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有流不盡的水,長河無限,
這裡有說不完的話:扎西德勒。
一句話的長河洶湧了多少年?
滾動的是愛波、明亮的是情漪。
1
父親說服索南分掉牛羊和草場後過了兩個月,州委通知全州生產隊以上的幹部匯聚沁多公社參加現場會。王石書記在會上把沁多公社大大表揚了一通,說它給阿尼瑪卿州的牧業改革帶了頭,引了路。督促所有生產隊三個月之內必須完成草場的劃分和牛羊的分配。旦增書記雖然反對,但也只能裝在心裡,表面上還是點著頭,算是強迫自己維護了王石書記的威望。王石說:「現在一大二公的集體解散了,牛羊是自己的,草場是自己的,生活也是自己的,誰能把日子過好,誰就是英雄好漢;誰家的牲畜多、牛奶多、酥油多、帳房大、皮袍新,誰家能定期足量完成上交的菜畜定額,誰就是模範牧人。」此後的分畜分場就像一陣風、一場狂飆突進的運動,僅僅過了二十天,阿尼瑪卿州就在全州範圍內基本實現了聯產承包責任制。王石派人把父親和索南叫到州上,在一個剛剛開張的回族人飯館裡請他們吃飯,碰杯的時候說:「感謝二位,真是幫了大忙,全州六個縣,四個縣反對‘大包乾’,兩個縣雖然不反對,但不知道怎麼搞,問我具體的辦法,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只能拿你們做樣板。你們的分配是合理的,辦法是成功的,鬧事的提意見的沒有,牧人除了高興還是高興。」索南說:「我哪裡知道什麼叫‘大包乾’,都是強巴阿爸的主意,我就是照他說的,給牧人一戶一戶地講道理,遇到難纏的非要跟別人搶奪一等草場的,我就把角巴爺爺搬出來,我說我是角巴德吉的孫子你們不知道嗎?不服氣你們就去找他申冤,看他到底向著你們還是向著我。」王石說:「看來是強巴的辦法、角巴的權威、索南的嘴。」索南說:「噢呀噢呀,書記說得好。」王石又問父親:「你就打算這樣下去,真的不當幹部不要工資了?」「我有這麼多牛羊,還頂不上工資嗎?」「頂是肯定能頂上,但前提是風調雨順,萬一遇上旱災雪災呢?」「既然要做牧人,那就得不怕災難,大不了一貧如洗,從頭開始的事我還做得少嗎?」「那就隨你,我算是仁至義盡了。」說著,從提包裡拿出兩個半導體收音機:「這是獎勵,是我私人送給你們的。」索南不敢要。父親說:「拿上。」索南說:「那我得送書記一頭牛的要哩。」王石說:「已經送了。」
但父親畢竟不是一個傳統的牧人,或者說他是整個阿尼瑪卿州最具先鋒意識的牧人,至少他不是人們司空見慣的那種牧人。兩年後,父親的牲畜翻了一番,變成了一百多隻羊,二十多頭牛,其中五頭是帶牛犢、能擠奶的犛母牛。有一天他騎著日尕,帶著洛洛送給他的一隻兩歲多的鐵包金藏獒,在自己承包的一萬畝草場上走了一圈,粗略一算,便抓住兩隻肥羊,牽到帳房跟前,用繩子綁住嘴,憋死了它們,然後扒皮掏髒,用羊皮包了起來。第二天,他留下藏獒多吉守護牲畜,自己帶著羊肉,飛馬去了沁多縣。他來到頓珠小賣部,跟站櫃檯的頓珠聊起來。頓珠說:「你看現在貨架上的貨物,是不是比過去品種多啦?因為進貨渠道多啦,除了省商業公司,還有西寧糖酒副食品公司和阿尼瑪卿州貿易公司。」「哪一家便宜?」「都是公家單位,給的價差不多,市糖酒有時會便宜一分兩分,那還得看人,是老客戶才行。」「小賣部要是能直接從生產廠家進貨,肯定便宜多啦。」「那我絕對不敢。‘強巴案’不就是直接跟廠家打交道的結果嗎?」「我天天聽收音機,現在好像沒有投機倒把這一說啦。」「人家把帽子藏起來等著你伸頭呢,千萬不要上當。」父親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是個牧人,再過三年,我的羊就會增加到六七百隻,還不算牛,可我的草場是不會增加的,只能越來越緊巴。」「那怎麼辦?」「屠宰,然後賣掉,這是唯一的辦法。我宰了兩隻羊,想在你這兒試試,賣不掉等於我送你,賣掉的話我們四六分。」頓珠搖頭:「你又想害我啦?分給我四成,萬一怪罪下來,我就有四成的罪。」「那咱們一九開,你只有一成的罪。」「不幹,一成的罪也擔不起。」父親再三說服,頓珠再三拒絕,氣得父親轉身就走,又返回去:「借一把斧頭總可以吧?」他拉著日尕,拎著斧頭,去草地上把兩個羊殼郎卸成碎塊,插上自己的藏刀,抱到縣政府門口,在羊皮上攤開,吆喝起來:「羊肉羊肉,誰要羊肉。」便宜加上新鮮,一個小時後羊肉告罄。但對父親來說,重要的還不是這麼快就賣完了,而是這幾年縣委縣政府進了不少外來的幹部,買羊肉的基本都是這些人。他收起羊皮正要走,就聽有人在身後問:「羊皮賣不賣?」扭頭一看是個年輕人。「你要?」「不是我要,是有人來小賣部打聽有沒有羊皮。」原來此人是縣小賣部的主任。「強巴案」發生後小賣部的主任換了好幾任,換來換去都不認識父親了。父親問:「是你先給我錢,還是你把羊皮賣了再給我錢?」「我不知道給你多少錢。」「一張八塊,兩張都要的話十五塊,你可以十塊錢一張賣出去。」「行啊,我也這麼想。」「羊肉要不要?」「價錢不能高,而且還得新鮮。」「那當然,我們是牧區,到處是羊,價高了誰吃你的?就是今天我出手的這個價,一斤七毛。」「六毛吧,我八毛賣出去,賺兩毛的差價。」父親接過羊皮錢,扮出一副吃虧受損的難過樣子說:「好吧好吧。」
三天後,父親再次來到縣城,直奔縣小賣部,看到櫃檯上已經沒有了羊皮,就知道賣出去了。年輕的主任晉美說:「我還得給你兩塊錢。」「為什麼?」「我說十二塊一張,尋思人家會講個價,沒想到那個人放下錢,拿起皮子就走。小賣部我承包啦,賺多賺少都是個人的,賺太多的話,雪山大地會不高興的。」說著把兩塊錢放在了櫃檯上。父親收了錢說:「那你就叫晉美小賣部嘛。」「晉美」是無畏無怖的意思,他覺得那是吉祥的。晉美說:「我正在給縣政府說,要是同意我就改掉。」說著,跟父親出去,從馬背上卸下了兩個羊殼郎和另外兩張羊皮。過了幾天,父親又來小賣部時,羊肉和羊皮都沒了。晉美問:「這次你帶來多少?」「一個羊殼郎一張皮。」「太少啦,多送點的要哩,羊肉牛肉都可以。」父親問:「沒有人干涉吧?」「我們又不欺行霸市,誰會干涉?」父親就像跟人爭辯一樣說:「對啊,我一個牧人賣自己的羊肉又怎麼啦?只要價錢公道賣給你賣給他又有什麼區別?難道非要我賣給公家再由公家賣給老百姓才行得通?」晉美瞪著他問:「誰說你什麼啦?」「沒有,我自己說我自己呢。」一個月以後,頓珠小賣部也開始出售父親的羊肉、牛肉和羊皮、牛皮。父親瞭解到,要是兩個小賣部一起賣他的肉,一天就能賣掉四個羊殼郎、兩天就能賣掉一個牛殼郎,說明整個縣城的牛羊肉需求量大著呢。可是他已經不想宰殺自己的牛羊了。
父親的飛馬奔跑讓日尕有些莫名其妙,怎麼可以把風撞得唰啦啦響?很久以來沒有這樣的聲音了,沒有了和空氣急速摩擦時的瘋狂,沒有了草原在蹄下迅速消失的歡暢,日子平庸得有些憋悶,連大喘息、大嘶鳴、大出汗的機會都不見了。但是今天,久違了的鞭子又開始凌空旋轉,主人的大腿一次次夾緊,它的亢奮和爆發就像從主人心裡騰起的風,推動著陽光的暖流,讓所有的金色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它感到主人的情緒裡微妙地混雜著憂愁、焦急和希望,於是它也拿出了一匹馬的憂愁、焦急和希望,讓臉肌儘量繃緊,讓眼睛裡的憂鬱透過一層潮溼的薄膜變得瑩光朦朧,讓四蹄的擺動節奏分明,疾速而不狂妄。它看到漫漫草潮像兩條並行不悖的河,湧動著激浪,帶著夏天的清爽和溫度,從不斷掉下地平線的太陽裡溢位,咆哮而來,浩浩而去,漂浮在上面的是盛放了一層的奇形怪狀的花。父親說:「日尕啦,你說這樣行不行?」到底什麼行不行,他並不說出來,好像日尕天生就能揣度主人的心,他一想,它就知道了。父親不時地抬起頭來,望著草潮鋪上天空時的浩茫,望出了綠色地毯被黑牛群和白羊群折斷時的遺憾,望出了草原由於各家承包而被草皮牆和鐵絲網隔斷的促狹。天上的雲多,還是地上的羊多?都是白色,一片又一片,這邊的雲多,那邊的羊多。牧草的蔓延依然無邊無際,但中間總有黑色和白色的凸起,有牛羊也有土石,草原爛了。
