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洛洛還像在寄宿班時那樣,歌編得好,唱得也好。洛洛說:「歌一唱完,我就要跟大家分手啦,這兒離公路不遠,看能不能攔到去西寧的車。」梅朵說:「這就對啦,趕緊回到央金身邊去。」說罷便唱起來:
駿馬走過的草原上,
有一個開滿鮮花的地方,
路過的小夥子靜靜矚望,
花影裡是等待他的央金姑娘。
父親在醫院見到央金時,她已經徹底清醒了,掛在腮邊的眼淚就是清醒的標誌:「強巴老師啦,我要跟你回家。」「醫生說再觀察一天,完了姥爺姥姥會來接你。」「我是說我要離開西寧,離開市歌舞團。」父親琢磨了一會兒說:「再想想,雖然你也可以去沁多學校教學,但這裡畢竟是省會,有幾個草原人能變成有戶口有住處的城裡人?不能有一點點不順就放棄。」央金沉默著,淚不流了,接著又開始流了。父親陪伴了幾個小時,看央金漸漸睡去,便回家告訴了姥爺姥姥。兩個老人趕緊往醫院跑,都沒有顧得上給就要去草原的父親拿些吃的。父親拉上日尕,走過一條繁華的街道,喃喃地說:「辛苦了日尕,我們又要回去啦。」日尕聽著,加快了腳步,像是說也該回去啦,我想我的草原啦。一人一馬順道去了一趟西門口的雜貨店。馬福祿拉住父親不讓走,非要請他吃飯。父親便拴了馬,從馬背上取下包,跟他進了一家就近的清真飯館。馬福祿說:「肉已經賣完了,再來一卡車吧?」父親說:「慢著,你先說你掙了多少。」「沒掙多少。」「沒掙多少你還想再要?」馬福祿嘿嘿一笑:「那我就實話說了吧,我掙的比你少不了多少,我賣的是高價。」「那不犯法啦?」「肉價是要漲一起漲,賣家們都一樣,不怕的。國營商店也在漲,我們為什麼不能漲?」父親說:「下次給你肉我也得漲一點啦。」「一斤可以漲一毛。」「兩毛。」「行。」飯館門口突然一陣喧譁。有人喊:「馬踢人了。」父親趕緊出去,就見日尕瞪起眼睛望著周圍的人,不停地轉動著屁股。馬福祿向熟人打聽,原來有人想偷馬,解開韁繩拉出去沒幾步就被日尕踢倒了。許多人圍著看,日尕不知道這些人想幹什麼,尥起蹶子一再地威脅著。父親過去拉住了日尕的韁繩說:「差不多也吃好啦,該走啦。」馬福祿返回飯館,拿了父親的包遞過來:「別忘了啊,肉,我要肉,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多多什麼善。」父親笑道:「多多益善。」
2
返回沁多的路上,父親放鬆韁繩,把走與跑的權利交給了日尕。日尕不想走,只想跑,它就像一支自動發射的箭,帶著毛髮的鳴響、風的唿哨,飛翔而去。但這次它不是飛向了父親的目的地,而是飛向了自己的同類——一個龐大的騍馬群。它的生命就在這一刻變成了一道雄性的靈光,憑藉天地的根本、自然的精華所育成的瘋魔之性,暴風雨一樣來到了馬群前。父親跳下馬背說:「你不知道我有事嗎?怎麼到這裡來啦?」又一想,自己的事再重要,也比不過一匹馬的生命延續,日尕除了飛濺汗沫,還應該飛濺寶貴的精血,飛濺子孫後代以及生命的未來。他上前拿掉了鞍韉、韁繩、籠頭以及嚼子,在它屁股上捶了一下:「去吧,需要時我叫你。」日尕感激地咴咴了幾聲,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就跑起來,轟隆一下鑽進了馬群。就像山崩水漫,風吹雲飛,馬群動盪起來,日尕的挑選開始了,它並不是見騍馬就喜歡,它只喜歡年輕壯碩、矯健發情的,當它直起脖子左顧右盼,獵豔的目光掃來掃去時,許多夠條件的漂亮的騍馬便自動走過來,把那些瘦弱而自卑的騍馬擠到後面去了。日尕甩頭嘶鳴,然後揚起前蹄,直立而起,向著那些情慾纏綿的騍馬,舉起了自己輝煌挺拔的生命之根。求愛與征服在這一刻難分難解。
父親登上一座雪岡,坐下來看著,有些奇怪:這是誰家承包的草場,怎麼會養這麼多的馬?馬對草場的要求很高,破壞性也很大,採食加上蹄子踩踏,個體牧人是養不起馬群的。在整個阿尼瑪卿草原,草高半拃、草密苫土的普通草場一般是五畝養活一隻羊,十二畝養活一頭牛,至少二十二畝才能養活一匹馬,養馬比起養牛養羊奢侈多啦。他想數數這群馬的數量,數了不到一半就被馬的移動打亂了,只好大致估一下:一百五十匹到兩百匹。他順手挖開身邊的積雪,摸了摸地面,沒有草,只有土,不禁眉頭一皺,已經是瘌痢頭的草原啦,怎麼還能讓馬群來糟蹋?不錯,是糟蹋,對草原的索取超過了它的付出能力就是糟蹋。他起身看看四周,放馬的牧人呢?就見馬群朝山坳那邊緩緩移動著,把一匹灰色馬丟棄在原來的地方,再一看,灰色馬是鞴了鞍韉的。他走過去,看到淺淺的窪地裡,一個牧人正躺在積雪上呼呼睡覺,涼颼颼的空氣裡充滿了酒被腸胃消化後的臭味。父親大聲吆喝著:「起來,起來,盜馬賊來啦。」
牧人迷迷糊糊坐起來,看了一眼父親說:「啊嘖嘖,怎麼是強巴校長?」父親仔細一瞅,也認出了對方,原來是喜饒的阿爸。喜饒的阿爸爬起來,哈腰致禮:「多謝啦,多謝啦。」父親詫異道:「莫名其妙謝我幹什麼?」對方嘮嘮叨叨說起當初他怎麼認識了父親,父親又是怎麼說服他送兒子上學。「幸虧聽了你的話,不然我們做夢也想不到喜饒會變成公家人。喜饒現在好得很,縣政府裡住,縣政府裡吃,還能天天見到縣長縣委書記。」父親說:「這算什麼,喜饒要是幹得好,以後他自己就是縣長縣委書記。」「啊嘖嘖,那我得好好念祈福真言拜雪山大地的要哩。如今的草原上,旱獺見了我也會磕頭作揖,將來你扶持他當了縣長,哈熊豹子也得給我彎腰吐舌頭啦。」他好像不知道父親如今只是個跟他一般無二的牧人,父親也不想多解釋,又寒暄了幾句,便問起馬群的事。原來馬群是瑪沁岡日牧馬場處理給牧人的,牧人們沒錢,就用承包的草場交換,他的這群馬換走了他家承包的一大半草場。父親驚訝地問:「把草場給了人家,你怎麼辦?這麼大的一群馬,吃不了幾天,草就沒啦。我敢保證,你家現有的草場,春天長出來的草到不了夏天就會連根消失。」喜饒的阿爸滿不在乎地說:「到時候辦法就有啦,大不了趕著馬群遠遠地去唄。」又指著遠方綿亙不絕的山脈說,「山裡有的是草場。」父親著急地說:「不可能,那裡很多地方都在雪線以上,光禿禿的沒有草,有草的地方早就被人佔啦。」「我多多地念祈福真言,雪山大地自會保佑。」「雪山大地只保佑做對了事的人,對做錯了事的人,一定會懲罰。」喜饒的阿爸還是聽不進去,父親追問道:「用草場交換馬匹是誰牽的線,是公家還是私人?」喜饒的阿爸自豪地說:「是我家喜饒,他給這片草原上許多牧人都說啦,放牛放羊的話牲畜增加得慢,你們幾年才能富?現在一倒手,草場換馬匹,幾天就富起來啦。」父親火了:「喜饒是我的學生,還是沁多縣畜牧局的人,怎麼這麼糊塗?」他又氣又急,想立刻騎著日尕前往縣上痛罵喜饒一通,拿出鐵哨就要吹,又把氣憋了回去。這麼多年了,日尕始終是一匹春情激盪的兒馬,總是趁主人不用它時,跑向早已相中的目標速去速來,它是那麼善於剋制,時刻把主人的需要放在首位,從來不會在母馬身上花很多時間恣意放浪,今天是它有生以來第一次,第一次遇到了這麼多母馬,作為主人他怎麼忍心打斷它呢?父親喘口氣坐下來,望著由於日尕的存在,不時掀起波浪的馬群說:「明年這個時候馬群至少會增加五分之一,草場就更顯得不夠啦,唉,你們哪,互相攀比也沒錯,但不能只比牲畜不比草原,草原比牲畜重要得多,牲畜沒了可以繁殖,草原沒了可就連命都沒啦。」
