是雪狼用奔跑的姿勢告訴我,
是哈熊用沉悶的吼聲告訴我,
是雪豹用凝視的眼睛告訴我,
所有的都需要愛需要扎西德勒。
1
父親在電話裡給洛洛說了許多,但只有一句話讓洛洛猛然醒悟:「你不是一個好藏族人,你會讓妻子從你的懷裡跑掉。」他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這樣說,只是感覺到刺激的鋒芒梭鏢一樣猛烈地扎向了心底,尋思我怎麼不是好藏族人啦?妻子有什麼理由離開我的生活?又一想:不管什麼原因,妻子跟他鬧成這個樣子,他不是好藏族人的事實已經有啦。草原上的習慣就是這樣,把「好藏族人」作為褒獎,把「不是藏族人」作為貶抑。一個有知識有文化且已經是校長的人,怎麼可能連自己的妻子都不喜歡呢?他當機立斷:必須放下所有的事情,回到央金身邊去。轉瞬之間,央金成了唯一,重量居然超過了整個沁多學校,超過了一萬多名學生。他回到宿舍拉開抽屜看了看:工資的大部分都在這裡,因為沒有花錢的習慣,更因為吃住都在學校,除了扣除少量的伙食費,用不著別的花銷,他幾乎想不到自己還有這麼多錢。他摸了摸口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些年他跟大部分當幹部的藏族人一樣平時只穿漢服,漢服雖然方便,但口袋實在太小啦。他用幾乎拽掉紐扣的動作,脫掉上衣,從櫃子裡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皮袍,穿在了身上。皮袍是黑色條絨面和羔皮裡子的,包著綠色的袍邊,袖口和下襬鑲飾著一拃寬的鹿皮,是幾年前去州上參加先進代表大會時,王石書記親手遞到他手裡的獎品。他紮好紅棉布的腰帶,把錢全部塞進寬大的胸兜,戴上羊皮帽,來到了外面。穿過校園的時候,那些錢在腦海裡變成了豔麗發光的首飾,好看得有些晃眼有些眩暈。心說自己真是個傻瓜,怎麼早一點沒想到,錢是可以換東西的。牧家出身的女人,一見漂亮首飾,天大的怨恨也就沒有啦。
他騎著斯雄,先拐向草原告知角巴阿爸,西寧的家人就要到來,又快馬加鞭來到縣上,把斯雄交給了在縣政府上班的喜饒。喜饒從沁多學校畢業後,又去西寧上了兩年畜牧中專,畢業後被分配到了沁多縣畜牧局。他陪洛洛去車站買了第二天一早去西寧的長途客車票,又請洛洛在一家清真麵館裡吃飯。洛洛說:「我今天想喝點酒唄。」他想起了白酒那種不堪承受的辛辣,就想喝幾口驅散心裡的難過——他心裡真是難過死啦,因為是第一次想起:自己的妻子,一個遠方的女人,長年累月看不到丈夫的面影,更別說得到丈夫那種熱騰騰的憐惜和關愛啦。而他直到妻子暴怒了還不覺醒,還會推她倒地,棄她而去。清真麵館不出售酒水,喜饒便去頓珠商店買來一瓶青稞白酒,也不用酒杯,兩個人就對著瓶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來。都是平時很少喝酒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人為什麼需要喝烈酒,沒喝幾口就有點迷糊了。洛洛哭起來:「央金,央金。」喜饒說:「央金是女人裡的尖子,是紅雪蓮不是白雪蓮,是一匹跑得最快的母馬,一跑就跑到天邊去啦。騎手的一生就是尋找愛人的一生,洛洛啦,你是不是騎手?」「我是不是騎手見了央金就知道,我要給她說,請喝酒,喝下這瓶酒,然後再聽我說。」「你要說什麼?」「我要說央金啦,我人的不是,我要多多地住些日子,我想有我們的孩子。」喜饒激勵著他:「好得很,有女人的人就是不一樣。」吃喝了一通,洛洛跟著喜饒來到他的宿舍,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踏上了長途客車。喜饒用一個網兜裝了些路上吃的,除了肉和饅頭,還有昨天喝剩下的半瓶酒。