終於見到了角巴的帳房,他滾鞍下馬,丟開韁繩,讓日尕去吃草,示意跑過來的梅朵黑不要聲張,然後仰躺到草地上,衝著天空喊道:「角巴啦,角巴啦。」憑感覺他知道角巴走出了帳房,又說,「你現在變得沒出息啦,整天守著你的牛羊和米瑪,牛羊生了不少它們的兒女,卻不見米瑪也生下你的兒女。」角巴說:「米瑪,你快來聽,這個天上掉下來的人在胡說八道什麼,你給他說,你的肚子裡是什麼?」米瑪來了,微挺了肚子,笑著把一碗酥油茶放在父親的頭邊。父親扭頭聞了聞熱騰騰的香氣說:「酥油放得太少啦,難道你家的犛母牛還沒有喂大牛犢就已經不下奶了嗎?」角巴家的牲畜多數在桑傑那裡,他和米瑪只放養了一小群羊、兩頭犛母牛和三頭牛犢,父親指的是他家的牛犢太多,超過了養育能力。角巴說:「天上的雨水有多少,我家犛母牛的奶水就有多少。你操的心比牛毛還多,沒有一個跟你相干。」父親坐起來,端碗喝了一口酥油茶說:「我沒說錯吧?你現在沒出息啦,人這輩子操心的事有多少是跟自己相干的?」角巴瞪起眼睛說:「草動是為了招風,花開是為了留種,我知道你是個難得消停的人,又有什麼事想到我啦?趕快說。」「現在不說,到了桑傑和索南跟前一起說。」父親一口氣喝乾酥油茶,想單手撐地站起來,結果又坐下了,伸手讓角巴把他拉起來,又說,「走吧,馬褡褳裡有兩瓶青稞白酒,我們去桑傑那裡喝個夠。」角巴搖搖頭說:「你強巴帶給我們藏族人的都是好東西,就是這個白酒,不怎麼樣。」「你不是也喝過嗎?」「喝了我才知道,肚子還沒脹,就開始暈三倒四啦。」「那也不是我帶來的。」「州上的我不知道,沁多縣第一次有白酒,就是你從省上進到小賣部的。」父親想想:也對。喊道:「梅朵黑,好好守著米瑪肚子裡的小角巴,大角巴要跟我喝酒去啦。」梅朵黑照例轟轟轟地回答著。
雖然都在自家的草場,但夏天的游牧走得遠,父親和角巴騎馬走到黃昏,才看到桑傑一家的大帳房。當週吼叫著撲過來,父親下馬,抓住它的兩隻前爪,看看帳房一邊的牛羊說:「當週啦,桑傑的牛羊真多,你以後就不要管啦,讓狼吃掉一些才好。」當週汪的一聲咬住了他的胳膊,卻不真咬,扽著皮袍袖子搖頭晃腦。桑傑走出帳房,快步迎過來,對角巴彎了彎腰說:「阿爸啦好,扎西德勒,西天的雲彩落到你臉上了嗎?氣色這麼好看。米瑪阿媽好嗎?她肚子裡的娃娃好嗎?我已經到阿尼瓊貢獻了一羊肚子酥油,官卻嘉阿尼說雪山大地祭壇前的燈會一連點上七天,投胎角巴家的這個娃娃吉祥得就像草原本身,長長的沒有頭,寬寬的沒有邊。」又轉向父親說,「我看到日尕喘的是白氣,使了太大的勁才會喘白氣,連日尕這樣的馬都馱不動你啦,你發福啦。」父親說:「我雖然胖了點,但也沒有胖成一座山,倒是你胖得眼睛睜不開,看不清人和馬啦,日尕根本就沒有喘氣嘛,你是心裡高興才這麼說。」「噢呀,日子一舒坦話就多啦,快快快,帳房裡坐。」回頭一看,角巴丟下大黑馬,已經進去了。剛剛放牧歸來的索南把幾頭犛母牛拴到擋繩上,跑過來,從地上撿起大黑馬的韁繩,又從父親手裡接過了日尕的韁繩。父親說:「由它去吧,不要拴它。」索南說:「我擔心它會去別人家的草場上找母馬。」「那還不好?」「又不是人,有什麼好?要是人家的草場上繁殖起日尕的後代,到處都是好馬,超過了我們怎麼辦?」父親上下打量著他,奇怪地問:「你開始放自家的牛羊了嗎,怎麼有這樣的想法?」「公社變成鄉啦,主任變成鄉長啦,聽起來好聽,就是越來越沒事幹啦。」「為什麼?」「牛羊和草場都是各家各戶自己管自己,集體沒有啦,政府也用不上啦,我過問多了人家還會嫌棄我,不如回家放自己的牛羊。」父親點點頭說:「光放牛羊可不行,你可以騰出手來幹別的。」「別的還有什麼?」「我今天來就是說這個的,坐下來說吧。」父親回身從日尕背上卸下馬褡褳,抱著進了帳房。索南取掉日尕和大黑馬的嚼子,放開大黑馬,在擋繩上拴住了日尕。日尕拒絕這樣的待遇,它從來都是自由而放浪的,同時也嚴守著一匹乘馬天生的紀律,主人一旦需要,喊一聲或吹一聲鐵哨,就會丟開自由包括愛戀母馬的自由奔跑而來。它又是甩頭,又是拉扯,沒等索南走遠,就已經脫韁而去。索南追了過去,日尕撒腿就跑,邊跑邊衝他噗噗噗地放屁。索南說:「你這個沒良心的,強巴阿爸把你慣壞啦,等你讓我家的母馬全部懷上了駒子,我就給強巴阿爸說把你騸掉。現在你給我聽著,到了別人家的草場,吃草可以,留種是不行的。」
父親把兩瓶白酒拿出來,先用牙齒咬開一瓶,斟滿卓瑪拿過來的四個碗,端到角巴、桑傑、索南面前,又對卓瑪說:「姐姐啦,先上點風乾肉下酒吧。」角巴說:「別給他上風乾肉,等一會兒吃新鮮的,把曲拉端上來。一把曲拉,一堆手抓,兩碗糌粑,五碗酥油茶。」他說的是曲拉能開胃。「那就曲拉,不吃風乾肉也好。」父親說著,端起碗,用右手無名指蘸一點朝上一彈,再蘸一點朝身邊一彈,又蘸一點朝下一彈。角巴說:「這就對啦,人手上無名指用得最少,也是最乾淨的,給雪山大地敬酒最吉祥,可是有的人現在開始用又長又髒的中指蘸酒啦,不懂規矩。」父親說:「其實都一樣,最要緊的是心誠。」說著雙手捧碗,「我們四個人,難得在一起吃飯喝酒,是第一次吧?」角巴說:「親人疏,疏人親,狼和狼不吃,狗跟狗不食。」桑傑說:「要是尼瑪在就好啦,家裡的男人就全啦。」角巴說:「就算尼瑪在家,男人也不全,還有才讓、江洋、洛洛,還有西寧城裡的姥爺。」父親說:「噢呀,我們這是一個大大的家,藏族漢族都有,什麼時候能把人湊齊就好啦。」又問,「尼瑪去哪裡啦?」索南說:「到縣上接普赤去啦。」普赤是青海民族學院藏文系的大學生,放假後會去姥爺姥姥家待幾天,再由姥爺或者央金把她送上回沁多的長途客車。「怎麼光說話不喝酒?」父親說著喝了一口酒,其他人也都喝了一口。桑傑臉上的肌肉朝一起撮去,難看得就像一攤有螺紋的牛糞。父親說:「不至於吧,這麼難受?」桑傑說不出話來,半張了嘴,呵呵地往外吐氣,像是嗓子里正在著火。索南說:「阿爸是第一次喝白酒,我也是第一次。」角巴說:「我第一次喝的時候也是這個樣子,但這個酒還是要喝的,以後人和人打交道,不會喝酒恐怕人家理都不理你。」父親說:「我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就開始喝啦。」角巴問:「漢族人為什麼把酒釀得這麼猛,不會綿軟些嗎,就像我們藏族人的青稞酒。」父親說:「漢族人喝白酒有幾百年的歷史,藏家醪糟喝著不過癮。」桑傑咳嗽起來,他好像對白酒格外排斥。索南小心翼翼又喝了一口,哈著氣說:「我就不信啦,它能把我辣死?看我把它一口喝到肚子裡,打個滾兒變成水,一泡尿尿掉。」
說話間,卓瑪和旺姆已經煮好了羊肉,是剛剛煮掉血絲就撈出來的那種。父親說:「姐姐啦,能不能再回鍋煮一會兒?」又對幾個男人說,「現在牲畜多啦,牛糞羊糞燒不完,肉還是煮透煮爛為好,開兩滾就撈出來的肉雖然香,但沒有熟透,吃多了會生病。」索南說:「會生什麼病?我們一直都這麼吃。」角巴說:「聽強巴的,米瑪也不吃不熟不爛的肉。」端上來的手抓又回了一次鍋,大家這才吃起來。父親問:「怎麼樣?」索南說:「軟得就像奶皮子,還沒嚼就下去啦。」桑傑說:「肉的味道都煮掉了嘛。」角巴說:「慢慢就習慣啦,我現在吃的肉也是煮了又煮的。」父親說:「這就對啦,以後風乾肉也要少吃,畢竟是沒煮熟的,要多吃熟肉、糌粑和米麵。」索南問:「米麵呢?」父親說:「買啊。」索南說:「哪有錢。」父親說:「啊嘖嘖,這就是牧人的現狀。我們家的草場是按人口分的,不算我的,也有幾萬畝,羊現在少說也有五百隻了吧?再加上牛,加上奶和酥油,多大一筆財富。但你們——我說的是所有的牧人,捨不得吃捨不得賣,辛苦了這麼多年,守著望不到邊的草場,數不清的牛羊,日子卻越過越窮。角巴啦你是頭人你知道,過去的部落時代,富足的人,那些大部落的頭人,是不吃風乾肉的,就像歌裡唱的,老爺的手抓,流浪漢拿去風乾。現在反倒天天離不開啦,為什麼?」索南說:「牧人的日子不是頭人的日子,不吃風乾肉吃什麼?誰家會修那麼大的碉堡倉?要是每個月都殺牛宰羊,羊群和牛群就變不大啦。」父親說:「變不大就變不大,變大了有什麼好?羊群越大日子越難,知道不?」索南說:「強巴阿爸啦,不是這樣的,羊群不大牛不多的話就沒臉見人啦,看著人家的牲畜從東山漫過西山,自家的牛羊繞帳房一圈還繞不過來,這樣的日子還有什麼意思嘛?」父親說:「你養牛養羊又不是讓人看的,是為了自己幸福自己享受。」索南說:「幸福就是讓人家羨慕,就是用多多的牛羊把別人比下去,叫鄰居嘲笑、叫牧人小看的日子是最最難過的,在這個世上,只能由我笑話人,不能讓人笑話我。」