這天晚上,父親為了日尕,住在了喜饒的阿爸家。翌日一大早,當他用鐵哨把日尕叫出馬群時,日尕依然精神抖擻,生命之根居然還是勃起如前。父親給它餵了些糌粑,搭好鞍韉,拴緊馬肚帶,上了籠頭和嚼子說:「對不起啦,我們該走啦。」又捋著它的鬃毛問,「累不累啊?」日尕揚頭打著響亮的鼻息回答了他。儘管如此,父親還是隻讓它慢慢悠悠地走著,它屢屢試著要跑起來,但都被父親制止了:悠著點吧,精血的再生是需要時間的,一旦傷了元氣,再恢復就難啦。走一陣休息一陣,天黑後才到達桑傑家。梅朵黑、當週和多吉同時歡叫著撲了過來。父親卸了鞍韉嚼子,讓日尕去刨雪吃草,一轉頭,就見一堆黑影站在帳房門口。
一家人圍著父親,聽他講央金脫離危險的過程。角巴說:「流水一長就細啦,草葉一長就老啦,腰帶一長就瘦啦,時間一長就淡啦,慢慢地就會好起來。」梅朵說:「我們趕緊回西寧的要哩,去陪陪央金姨媽。」角巴說:「回西寧需要什麼你們就從家裡拿。」父親趁機說:「家裡除了牛羊奶子還有什麼?城裡生活最需要的是錢,錢家裡有嗎?」角巴說:「沒有。」父親不客氣地說:「那你還不趕快想辦法把牛羊變成錢。」索南說:「一萬個不可,牛羊變成錢的話,錢沒啦,牛羊也沒啦。」父親說:「這麼多牛羊除了讓你臉上光彩之外,什麼作用也起不了。」索南說:「人沒有了光彩,還活什麼?只有牲畜才不需要光彩。」桑傑說:「索南,不許你給強巴阿爸用這種口氣說話。」索南說:「那你們說嘛,你們說了我就不說啦,少了牛羊就是要了我的命。」父親說:「不是別人要你的命,是你在要草原的命,你要了草原的命,就是要了自己的命。」索南一臉懵懂。父親又對桑傑發起脾氣來:「當初索南在學校好好的,我還準備培養他當班幹部呢,你們非要讓他回家放牧,說是產冬羔的羊群和產春羔的羊群不能混放,結果呢,把大事耽擱啦。他要是把學上出來,就不會說這種無知的話啦。」又瞪了角巴一眼說,「都是你慫恿的,連草原重要還是牛羊重要都分不清楚。不跟你們講啦,睡覺。」梅朵說:「家裡人吵架啦,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不好說什麼,但道理是明白的,強巴阿爸說得沒有錯,索南哥哥你要聽話。」才讓說:「要是舉手表決的話,我也會站在強巴阿爸一邊。」索南生怕大家表決,趕緊說:「強巴阿爸已經說啦,睡覺。」
又是一個告別的日子,告別草原的家,告別那些渾身散發著酥油味的親人。我們這些又要遠去的人,一一跟角巴爺爺、米瑪奶奶、桑傑阿爸、卓瑪阿媽、尼瑪舅舅、旺姆舅母擁抱接吻,一一跟梅朵黑、當週和多吉擁抱祝福,一一走向這些日子給我們提供了酥油茶、酸奶、曲拉的犛母牛,摸了摸它們的頭,說了聲「扎西德勒」,最後我們都親了親米瑪懷裡睜著大眼睛咿咿呀呀說話的格列。父親和索南將送我們去縣上,家裡的五匹馬出動了四匹,再加上日尕。就要上路了,「扎西德勒」喊成一片,傷感的眼淚流成一片。送行的人都在說:「什麼時候再回來啊?」大家都說:「等你們想我們的時候我們就回來啦。」只有普赤說:「我大學畢業了就回來。」梅朵問:「你回來是探親呢,還是打算到縣上工作?」普赤嫣然一笑,給了大家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回來結婚。」
瓊吉問:「普赤姐姐啦,你跟誰結婚?」普赤大大方方地說:「我跟索南哥哥結婚。」除了幾個長輩,我們這些人都驚訝地「哦」了一聲。我說:「真的沒看出來,你們兩個已經好上啦?」才讓說:「不是沒看出來,是沒有意識到。」我想也對,就像才讓跟瓊吉的關係,索南也是從小看著普赤長大的,抱過她,背過她,一起玩,一起睡,再沒有比這更加水到渠成的愛情啦。父親故意大聲說:「你比索南小了至少十歲,跟索南結婚合不合適你想好。」普赤說:「強巴叔叔啦,這樣的事沒想過。」父親說:「那就現在想,想好了就不能後悔。」普赤說:「沒想過是因為不用想,後悔是不會有的。桑傑叔叔娶了卓瑪姑姑,他們後悔過嗎?才讓跟瓊吉一起長大,他們後悔過嗎?」父親又問普赤:「也不會嫌棄吧?你可是個大學生。」普赤說:「大學生又怎麼啦?索南不會嫌棄我的。」父親說:「我是說你會不會嫌棄索南,他只是個牧人,識字不多。」普赤說:「只要是我的人就好,管他是牧人還是城裡人。」父親呵呵笑著:「大家都聽好了吧?索南也聽好了吧?」梅朵說:「家裡的帳房聽好了吧?咩咩叫的羊哞哞叫的牛聽好了吧?梅朵黑、當週和多吉聽好了吧?」才讓說:「望不見頭的草原聽好了吧?剛剛出來的太陽聽好了吧?白閃閃的雪山聽好了吧?」角巴說:「別人聽好沒聽好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聽好啦。」大家一起說:「聽好啦,聽好啦。」父親說:「那就是天、地、人一起作證啦。」索南雙手合十望著父親,感激他發起了這場幾乎等於盟誓的訂婚。父親又問:「結婚以後呢,打算怎麼辦?」梅朵快嘴快語地說:「打算養娃娃。」父親瞪她一眼說:「養娃娃也得選地方,是在草原上養,還是在城裡養?」索南和普赤一臉茫然地互相看看,好像壓根沒想過。父親說:「應該在城裡養,城裡養的娃娃就是城裡人,你們最好也變成城裡人。」索南似乎還沒反應過來,普赤就說:「噢呀。」說著話,我們打馬朝前走去。梅朵黑、當週和多吉跟著我們,一直到帳房和目送我們的人看不見了才回去。
我們第二天到達縣上,在清真麵館一人吃了一碗拉麵,索南就帶馬回去了。父親領我們來到車站,買了第二天去西寧的長途客車票,又把我們分散在縣政府喜饒的宿舍、頓珠商店、晉美商店睡了一夜,然後送我們上了車。之後,他去縣委找旦增書記,想給他說說牧馬場用馬匹交換牧人的承包草場的事,旦增不在,他就在收發室把電話直接打給了王石書記。王石說:「正想你呢,你能不能來一趟?」「有什麼事嗎?」「老才讓去了牧馬場,又開始胡亂折騰,對付起來有點棘手,想跟你商量一下。」「跟我商量,我算老幾?」「八仙過海,有神通就是老大,你到底來不來?」父親知道王石肯定遇到了難辦的事,不然不會想到他。他騎著日尕當即出發,奔跑了一天,晚上到達,直接去了王石的住處。
大概是心肺功能漸漸適應了吧,王石的高原反應輕了許多,加上阿尼瑪卿州離不開他,他也就不想著再往西寧調了,春節過完後,把妻子接了過來。王石讓妻子炒了幾個菜:西紅柿雞蛋、羊肉辣椒、牛肉燉洋芋,拿出一瓶青稞白酒招待父親。父親吃了幾口菜,喝了幾口酒,問道:「快說說正事吧,老才讓怎麼啦?」王石說:「他把牧馬場當成自己的地盤了,想吞併周邊的草場,牧人不答應就搶佔,已經發生了好幾起草山糾紛。他想幹什麼?明明國家已經不需要那麼多的馬匹了。」「不光是周邊的草場吧?離牧馬場老遠的草場他也在往懷裡攬。」父親說起用馬群跟牧人交換草場的事。王石說:「你不說我還不知道,那問題就更嚴重了。旦增為什麼不給我彙報?」「你打算怎麼應對?」王石給父親斟滿了酒說:「你跟李志強關係好,寫封信,告他。再把角巴拉進來,整個牧馬場是角巴貢獻的,現在打仗都是坦克飛機,馬沒用處了,加上草山糾紛不斷,他可以藉口往回要。雖然草原已經國家化,不可能再給他,但也能影響上面對老才讓的看法,制止牧馬場對草場的吞併。」父親搖搖頭說:「我給李志強寫信沒問題,但恐怕他說服不了老才讓。角巴就更不能摻和到這裡來啦,他當初貢獻牧馬場,雖然什麼也沒得到,但名聲是好的,現在又伸手往回要,就連那一點名聲也沒有啦,面子是地名聲是天,讓角巴雞飛蛋打,這是害人家。」王石無奈地嘆口氣:「我知道你們是一家子,肯定護著他,白叫你來了。」父親說:「這麼辦,信我寫,寫了給州上,州上再反映給省上。」王石低頭琢磨了一會兒說:「就這麼辦。」繼續喝酒,父親醉了,第二天睡到很晚才起床,一起床就說:「趕緊趕緊,我要回去。」