路上有雪。車輪的碾軋,瓷實的積雪,滑溜溜的路面,慢悠悠的長途客車,防滑鏈欻啦啦響。皓白的原野讓眼睛失去了意義,除了不能久視的白光,什麼也看不到。姑且閉上眼睛,卻又發現眼光也是雪色的一部分,滿眼都是白茫茫的黑暗。雪是如此博大,竟然輕易覆蓋了人的眼睛,而覆蓋了眼睛就等於覆蓋了地球和宇宙,覆蓋了白天和黑夜。白天安靜得像夜晚,夜晚豁亮得像白天。蜷縮在料峭的寒風裡,如同犛牛轉場一樣緩慢的旅行,比預期推遲了三天半,西寧到了。洛洛下了車,活動著痠麻的腰腿,行走在午夜的大街上,積雪的吱嘎聲清亮無比,城市安靜得只剩下了一個人。市歌舞團的筒子樓御風而來,停留在一排蒼綠的松樹後面。他有點激動,戛然止步。過去的日子裡,總是那樣:她在電話裡催啊催啊,然後等啊等啊,望眼欲穿地等啊,終於他來啦。而今天卻有了從來沒有過的不期而至,央金是絕對想不到的,會不會比他更激動?那要看他怎麼表達,不能第一句話就說「我人的不是」,應該這樣,這樣,這樣……其實他越想越不知道應該怎麼說,覺得還不如什麼也不說,撲上去抱住她,親她個死去活來。但不管怎麼做,他都得鼓足賠禮道歉的勇氣,都得超越草原人的習慣,像一個有教養的知識分子那樣,對著自己的女人鞠躬致敬。還有一種辦法,那就是等到天亮商店開門,買了首飾後再去見她。能想象當他雙手捧著項鍊鐲子耳環戒指時,會多麼地理直氣壯:一切都有啦,什麼也不用說啦。可要是那樣,這後半夜怎麼過?總不能一直待在大街上吧?他沒有想到旅館,因為他從未住過旅館。何況他還有另外一種期待,一種穿過冬天的硬冷走向迷醉的衝動,有什麼能夠超越妻子肌膚的柔軟和溫暖呢?而夜晚到達的好處便是,減免了所有的過渡,直接可以鑽進甜香無比的熱被窩。他想著,摘下羊皮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拿出網兜裡的白酒,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然後捂著嘴,抑制著咳嗽,鑽進了黑洞洞的樓門。
他拾級而上,感覺頭有些暈,心說千萬別走錯了,一共五層,他家在頂層的東邊。又啞然一笑,怎麼會錯呢?從來沒有走錯過。他撩起皮袍下襬,從褲子口袋裡拿出鑰匙,看了看筒子樓裡昏暗的燈光,燈光下堆積在走廊兩邊的煤塊、火爐、紙箱和其他雜物。沒錯,到了,那邊是團長的家,這邊就是自己的家,門上依然是那個叫赫本的外國女演員的張貼畫。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鑰匙插了進去,輕輕一擰,門就開了。他家是套間,外間會客和吃飯,裡間休息和睡覺。他開啟燈,放下手裡的網兜和鑰匙,佇立了片刻,然後悄悄過去,推開了裡間的門。燈光從門裡洶湧而去,譁一下照亮了半個床。央金睡著,沒有醒,他輕輕叫了一聲,還是沒有醒。有點奇怪了:她睡覺怎麼還穿著藏袍?瑰紅的袍身、深棕的鑲邊、萬字不斷的盤扣,帶雲紋的袍襟半蓋著一雙紅色高跟鞋。