父親說:「現在許多牧人家的牲畜都比我們家多,我算過,按照五畝草場育肥一隻羊的比例,草場不夠的問題在別人家會發生得更快。」索南說:「現在承包啦,單幹啦,我們管別人家的事幹什麼?」父親說:「我和角巴可以不管,但你不能不管,你是鄉長,你應該知道,牛羊再增加下去,過不了幾年,草場就沒啦,各家各戶都沒啦。」索南說:「不會的,吃掉的草還會長出來,吃一次長一次,吃兩次長兩次。」父親說:「要是連根都吃掉呢?」角巴說:「俗話說水逼山開,風逼雪來,只要餓啦,蹄子都是吃草的。這個我知道,你就說怎麼辦吧?」父親說:「桑傑要重新出山,把畜產品站恢復起來。」索南說:「啊噓,一次牢還沒坐夠嗎?阿爸是不會幹的。」父親說:「你,索南鄉長,從現在開始要行使你的權力,說服沁多鄉的所有牧人月月屠宰,出售菜牛菜羊、牛皮羊皮。」索南問:「這是什麼意思嘛?」父親說:「只要願意買賣,牲畜的存欄率就會減少,只要保證牛羊每年不重複踏進同一塊草場,牧草的恢復就會很快,草場自然就增加啦。」索南拍了一下頭說:「強巴阿爸啦,你糊塗啦,一個牧人指著草場說,你看我家的草長得多好啊,有什麼意思嘛?他只有讓別人看到他家的牲畜比誰家的都多,尊敬的狐皮帽子才能戴到他頭上。」父親打了索南一下說:「你不要再說話,我是你的老師你聽我說,我的計劃是這個樣子的,索南勸說牧人賣牛賣羊,桑傑成立畜產品站負責收購,我聯絡渠道批發出去。現在縣上的晉美小賣部和頓珠小賣部都願意賣我們的肉,我再去州上和省上看看,大地方人多嘴多吃頭大,願意賣肉賺差價的買賣人和商店肯定有的是。」索南說:「這樣的事我做不來,牧人一句話就能把我頂回來:你家的牛羊為什麼不賣掉?」父親說:「誰說不賣掉?只要你是鄉長你就得率先賣掉,也得勸大家賣掉。」索南把吃肉的刀子插到肉上說:「那我就不當鄉長啦。」父親說:「當初分草場分牛羊搞‘大包乾’時,我一說你就通啦,動作麻利得就像狗咬骨頭,現在怎麼啦?我不是你的阿爸兼老師了嗎?你可以不聽我的,在座的還有兩位長輩,你總不能不聽吧?」父親望著角巴和桑傑,希望他們助自己一臂之力。他們互相看看,幾乎同時端起了茶碗,噓噓地喝著。
突然,角巴說話了:「強巴啦,我知道你希望我向著你,可要是向著你的話我心裡就不舒坦啦。驢叫是想回家,馬叫是想母馬,鳥叫是想春天,狼叫是想娃娃,我是驢是馬是鳥是狼,你看著安頓。從前我受馬魔王的欺負又打不過,就把趕走馬魔王的人當成了救命恩人,擁護啊,服從啊,送羊送牛啊,都是無條件的,一送就是數百萬畝草場,瑪沁岡日牧馬場到現在還是政府的,對我也是個安慰。人民公社化時我把部落交給了公家,公家給了我些榮譽,我心裡也是舒坦的,總覺得做了貢獻辦了好事。沒想到公社一夜之間垮掉啦,你跟索南一商量,把沁多草原嘁裡喀嚓分掉啦,我心裡就有些不高興,我贈送的草原部落公家不要啦,不要就還給我嘛,為什麼要分掉?是因為部落消失啦,頭人沒有啦,還是公家把我這個可憐的捐贈人忘掉啦?後來看著牧人一個個歡天喜地的樣子,我也就把想不明白的話嚥了下去。這些年,想不明白的委屈太多啦,我要是一件件都在乎,就活不到今天啦。我現在有米瑪,有這個家,知足得很,看著兒孫們放羊的放羊,上學的上學,工作的工作,我除了祈求雪山大地保佑他們,還能幹什麼?吃進去的草要嚼三嚼,反芻是牛羊的本能,經歷的事要想三想,小心是人的習慣。吃後悔藥的事我再也不做啦,我不做就是不讓你做,我不吃後悔藥也是不讓你吃。我們是什麼關係?兄弟也好,父子也罷,總之是一家人。你不想生別離山裡的苗醫生我在想,你不想西寧城裡的姥爺姥姥我在想,還有大大小小的孩子,那麼多親朋好友,我一一都想到啦。俗話說山有山道,水有水路,扎西不吉祥誰吉祥,德吉不幸福誰幸福?牧人燒香磕頭,祖祖輩輩盼望的,不就是牛多羊多嗎?為什麼要賣掉?就算將來草場會緊張,那也是牧人自己的事,到時候牛羊自然就少啦,沒草吃了他們還養什麼?見了黃河才知道水,穿了皮袍才知道暖,鳥兒不尿尿,各有各的竅,你操那麼多心幹什麼?聽你的話其實你操心的不是牧人的將來,是誰的將來我不好意思說出口。你讓索南利用鄉長的身份鼓動牧人出售牲畜,通過桑傑的畜產品站,最後交到你手裡,讓你去賺錢,這樣的事只有壞人才能想得出來,你怎麼也開始學模學樣啦?你現在不代表公家,只代表個人,你賺了錢是誰的,公家的還是個人的?」父親說:「當然是個人的。」「那不行,這樣的事萬萬不能做。儘管你是索南的阿爸和老師,但他是牧人的鄉長,不是你的鄉長,他不能說服大家為你賺錢,要說服你自己去說服。」父親說:「不光是我賺錢,是大家賺錢,收益最大的應該是牧人。」「不管誰賺錢,只要是賺錢就不對。賺錢就是欺騙,你不騙人家,能賺來那麼多錢嗎?再不要扯上牧人啦,牧人遇上錢,就是兔子遇上骨頭,互相不認得。眼下的日子,從來沒有這麼好過,有吃有喝有穿有住,這就行了嘛,牧人要錢幹什麼?你去問問他們,他們要是能說出個一二三四五來,我角巴就把頭割掉。天上的老鷹,人只看到它的翅膀,雪山大地的眼睛就在鷹頭上看著呢,報應是遲早的事,我要對你負責,對全家人負責,不許你這麼幹。強巴啦,千變萬變,人品不能變,過去你是為大家好,我角巴鞍前馬後為你忙,現在你是要大家為你好,我角巴可不能糊里糊塗把你往火坑裡推。」
父親萬萬沒想到角巴會這樣說,呆愣了半天問桑傑:「你怎麼想?」桑傑撓撓頭說:「強巴啦說得對,阿爸啦說得也對,我是個聽人說話的人,到底怎麼辦,還看你們怎麼說。」父親固執地說:「我知道你這個人就是一攤水,怎麼開道怎麼走,一遇到堵,就不知道方向啦。但是你現在必須選擇,要麼聽角巴的,要麼聽我的。」索南說:「阿爸啦,聽爺爺的。」桑傑說:「不知道尼瑪是怎麼想的?等他回來再說吧。」角巴說:「他是我兒子,自然聽我的。」桑傑說:「卓瑪,快把茶添上。」父親把另一瓶白酒拿過來,還用牙齒咬開瓶蓋,先給自己斟滿,再給其他人斟滿,雙手端起酒碗說:「幹了吧。」然後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喝完了碗裡的酒。角巴看著:「慢點,喝醉了怎麼辦?」桑傑和索南端著碗沒有喝,呆呆地望著父親,或者說望著父親的眼淚。父親潸然淚下,他知道自己乾了這碗酒的意義,既有分手的悲愴,也有惜別的難過。從此他就要自己幹自己的啦,就將失去角巴這座靠山,失去這個溫暖而牢固的家給他在物質和精神上的巨大支撐啦,或者說曾經父親跟他們是一家人,但是突然之間好像不是啦,他被隔離在了外面,又被疏離在了遠方,那麼遙遠的遠方,想法和想法之間的距離,竟是如此地難以走近。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蒼茫,一陣孤獨而淒涼的感覺襲遍了全身,就像整個人被埋在了冰雪裡。他擦掉眼淚,呵呵地笑著,站起來說:「不早啦,我該回去啦。」桑傑說:「住下不行嗎?」父親說:「家裡只有藏獒多吉,狼來了怎麼辦?盜牛賊來了怎麼辦?」說著轉身出了帳房。所有人都追了出來。角巴大聲說:「強巴啦,聽我一句勸,放棄你的想法,老老實實做一個牧人,有你吃不完的肉喝不完的酒。」回答他的是一陣鐵哨的疾響。父親朝前走去,日尕從遠處跑來,會合的時候,日尕驚訝得長嘶一聲:怎麼了主人?眼淚,眼淚,怎麼會有這麼多的眼淚?