父親回到沁多縣城時天已經大黑。他敲開晉美商店的門,對守夜的售貨員說:「你回家去吧,這裡我守著。」售貨員說:「要不要我去叫老闆,說你來啦?」「不要。」他卸掉馬具,從貨架上找了些糌粑,拌了少許鹽和糖,餵飽日尕,自己也吃了些,然後放開它,讓它去曠野裡過夜,睡覺也行,刨雪吃草也行。他自己用牛糞火燒旺火爐,和衣躺在了櫃檯上,一覺睡到早晨晉美開門進來。父親說:「我夢見你對我說,羊肉粉湯做好啦,吃吧吃吧,正要端碗,你就進來啦。」晉美說:「想吃羊肉粉湯了嗎?這個好辦,街上新開了一家清真飯館,粉湯香得一頓能吃三碗。」父親說:「我兩碗就夠啦,順便把頓珠和果果叫來,開個會的要哩。」晉美便去買飯叫人,回來時說:「日尕在街上跟縣政府的母馬交配,男的女的都圍著看,縣城的人就是少見多怪。」「縣政府的母馬?」「最近機關裡進了些馬,說是配備給科以上幹部的。」父親哦了一聲說:「肯定是牧馬場不要的馬,我得去問問,是不是有什麼交易?馬現在多餘啦,有點眼光的人都不要。」
說著話,正在吃,果果和頓珠就來了。父親拿出沁多貿易公司的執照讓他們看,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幾個就都是「沁多貿易」的創始人,執照就放在晉美這裡,頓珠那裡也可以掛個牌子。「沁多貿易」主要經營畜產品,我把住草原這一頭,負責供貨,晉美和頓珠負責縣上的銷售,果果負責聯絡西寧的銷售。又說起西寧西門雜貨店的馬福祿還需要牛羊肉的事,問果果能不能去。果果說:「那有什麼不能的?」「我是說你能不能開車去?」「能吧?要是有車就能,我這些日子天天在運輸站學車,換擋、停車、前進、後退、打方向盤,已經很熟練啦。」「太好啦。」「車呢?」「藏在深山裡,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去開。」果果拍著胸脯說:「只要你敢我就敢。」父親指著晉美和頓珠說:「你們作證,男人說話是要算數的。」果果說:「絕對算數。」父親說:「那我們今天就去生別離山醫療所。」果果跳起來:「不去,這個地方我絕對不去。」父親說:「我完全可以請別人去生別離山把車開出來,但為什麼非要你去呢?因為那是張麗影工作的地方。」果果遺憾地嘆口氣說:「她哪裡不能去,非要去生別離山。」「她不去那裡去哪裡?工作你給她找啊?那是個最需要醫生的地方。」「可是一提起生別離山藏族人沒有不害怕的,我的心突突地往外跳,就像撞了鬼,怎麼還能過日子?」「你最愛的人在那裡做醫生,我最愛的人在那裡當所長,都好端端的,你害怕什麼?有愛人在那裡,你都不敢去看看,是個男人嗎?嘴上說愛她,你愛個屁。我算看透你啦,你這個人,根本就不配有愛人。張麗影喜歡你,一直等著你,算是等錯人啦。我明天就去告訴她,別等啦,你把果果想錯啦,他不是藍天上的雄鷹、草原上的駿馬,而是一個自私膽小的瞎眼鼠兔,連你工作的地方都不敢來,怎麼還能跟他結婚?這樣的人,我們‘沁多貿易’也不一定要。」父親說罷,走出晉美商店,揚長而去。果果追上去說:「強巴啦,你去哪裡?」「你管?」「別生氣嘛,我聽你的,現在就跟你去生別離山。」「不用你去啦,我一個人去。」父親拿出鐵哨,嚯嚯地吹起來。果果討好地說:「不用吹,我去找日尕。」正說著,日尕小跑而來。
父親帶著日尕,回到晉美商店鞴了馬具,又拉它來到郵電局門口。果果一直跟著,父親不理他,進去撥通了州醫院索愛院長的電話,問候了幾句,便提到了停在生別離山醫療所的那輛快淘汰的救護車。「聽說裡面的急救裝置都不管用啦,你們是要丟掉的,能不能賣給我?」索愛說:「你要那輛破車幹什麼?」「想做點小買賣,拉拉貨。」索愛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等幾天吧,等到了報廢期,醫院就收你一點廢鐵錢。」「等不了啦,我是個牧人,不做點生意的話肚子吃不上。」最後說好,「沁多貿易」送一些草原缺乏的大米、白糖、茶葉和白酒給醫療所,就可以把車開走。父親放下電話,對靠在門口的果果說:「你快去準備,除了日尕,至少還得兩匹馱馬。」這天下午,果果從縣上熟人那裡借了三匹馬,兩匹馱著物資,一匹由他騎著,跟在父親和日尕後面,朝生別離山走去。第三天早晨到達,張麗影站在醫療所的鐵柵欄門口迎接著他們。
張麗影穿著白大褂,手插進衣兜裡,脖子上掛著聽診器,笑吟吟地望著父親說:「遠遠地就看見你們啦,兩個人四匹馬,馱了這麼多東西?」又掃了一眼果果,表情立刻有些悽婉,彷彿說:我日思夜想的人,你怎麼才來?果果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父親說:「我把你的人帶來啦,你今天要好好招待他。我的人呢?她怎麼不出來接我?」張麗影說:「苗所長去老營地做愈後訪問啦,至少也得一個星期,你來得不是時候。」父親說:「那我就等不了啦。」然後拉著兩匹馱馬去廚房卸貨,留下果果跟張麗影說話,等卸了貨回頭再看時,兩個人已經不見了。父親在廚房吃了飯,找到司機拿到了破爛救護車的鑰匙,想去母親的宿舍睡一會兒,宿舍卻莫名其妙地上了鎖,只好上了救護車,斜靠著座椅閉上了眼,還沒睡著,果果就來了。父親說:「別急嘛,你可以待上整整一天。」果果嘆口氣說:「強巴啦,我知道你的好心,但我已經向雪山大地保證過,不結婚的話就不能再有親近的舉動啦,連抱一下都不能。」「有志氣,她怎麼說?」「她說聽我的。」「只要她不覺得你是在故意冷淡她就好。在這裡工作的人,不容易,你要心疼她。」「噢——呀。」
果果開著「沁多貿易」的第一輛車,父親騎著日尕,拉著另外三匹馬,離開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父親說:「馬上天就要暖啦,我們沒有冷庫,肉放不住,你要辛苦一點的要哩。」果果說:「辛苦一點沒什麼,你吩咐就是啦。」以後的日子裡,除了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繼續銷售牛羊肉之外,果果連續跑了幾趟西寧,把囤在晉美商店庫房裡的大部分肉交給了馬福祿。當這個冬天的最後一場雪不期而至時,臨時擔任會計的晉美把大家叫到一起說:「‘沁多貿易’已經盈利啦,錢怎麼辦?」父親說:「其中一部分要交給索南鄉長,牧業承包戶每年須得上繳十五隻綿羊和兩頭犛牛,如今牛羊沒有啦,我就只能交錢啦。」晉美說:「這個我知道,已經除掉啦。」父親說:「剩下的錢,除了給我們幾個發工資,都要用在進貨上。」晉美和頓珠都說:「道理是對的,可是去哪裡進貨呢?除了你,阿尼瑪卿草原上沒有哪個牧人會把自己的牛羊賣給我們。」父親說:「公司的經營已經上路啦,銷售是不能斷的,晉美,果果,你們兩個出趟差的要哩。」又說起了班瑪縣的馬可河鄉,「那裡的牧人知道錢的好處,養牛養羊不是為了臉上光彩。我們先把他們的牛羊買來,雖然可能賺得不多,但賺一點是一點。」「噢呀。」父親又說:「這邊的牧人就交給我,看我能不能說服他們。」
