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朵花比你更鮮豔,
沒有一座山比你更偉岸,
沒有一條河比你更悠長,
扎西德勒——所有生命的愛戀。
1
兩天後,梅朵坐長途客車返回了西寧,行前我問她:「我們什麼時候結婚?」她說:「等央金和洛洛結完了吧。」不久,官卻嘉阿尼和藏紅花搬進了米瑪的小院子,他們沒舉行任何儀式,就成了夫妻。角巴帶著米瑪,也帶著為央金和洛洛籌備婚禮的打算,回到了草原上他家的帳房。但央金和洛洛的婚禮還是被他們自己因為忙碌而一拖再拖,直到一年多以後,才在西寧舉行。婚慶的日子裡,我家成了央金的孃家,作為孤兒的洛洛成了入贅的女婿,但他們並不住在我家,而是把新房安頓在了市歌舞團央金的宿舍。那個年月的婚禮省略了上馬席、下馬席、送親、迎親、敬酒對歌、踏火進門等儀式,簡單到連待客都想減掉。但角巴堅持要宴請賓客,說得不到大家的祝福,新郎和新娘將來就不會幸福。他和米瑪帶來了牛肉、羊肉和炒菜用的酥油,姥爺姥姥買來了豬肉、蔬菜和別的副食,借來了桌子凳子,賓客有街坊鄰友,有在西寧的所有寄宿班的同學,有市歌舞團的團長和央金的同事,院子裡的人幫著炒菜做飯,梅朵和瓊吉端著盤子穿梭往來,八盤酒席,有辣牛肉、羊肉手抓、羊肉炒茄子、豬肉白菜粉條、過油豆腐炒肉、洋芋燉牛肉、蕨麻甜米飯、大雜燴,酒是散裝白酒。央金穿著大紅府綢藏袍,洛洛穿著棕紅細氆氌藏袍,兩個人拿著酒壺,端著酒盅,先敬了姥爺姥姥,後敬了角巴和米瑪,然後一個個敬向客人。客人裡頭,是藏族人的都穿起了藏袍,花花綠綠,鮮豔奪目,吃著菜,喝著酒,滿臉通紅地說著祝福的話。梅朵跟在洛洛和央金後面,不停地唱著《祝酒歌》,調子是固有的,詞兒卻是新填的:「看你像個楊子榮,一氣喝乾一大桶;看你像個座山雕,敬酒不吃吃罰酒。」市歌舞團的團長端起洛洛捧在碟子裡的酒盅說:「央金是我們的臺柱子,我演李玉和,她演小鐵梅,我演郭建光,她演阿慶嫂,我演洪常青,她演吳瓊花,你可不能拖她的後腿。聽說你原來在西寧,又調回去了?嗨,你是怎麼想的?徵沒徵求央金的意見?趕緊調回來吧,如今結婚了,長期分開是會有問題的。」洛洛「噢呀噢呀」答應著,想的卻是:這個團長大概有三十多歲吧?管的閒事可真多,央金都沒說讓我調回來,你操什麼心?突然響起了敲鑼打鼓聲,誰跑到街上去了?誰僱請了鑼鼓手?誰在這個年代如此張揚竟然把婚禮搞得跟慶國慶一樣?又有了鞭炮聲、口號聲、嗩吶聲。梅朵拉著瓊吉朝街上跑去,一會兒回來說:「是遊行的人,說是粉碎了‘四人幫’。」角巴緊張地問:「誰是‘四人幫’?」大家都來到了街上,看到遊行的隊伍正在經過巷口,長得望不到頭。洛洛、央金、瓊吉乃至姥爺姥姥都被裹挾進了隊伍。梅朵過來,一手拉著角巴,一手拉著米瑪:「爺爺啦,奶奶啦,我們也去遊行吧?」角巴滿眼疑惑:為什麼?這是一九七六年十月十四日,洛洛和央金永遠忘不了,他們的結婚伴隨著一個時代的結束和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早晨,太陽似有似無,厚薄不均的雲彩白一片青一片。