白亮的月光灑在草原上,就像灑了一層珍珠,草葉上的反光串連在一起,凸凹不平地鋪向了青黑的遠處。風從前面吹來,清透的空氣裡彌散著花香,彌散著雪山的清爽。原野已不再是一望無際,有陰影的阻攔,還有波盪起伏的地形送來的錯覺,馬蹄總是在翻越一排排柔軟的柵欄。日尕的奔跑一如既往,它有夜視的能力,所以對夜晚的理解與黑暗無關,不過是一段野獸可以大膽靠過來的時間。但它是不會懼怕的,它幾乎沒有躲避野獸的習慣,總是撲過去,在狼和熊驚慌閃開的時候,一掠而過。最得意的是有一次它居然把馬蹄踩向了一頭熊的肚子,那頭熊正在坑窩裡仰面躺著蹭癢癢,等它踩過去之後,黑乎乎的大哈熊就帶著一個巨大的創洞永遠待在那裡了。日尕有些迷惘,它不知道主人怎麼啦,也不知道主人的意圖,就憑著自己的心思繞過了藏獒多吉看守的家,直奔生別離山。第二天,在正午滾燙的陽光下,它停在了醫療所的鐵柵欄門口。父親下馬,丟開韁繩,走向了母親的辦公室。正在給一個新病人清理糜爛的母親說:「你去宿舍等著,我就來。」父親和母親一起吃了午飯,他差不多一個月來一次,每次來都會吃飯,然後住一晚上,或者兩晚上。醫療所的病人跟從前一樣多,多數是舊有的,少數是新來的,但重症患者明顯少了,很多人身上已沒有了膿瘍,浸潤和瀰漫正在乾枯,肢端的殘廢雖然還是不可避免的,但麻木性的皮膚損害和神經粗大正在消退。幾乎在同時,蘭麻所的趙冰給母親的利福平、氨苯碸、氯苯吩嗪已經從試用變為常規使用,而那些或口服或外敷或洗浴的草藥方,那些或藏醫或中醫的治療,因為漸漸掌握了更合適的配伍和劑量,掌握了有針對性的因人而異的方法,效果明顯起來。結論是令人鼓舞的:早發現,早治療,可以根治,已經延誤了治療的老病號可以控制,下一步摸索的就是如何對暴露創面進行植皮和對畸形者進行矯形手術。醫療所的從醫人員已經增加到了二十多個,除了母親、張麗影和最早從事護理的從十二個健康人中挑選的兩名助手,州衛生局局長兼州醫院院長的索愛又用行政分配的方式,給醫療所調來了幾個醫生和一些護士,又配備了一輛救護車和一個司機。調來的人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願意是因為工資比外面的同類醫護人員高百分之三十,不願意是因為治療的畢竟是麻風病,聽起來有點刺耳,戀愛結婚恐怕就不會那麼順利啦。母親說:「分配來的能不能男女比例均等?」索愛說:「儘量吧,還得看他們有沒有緣分。」
吃飯的時候,父親把自己的想法和角巴一家的態度告訴了母親,問母親怎麼辦。母親說:「當初你不接受任何工作任何提拔,就想當一個牧人,我是支援你的,除了承包以後的牧人不缺吃喝,甚至比國家幹部更富有之外,最重要的是當牧人安穩,不犯錯誤。但是你現在又不想安穩啦,又想折騰啦。這件事你可要想好,它不比從前辦學校、建醫院、蓋房子,那個時候辦法儘管不對,目的是好的,是為了別人為了公家,就算把你抓起來坐牢,個人心裡還是亮堂的無愧的,別人面前也不丟臉。現在你要乾的就很難說啦,錢最後都是要裝到自己腰包裡的,裝多裝少你把握不住,你肯定會說該裝的裝、不該裝的不裝,可是哪一筆該裝哪一筆不該裝你分得清楚嗎?何況你天生不是個商人,缺乏精明,也不會算計,就算公家不限制,到頭來吃虧的還是你自己。這次你肯定錯啦,角巴說得對,你要聽他的,他怕你吃虧,更怕你再次坐牢。」父親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母親知道他沒有聽進去,想留他住一宿,晚上再勸勸。但父親就像逃跑一樣,快快地走了。走時他笨拙地擁抱了母親,似是而非地親了親她,然後就義無反顧地走了。他忘了夫妻的愛裡有一種叫體貼,還有一種叫滿足,滿足對方的等待和曠日持久的荒涼背後永遠不肯吐露的要求,忘了一個男人的愛並不僅僅是藏在內心深處的暖意,也是一種浮在面上的表達——把柔聲細語流淌在捲起脆骨的耳邊,把溫存留在對方打著哈欠就要閉上的眼睛裡,把離別後的念想置放在他那整夜都不肯縮回去的臂彎中,而枕著臂彎的是她散亂的秀髮。他好像是來向領導請示工作的,一得到回答就急急忙忙走了。動盪而焦憂的內心催促著他,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表露過於直白:你不同意我就走。他和母親已經有了隔膜,而這樣的隔膜會增添母親的心思而讓她的舉手投足沉重起來,會讓她在寂寞而封閉的工作中失魂落魄從而影響到一切。母親很後悔:她為什麼要反對呢?他想幹什麼就去幹吧,出了事再說,更何況還有一種可能叫萬事如意。一連幾天母親都會時不時發呆,好幾次她正在給病人割除膿瘍,手術刀卻拐著彎扎到了自己手上。有一次張麗影看見了,驚呼起來:「你想什麼呢?都出血啦,哎喲,好幾處呢,這樣很危險知道嗎,萬一傳染上怎麼辦?」趕緊拿來酒精棉球給她擦。母親躲閃著,習慣性地不想讓別人看出她的心思,但真正躲開的卻不是思想而是肢體,是被她自己在除瘍的過程中扎破的手。她煩煩地說:「你去吧,別管我。」張麗影走了。母親就接著除瘍,接著發呆,接著一次次扎破自己的手,連病人都喊起來:「苗所長啦,你怎麼啦,瞌睡了嗎?趕緊睡覺去。」
2
父親這一次給了日尕明確的指令:縣上。日尕的奔跑如行雲流水,舒暢而簡潔,它沒有一絲疑惑,沒有一次走多餘的路,它選擇更便捷的路就像選擇更可口的牧草,輕鬆而隨意且不會有任何失誤。黎明剛剛被衝破,黑暗還披在身上,父親就站到了郵電局門口。他讓日尕去吃草,自己靠著郵電局的門睡著了,醒來時他成了這一天的第一個顧客。他佔據了剛剛建起來的打長途電話的小閣子,想著北京,想著才讓。才讓從人民大學提前畢業後,考上了清華大學物理教授哈風的研究生,讀了碩士又讀博士,現在已經是第二個學年了。他先打114查號,再打清華大學,打哈風老師,打了十幾通才打到哈風教授家裡。哈風一聽是父親,驚喜地說:「什麼時候來看我?今天嗎?」「我就是坐飛機也來不及啦。」「我以為你來北京了。」又說了一些話,哈風說:「等著,我馬上去找才讓。」父親等了半個小時才等來才讓,擇要說了自己的想法,問才讓什麼意見。才讓說:「阿爸啦,你現在什麼也不是,就是一個牧人,能失去什麼?又不是殺人放火,有什麼不可以乾的?幹吧,我從來沒覺得你錯過。」父親的眼淚滾落而下,哽咽著說:「謝謝啦,幸虧你這樣說,要是你說的跟別人一樣,那我就該撞南牆啦。」又說,「你已經兩年沒回來啦,什麼時候回來?」才讓說:「過年一定回,江洋說他跟梅朵要結婚,我這個當哥哥的再不回就不像話啦。」「江洋要結婚我怎麼不知道?」「他怎麼給你說?帳房裡又沒有電話。」就在同一天,父親來到了晉美小賣部。他說:「你的名字裡有無所畏懼的意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無所畏懼?」晉美說:「什麼事你就直說,拐著彎兒幹什麼,賣弄你能說會道嗎?」父親又來到頓珠小賣部說:「頓珠的意思是事業有成,命中註定你要發大財啦。」頓珠說:「你是算命的還是放牛放羊的?」父親說:「不想再放牧牛羊啦。」之後他走進了一家回族人開的飯館——回族人越來越多地來到了草原,州上有,縣上也有,差不多都是做生意的。他餓了,要了兩大碗牛肉拉麵,帶著響亮的聲音吃起來,聽到有人在廚房咚咚咚地剁肉,扭頭一看,放下筷子不吃了,起身走過去,呆看了一會兒才說:「果果?」果果抬頭一看:「強巴校長啦?」
果果出獄已經兩年多了,不可能再有拿著固定工資的工作,又因為是城鎮戶口無法成為一個可以分到草場牛羊的牧人,只能在縣城裡混飯吃。他幹過屠宰廠的工人,幹過運輸站的修理工,最近又來到這家剛剛開張的飯館打雜,掙錢不多,僅僅是為了吃飽肚子而已。兩個人坐下來說話。果果說:「這就是我的命,早知道會這麼丟人,不如當初不當幹部,老老實實做個通訊員的話,興許就沒有膽量幹犯法的事啦。」父親問:「你見過張麗影啦?」「見過。」「是你去生別離山找的她?」「那地方我怎麼敢去?是她來找我的。」「她怎麼說?」「還能怎麼說,等我一輩子唄。」「等什麼?」「等我有好一點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我過去住的是公家的房子,現在連一張床都沒有啦。」又說了些別的,父親問:「你還能不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飯館一個月才給你六十五塊錢,怎麼夠?」「我幹來幹去這是最高的工資啦。」「那還不如跟我幹。」「強巴啦,跟你幹什麼?」果果的語氣裡明顯帶著期望的興奮。父親說:「做買賣,你敢不敢?」「只要跟女人沒關係,我什麼都敢。」
以後的幾個月裡,隨著天氣漸漸變冷,父親帶著果果陸續屠宰了自己的所有菜牛菜羊,然後把還沒長大的羊羔和帶犢的犛母牛以及藏獒多吉委託給桑傑,拋下自己的一萬畝草場,來到了縣上。晉美小賣部和頓珠小賣部已經掛起了批發兼零售牛羊肉以及牛皮羊皮的牌子,它們的名字也不再是「小賣部」,而是「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父親說:「沁多縣小賣部的歷史從此結束啦,我們的商店是沁多草原的第一批商店,要做出好樣子來給人們看看。」晉美和頓珠都問:「什麼是好樣子?」父親說:「多多地來,多多地去。我明天就去西寧,看看有沒有市場。另外,這段時間我們怎麼聯絡?」頓珠說:「郵電局的人跟我熟,有急事你讓他們找我。」