父親當天就騎著日尕出發了,他開始說服牧人出售牲畜的這天,雪嘩嘩下著。雪朵大得出奇,就像無數白蝴蝶在風中滑翔、碰撞、爭豔、鬥奇。忽而又變了,深闊的天幕變成了一架偌大的織機,不停地擺動著,把羊毛一樣的雪花瞬間擰成了線,又瞬間織成了氆氌,這是多大一塊潔白的上等氆氌,任憑父親肆意剪裁,然後縫製成世間需要的一切。寥廓無際的草原,織著白氆氌、鋪著白氆氌的草原,可以沿著氆氌的經緯線走向遠方的草原,正在寒風裡歌唱。父親和日尕被裹挾在氆氌裡,就像氆氌的一部分,橫一下,豎一下,突然不動了。一頂帳房出現了,一聲藏獒的悶叫出現了,一抹擠出門簾的酥油燈的光亮出現了。
父親在帳房裡待了不到一個小時,就被主人扔了出來,一男一女兩個牧人抬著父親,把他從帳房裡扔了出來。父親在雪地上滾了一下,就要爬起來,牧人的藏獒撲過來摁住了他。不遠處的日尕大吃一驚,長嘶一聲跳了過來,轉身的同時,尥蹶子就踢。藏獒後退了幾步,轟轟地叫著。父親懊喪地坐在積雪裡,不明白自己的哪句話激怒了對方,竟至於讓天性好客的牧人把他扔出了帳房。日尕守在藏獒和父親之間,也有些不明白,眼睛撲閃撲閃的:怎麼了主人,你不是一向都會受到牧人的歡迎嗎?這家的藏獒也不明白:聞著看著是個好人,怎麼會偷東西呢?在它的認知習慣裡,只有偷東西的人才會受到這樣的待遇。父親站起來,慢騰騰往前走,身子沉沉的,腿在雪地上陷得很深,忽一下歪倒了,怕日尕擔憂,回頭看了一下,趕緊爬起來。父親走了很長時間才騎上日尕。雪的飛翔正在加速,風急了,帶著洪亮的嘶吼,原野上的騎影很快變成了雪人雪馬,變成了屬於荒雪自己的一景一物,行走顯得更加孤獨和淒涼,也更加吃力和緩慢,每邁出一步都意味著陷入,鬆軟的厚雪和強勁的風都成了大自然的堵擋,即使像日尕這樣矯健的馬也不能自由行走了。而遠處的狼嗥就像雪山大地送來的問候,溫暖著父親孤寒的心——在這寂靜而蒼茫的雪原上,畢竟行動的並不只是他和日尕,畢竟狼不會拋棄他,相反,它們肯定會千方百計地接近他。那就來吧,吃我還是聽我說?或者先聽我說再吃我。我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因為我只能那樣說,那是實話、真話、非說不可的話。日尕啦,你這是要去哪裡?回縣城還是回角巴家還是回我們自己的草場?怎麼離狼嗥越來越近了呢?不是一隻狼,是十幾只狼,我們會完蛋的。哈哈,日尕,總有一天你會帶我走向死亡,但不是今天,今天我還要說,說那些實話、真話、非說不可的話。請聽我的話:離開狼群,去牧家,去牧家。父親在心裡狂叫著,只聽呼啦一聲響,大風撕開了遮天蔽地的雪幕,牛奶河一樣的地平線汩汩而來,一頂帳房清晰可見。好啊日尕,原來你一如既往地知道我,知道我即使一千次被扔出帳房,也還是要去面對牧人的冷臉,那些雪原一樣沒有色彩的冷臉。父親看到,狼嗥和帳房離得不遠,中間隔著牛群和羊群,海海漫漫一大片,兩個牧人和一隻藏獒根本顧不過來,只能把住一端,讓出另一端,似乎是說:那就吃吧,狼狼狼,吃飽了趕緊走。父親和日尕跑過去幫忙,好不容易趕走了狼,留下來說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天正在黑下去。
大概是看在了幫忙驅趕狼群的面子上,這一家沒有把父親扔出去,但拒絕用飯食招待他,只讓他喝完了說話之前端給他的那碗酥油茶。主人做出請的手勢說:「我家的帳房實在是太狹窄啦,請倒賣牛羊的人去找更寬敞的帳房過夜吧。」父親拉著日尕來到不遠處,挖雪窩子睡覺的時候說:「日尕啦,我拖累你啦,害得你連口糌粑都吃不上。這麼大的雪,到哪裡去吃草啊?」日尕呼哧呼哧張大鼻孔,向著四野聞了聞,噗嚕嚕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安慰主人。父親丟開它,打著哈欠鑽進了雪窩子,一閉眼就睡著了。他夢見日尕流浪在雪原上,找不到草吃,撲通倒下就死了。他哭醒了自己,爬出雪窩子一看,天已經放亮,日尕正在一群牛的中間。幾頭牛不斷把反芻後本該再嚥下去的食物吐到地上,日尕伸長舌頭,一點一點把熱騰騰的食物捲到自己嘴裡。父親驚呆了:原來動物之間還能如此?日尕肯定是這樣表達的:「我餓啦,走不動啦,但我還得帶著主人走下去,請給點吃的吧。」牛們肯定說:「請原諒,大冬天我們吃進去的也不多,只能每個吐一點點給你。」就是不知道它們用的是什麼語言——肢體的、神情的還是聲音的?日尕的肚子圓溜溜的,一百多頭犛牛一頭吐一點,那也是不老少的一堆食物。
這一天,父親和日尕又訪問了五戶牧家,結果都一樣:拒絕買賣,拒絕他的說服糾纏,而且都不那麼客氣:「‘沁多貿易’是什麼?沒聽說過唄。你不會是騙子吧?都說做買賣的人是騙子。」「你說什麼,把我們的牛羊給你,你拿去賣錢?憑什麼呢?別說你不是公家人,就是公家人說了也不頂用,承包啦,牛羊和草場都歸自己啦。你賣了錢,再把錢給我們,為什麼要這樣?你圖個什麼?再說你要是躲起來不見面,我們去哪裡找你?」「你說也可以先給錢,再把牛羊拿走?那也不行,我們要錢幹什麼?能剪下羊毛來還是能擠出牛奶來?」等他告訴對方自己也是一個牧人後,人家又有了別的想法:「你是不是看著我們羊多牛多心裡不好受?你怎麼不賣掉你自己的?什麼?已經全部賣掉啦?胡說八道,我不信。別向雪山大地發誓啦,全部賣掉的話你就是個不安分的牧人,就是盜馬賊一樣的壞蛋,草原上容不下你這種人,走吧,我們忙得很,沒時間坐下來跟你流水一樣長長地說話。」態度好一點的會招待他一碗酥油茶,但糌粑和肉食就別想啦,似乎牛羊越多牧人越小氣,似乎他真的是一個可憐的騙子,在被牧人一眼識破的尷尬中,囉裡囉嗦狡辯著。天黑後父親和日尕來到了第六頂帳房前,父親滑頭起來,先不說來意,討要了些酥油糌粑,墊了墊日尕的肚子,鑽進帳房,吃了喝了,在人家的氈鋪上睡到第二天早晨,又舔了一碗者麻,才說起自己是來收購牛羊的。主人瞪起眼睛看著他,似乎意識到竟然讓一個盜馬賊一樣的人留宿了一夜,招呼兒子過來,放倒父親,抬起來,又一次扔出了帳房。
父親蹊蹺得挑眉毛瞪眼睛:牧人守舊,不知道錢的意義,把牲畜當作唯一的財富,不肯出售牛羊,這也在意料之中,沒什麼大驚小怪的。但怎麼會變得如此野蠻,不僅不招待吃喝,還會動不動把他扔出帳房呢?太過分了吧?他爬起來,衝著帳房門口的主人喊道:「我是香薩主任的朋友,你這樣對待我,就不害怕我去阿尼瓊貢告你的狀嗎?」主人蹲下身子,抱著自家的藏獒不讓它撲向父親,哼了一聲說:「我們見了香薩主任磕響頭,咚咚咚地響九下,見了堅贊曼巴也磕響頭,咚咚咚地響九下。都是平起平坐的高人,你要是告我,我也會告你,堅贊曼巴的法力你又不是不知道。」父親愣了:他聽說過堅贊曼巴,是個不屬於任何地方的遊方藏醫,哪裡有不好就會出現在哪裡。一定是他給牧人說了什麼。父親說:「堅贊曼巴我不認識唄,要是你讓我相信他的法力比香薩主任高明,我就不再到你家來啦。」主人驚慌地說:「你還想來啊?我告訴你吧,曼巴說啦,錢是世界上最大的魔鬼,會奪走牧人的靈魂,現在魔鬼已經放出來啦,已經開始往草原上到處亂跑啦,最大的災難就要降臨草原,你們要小心一點,誰給你們提到錢,你們就把誰抬起來扔到帳房外面去。」原來如此,之所以不請他出去而是扔他出去,是把他看成了一個帶來災難的魔鬼,扔掉他就等於懲罰了魔鬼也遠離了災難。父親說:「請告訴我堅贊曼巴在哪裡,我去向他請教的要哩。」主人說:「雖說曼巴的家鄉是我們白唇鹿草原,但誰也不知道他在哪裡,有時候正在放羊,一抬頭就見他從雲端裡下來啦。」父親又是一愣:「你說什麼?我來到了白唇鹿鄉?」怪不得沒有人認識他,雪太大,迷路啦,一口氣走到了白唇鹿鄉,而他還以為自己在沁多鄉轉悠呢。心說那就不找堅贊曼巴啦,還是回沁多草原繼續他的說服和收購吧。