他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看花眼了,上前推了一把:「央金。」再推再叫,央金無動於衷。他突然摸了摸她的手,手裡掉出一團揉皺的紙來,開啟一看,上面用藏文和漢文寫著:永別了洛洛。再看她的枕邊,左首一個藥瓶,右首一個藥瓶,都是安眠藥。一瞬間他明白央金怎麼了,撲到她身上,號啕大哭。有人進來了,很多人進來了。他被扶了起來。有人說:「快,送醫院。」又有人說:「好像已經沒氣了,送醫院有用嗎?」團長過來質問洛洛:「到底怎麼回事?」他不回答,大把大把地抹著淚,是醉了還是更加清醒了,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片刻,他發現自己跌跌撞撞朝外走去,下了樓梯,喃喃地說著:「央金死啦,央金死啦。」然後便跑起來,他跑出了筒子樓,跑過了凌晨時分西寧寂寥的街道,跑向了汽車站,覺得唯一重要的便是把這個噩耗告訴家裡人,然後……然後幹什麼?他並不知道,但角巴和強巴一定是知道的,那就去問問他們吧,趕快。他坐上了最早一班去沁多的長途客車,回到縣上後刻不容緩地去找喜饒,取了斯雄,直奔角巴家:央金死啦,阿爸啦,央金死啦。
全家人都集中在了一頂帳房裡。牛糞也來湊熱鬧,像是自己從地上跳起來,勾心鬥角地摞在了爐膛裡,高高的火堆,更加高高的火苗。一向勤儉持家的卓瑪和旺姆都忘了把未及燃燒的牛糞用手抓出來,要擱在平時,準會自責或責備:不是煮肉不是熬茶,點這麼旺的火不怕灶神怪罪嗎?角巴坐在爐火邊,烤得他臉膛發紅,身上冒汗,卻還是讓火焰呼呼地升騰著。他是個不願意生活在黑暗中的牧人,總以為光與火都有辟邪的作用。邪祟衝犯,角巴家遭了黴運啦,燒吧燒吧,只要能送走災難的魔鬼,燒完所有的牛糞,燒掉頭頂的帳房也沒關係。尼瑪在低聲祈禱:「是我們的酥油燈不夠亮嗎?請雪山大地睜開眼睛看看,我的這個妹妹怎麼這麼苦命啊?」卓瑪和旺姆都在哭。才讓說:「洛洛啦,你騎馬去西寧,把央金馱回來的要哩。」索南說:「為什麼要他去馱?是他逼死了央金吧?」角巴說:「老鷹的心思山崖知道,雲彩的心思藍天知道,洛洛的心思我們不知道,恐怕得說清楚吧?」父親說:「光有草原沒有雪山的地方是不牢靠的,水遲早會幹掉,草遲早會枯死。不要給洛洛施加壓力啦,趕緊睡覺,明天早早地起來,除了留下守家放牧的,都去阿尼瓊貢祈求雪山大地超度央金。我去西寧,儘快把央金馱回來。」角巴說:「越快越好,肉體發臭的話靈魂也會發臭,上天就難啦。」
奔跑是日尕的生活,是它的命,命該如此的全部理由便是,它的一切都必須跟主人的需要息息相關。事實上,比起主人需要它,它似乎更需要主人的驅使,更需要天賦異稟的血肉按照主人的律令時而收縮時而僨張,更需要主人的意志烙印在心靈的感應裡,變成一個個能動的行為和一個個恰如其分的目的。它多少次猜測主人的內心,幾乎每猜必中,主人的熱情、焦急、憂傷、憤怒等情緒,都是它與生俱來的擁有,而且是唯一的擁有。它有完美的身軀,有勁健的蹄子,有行動的耐力,有奔湧的氣勢,有狂熱的激情,有愛人的心靈,有犧牲的精神,有確定的目標,有從不迷失的方向和從不多餘的對路線的選擇。就像現在,當黎明前的夜晚送來一陣陣新鮮的清寒,它就知道自己又要馱著主人跑向草原之外,路的盡頭,那個迷濛嘈雜的城市了。它踏破均勻而鬆軟的積雪,在冬風的浩蕩裡穿山過原,像閃電劃過,像流星劃過,像時光劃過,又穩又快地沉浸在完美的馳騁裡,還能有什麼不盡如人意的舉動讓主人感到些微的不快呢?