父親本來打算直接去西寧,想著春節就到了,不如跟母親一起回,就騎著日尕去了生別離山。母親說:「今年的藏曆新年比漢族人的春節早了將近十天,你等等,等我跟病人一起過了新年再走,到時候可以讓醫療所的救護車送送我們。」父親說:「等不及啦,春節前我必須回去,萬一放了假我連人都找不著。」「你找誰?幹什麼?」「聯絡銷售牛羊肉和皮張的渠道。」「你還是沒聽我的。」父親不吭聲。母親又說:「隨你吧,既然幹起來啦,就不要瞻前顧後,我的話不算什麼。」父親說:「江洋和梅朵想結婚,這個春節是不是給他們辦了?」「來不及準備,推到‘五一’怎麼樣?」「這個得問問他們。」父親離開時,看到院子裡停著兩輛幾乎一樣的救護車,隨便問了一句:「又增加車啦?」母親說:「那一輛舊的有毛病,本來就是州醫院快淘汰的車,裡面的急救裝置基本不管用,衛生局正好有一筆事業費沒處花,就買了一輛新車撥給了我們,算是對生別離山的照顧。其實拉病人的機會不多,新病人都是用馬送來的,我們的車主要是跑後勤。」「有毛病的能不能開?」「開當然可以。」他痴迷地望著那輛車說:「要是我會開就好啦。」父親回到縣上,把日尕交給果果代管,找了一個編織袋,在晉美商店裝了些羊肉牛肉酥油糌粑什麼的,坐上長途客車去了西寧。兩天後到達,他沒想到西寧已是今非昔比,等待他的是一片既驚又喜的喧囂,是一根鞭子的抽打:你怎麼還不跑啊?你是馬,你是日尕,你居然如此地怠惰,慢條斯理得如同爬行的烏龜。
父親從長途車站出來,提著編織袋邊走邊看:商業氣氛十倍百倍地濃厚起來了,就連一些相對僻靜的街道,也星羅棋佈地開著店鋪。更多的買賣人是沒有店鋪的,就把貨攤擺在街面上,拿個馬紮坐著,笑眯眯地望著來來往往的人。不時有人停下來討價還價,然後掏錢買貨,能感覺到人與人之間、人與貨物之間突然出現了一條開闊的河,無數的人民幣在嘩嘩流淌。貨物大多是年貨,吃的用的數不勝數,也有來自牧區的羊肉、牛肉和酥油。他問貨主多少錢一斤,牛羊肉自然比沁多縣貴了許多,又問好賣不好賣,得到的回答是:趕緊買幾斤回家過年吧,明天來就沒有了。父親尋思:我要是給西寧批發,多少錢合適?零售自然更划算,但去哪裡開設店鋪呢?他一路走來,滿頭大汗回到家中,看到姥爺正在跟一個絡腮鬍子的人說話,兩個人同時站了起來。絡腮鬍子笑嘻嘻地盯著父親放在地上的編織袋。姥爺指著父親說:「說曹操曹操就到。」絡腮鬍子趕緊說:「我叫馬福祿。」原來自從父親當了牧人,就會一兩個月寄一個包裹回家,無非是些肉食和奶食,一來頂替過去掙工資時給姥爺姥姥的贍養費,二來算是報個平安——自從他有了牢獄之災,姥爺姥姥對他就不那麼放心了,總有些莫名其妙的擔憂。但現在家裡吃飯的人少,寄來的東西吃不完,姥爺就會交給馬福祿賣掉。馬福祿住在這條街上,在西寧最熱鬧的西門口開著家雜貨店,什麼都賣,只要有貨。他今天就是尋貨來的,漢族人藏族人過年,回族人賺錢,市場上緊俏的就是牛羊肉和酥油。姥爺說這會兒沒有,正要打發他走,父親進來了。馬福祿禁不住彎腰摸了摸編織袋。姥爺說:「這個恐怕你拿不走,我們家過年也要吃肉嘛。」馬福祿說:「你們家好辦,都是牧區的人,這個不帶那個帶,少不了的。」姥爺說:「哪裡都是牧區的,我們家有北京的,有蘭州的,有西安的,要是都回來,我拿什麼給家裡人吃?」父親突然插了進去:「沒關係,你可以拿走,就是不知道夠不夠,也不知道價錢多少。」馬福祿說:「這一點算什麼,一個小時就能賣完。價錢嘛,就是你家姥爺平常出的價,我給你羊肉一斤一塊二,牛肉一斤一塊五,酥油一斤兩塊,我多少錢賣出去你們就別管了。」父親說:「噢呀,太好啦。」父親沒想到一回到家,連口水都沒喝,就做起了生意。他跟馬福祿聊起來,才知道如今的西寧,任何一個人只要願意都可以成為批發牛羊肉的代理,用不著去找國營的商業單位比如省商業公司、西寧糖酒副食品公司等。父親問:「不需要手續?」馬福祿說:「辦個執照就行。」「難不難?」「肯送東西就不難。」「不送呢?」「那就得找關係,正常辦也能辦下來,就是時間長一些,大概兩三個月吧。」「不說這些啦,什麼時候去你的雜貨店看看。」「現在就走。」父親去了,感覺還行,告訴馬福祿,以後自己跟他的所有買賣都是一手錢一手貨,不能等他賣完了再給錢。馬福祿同意了。又敲定了需要量,父親覺得暫時用不著去找別的渠道,雜貨店既可以零售也可以批發,另外馬福祿還有一些同樣開店的朋友。目前父親除了自己的牛羊肉,沒有別的來源,供應量不會太大也不會太久。他吸著冷氣,皺著眉頭,想著以後的事,又是興奮又是發愁,回家吃了姥姥做的拉麵,去街上的澡堂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就朝大十字郵電局走去,到了跟前才發現已是傍晚,郵電局的綠色大門正在關上。
第二天一早,父親再次來到郵電局,撥通了沁多縣郵電局,麻煩他們幫忙找一下頓珠商店的老闆,說過一會兒再打過去。半個小時後頓珠才趕來。父親說:「我現在需要一車肉,一半羊肉一半牛肉,得趕快送到西寧來,能不能辦到?」又說了卸貨的地址,就是馬福祿的雜貨店。頓珠說:「屠宰好的肉都囤在晉美商店的庫房裡,關鍵是沒有車。」「你去把果果找來,我問問他。」果果來了,焦急地告訴父親:「日尕不見啦,找得我嗓子都冒煙啦。」父親說:「彆著急,它丟不了,肯定是去找我啦,找不到就會回來。」又問道,「你不是在運輸站幹過修理工嗎,能不能僱到車,還要便宜一點。」果果說:「我覺得可以,運輸站的大部分車都閒著。」「太好啦,你抓緊。還有件事,比這更重要。你能不能在縣上找個司機,跟他學開車,越快越好,這個新年你就別打算閒著啦。」「那還是得麻煩運輸站的司機。」「有沒有關係好的?你給他說,也不白教你,我們給他報酬,一天三塊。」「太多啦。」「那就兩塊。」「我看一塊他就會高興得跳起來,又不是自己的車自己的油,全是公家的,他就是花點時間而已。」「那就好,等我這次回去,希望能看到你開著車到處跑。」「這個恐怕不能吧,我怎麼可以隨便開出去?」「又不是運輸站才有車。」
打完電話,還不到中午,父親就走著去了省政府。傳達室的人給辦公廳打了電話,請示了秘書長李志強後才放他進去。到了辦公廳接待室,來迎他的人說:「李秘書長正在開會,讓你等著,中午一起吃飯。」說著便領他去了秘書長辦公室。等到中午過後,李志強才出現。父親從沙發上站起來說:「你這麼忙,打攪啦。」「不忙,就是開個會,我主持的,不好離開。你瘦多了,聽說你什麼也不幹,就想當個牧人,可惜啦。」「現在牧人也不好當啦。」父親說起正在迅速增長的牲畜和必然會縮小的草場,說起他的擔憂和準備辦個畜產品貿易公司的想法。李志強說:「那就辦唄。」「我靠什麼辦?既沒有註冊資金,又沒有商店地址,但要是沒有公司,事情就做不起來。」「你這樣的情況,通常的做法是找個掛靠單位,企業和事業單位都行。」父親說:「公司的名字我已經想好啦,就叫‘沁多貿易’,但在沁多縣很難找到掛靠單位,就想在西寧憑空辦個公司。」「怪不得你會來找我,我得打聽打聽,看符合不符合政策。」正說著,秘書送來了飯,是政府食堂特意做的四菜一湯:紅燒黃河魚、魚香肉絲、蔥炒雞蛋、醋熘白菜、西紅柿紫菜湯。兩個人對著茶几吃起來。吃了一會兒,秘書進來說:「他來了。」李志強說:「下午有個約見,不能一直陪著你,你以後不要有事才來找我,沒事也可以來,有機會大家聚一聚,把梁輝、周莉、韓樸這些在沁多學校待過的人都叫上。」父親放下筷子說:「機會我來找,你等著就是啦。」「你再吃點,剩這麼多。」「飽啦。」李志強送父親出門。父親路過接待室時,不經意地朝玻璃牆望了一眼,發現裡面等著的人有點像老才讓,心說這個人好長時間沒聽說啦,來這裡幹什麼?他不想搭理,扭頭就走。
幾天後,李志強的秘書來家裡尋找父親,帶他去了成立起來不到兩年的省工商管理局。在一間四壁立滿了綠色鐵皮櫃子的辦公室,有人問了他一些問題:經營方式,公司目標,現有資產,人員配備什麼的。他如實回答,還提到了三個合作商店:沁多縣的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西寧市的西門雜貨店。對方沒表示任何意見,就讓他填了表,然後發給他一張蓋了鋼印和大紅章子的營業執照。父親捧在手裡看了半晌才意識到,事情辦成啦,也就是說沁多貿易公司宣告成立啦。
「沁多貿易」成立的當天,家裡有了姥爺姥姥的笑聲,這樣的笑聲消失了很久,當它出現時連兩個老人都有些吃驚。姥爺說:「你在笑,笑什麼?」姥姥說:「你也在笑,你笑什麼?」他們的笑聲當然跟「沁多貿易」無關,而是才讓回來了。才讓穿著一身藍色卡其布的中山裝,一雙棕色皮鞋,頭髮剃得很短,戴著一副黑色玳瑁框的眼鏡,看上去又斯文又精神。他用藏族人的禮節,分別抱住姥姥、姥爺和父親,嘴對嘴行了接吻禮,然後開啟一個黑色的旅行包,拿出一些果脯、茯苓餅、金絲小棗和京都酥糖,捧到姥姥懷裡,又拿出兩瓶桂花陳酒、一隻用油紙包著的烤鴨,捧到姥爺面前說:「酒和鴨子是哈風老師送的。」才讓上大學之前已經有四年以上工齡,按規定可以帶工資,加上他成績優異,一直拿著獎學金,不僅不需要家裡供他上學,還能像從前一樣給家裡貼補錢。姥爺姥姥把禮物放起來,說是人齊了再吃。以後的幾天,家裡不斷會出現笑聲和彼此的問候聲:母親回來了,當她從救護車上下來時,才讓正好在往家裡挑水,看到母親後,放下水桶就撲了過去:「阿媽啦,阿媽啦。」他抱著母親行了貼面禮,又行了接吻禮,惹得過路的人都停下來觀看。漢族人只親吻小孩,成人之間沒有這樣行禮的習慣。母親衝路人笑笑,拿著行李,叫上司機,快步進了小巷。才讓挑著水追上母親說:「阿媽啦,聽說生別離山醫療所越辦越好啦。」母親說:「噢呀,你什麼時候去看看。」「過完春節我跟你一起回吧,在北京我夢見桑傑阿爸啦。」母親的回來惹出了姥姥的眼淚,雖然所有人的離家遠去都會讓姥姥心存悲傷,但母親的長年累月不回來卻超越了她的承受能力,她見了哭,走了也哭,一種先天的因牢固而敏感而疼痛的母子情分,在她這裡變成了一泓泉水,隨時都會冒出來,漫漶而去。母親也哭了,拉著姥姥的手說:「對不起,我本來應該守著你們。」姥爺說:「你哭什麼?苗苗已經是坐小汽車的人啦。」才讓說:「姥姥啦,你流的是高興的眼淚吧?我嘗一嘗,是甜的還是鹹的?」說著抱著姥姥舔了舔她的眼睛說,「味道好得很嘛,又鹹又甜。」姥姥笑了:「還有甜的眼淚?你剛剛吃過糖了吧?舌頭黏糊糊的。」母親說:「趕緊做飯吧,司機還要回去呢。」