3
雪還在下,白花花的牛奶還在下,下到地上就不是液體的牛奶了,是凝凍的酸奶,是提煉出的酥油,是結塊的乳酪,是粘連在一起的洞隙密佈的奶皮,是溶解後的曲拉。雪還在下,白花花的牛奶帶著天上的芳香,不盡不絕地覆蓋著草原,沒有不白的地方,氣度恢弘的冬天總是在告別的時段以最強勁的力量提醒人們牢牢記住它。父親說:「記住啦,趕緊去吧,已經變成災難啦。」這香噴噴的災難,伴隨著父親的走家串戶,很快變成了對生命的詛咒——漫長的冬天裡體質已經很弱的牛羊開始死去。父親心痛地看著那些凍硬的牲畜說:「只要不是病死的,我都收。」但牧人是不要錢的,並不僅僅是因為沁多草原的許多牧人都認識父親,更是出於習慣:牲畜的凍死意味著牧人的虧欠和悲痛,憐惜來自他們對生活的謹小慎微,來自對牛羊的尊重和依靠,怎麼還能賣出去呢?牛羊跟人是一個樣子的,一生都在施捨,施捨奶水,施捨皮毛,施捨血肉,原本是施捨給人的,如今因為牧人的照顧不周而凍死餓死啦,再去吃掉的話就連良心也沒有啦。保持良心的辦法就是把它們的屍體變成另一種施捨,施捨給狼和禿鷲,施捨給雪豹、猞猁、雪貂、狐狸等食肉動物,而食肉動物吃了這些施捨的牛羊,就不會再去吃別的小動物了。牧人們不知道父親收去後是要運到城裡賣錢的,還以為他行善行到了家,要把牛羊的屍體運送到動物密集的大山裡。父親明白牧人的心思,再也不說給錢了,也不說買賣了,好像他要揹著牧人偷偷地賣掉。
雲散了,雪霽了,風清日朗,沒見過如此亮麗的天空,天上是照耀,地上也是照耀,金光和白光交融起來,組合成一種淺藍色的堅硬的光芒瀰漫而去。唯一需要的就是把辮起的頭髮散開,把盤起的頭髮放下來,耷拉在眼前,遮住強烈的日光和雪光。牧人們行動起來,按照父親的吩咐,把凍死的牛羊用犛牛運到了可以通車的地方,然後便去放牧了。父親騎著日尕回到縣上,等了兩天,便等來了去班瑪縣馬可河鄉出差的晉美和果果。如同父親說的,班瑪縣的牧人知道錢的好處,養牛養羊就是為了出售。他們不虛此行,收了一車凍肉,就是路不好走,還費油,途中又沒有加油站,要不是攔住過路的車,高價買一點,就回不來啦。父親問:「成本算了沒有?」晉美說:「算啦,班瑪縣的一車肉運到沁多縣,能賺一千多,運到西寧的話,差不多能賺三千。」父親說:「不少啦。」晉美說:「人家一聽是沁多縣的,就說你們沁多縣的草場比我們大,牛羊比我們多,肉是最肥最香的,怎麼還跑到我們班瑪縣來買肉?」父親說:「你說實話啦?」晉美說:「果果差點說實話,我擋住啦。」父親說:「那就對啦,說了實話,人家會瞧不起沁多縣的。牧人寧肯草原超載,也不願意賣牛賣羊,這樣的事,估計班瑪縣的人想不到。」晉美說:「對著呢,人家的銷售渠道多,還都是直接和內地人打交道。」父親說:「以後我們恐怕少不了往那裡跑。」看著雪消了許多,父親便要果果再辛苦一趟,立馬跟他走。果果說:「我瞌睡死啦。」父親說:「你慢點開,可以邊開邊睡,反正草原平坦得很,不怕撞上,不怕翻掉,只要方向不偏就可以。」果果拍著肚子說:「那得先加油,還得吃肚子,聽見了沒有,打雷的聲音。」父親說:「你快去加油,完了去拉麵館,我和晉美等你。」
父親丟下日尕,坐著這輛破破爛爛的救護車走向了雪原。一上路果果就開始打盹,果然是邊開邊睡,父親不斷糾正著方向,一直走到天黑。車停了下來,他們在車上睡了一覺,第二天中午才到達堆積著牛羊肉的地方。果果跳下車,驚喜地叫了一聲:「這麼多?」兩個人裝了滿滿一車,還剩下一半。父親說:「再來一趟吧。」汽車啟動之後,父親指著遠處的山脈說:「往那裡開。」「幹什麼?」「你不是藏族人嗎?」果果詫異地瞪了父親一眼。父親說:「牧人不吃凍死餓死的牛羊,連藏獒都不吃。」「我們可以運到西寧,吃肉的都是城裡人。」「原本我也這麼想,現在又改變主意啦,城裡人當然可以吃,但我們不能賣,我們是買賣人,一分本錢不花就去賺大錢的事不能做,要是我們一開始就投機取巧,以後肯定會有大麻煩。再說啦,要是賣掉的話,草原上狼豹的食物就少啦,活著的牛羊就要遭殃啦。」果果說:「你一會兒是買賣人,一會兒又不是,什麼時候‘沁多貿易’變成動物保護組織啦?」他們把車開上了一道平緩的山樑,朝兩邊的溝裡扔了一些牛羊,又開上另一道山樑,又扔了一些。回來再拉剩下的,又向別的更遠的山樑開去。狼跟著他們,禿鷲和黑鷹跟著他們,烏鴉跟著他們,後來又看到雪豹和猞猁跟著他們,再後來又看到漂亮的火狐狸和更加漂亮的雪狐狸跟著他們,連百靈鳥也跟著他們。
春天了,積雪的消融變得迅速起來,潮溼的土地散發著被蒸曬的氣息,一層厚薄不勻的嵐光飄逸在草原之上。太陽的腳步虛虛實實地踩踏著嵐光的小路,留下了一串串蜂窩狀的坑窩,延伸到遠方,那是各個方向的遠方,就像一張無規則的網。鮮潔的草色閃動著嫩黃的光澤,在風的摩擦中噝啦啦歌唱。儘管一無所獲,父親在沁多草原的說服卻一點也沒有放鬆,還是在走家串戶。他已經學乖了,一進門先不介紹「沁多貿易」,也不說買賣牛羊的事,而是扯東扯西地拉家常:「你這件皮袍穿了多少年?二十多年?已經不暖了吧?硬邦邦的面子上全是油,裡面的毛也掉得差不多啦,還鑽滿了蝨子。你養了這麼多羊,就不會換一件新的?當然啦,光有皮子還不行,還得買面子、裡子、釦子、鑲邊的綢子,得買縫皮袍的黑線、白線、紅線、綠線,還得有水獺皮的領子和袖子,花一些錢的要哩,別光心疼牛羊啦,也要心疼心疼自己啦。你說什麼,沒有錢?賣掉幾隻羊不就有啦?你看,你的皮袍要換,妻子的皮袍要換,兒子兒媳的皮袍也要換,還有孫子的皮袍,三年前做的,已經小啦,睡覺時蓋不住腳啦,蜷縮得就像一團硬糌粑,多難受。過去的草原,只有流浪漢、窮光蛋才會一輩子只穿一件皮袍,如今你有這麼多牛羊,既不是流浪漢,也不是窮光蛋,來錢容易得很嘛,為什麼還要過這種苦巴巴的日子?你說你們老兩口苦慣啦,但兒子兒媳也苦慣了嗎?一生下來就把阿媽的奶咂得肚皮脹的孫子孫女也苦慣了嗎?還有靴子,都露出腳指頭了你還穿,花錢做一雙嘛,只要賣掉三四隻羊,全家人就能一人做一雙。換了靴子再換帽子,自己做也行,買現成的也行,縣城商店裡有的是狐皮帽、羔皮帽、氈帽、禮帽、金花帽,還有漢族人的單帽和棉帽,都可以戴,唯獨現在你頭上的這頂帽子,都能擰出腦油來,不能再戴啦。」