它把眼睛微微閉起,防止空氣中飄動的雜物飛進眼球;把本來就比一般的馬更大的鼻孔張到最大,讓掀動的肺葉儘量順暢地吐氣吸氣;把牙齒輕輕咬住,不讓滑來滑去的嚼子弄疼舌頭、磨爛嘴角;把脖子降到幾乎跟身體平直,儘量減少逆風前赴後繼的阻攔和掀打。它渾身的肌肉水浪一般柔和地隆起而後迅速滾動,伸縮出音樂般的節奏,迸發著難以想象的力量。它始終保持著身體的前衝,絕不讓蹄子平平落下,瓷實地踏向地面,而是蹄尖點地,划水一樣朝後用力,忽一下就出去了,每一下都是躍然而上的起跑,又都是射向終點的衝刺。它翹起主人挽了疙瘩的尾巴,靈活地忽左忽右,讓身體在直行時保持柔韌的彎曲,在曲走時保持堅毅的直行。它在狂奔,只要感到胸前有一絲汗津津的涼意,就會立刻放鬆,它警惕極限的到來,時刻都在提醒自己,不能用完所有的力氣。在鬆弛中毫不減速,在奔跑中適度休息,輪換著使用肌肉,讓力量的收斂和再生伴隨整個跑程,似乎這才是它的看家本領。它超過了草原的風,羞辱了城市的風,它是來自喜馬拉雅深處最強勁的風。看到那些被它超過去的汽車和飛鳥,那些跟它賽跑的藏野驢和藏羚羊,它會高興得長嘶一聲,還會朝它們響亮地放屁。它只用了一天半時間,就到達了西寧,途中停頓了幾次,因為主人需要吃喝拉撒。每當這種時候,它就會盡快舔幾口雪,啃幾口枯草,卻並不期待主人用糌粑或乾糧餵飽自己。
上午慘淡的陽光照耀著城市的街道,每一條街道的陽光都不一樣,形狀、味道、顏色各有差別,甚至大相徑庭。父親走過陽光不同的街道,來到了家裡,氣沒有喘一口,就又要走了。他把日尕留到院子裡,讓姥姥去買些胡蘿蔔和豌豆餵它,叮囑道:「讓它歇一會兒再喂,胡蘿蔔多些沒關係,生碗豆一碗就可以啦,再撒一撮鹽。」馬愛吃甜食,跑出了汗又喜歡補充鹽。父親又說:「阿爸帶著我,央金家我沒去過。」姥爺姥姥還不知道央金的事,有些奇怪。姥姥說:「這麼急著去找她,有事?讓她來家裡吃飯吧。」姥爺帶著父親,坐了幾站公共汽車,來到市歌舞團的筒子樓前。父親停下了,問清是五樓的東邊,就讓姥爺先回去。姥爺覺得蹊蹺,問道:「出什麼事了?」「沒事,她跟洛洛不是吵架了嗎,洛洛忙得來不了,讓我來替他說些好話。」姥爺回去了。父親繞著筒子樓轉了一圈,看幾個人在瞅他,便有些不自在,趕緊鑽進樓門,上了樓梯。他沒想到,等在這裡的只是一個訊息,並不是央金,而那個訊息就跟央金一樣帶著花的芬芳和雪的純粹,帶著意外的爛漫在冬天的冷風裡臘梅似的綻放著:央金最終還是被歌舞團的人送到了醫院,醫院有太平間,但是她沒去,她在去太平間的路上突然撥出了一口氣,於是推著停屍車的人又急轉折回,把她送進了搶救室。洗腸,給氧,輸液,她活了。似乎無常也有光,它萬里挑一地沐浴在了央金的頭上,頭動著,眼睛睜著,嘴巴張著,她居然又活了。父親跑向郵電局,把電話打到了沁多,先找頓珠,再找果果:「麻煩你務必找到角巴家的人,把這個訊息告訴他們。」
去阿尼瓊貢的這天,桑傑和卓瑪以及多吉留下來守家,尼瑪和旺姆以及當週和梅朵黑留下來看家放牧,其餘的都去了。家裡的五匹馬不夠騎,路過鄰居家的草場時,角巴又借了一匹。一路上角巴騎一匹,米瑪抱著格列騎一匹,索南和普赤騎一匹,洛洛騎一匹。我和梅朵騎一匹,才讓和瓊吉騎一匹。一路都是沉默,本該唱歌的時候我們卻在嘆息,漸漸連嘆息都沒有了,一個個如同生鐵的鑄像,喑啞到讓天空窒息,雲翳凝滯。細碎的雪花無聲地飄下來,像無數蚊蟲環繞著我們。風從地上掃過,滿野都是翻卷的雪浪,洶湧的海也不過就是這個樣子吧?