晚上,央金來到家裡。父親問她春節是在西寧過還是去沁多學校過,她說她就是來問問的,江洋和梅朵結不結婚,結的話就讓洛洛來西寧,不結的話她就去沁多。母親說:「結不結等江洋和梅朵回來了再說,你還是讓洛洛來西寧吧,一大家子都在這,等過了初五,你再跟他回沁多,才讓也要回。」央金說:「噢呀,我聽姐姐的。」母親說:「你臉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太忙啦?」「也沒有。」「那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好著呢。」吃了晚飯,央金就走了,她差不多還是一個星期來一次,從來不住,儘管姥姥懇求過許多次:「你住下吧,這裡離單位也不遠。」兩個老人操勞慣了,很希望平時家裡有人,讓他們今天揪面片,明天扯拉條。他們說不動央金,也說不動普赤。普赤上的民族學院在西寧東郊,遠了點,交通不便,不可能每天來回跑,最多一個星期來一次。瓊吉已是大四學生,再有一個學期就要從西北大學畢業了。
過了一天,普赤放假了,她秉承了阿爸阿媽的天性,是個文靜勤快的姑娘,每次回來都要搶著幹活,好像這裡是帳房,她是帳房裡的年輕女人,活兒就得由年輕女人幹。姥姥看她想幹又不會幹,就手把手地教她:和麵、擀麵條、包餃子、蒸饅頭、烙鍋盔、擇菜、切菜、炒菜等等。兩天後,瓊吉回來了。姥爺姥姥又意外又高興:「你不是不回來嗎,說假期要去北京旅遊?」瓊吉不回答。普赤說:「才讓哥哥回來啦,她去北京幹什麼?」瓊吉見了才讓後突然就不說話了,像個啞巴,甚至都不會多望一眼。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她跟才讓的距離不是遠了,而是更近了,在她儘量迴避對方的眼睛裡,有著愛戀者的羞澀和矜持,有著藏起來的熱情和奔放,有著把真愛一點點給予的收斂和節儉。她似乎知道,只要她和他互相望一眼,彼此就都是一種含情脈脈的射擊,擊中的不是眼睛而是心。父親和母親對視著,會意地笑了。姥爺在廚房裡大聲說:「瓊吉你過來,把這幾瓣蒜剝了。」才讓說:「我來剝。」普赤說:「你們兩個一起剝吧。」剝蒜的時候才讓問:「你什麼時候回學校?」瓊吉低著頭說:「還沒想好。」「這樣吧,我們一起去草原,看看家裡人,然後我送你去西安,再回北京。」瓊吉甜蜜地答應著。
最後回到家中的是我和梅朵。我們從蘭州師範大學畢業後,梅朵留校成了藝術系最年輕的聲樂老師,我選擇了回阿尼瑪卿州,因為我喜歡那種一齣州委就能看到遼闊草原的感覺,還因為州上有王石書記的關照,我有足夠的時間複習功課考研究生。考蘭師大的古典文學研究生是梅朵的主意,她希望我能跟她在一起,永遠,一輩子。這當然也是我的希望,只是有些遺憾,我必須離開草原。考上後我說:「我為你做出了重大犧牲,放棄了整個阿尼瑪卿草原。」梅朵說:「好像草原是你的。」「難道不是嗎?草原上的雪窩子,那是我們最初的天堂。」梅朵說:「小時候我聽阿爸說,天堂在人的心裡,你在哪裡,天堂就在哪裡。」我上大學是帶工資的,讀研究生也帶著工資,每月五十多元。我習慣於把每月從州上寄來的工資交給梅朵,梅朵秉承了藏族人對待金錢的全部態度:不看重,不積攢,不細算,有多少花多少。花掉的錢裡包括了我倆每月寄給姥爺姥姥的二十元贍養費,儘管姥爺姥姥也許並不需要我們的錢。這些年父親和母親依然是這個家的經濟支柱,母親的工資大部分是要寄回家的,父親雖然沒有工資,卻用從不間斷的包裹改善著家裡的生活,還用「強巴案」平反後補發的工資,承擔了家中最重要的一筆開支:瓊吉和普赤的學費和生活費。梅朵在學校有單身宿舍,但按照學校規定,我不能在那裡過夜,作為研究生我必須回到集體宿舍,作為青年教師,梅朵必須拿出結婚證才可以避免干涉。所以我們總是在白天見縫插針地完成我們的青春嗜好,性急而匆忙地延續著我們越來越美妙的柔情蜜意。我們的打算是:我研究生一畢業,馬上結婚。後來主意又變了:這個春節必須結婚。學校正在蓋教師住宅樓,梅朵結了婚,說不定就能分一小套。所以我們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大家:我們要結婚了。
母親說:「這個春節來不及,你們可以先把結婚證領了,‘五一’時再辦婚禮。」我看看梅朵。梅朵說:「阿媽啦,哪有這樣的,要是不辦婚禮就把結婚證給別人看的話,我們會不好意思的,心裡也會難過。」我說:「我們是藏族人,大家的祝福、喜慶的歌舞才是幸福的開始,光憑一張結婚證算什麼?」父親說:「這是大事,你們應該提前跟我們商量。」我有些憋不住了:「我們到哪裡去跟你們商量?這些年都是各忙各的,我們很難見到你們,你們也沒有時間過問我們的事,我們只好自己決定。說實在的,本來早就該結婚啦,就是因為誰也不催誰也不問,推到了現在,可是阿媽說還要推,那就是反對我們結婚啦。」梅朵說:「就是,人家的阿媽見女兒大了,就會今天準備這個,明天準備那個,沒等結婚,嫁妝就摞滿了帳房,還有婚禮上穿的彩色藏袍、花氆氌靴子、蜜蠟的項鍊、玉石的鐲子、綠松石的戒指,天天唸叨著雪山大地為女兒祈禱,給女兒洗澡洗頭梳辮子。可是我的阿媽就知道往後推,春節推到‘五一’,到了‘五一’誰知道又會推到什麼時候,哼。」說著,眼淚汪汪的。就這樣我們沒來由地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但我跟梅朵是有區別的,我是真的有些埋怨父母,而梅朵卻帶著女兒的撒嬌,似乎在表達一種更深的愛戀和更徹底的托賴,不僅聽不出一絲的怨一絲的恨,反倒讓人覺得她比親生的還要親,她在向阿爸阿媽傳述一個親生女兒最最單純的願望:結婚一定要高興,我們自己高興,也要讓所有人高興,不辦婚禮就看不到別人的高興,看不到別人的高興,光我們自己高興有什麼用?我們自己也就不高興啦。姥姥說:「你們每次回來,我都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哪裡沒催過?是你們自己拖著不結。」梅朵說:「姥姥你別說啦,我說的不是你和姥爺,我說的是阿爸阿媽。」父親說:「我們的確有忙不完的事,你們要理解。」而母親用一個女性的細膩和溫柔,體察到了我的隱衷和梅朵話中貼心貼肺的感動:生養了她的阿媽已經去世啦,那個叫賽毛的女人為了營救一個叫強巴的人被洪水沖走啦,這孩子從此不是沒有了阿媽,而是有了一個新阿媽,一個跟親阿媽一樣的新阿媽。母親說了聲「對不起」,一聲哽咽,眼淚奪眶而出。這之後,母親和父親對視了一下,便決定了我們的婚期:馬上,立刻。
全家人都忙起來。父親準備賣給西門雜貨店的一卡車肉昨天來了,馬福祿已經付了錢。本來父親打算把這些錢全部投到生意上,現在拿出了一部分,讓母親領著梅朵去買衣服,買梅朵提到的蜜蠟的項鍊、玉石的鐲子、綠松石的戒指。梅朵一看項鍊和鐲子那麼貴,死活不要,說她就想要兩身衣服,一身紅顏色的漢服,一身有點草原氣息的藏袍,當然還有高跟鞋和兩條漂亮的紗巾。母親買齊了這些,讓梅朵在家裡試衣試鞋。父親見了說:「好看,好看。」又輕輕搖頭,私下裡對母親說,「女人沒有好的首飾,就像好馬沒有好鞍子。項鍊、鐲子、戒指是增福的物件,不能少了,藏族人講究這個,再說對梅朵來說這裡既是孃家又是婆家,不能缺了主要的,還是給她買了吧。」母親說:「花多了你的錢,我怕影響你的生意。」「沒關係,錢花了再賺。」母親就又去買了回來。當她拿出蜜蠟的項鍊、玉石的鐲子要給梅朵戴上時,梅朵抱住母親親了好幾下,然後激動得哭了。綠松石的戒指是我給她戴上的。她說:「你別想得太美,我不會感謝你。」說著還是撲過去抱住了母親。藏族人的習慣裡單數吉祥,婚禮便定在初三,酒席訂了五桌。父親說:「我們不能越活越不體面,當年洛洛和央金的婚禮是在院子裡辦的,這次我們一定辦到飯店裡去。」然後催促央金,再給洛洛打電話,讓他初三以前務必趕到。但電話不是央金打的,是央金在郵電局央求瓊吉打的:「我已經打了五次啦,催他趕緊回來,他總說忙,我知道忙也是真的,那麼大的學校的一個校長,但我討厭的就是他的忙,我不想再理他啦。」瓊吉大驚小怪地說:「是不是他不愛你啦?」央金說:「那倒不會。」瓊吉又問:「你愛他嗎?」央金想了想,沒有回答。瓊吉說:「要是你愛他,就應該義無反顧地回到他身邊去。」「我愛他也愛西寧,西寧畢竟是省會城市。」瓊吉用她特有的尖嗓門大聲說:「一座城市就能把愛情頂替掉,那算什麼愛情?」