到了另一家他又說吃的:「怎麼還是老三樣,糌粑、風乾肉、酥油茶,就不能換個花樣?比如大米、白麵、豆子、黃米、黑米、花生、蔬菜、水果、點心,世上能吃的東西多啦,幾百種幾千種,只要有錢就能買得到,你們不打算嚐嚐?什麼,沒聽說過,不願意嘗?也行,但總得吃點糖吧?你活了五十多歲,好好的糖都沒吃過一口,那不是白活啦。告訴你,天天吃一勺糖,念出來的祈福真言都是甘甜的,雪山大地聽了也喜歡;你光吃老三樣,祈福真言的味道早就不新鮮啦,雪山大地已經聽煩啦,再也不想聽啦。本來雪山大地是要保佑你們的,可老三樣把你們吃得營養嚴重缺乏,不是這個病就是那個病,壽命不長,保佑不了啦。不信我的話是不是?我是知道牛羊和牧草的,一頭壯牛每年吃進去的牧草不下一百種,有的草吃葉,有的草吃稈,有的草吃花,有的草吃籽,有的草吃根,除了草,牛還會吃很多地裡的鹽鹼、花裡的粉末、裹在草裡的昆蟲和昆蟲的排洩物,這個樣子它才能長出力氣,長出壽命來,羊也一樣。可人怎麼能一年四季就吃這老三樣呢?你們也知道,沁多草原上很多人活不過馬,四五十歲的馬不老少,可是人呢?平均年齡只有三十五歲。除了高寒缺氧,更主要的就是缺乏營養。要是你們這個吃一點那個吃一點,樣數一多,營養就全啦,身體裡不光是蛋白和脂肪,還有各種維生素和微量元素,病就少啦,壽命自然就長啦,雪山大地的保佑也就跟著來啦。你再看人家城裡人,為什麼身體好壽命長?不就是因為吃的樣數多嗎?過去牛羊是生產隊的,再過去牛羊是頭人的,現在這麼多牛羊是自己的,為什麼不能把它們變成錢呢?不要說你們過上了幾輩子都沒過過的好日子,好什麼?這幾年牧人的生活也就是吃得飽而已,離吃得好差遠啦,你們連牛羊馬匹知道的事都不知道,守著財富吃不好,望著就要繁殖出災難的牛羊窮高興,我看著都急死啦。學學城裡人吧,這麼多牛羊,一齣手就是錢,再到縣城的商店裡買回大米、白麵、水果、蔬菜,多好的事啊。」
再換一家,他又說用的:「你家的氈倒是新的,還鋪了兩層,剪下的羊毛用不完是吧?都擀成氈啦。為什麼不換成錢呢?縣城裡的頓珠商店和晉美商店就可以收購羊毛。你問我換成錢幹什麼?看看你家的傢什就知道,酥油桶舊得都快要散架啦,一看溼漉漉的就知道在滲水;水桶死沉死沉的,揹著空桶就很累,還要裝滿水,讓家裡的女人背來背去,就不怕把腰壓斷?再說木桶不好清洗,也不衛生,怎麼就不能換一換呢?商店裡有更輕便的鐵桶和塑膠桶,很便宜的。還有這鍋、這壺,都變形啦,黑得擦不出亮光啦,木碗也糟得有缺口啦,為什麼不去商店裡看看,換口鍋,換把壺,換幾個漂亮的瓷碗或陶瓷碗呢?用不了幾個錢的,不就是賣掉幾隻羊一兩頭牛嘛。我知道你們從來沒有過這麼多的牲畜,珍惜得很,吃都不敢多吃,但牧人養牛養羊,不就是為了過好日子嗎?不能財富是現在的,日子還是幾百年以前的。再說啦,有多大草場養多少牛羊,你家的草場,我看過啦,牧草又低又稀,已經衰退啦,最多能再吃兩年,兩年中你家的牛羊至少還會增加三分之一,肯定吃不飽,吃不飽就沒膘,沒膘就無法過冬,一場大雪下來,會死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你就哭吧,雪山大地會告訴你,這是對你的懲罰。」可是雪山大地怎麼會懲罰好人呢?牧人生氣了,差一點又把父親扔出帳房。
有時候父親會發現自己來到了學生的家裡,便故意擺出老師的架勢,希望人家能聽他的勸。牧人對孩子的老師很給面子,除了殷勤地招待吃喝,還會贈送一兩隻羊。至於老師一再強調的出售嘛,人家連頭都不會點一下。父親說:「我不是來乞討的,我是來挽救草原的,也是來讓你們過好日子的,送的羊嘛我就不要啦。」儘管拒絕是不禮貌的,甚至都有可能得罪人家,但父親必須這樣,他不能讓任何人認為他是一個貪財的人,否則下次就別想再來啦。
父親苦口婆心的勸說顯然失敗了,半個月以後,他從草原回到縣上時,沒有一戶牧人願意出售一隻羊一頭牛給他。父親迷茫了兩天,趴到桌子上寫了一封寄給所有學生的信,希望他們能勸說自己的家長,出售現有的牛羊,減少草場的載畜量。他騎著日尕,來到沁多學校,讓副校長藏紅花幫他列印了一下,又讓她儘可能地提供了在他當校長期間畢業學生的聯絡方式。他回到縣上後,去郵局買了幾百個信封和足夠的郵票,把所有的信發了出去。頓珠和晉美都說他是在浪費錢財,還不如多跑幾趟班瑪縣的馬可河鄉。父親搖搖頭,耐心等待著,等來的卻是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結果:沁多縣在縣城前的姜瓦草原上召開牧業大會,表彰由各村選出的二十個牲畜最多的尖子戶,旦增書記親自向他們頒發了錦旗和獎品——一對牡丹花卉的鐵皮熱水瓶。他說從目前彙總的數字看,沁多草原去年的冬羔和今年的春羔相加,增長率創下了歷史最高水平,全縣的牲畜存欄率也創下了歷史最高水平。大會之後兩個警察突然來到「晉美商店」,把父親帶進了派出所。他們詢問發信的事,詢問他在草原上走家串戶煽動牧人買賣牛羊的過程。原來有人告發了他,說他干擾牧人的正常生產,破壞蒸蒸日上的草原經濟。好在父親是不怕的:「別給我上綱上線,現在不是從前,開放啦,我是有執照的生意人,不談生意談什麼?」他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勢據理力爭,警察自然說不過他,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牧人賣不賣牛羊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他說:「我天生就是個多管閒事的人,哪一條法律規定多管閒事是違法的?拿來給我看。」
父親被毫無理由地拘留了兩天後放了出來。他不服氣,闖進縣委,來到旦增書記辦公室,控告派出所的警察非法抓人。其實他並不是想跟警察爭個你高我低,他是想用這種辦法告訴旦增:我知道是你下的命令,也知道為什麼,我今天來就是想說你錯啦。旦增假裝吃驚地說:「他們想幹什麼?你又沒幹犯法的事。」父親說:「書記這樣認為就好,我就是打出旗號來,公開反對你們盲目提高增產率和存欄率,你也不能把我怎麼樣。」他說起草原的不堪重負,說起牲畜氾濫的惡果,說起牧人不買賣牛羊的愚昧。旦增耐心聽著,突然說:「你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但我作為一個縣的父母官,不能挫傷牧人養牛養羊的積極性,也不能忽視縣委縣政府的工作成績。」「你在乎的恐怕只是你的成績吧?誰也不喜歡說自己起早貪黑其實什麼也沒幹或者幹錯啦,想給自己貼金情有可原,但你不能用草原的未來作代價,沁多縣的‘歷史最高水平’是災難的前奏難道你沒有意識到?」旦增正色道:「我意識到的只是牧業發展的大好形勢,是在縣委縣政府的領導下一再重新整理的生產指標。」「你的指標應該是提高牲畜的商品率和牧人的生活質量,而不是讓牛羊氾濫。」旦增氣急敗壞地吼道:「難道這些年牧人的生活沒有提高嗎?你不要睜著眼睛說瞎話。你現在只是一個普通牧人,過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啦,不要管太多,小心重犯以前的錯誤。」「嚇唬誰呢?我不在乎,你要是不聽,我就去州上省上反映。」旦增哼了一聲說:「上個星期省政府還下發了‘千方百計發展牧業’的檔案,你去北京去天上告,我也不怕。你走吧,我還有事要處理。」