落地的雪粉重新揚起,糾纏在我們臉上身上,能聽到搓揉絲綢一般的沙沙聲。我們變成了雪的一點,也在飄,也在搖,也在風中無家可歸。冷寂而孤獨的草原就像被地球遺棄的一角,正在滑動,朝著脫離太陽的地方悄然遠去。好在我們沒有迷失方向,走在最前面的角巴爺爺總會撥開迷濛的雪霧,把行進的路線始終對著阿尼瓊貢。此刻,阿尼瓊貢就是我們的太陽,那裡有我們祈願的殿堂,有來自雪山大地的神聖關注,有絕望之後的寄託,有把命運踩在腳下讓它化雪成水的可能,有央金解脫、靈魂上天的恩准——在我們心裡,她已經是一個蓬飄在天上的亡靈了,亡靈的離去神聖而機密,帶著投奔來世的孤獨和激動,帶著生命離開今世時半是悲慘半是喜悅的回眸。我們要去給她送行,真誠而莊嚴。
阿尼瓊貢到了,陽光把雲霧豁開一道口子,艱難而吝嗇地灑下一絲絲珍貴的溫暖,雪還在飄,拌和在陽光裡,就像天上掛起了一瀑一瀑的白糌粑,多麼香甜的白糌粑,捎帶著阿尼瓊貢濃郁的酥油味,吸一口就能飽人,就能強身健體。多長時間沒聞這樣的味道啦?我簡直要醉啦。我們在山前的草場上拴好馬匹,仰頭看著一片從山腰漫向山腳的建築群,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阿尼瓊貢不一樣啦,消失了多少年的亮堂再一次出現,金瓦流瀉,祥鹿翹首,一座座新漆過的方基尖頂塔煌然排列,藍白紅綠黃的旗幡在空中飛來飛去,組成了一幅幅古老的太陽圖,就像寶殿華麗而虛空的飾頂,藍天、白雲、火焰、綠水、大地薈萃在這裡,交織纏繞,互為映襯,加上陽光的塗抹和晴日飛雪的點綴,顯得既富麗又朦朧,既爛漫又蒼茫,讓我們覺得一下馬就到了天上。遺憾的是我們心事重重,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角巴低沉地說:「上吧。」我們沿著彎彎曲曲的石階迤邐而行,腳步滯重得幾乎要陷進去,原本應該是心曠神怡的遊賞,變成了沉甸甸的祈求。虔誠是我們唯一的情緒,念著祈福真言,祈禱亡靈的轉世,為了央金,也為了自己的懺悔從內心翻騰而出,又在神情裡凝固,就像角巴說的:一滴水髒了,頂罪的是一條河;一隻羊染了瘟疫,頂罪的是所有的羊。一個人的壞是全家的壞,一個人的好是全家的好。世上只有孤零零的幸福,沒有孤零零的苦難,更沒有孤零零的罪孽。
我們一個殿堂一個殿堂地點燈、獻供、磕頭、祈禱,又給雪山大地的祭壇獻上了有彩色青稞和糌粑山的祭品,最後來到香薩主任居住的精舍,見過管家,供獻了兩坨酥油和一條金色哈達,請求主任的祝福。管家引我們走過甬道,進了裡間。香薩主任一看是角巴一家,立刻從坐榻上起身迎過來:「是你們嗎?為什麼不提前打個招呼?萬一我不在呢?」角巴說:「扎西德勒,能碰上就是緣,提前說了讓主任等著,心裡過意不去。」香薩主任說:「這就是你見外啦,當初讓我們去學校當老師,你們可是半點見外都沒有。家裡人好嗎?牲畜好嗎?草原好嗎?所有我想到想不到的都好嗎?」角巴哭喪著臉說:「本來好好的,就想高高興興來看看主任,還沒來得及動身就又不好啦,麻煩主任為家裡的亡人送送行的要哩。」又把央金的事簡單說了。香薩主任閉上眼睛,默想了一會兒,突然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誰說你家有亡靈?我怎麼看不到?」我們緊張得面面相覷。香薩主任呵呵一笑說:「吉祥的人請出來吧。」果果從窗帷後面閃了出來,帶著一個令人釋懷的訊息,我們瞠目結舌:真的嗎?