央金搖搖頭說:「你是不是覺得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重要的東西?」「那當然,為了愛,我可以捨棄一切,包括這個地球。」央金說:「你連地球都肯捨棄?那你要去哪裡?上天嗎?」瓊吉說:「不是上天,是上天堂,人間不能愛,就去天堂裡愛。」央金打了個寒戰,開始撥電話,通了以後把話筒交給了瓊吉。瓊吉說:「洛洛叔叔,你什麼時候來西寧?」洛洛說:「快了。」「就是說哪天啟程你還沒定?洛洛叔叔你聽好了,我給你打電話是最後通牒,如果你明天動身,我們保證你將繼續幸福地擁有央金,如果你初三這天才趕到西寧,不僅我們不會理你,你也將慘痛地失去央金,因為你必須帶著央金出現在婚禮現場,還因為你們要帶著自己的愛情去祝福別人的愛情,否則就算你們出席了,也不會帶來好結果。」洛洛是個實在的人,聽不出瓊吉的話裡半真半假的誇張成分,半晌不吭聲,突然問:「後天啟程行不行?」「不行。」「噢呀,我聽你的,明天就動身。」瓊吉又說:「我們在等你,央金在等你,都望眼欲穿了。」她放下電話,對央金說,「威脅生效了。」央金說:「行啊,挺會說的你,到底是大學生。」洛洛把手頭的工作交代給了副校長藏紅花,兩天後趕到西寧。初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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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很熱鬧,也很排場,因為酒席上了魷魚和海參,這是那個年代古城西寧非凡飲食的標準。來的人有院社鄰居,有韓樸、梁輝、周莉、李志強這些老沁多學校的,有回西寧和家人團聚過年的王石,有在西寧的寄宿班的同學,有省歌舞團梅朵曾經的同事,有馬福祿。梅朵問央金:「市歌舞團的人呢?」央金說:「不想請他們。」洛洛和央金坐在一起,才讓刻意過來坐在洛洛身邊,想聽聽沁多學校的事。洛洛說:學生都一萬多啦,整個阿尼瑪卿州的學生都往這裡跑,牧人送孩子上學差不多已經成了習慣,越往後越多;教師這幾年也在不斷增加,但還是不夠;考試成績和上大學的人數有起伏,總的來說是往上走的。下一步打算擴建,蓋兩座教學樓和一座辦公樓,都是三層,規劃已經出來,正在向州上省上申請經費。再就是呼籲政府把原來的簡易公路修成正式公路,這麼大的學校,不能不通公共汽車,起碼應該通到縣上州上。最大的問題是忙,有處理不完的事,焦頭爛額。才讓說:「這些事你給強巴阿爸說了吧?」「說啦,他說幹得好,就是規劃還不夠大膽,教學樓至少應該有五座或者七座,樓層最低五層,將來慢慢要把平房全部淘汰掉。我給阿爸說,這次回去就重新商量,修改規劃。」韓樸說:「別光顧著說話,你們也吃點。」洛洛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韓樸小心翼翼地說:「你吃的是魚。」洛洛說:「我還以為是肉呢,不過沒關係,吃不吃魚那得看時間和地點,過去是絕對不吃的,有羊有牛,吃魚乾什麼?殺生有罪,只要餓不死,能少殺就少殺,再說了我們藏族人崇拜水,水是聖潔的,是生命之源,水裡的生物自然也是聖潔的。現在有些人慢慢地開始吃啦,據說營養比牛羊肉好。像我們,在草原上在沁多學校是絕對不吃的,但到了西寧嘛,有時也吃一點,不犯什麼忌諱。」瓊吉說:「央金姨媽最愛吃的就是魚。」洛洛哦了一聲:「她愛吃魚我還不知道唄。」瓊吉說:「你不知道的太多了。」洛洛承認道:「確實,我跟她一起吃飯的時間一年加起來不超過半個月。」央金說:「說這些幹什麼?來,喝酒,都幹啦。」洛洛說:「酒你也喝?」瓊吉說:「又是一個不知道吧?你還是她丈夫呢。」所有人都舉起了酒杯,才讓和洛洛只抿了一點,央金一飲而盡。
我和梅朵正在敬酒,儘管那時已經開始流行婚紗,但梅朵按照自己的願望拒絕了那種一生只能穿一次的服裝,穿上了母親給她買的灑著細碎金花的湖綠色夏季藏袍,讓她顯得身材高拔,線條起伏流暢,加上五官勻稱的臉龐,漂亮得就像唐卡里的文成公主。她說過,她要穿一種什麼時候想穿就能穿,還可以上臺演出的結婚禮服,今天的這身藏袍正合了她的心意。我們是唱著歌敬酒的,草原上的敬酒歌出現在城市的廳堂裡顯得有些容納不下,滿滿的每個角落都是聲音,尤其是當大家合起來唱時,總有震顫讓窗戶玻璃發出輕微的響聲,讓裝飾在房頂的綵帶和綵球跳蕩搖晃。歌唱是靈與肉的綻放,當血肉之軀需要像花朵一樣盛開時,聲音的旋律就會飄揚而出。我和梅朵唱道:
請喝下這杯酒,我是來自天上的姑娘,
喝一口驅除寒冷,喝兩口神清氣爽;
請喝下這杯酒,我是來自雪山的國王,
喝三口趕走邪祟,喝四口貴體安康。
捧著忘恨泉的瓊漿,它是酒神的釀造,
從愛情山走來的伴侶帶著花神的芬芳。
大家合起來唱道:
恩愛相隨勝過了金玉滿堂,
白頭到老勝過了所有寶藏,
扎西德勒便是草原的太陽,
卡卓洛淘便是雪山的月亮。
寄宿班的同學跳起來,省歌舞團的人跳起來。藏漢混搭的婚禮讓人們感到新奇而興奮,藏人漢歌,漢人藏歌,就差一個可以讓歌聲飛得更遠、舞蹈跳得更開的大場子了。不過拘束有拘束的好處,藏舞不知不覺變成了交誼舞,身挨著身,手拉著手,又是另一番情趣了。我們敬了一圈,唱了一圈,準備坐下來歇會兒,飯店的服務員過來說,門口有人要見我。我去了,一見之下竟有些迷茫和驚歎,好像她比所有過往的人都更遙遠,好像她的出現一下消除了時間對人的改造,讓我恍然回到了那個懵懂無知的從前。達娃沒變,一點點都沒變,還是寄宿班的那個樣子,胖胖地漂亮著,健健康康地漂亮著,憨憨厚厚地漂亮著,歲月的流逝繞開了她,不管水淺水深水清水渾,她都是中流砥柱的那座少女石,而且還穿著藏袍,西寧市的青年藏族人,除非遇到特殊場合或者節假日,一般都是漢服,她卻絕不一般地穿著一身半舊的藏袍。我說:「進去吧。」「不去了。」達娃遞過來一串去掉包裝的檀香木手鍊,「給你的。」然後姐姐一樣拉過我的手,幫我戴上,又從繡著蓮花的坤包裡拿出一個盒子,開啟,是一對鑲著瑪瑙石的銀耳環,「不知道梅朵喜不喜歡。」「謝謝啦,肯定喜歡,走吧,你去見見她,好多人你都認識。」「我已經在這裡看了一會兒,看到了所有我認識的。強巴老師瘦啦,頭髮也掉了不少。」「阿爸這些年經歷坎坷得很。」「我聽央金說啦。」「你呢?現在幹什麼?」她說她幾年前就轉業了,本來可以去西安歌舞團,覺得沒意思,還是回到了西寧,在第一中學當音樂老師。我說:「能當音樂老師的人都得會樂器。」「我在部隊學了一點鋼琴和大提琴。」「太棒啦。」又說了一會兒話,她就告辭而去。我那時還不知道她是特意來看望父親的,她已經十多年沒見父親了,跟寄宿班的同學,她也只跟央金有聯絡,是為了方便知道父親的情況吧?也許那個時候央金知道達娃內心的牽掛,但央金從來不說。
吃席的人陸陸續續走了,最後只剩下了韓樸、梁輝、李志強、寄宿班的嘎沙和俄霞——嘎沙考上了大學,畢業後又回到了實驗中學;俄霞是梅朵在省歌舞團的同事,沒考大學,一直在唱歌跳舞。他們幾個連同父親和姥爺一起在喝酒,喝得一個個舌頭大了才離開。母親帶著我和梅朵去了飯店的六樓,開啟一間房說:「進去吧。」我和梅朵有些納悶:幹什麼?母親說:「這是新房,你們在這兒住兩天,不許回家。」梅朵歡呼起來。我自然也是喜出望外,送走了母親,抱著梅朵滾翻在床上。我們住了兩天三夜才離開,回到家中時沒看到母親,問起來,父親說:「已經回去啦。」「怎麼這麼快?」「說是婚禮上有人找過她,醫療所有急事。」梅朵的眼睛頓時潮潮的:「我都沒送一下阿媽啦。」父親說他本來想去送,母親不讓,理由是來接她的車停在西門口,還要在那裡採購些吃的用的帶回去。
母親走得有些蹊蹺,但誰也沒有在意,我們太馬虎了。後來才知道,母親是發現了身上突然隆起的斑疹後匆匆離開的。她是醫生,以她多年的治療經驗,知道自己傳染上了什麼病——麻風來了,來跟它的剋星相依為命了。醫生的道德不允許她在確知病情後還去乘坐人擠人的長途客車,她去了省防疫站,請求那裡的人把她送往生別離山。生別離山醫療所的治療效果和苗所長的努力在業內早有傳聞,人家待她很客氣,但是「十五」沒過,領導和司機們都還沒來上班,只能等著。母親不想等,就把電話打給了索愛。兩天後,索愛坐著州醫院的救護車親自來接她。母親走了,家裡的所有人包括父親都不知道她已是一個麻風病人。她坐上救護車,望著窗外徐徐劃過的街景,突然想:這會不會是她最後一次來西寧呢?不禁酸楚逼心,愴然淚下。我們沒有送送母親,許多年後我和梅朵都在後悔:當我們埋怨勞累的沒有私懷的母親對兒女關心不夠時,當潤物無聲的關心在不經意間一次次來臨,而我們理所當然地接受也理所當然地遺忘時,母親卻帶著巨大的悲痛懷想著我們:好在孩子們已經大啦,而且都那麼有出息——啞巴才讓成了博士,以後一定是個了不起的科學家;江洋和梅朵已經結婚,可以自己管好自己啦;瓊吉和普赤也都成了大學生,就等著畢業後分配工作啦。感謝孩子們,成長得這麼好,我用不著再去操心啦,而且都那麼知恩知德,不可能不照顧好姥爺姥姥,再說還有強巴,強巴好一切都好,他會不好到哪裡去呢?現在和以前不一樣啦,做生意不再是見不得人的事啦。就這樣,我們還沒來得及表達絲毫的感恩,母親的感恩卻長河流水一般流淌在她的身後。她拖著這條長河悄悄地走了,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生別離山。從此她不再是一個單純的醫生,她還是一個病人,一個在任何時代都會讓外人悚然發怵的麻風病人。而我們只會這樣安慰自己:我們不知道,不知道母親是在發現麻風病纏身後匆匆離開了我們。