風的撫摸似乎讓草原的心情格外愉快,沙啦啦沙啦啦的。雪已經消盡的地面上,牧草鵝黃的嫩芽從枯根下面冒出來,害羞地瞧著天空和近旁,牧人堅實的靴子總會輕輕繞過嫩芽出頭的地方,左一腳右一腳地踩向別處。很少有人騎馬,因為馬蹄會傷害草色的洇出和蔓延。但牛羊是管不過來了,它們會不顧一切地撲向嬰兒般的新草,讓嘴唇和地面摩擦而過,身後的草原就依然又是冬天的顏色,絲毫不顯青春的氣息了。以往這種時候,牧人總是提前把牛羊趕向高處,寧願讓它們暫時餓著,也要把低窪地和川道里的草保護起來,因為這是下一個冬天的食物。但是從這個年份開始,在所有被承包的草場,牧人已經做不到合理地按季輪牧了。壯闊的地面上,是宏大的畜群,是控制不住的飢餓的膨脹,是牧草還沒長大就被掐頭咬根的無奈。父親拉馬走過草原,揪心地看著埋頭嚐鮮的牛羊,張大嘴發出了一聲粗悶的吼叫,就像絕望的老虎面對正在失去的山林,轟隆隆地哭泣著。日尕附和似的長嘶一聲,彎過脖子來,憐憫地看著父親,用鼻子咴咴地說:趕快騎上去吧,吼叫有什麼用?父親聽話地跨上了馬背,還沒有把韁繩在兩隻手中拉扯均勻,日尕就跑起來。父親說去州上,找王石書記。日尕瞪他一眼,像是說知道啦。
父親到達州委時,王石正在開會,讓他在辦公室等著。他等到中午,王石來了。父親說起草原、牛羊、牧人、旦增書記、沁多縣的「歷史最高水平」等等。王石聽著,有點漫不經心的樣子:「這才承包幾年,就出現了這樣的事,你是不是把問題看得太嚴重了?目前對牧人的生產積極性還處於鼓勵階段,車正在半路上,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就要喝令人家剎車,不太合適吧?」父親激動地問:「那目的地到底是什麼?」王石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父親說:「是把草原糟蹋掉,還是讓牧人過上幸福生活?牧人依靠的就是草原,草原沒了,幸福又在哪裡?」王石擺擺手說:「這麼給你說吧,不是你不對,也不是你擔憂的事不會發生,而是現在還沒有發生,怎麼給牧人說,怎麼給上面彙報?上上下下都是注重眼前的,眼前最大的事就是富起來,別的都不能考慮。至於牲畜和草原的矛盾,等尖銳到不可開交時,上面自然就重視了。所有的縣所有的州都在增加牲畜的數量,你不增加你就落後了,鄉里不增加在縣上沒面子,縣裡不增加在州上沒面子,州里不增加在省上沒面子,一級一級都是做給人看的。你突然說草原受不了,牲畜要限量要減少,誰都覺得你是在找藉口,比不過就比不過嘛,說草原幹什麼?這麼大的草原,怎麼可能說沒了就沒了?」「地球、宇宙都有可能說沒了就沒了。」「你是知識分子,一想就想得那麼遠,什麼地球、宇宙,其實跟一個牧人沒多大關係。」父親沉默了,從桌上隨便拿了一個杯子,倒了開水,咕嘟咕嘟喝起來。王石說:「不燙啊?」父親不回答,站著說:「其實這事也不難,只要有權就能制止。這樣行不行?給我個官兒當,你以前不是說了,我當沁多縣的書記也行,州畜牧局的局長也行。」王石說:「以前這麼說是誠心實意,現在再這麼說就是開玩笑嘍。你已經當了幾年牧人,又搞起什麼‘沁多貿易’成了生意人,怎麼可能再讓你幹書記幹局長?」「‘沁多貿易’我可以讓給別人。」「那也不行,任命幹部不能隨心所欲。」父親長嘆一聲,什麼話也沒了。王石說:「走吧,去家裡吃飯。」父親斷然搖頭。王石說:「那就在這裡吃。」說著出去,吩咐辦公室的人去食堂搞幾個菜,拿一瓶酒來。
吃飯時王石說:「我現在正在全力對付老才讓,牧馬場對草場的吞併還在繼續,草山糾紛頻繁發生,過去草場是集體的,一旦有了糾紛,是一個大隊或者一個公社跟牧馬場抗衡,人多勢眾還能對付,現在大包乾啦,所有的糾紛都是一戶牧人對抗整個牧馬場,基本上是受人家欺負。聽說牧馬場的馬群大部分已經交換出去了,我們損失了大量的草場,而牧人們還高興得以為得了什麼便宜。你寫的信州委專門開會進行了研究,又對受傷捱打的牧人做了統計,以州委的名義上報了省委省政府,催問的結果是,牧馬場是國營單位,要注意搞好團結,有了糾紛協商解決,不要動不動把責任推給省上。可見上面還是在袒護老才讓,畢竟牧馬場正是重整旗鼓的時候。既然這樣,那我們就自己想辦法讓他老實一點。當初他們收購州醫院的三座樓,改造成了辦事處和場部人員的宿舍,我們為什麼不能斷水斷電?他們的人和車進進出出都得經過我們的地界,走我們的路,為什麼不能設個卡子,查查他們?」父親對王石準備抗衡老才讓的話興趣不大,哼哼哈哈地應付著,突然問:「老才讓為什麼要大量吞併牧人的草場?牧馬場已經沒有了馬群,牛羊更少,完全用不了那麼多草場。」王石冷笑一聲:「他這種人,就是頭人意識,到哪裡都想佔地為王。」「那也犯不著跟牧人過不去啊。」「他就是想跟我過不去,我遲早會讓他明白,沒有光佔便宜不吃虧的事。」說著端起酒杯猛喝了一口。
父親也喝了一點酒,又匆匆吃了幾口菜,便告辭出來,騎著日尕走過了街道。州府外的草原上,黑麥草的嫩芽柔和地延伸出一條條淺淺的綠線,鋪了一地的狗舌草已經結出小小的蓓蕾,把藏不住的橙紅一滴滴地露出來,在風中急速地抖顫著,報喜似的給春天綴上了纓穗。雖然冬天宏壯的荒涼依然盤踞在遠方近處,但溫暖和色彩已經不可遏制地誕生了。父親的眼睛一亮,看到九盡草已經扒開僵硬的土壤,纏繞在陽光上,盡情地攀升著,好像瞬間就能長高長闊。沒有牛羊的提前採食,這裡的牧草自由而放鬆地生長著,讓草原顯得平靜而柔曼。父親騎在馬上慢慢地走,小聲問:「日尕啦,你覺得應該去哪裡?」日尕沒有回答。太陽漸漸掉下去了,天空在深藍的沉默裡抓住了夜色,無邊的寂靜送來聲聲遠方的鴉叫。父親在路過的牧人帳房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來到了阿尼瓊貢。
香薩主任在精舍前迎接著父親和日尕,笑著說:「早晨看到山林裡的霧氣如同挽起的哈達,就知道有貴客要來,酥油茶已經準備好啦。」父親說:「主任吉祥,貴客是來了還是沒來?」「一見到你,再誰來都不算貴客啦。」「噢呀,主任讓我受寵若驚啦,不過主任要是聽了我的話,就知道這個貴客最好還是不來為好,他帶著麻煩,一大堆解決不了的麻煩。」「人的日子裡什麼時候沒有麻煩呢?」香薩主任笑了笑,摸著日尕又說,「你的天馬看著越來越好啦。」「人卻看著越來越衰敗啦。」「哪裡的事,你沒有變,還是當校長時的那個樣子。」「主任啦,我知道你指的是我的心。」他們穿過甬道,來到打坐祈福的裡間,坐下來喝茶吃糌粑。父親說起草原和牛羊的事,說起了自己的請求:香薩主任如果能出面說服那些頑固的只顧眼前的牧人,讓他們儘量快儘量多地出售牛羊,那就再好不過啦。香薩主任沉默著,半晌才說:「草原漸漸不好啦,這我是知道的,但這跟牛羊有什麼關係呢?人有命,草原也有命,該發生的事一定會發生,你也好我也好,攔是攔不住的。人有了傷才知道疼,沒有傷你告訴他將來你的這個地方會疼,誰會在乎呢?就算相信也是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對有些事,我們既不能預防也不能治療,只能等著,等到黑雲消失的時候,太陽自然就出來啦。有因才有果,主宰草原的從來不是牧人,更不是牛羊,是什麼呢?你看著我幹什麼?