「是真是假,雪山大地說了算。」香薩主任說著,把格列抱在懷裡,親了又親,說了許多吉利的話。大家的臉上這才盪漾起了喜氣,感謝著主任,正準備離去,就見廚房端來了熱騰騰的酥油茶、糌粑和肉食。角巴說:「啊嘖嘖,顛倒啦,顛倒啦,我們是何等下賤的信徒,敢讓主任為我們備飯?」又對我們說,「主任把我們當人,我們把主任當雪山大地保佑的天人,這樣的食物是不能拒絕的,吃吧,多多的福氣有哩。」然後帶頭端起了酥油茶。大家都餓了,一個個貪饞地吃起來。吃飽了就要跪拜著告辭,香薩主任又給我們每人戴了一條祝福吉祥的哈達,把我們送到了王石居住過的南廂房前。早有眼鏡曼巴和官卻嘉阿尼等在這裡,手裡也都捧著哈達。我們又是一番膜拜和祈禱,回贈我們的是一陣代替了千言萬語的祝福,親人般的撫慰就像春風拂面,暖暖的柔柔的,從身體的表面一直浸潤到了血肉、五臟、骨子裡。才讓單獨給香薩主任跪下說:「主任啦,我雖然是一個俗人,但好歹也做過你的親炙弟子,不知道往後還能不能叫你上師?」香薩主任笑著說:「不一定在阿尼瓊貢才是我的弟子,你是個善良和智慧兼備的人,不想做我的弟子我還不肯呢。你的路很長很遠,要慢慢地走,好好地走,走到哪裡告訴我一聲就可以啦,我在阿尼瓊貢為你祈福。」才讓趕緊磕頭,眼裡唰啦啦地流著淚。
我們騎著馬連夜返回,到了雪厚背風的地方,挖雪窩子睡了半夜,第二天繼續趕路。角巴說:「我做了個夢,一對白得不能再白的仙鶴從香薩主任手上飛起來啦,在天上旋了一圈,落到了阿尼瓊貢的金頂上。香薩主任說,去吧,到西寧角巴家的親人那裡去吧。說著,仙鶴飛起來就不見啦。」才讓說:「你夢見的仙鶴我也夢見啦,不過它們沒有去西寧,去了草原我家的帳房。」梅朵說:「肯定是先去了帳房,後去了西寧。」角巴說:「噢呀噢呀,梅朵說得太對啦。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當啞巴呢?唱起來吧,梅朵起個頭,大家唱起來吧。」梅朵猶豫著,一時不知道唱歡快一點的好,還是憂傷一點的好。畢竟央金姨媽並不是什麼事都沒有。索南「啊噓」一聲,扯開嗓子搶先唱起來:
阿尼瓊貢一朵花,有個主任叫香薩。
香薩主任一朵花,黃坎肩裡紅袈裟。
他說扎西扎西,扎西變成了酥油茶,
他說卡卓卡卓,卡卓變成了羊肋巴。
梅朵接著唱起來:
人心開的什麼花,這位歌手請回答。
你要說是大紅花,我就說是牡丹花,
你要說是格桑花,我就說是德吉花,
你要說是仙鶴花,我就說是大雁花。
我和才讓唱起來:
草原上開的是什麼花,這位歌手請回答。
你要說是龍膽花,我就說是不如棗紅馬,
你要說是野菊花,我就說是不如白金塔,
你要說是牡丹花,我就說是不如小卓瑪。
普赤跟著索南唱起來:
我家開的是什麼花,這位歌手請回答:
請不要說是酥油花,最好的花朵是阿爸,
請不要說是曲拉花,最豔的花朵是阿媽,
請不要說是沒有花,含苞待放的是達娃。
角巴呵呵笑著說:「瓊吉你跟著我唱,我唱得慢。」
哈拉也說它是花,起了個芳名叫旱獺,
天上飛過一枝花,原來是東山一老鴰,
地丸也想要開花,滿草原都是黑疙瘩,
到底你們是不是花,要看會不會笑哈哈。
所有人都笑起來,洛洛也禁不住笑了。我突然想,草原上的日子其實並不輕鬆,甚至可以說比任何地方都要苦。牲畜的瘟疫和牧人的疾病,沒有任何預防措施,冬天的雪災和夏天的旱災,更沒有任何抗衡的辦法,風吹雨打,寒冷缺氧,除了逆來順受,剩下的就只有以死麵對。還有數不清的意外、數不清的人禍,要是沒有雪山大地的保佑,我們該怎麼辦?坦然和歡樂從哪裡來?信心和力量從哪裡來?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洛洛和央金今後怎麼辦還是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可我們已經開始唱著笑、笑著唱啦。相信祈禱的力量,相信雪山大地的照應,竟是這般神奇地左右了我們的靈魂,讓我們敢於樂觀地面對一切災難。我對洛洛說:「不用再愁眉苦臉啦,該幹什麼幹什麼,把一切交給善念和時間。」洛洛答應著。才讓說:「江洋說得對,頭磕啦,祈禱啦,雪山大地祭奠啦,下來就是聽天由命,相信福報會來,扎西德勒是隨著我們的。」梅朵說:「洛洛叔叔啦,你還沒唱歌呢。」大家都喊:「洛洛唱一個。」洛洛一笑,咳嗽了一聲,吐了一口痰,亮開嗓子唱起來:
我最喜歡的雪蓮花雪一樣飄灑,
看我悲傷便在我胸前輕輕敲打,
我把它捧在手裡叫一聲雪山啦,
它說睡一覺醒來就是漫天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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