我和梅朵回到家中的當天,洛洛走了,走前央金跟他大吵一架。那天他們都來家裡吃飯,央金希望洛洛再待幾天,跟大家一起回沁多。他很為難,堅持要走,說是吃了飯就去買票,票買到今天今天走,買到明天明天走。央金突然就爆發了:「你把我當什麼人啦?西寧有沒有你的家?你急著回去幹什麼?是你把學校當成老婆啦,還是你另有一個老婆?」洛洛沒見過也沒想到央金會如此發怒,愣了半天說:「那……你跟我一起回?」「我又沒有假期,回去還得請假,請假會扣獎金你不知道嗎?再說我回去幹什麼?每次你都是讓我一個人守在宿舍裡,我天天等你等到凌晨兩點才能睡。」洛洛說:「你可以去外面轉轉嘛,看看草原,騎騎馬。」「你有沒有腦子?我大老遠回到沁多就是為了看看草原騎騎馬?我是衝著騎馬回去的嗎?」「那是你的故鄉,看看又怎麼啦?」「故鄉有什麼用?它能讓我高興嗎?能讓我懷上孩子嗎?能讓我感覺到我有一個實實在在的男人嗎?」兩個人吵得不亦樂乎,誰也勸不住。洛洛嘴笨,吵不過,就準備離開。央金撕住他:「你是不是不要我啦?我早就知道你不想要我啦,我要跟你離婚。」牧人的習俗裡,沒有女人提出離婚的,洛洛像受了奇恥大辱,胳膊一甩打了央金一下,央金撲上去還手,卻被洛洛推倒在地。央金嗚嗚地哭起來。洛洛轉身就走。除了姥爺姥姥留下來安慰央金,我們都追了出去:「洛洛,洛洛。」洛洛不聽我們的,看著父親要拉住他,撒腿就跑。梅朵喊道:「你欺負我央金姨媽我饒不了你。」洛洛沒買到當天的票,卻還是踏上了當天出發的長途客車。司機說:「沒座位啦,你要是願意站著,就補一張票。」他補了票,先是站著,站累了就坐在過道里。站著難受,坐著也難受,他乾脆躺下,呼呼地睡著了。沁多很遙遠,草原不近便。
父親是唯一一個洛洛走了以後還想跟他說話的人。就在估計他已經回到沁多學校的那天,父親去郵電局給他打電話,差不多說了一個小時,直到洛洛一連說了好幾聲「噢呀」。他知錯了,按照父親再三再四的叮囑,拋開了一切,騎著斯雄直奔縣上。他要返回西寧,要向央金道歉,要多陪她幾天,力爭讓她懷上孩子。
兩天後我們也要上路了,心情激動,目標一致:去草原,去角巴爺爺和桑傑阿爸的家。父親、才讓、瓊吉、普赤、梅朵和我,這麼多家人第一次一起出行,互相拉扯著,嘰嘰喳喳走出了小巷,又一次把姥爺姥姥撂在了家裡。姥爺姥姥流著淚送行,才讓、梅朵和瓊吉也流著淚,我好像無所謂,因為我跟姥爺姥姥在一起的時間沒有才讓和瓊吉多,也不會像梅朵那樣動不動撒個嬌耍個賴,讓姥爺姥姥萬般憐愛。我們穿過西寧的街道,來到長途車站,上了車,按號入座,車廂中間的一小片地方頓時成了我們的領地。我們說要是母親和洛洛不提前離開就好啦,就會佔據更大一片座位。我們說角巴爺爺和桑傑阿爸不知道我們回去,見了我們一定會把眼睛驚愣到腦門子上。我們說瓊吉是第一次去草原,你不會藏語的話草原上的動物就不會理睬你,車上趕緊學的要哩,而且身上還得抹點酥油,不然大藏獒梅朵黑、梅朵紅、當週會咬你的。瓊吉嗯嗯地答應著。車開了。父親說:「安靜一點,別影響別人。」我們頓時不說話了,但只過了一小會兒,就又控制不住地喧囂起來。車裡大部分是藏族人,有的搖著小經筒,有的扣著念珠,好像吵鬧不存在似的,默默而專注地念誦著祈福真言。父親跟身邊的一個藏族人小聲聊起來,說的都是牛羊的事,原來那人是班瑪縣馬可河鄉的,班瑪縣在阿尼瑪卿州南邊,靠近四川,海拔稍低,有森林有草原,牛羊格外肥碩。父親問:「牧人富不富?」「比過去富多啦。」「怎麼個富法,是牛羊多還是錢多?」「當然是錢多。」「那就是說他們肯出售牛羊?」「噢呀,不出售牛羊哪裡來的錢?」「看來你們那裡開放多啦。」我們望著窗外。才讓說:「看,陵墓。」不再荒涼的湟水河灘裡,高高矮矮坐落著許多建築,先祖的陵墓依然完好,周圍種滿了柏樹,那些柏樹跟一片茂密的松林連在一起,形成一道蒼綠的防風林帶浩蕩而去。
一過樹林,路上的車就少多了,長途客車加快了速度,不到半天,梅朵就喊起來:「草原,草原。」這裡是鄉村與草原的南部分界線,一座平緩的山把大地分割成了兩半,我們前去的視野裡,再也看不到排列著青稞茬的農田了,金黃的草原上覆蓋著一片片白雪,像是光身子的大漢穿上了襤褸的皮袍,因為是天然的搭配,襤褸也變得美麗起來。陽光是花色的,照在枯草上是金色,照在積雪中是白色,照在遠處赭石的山上,就變成了紅色,而陽光的根部卻是寶石藍色。第一群羊的出現讓瓊吉興奮不已,她發現很多羊有草不吃,卻貪婪地舔著光禿禿的柏油路。才讓說:「羊的身體缺少鹽,路面上的鹽鹼多少能補充一點。」車停了,坐乏了的乘客紛紛往下走。才讓走在前,剛到門口,就聽瓊吉說:「才讓等等我。」但回過頭來的卻是一個老男人。瓊吉身後的父親愣了一下,低下頭不想理睬,那人卻站起來說:「啊噓,這不是強巴嗎?」父親和老才讓不期而遇了。老才讓顯得非常熱情,說話的口氣既放肆又親熱,好像他跟父親曾經是最好的同事,好像他從未做過壞事更沒有坑害過父親。父親勉強應付著,不停地打著哈欠,希望對方意識到話不投機,趕快閉嘴。老才讓說他這些年一直沒好好工作,先是在黨校學習,後來又在民委享了幾年清福,這次回阿尼瑪卿州,是去接手牧馬場的。父親說:「牧馬場輪到你啦?」「沒想到吧?過去的牧馬場是個提供國家用馬的地方,現在有汽車啦,馬派不上用場,變成了一個爛攤子,省上派不出人來,問我去不去,我說去,哪裡艱苦哪安家。」「那就祝賀你啦。」老才讓得意地一笑說:「歡迎你來做客,我知道你現在是個牧人,但在我眼裡,你可不是一般的牧人。」父親哼哼哈哈地應付著:「我去方便一下。」蹭著對方的身子,下車去了。
再次上路時,大家吃起了東西。我們帶了一堆路上吃的,糖酥餅、焜鍋、饊子、乾果、蜜棗、牛奶糖、黑大豆、香腸,還有姥爺姥姥煮的肉、烙的餅、醃的辣酸菜和花菜。瓊吉看到剛才父親跟老才讓說話,拿了吃的讓老才讓吃,還一口一個伯伯,我一個勁地使眼色她都看不出來。吃了東西,大家都困了,車廂裡安靜下來。我靠著梅朵打了個盹,然後看著窗外的風景,竟有些傷感:又回來了,我的草原。路一直是往上的,海拔越來越高,枯草變得矮小,積雪漸漸厚了,雪山一峰挨著一峰,就像我們家的人,總是這個靠著那個。迷濛的遠方,有動物倏爾出現倏爾消失,流星劃過夜空似的。風在積雪上游走,白色的蟒蛇在積雪上游走。雲彩正在堆積,像是又有新雪了。幾隻鷹跟著汽車,盤旋得那麼優雅自如。一頂帳房和一群牲畜撲過來抓住了我的眼球,接著是一匹奔跑的馬,就在路邊的草地上,超過了我們,又停下來等著,然後再一次超過我們。我驚叫起來:「阿爸,阿爸。」為了避免跟老才讓交談而假裝睡覺的父親睜開了眼,看著窗外也驚叫了一聲:「日尕?」日尕離開果果去找父親,找了這麼久,終於找到了,這就是說沒有它找不到的,無論主人去了哪裡。它的感覺告訴它父親就在車上。不,也許是超凡的聽覺讓它聽到了父親的呼吸和心跳,敏銳的嗅覺讓它聞到了父親的味道。它開始呼喚主人,迎著長途客車,揚起脖子發出一陣陣嘶鳴。父親站了起來:「停車,停車。」父親下去了,一個人騎著日尕,跟著汽車奔跑在草原上,馬背上沒有鞍韉,但對一個好騎手,沒有鞍韉算得了什麼?對一匹好馬,靠著彈性的脊樑就能讓主人擁有穩坐鞍韉的舒適。晚上了,長途客車停了一會兒,就又上路了。雪輕輕落下,在窗戶玻璃上問候著我們,也提醒著我們:必須連夜走,否則會困在半路上。好在有兩個司機,可以輪換著開。冬天上路的長途客車都會做好一口氣開到底的準備。而父親——才讓的阿爸、梅朵和我的阿爸、瓊吉的阿爸,肯定也是普赤的阿爸,卻騎著日尕奔跑在夜色深沉的草原上,賓士在一個雪沃大地的時刻——我們回家的路上。風雪呼嘯,天寒地凍,就像無情的鞭子抽打而來,就像無數銀針橫掃著一切試圖衝破它的活物,就像突然活躍起來的風的生命要阻止所有別的生命。但似乎就需要這樣,才能讓人和馬感覺到:日尕是父親內心的慰藉,父親是日尕唯一的伴侶;它是父親的靈魂,父親是它的愛人。
長途客車在沁多縣城放下我們後,又去了州上。我們沒有停留,跟父親和日尕會合後,在正午的晴光裡朝草原深處跋涉而去。雪還是下著,好像它不是從雲層中產生,而是從太陽裡出來。白花花的雪攀附在一株株的陽光上,繞著彎兒落下來,旋轉的模樣如同一朵朵串起的珍珠編織的花。腳下嘎吱嘎吱地響,風力不勻、地勢不平的緣故,積雪時厚時薄,厚的地方能挖雪窩子,甚至會有深深的雪阱,薄的地方只能沒過鞋面。好在我們有日尕,它馱著帶給家裡人的禮物和才讓走在最前面,總能找到積雪最淺的地方帶我們過去。一行人的腳印彎彎曲曲延伸在草原上,回頭看就像一條黑鐵的鎖鏈牽拽著我們,不讓我們沉入風雪的底部。父親走在最後面,防止任何人掉隊和被狼偷襲,他不時地扭頭警惕地觀察著雪原,還不時地扒開積雪看看下面的草。我望著遠方,把所有的發現告訴大家:那裡有幾頭白唇鹿,那裡有一群藏羚羊,那裡有幾隻狼。瓊吉問:「狼不會吃掉我們吧?」梅朵說:「你小心點,要吃肯定第一個吃掉你。」才讓在馬上說:「你快點走,靠近日尕就保險啦,日尕一蹄子能把狼踢到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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