不是我,也不是我身後的這些銅像泥像,不是人,不是神,是一個依附在雪山大地身上但我們又看不見的東西,我心裡明白卻說不出來。唵嘎別辣嘎莎哈,我天天唸的經讓我心裡亮堂,你問我是什麼意思,我只能說請問太陽為什麼給我們熱乎乎的光,請問雪山為什麼給我們清粼粼的水,請問大地為什麼給我們綠油油的草?」父親迷茫得就像走進了冰天雪地的夏天,渾身縮了一下說:「主任啦,你的意思是說這種事不用我們操心?」「寂滅無處不在,操心無用,不會有人聽我們的。你和我的這一輩子都是為了別人好,靜靜地祈禱就可以啦。再說還有個放虎吃人的後果,這個虎你不能放,我也不能放,放了就收不回來,它要是回頭咬你一口,那就是擔不起的災難。誰能放呢?那要看誰能收回來。」父親聽不明白,也不好多問,正在納悶,就見香薩主任一陣咳嗽:「主任病啦?我去叫眼鏡曼巴過來看看。」「你見不著他,半個月前他被人請去生別離山,捎話回來說暫時不來阿尼瓊貢啦。」「是不是生別離山醫療所的病人又增加啦?」「大概是吧。」父親想很久沒見妻子啦,得去生別離山看看她啦。這時廚房端來了手抓,父親吃了兩塊,不忍心過多打攪香薩主任,便團了一塊糌粑拿在手裡,站起來說:「這麼熱情的接待,讓我都不好意思再來啦。」
父親來到精舍門外,用手託著糌粑讓日尕吃了,然後說著辭別的話,朝香薩主任彎腰行禮。香薩主任說:「從這裡離開,你的心思就應該了啦,好好地去吧,扎西德勒。」他「噢呀」著,拉馬而去,心裡沉甸甸的像壓著整個草原,腳步也滯重起來,慢騰騰的,半天才走出阿尼瓊貢。算了吧,聽香薩主任的,不去管什麼牛羊多草原少的閒事啦,他壓根就沒有能力管,也不該管,可要是不管,他又何必要賣掉自己的牛羊,成立什麼「沁多貿易」呢?曾以為自己的行為可以給牧人帶來希望,可以扭轉正在急速頹敗的草原,事實卻相反,他體會到的只是自己的渺小和無能,是被生活的拋棄和一種跟別人前所未有的隔膜。他失望於自己,也失望於草原,彷彿這似綠非綠的大地是沒有希望的,他看不見自己一再祝願過的未來,看不見任何賴以走向明天的保障,觸目而至的都是現實的遲鈍和愚蠢,是即將失去和永遠失去的景色。幾隻百靈鳥翩然飛過,這種飛不遠的鳥兒正在尋找那些剛剛甦醒的昆蟲,一旦找到,就會鵮在嘴上飛過去送給別的鳥兒——大概是情鳥吧。鷹在盤旋,用翅膀畫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線,它們知道冬眠的鼢鼠就要出洞了。一隻狼旁若無人地匆匆跑過,看得出它是隻外出獵食的母狼,惦記著家裡的狼崽。烏鴉在天上流浪,似乎永遠沒有目的地,飛到哪裡吃到哪裡,就像父親。父親不知去幹什麼,就騎上日尕,把選擇交給了它,胸腔裡一路都在翻騰——濃濃的酸楚、濃濃的惆悵、濃濃的頹唐,幾乎要哭了,卻還是忍著。好在日尕依然亢奮,並且堅定地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還知道前去的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它跑起來,跑向了黃昏,跑過了夜晚。
明亮的晨曦洗浴著沁多縣城,早晨的太陽把最新鮮的光柱打在晉美商店前的場地上,一大群羊和一大群牛擠在那裡叫聲不斷。父親驚呆了,跳下馬來,瞪著畜群,問一個迎著自己走來的人:「這是幹什麼?」那人說:「你去哪裡啦,怎麼才回來?」父親眨巴著眼睛仔細一看,居然是桑傑:「你怎麼來啦?」桑傑說:「我把我的牲畜趕來啦。」「你的牲畜?」「我們分家啦。」「分家?」「我跟角巴分家啦。」桑傑說著,一聲哽咽,淚崩而出。父親哭了,抱住桑傑,也滴滴答答流出了淚。
分家是角巴提出來的,主要是想把桑傑一家分出去。桑傑猜到是為什麼,心裡雖然難過,卻又不得不同意,看到卓瑪哭哭啼啼不想跟阿爸一家分開,就也跟著妻子淌起了眼淚。尼瑪有些疑惑,提醒道:「阿爸啦,分家的話牛羊、草場、帳房都得分開。」角巴說:「就是這個意思。」索南堅決反對,但他是孫子輩,而且還沒有結婚,在分家的問題上說話是沒有分量的。不過他可以選擇,是跟著阿爸桑傑走,還是繼續留在角巴家。桑傑說:「你那麼捨不得牛羊,就留下吧。」角巴也說:「你跟著你阿爸的話有打不完的仗,再說你是鄉長,角巴家的鄉長說話才會有人聽。」索南留下了。分家的細節都是角巴拍板:最好的草場、所有大牛肥羊都給了桑傑,又想給他最好的帳房,桑傑拒絕了:「雪山大地看著我呢,要是我不帶走最爛最小的帳房,我和卓瑪以後的祈禱就不靈驗啦。」角巴通情達理地說:「彎腰不如給笑,給笑不如聽話,那就照你要的,最不好的帳房拿去吧。」又分了做飯、背水、打酥油的傢什,角巴坐著不動,尼瑪和桑傑搶起來,都搶破的舊的不好使的。桑傑說:「好牛好羊好草場歸我啦,別的好東西我就沒道理再要啦。」尼瑪說:「求求你啦,別讓我們心裡不好受。再說啦,你把好的留給我們,以後見了面,我們的頭就重得抬不起來啦。」桑傑說:「你們人多,重量分開的話一個人只重一點點,頭還是會抬起來的,我們就兩個頭,同樣的重量壓下來,那就真的抬不起來啦。」角巴說:「聽桑傑的。」分到藏獒時他又說:「當週和梅朵黑走啦,幾天前走到山那邊去啦,再也沒有回來,它們知道自己快要死啦,是不想讓我們傷心才走的,再說死在這裡的話,狼就會聞到,家裡的牛羊就要倒霉啦。」說著兩行淚水滾落而下,又說,「現在只剩下多吉啦,它身強力壯正是生兒育女的時候,就跟著桑傑去吧。」大家就這樣讓來讓去地分妥了,又坐下來吃了頓分家飯。桑傑給角巴和米瑪磕了頭,和尼瑪擁抱著行了貼面禮,卓瑪抱著嫂嫂旺姆哭一會兒,抱著阿媽米瑪哭一會兒,最後把格列揣在懷裡,親了又親,直到格列受不了這種過於沉重的親吻哭起來。角巴說:「過得好了你們就自己過,過得不好了再回來,過一陣我去看你們。」
桑傑和卓瑪趕著畜群,用犛牛馱著帳房傢什,走向了自家的草場。那裡平坦低窪,氣候溫暖,草新花豔。他紮起帳房,壘起爐灶,安頓好卓瑪,讓牲畜美美吃了兩天增膘的露水草,就趕著它們來到了縣上,只留下了幾頭擠奶的犛母牛和幾隻用於吃肉的菜羊。父親說:「角巴啦肯定知道我的事啦,滿草原求爺爺告奶奶,一根羊毛也沒有求來。他看我太難啦,就把你分出來,想讓你幫幫我。」桑傑說:「噢呀,所以把最好的草場、最大的牛和最肥的羊都分到我的名下啦。我就是不明白,角巴為什麼自己不把牛羊趕來?」父親感嘆道:「他不是個守舊的人,也不是不知道錢的好處,最早的時候還讓你辦過畜產品站,後來他受了委屈,你和我又都因為投機倒把坐了監獄,他就害怕啦,誰也不相信啦。他想把後路給我們留著,一旦政策有變,不讓經商做買賣啦,還能回去。要是他出來,別人守家,以後家門還能不能朝我們開,他就拿不準啦。」桑傑擦著眼淚說:「那也可以不分家嘛。」「不分家的話牲畜怎麼分出來?索南這一關就很難過,現在分出來啦,他的是他的,你的是你的,他就管不上啦。」桑傑點著頭說:「我不是角巴我不知道。你把牛羊收一下,我現在就回去啦。」父親拉住他說:「你是辦過畜產品站的,怎麼能走?我這裡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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