光線忽明忽暗地打在父親臉上,冷涼的冬風掃在父親臉上,飄浮的塵土落在父親臉上,讓它黧黑,讓它肅穆,更讓它憂鬱。眼睛是乾澀的,滿滿的都是殷紅的血絲,被剃光後又長出來的頭髮像不到季節就冒出來的牧草,硬硬地以年輕的黑色指向天空。他不時地摸著下巴,似乎有些詫異:原來鬍子會越長越長的?他從南山腳下走來,往北一路下坡,走過三條街,又拐進一條東西走向的街,不遠處就是我家居住的小巷了。他突然停下,前後左右看看,又看看自己,太邋遢啦,讓家裡人和院子裡的人看到不好吧?父親一直被關在西寧的監獄,如今出獄了,只能先來這裡了。他猶猶豫豫往前走,突然看到梅朵匆匆忙忙走出小巷,朝這邊走來,看到揹著書包的瓊吉跑出小巷,朝那邊走去。瓊吉回頭喊了一聲:「梅朵姐姐,姥姥讓你下班後買一斤豆腐。」「噢呀。」梅朵答應著,快步如飛,她要去上班,不趕緊走就擠不上公共汽車了。突然她停下來,尖叫一聲:「阿爸啦。」又回頭對妹妹喊了一聲「回來」,就撲到了父親懷裡。梅朵的哭聲讓早晨的空氣變得清透了些,雲在疾走,有散去的,也有新來的,陽光露了一滴,又露了一滴。梅朵看看同樣在哭泣的妹妹,擦著眼淚轉身就跑,還沒進小巷就喊:「姥爺,姥姥,強巴阿爸回來啦。」
到了家裡,姥爺姥姥也哭了一場,然後趕緊做飯。梅朵打來洗臉水,對瓊吉說:「你趕緊去上學,放學早點回來。」瓊吉不想去,想守著父親。梅朵說:「我要打你啦,快去。」父親說:「你也去上班吧。」梅朵說:「上班不要緊,上學耽誤不得。阿爸啦,現在跟過去不一樣啦,過去她們學校一個學期考一次試,有時還不考,現在幾天就考一次,有小考、中考、大考、升級考、畢業考。」父親哦了一聲。梅朵又說:「姥姥,我今天去割點羊肉,晚上吃羊肉面片吧?」又推搡著瓊吉,「不上學就不給你吃,聽見了沒?」瓊吉走了。父親問有沒有母親的訊息。梅朵說:「還沒有,江洋、才讓、洛洛一直在打聽。半年前桑傑阿爸出來時,我送他回沁多縣,專門去縣委找過旦增書記,他說該找的地方都找啦,沒找到。」父親說:「你桑傑阿爸現在幹什麼?」梅朵說:「校長和公社主任肯定當不成啦,畜產品站也勒令撤銷啦,他就在生產隊放羊。」又問起其他人。梅朵說韓樸是跟桑傑阿爸一起出來的,看了兩個月大門,現在又恢復成設計研究院的工程師啦,上個月還來家裡打聽父親的訊息。韓樸說梁輝又回到了師院附中,還是校長,周莉老師也回到了原單位,好像是報紙的編輯,他們那個叫梁仁青的女孩在附中讀書。哈風老師調到北京去啦,他來青海以前就是清華大學的老師。李志強李教務長不僅恢復了工作,還升了,是省政府的正秘書長。父親說:「這個我知道,你桑傑阿爸、韓樸和我能提前出來,就是靠了他。」梅朵問:「別的人呢,磚瓦廠的頭、水泥廠的頭、建築工程隊的頭、沁多縣小賣部的主任頓珠?」「虧你還惦記著他們,早就出來了吧?我是罪魁禍首,我都出來啦。」吃了飯,父親問:「你不上班可以?」梅朵說:「我們現在排練和演出很少,好像大家都不看節目啦。我待會兒去叫央金,市歌舞團還行,還在深入工廠農村。」父親在西寧的家裡就待了一天。這一天他颳了鬍子,洗了澡,換了衣服,又去設計院看了看韓樸,和姥爺、姥姥、央金、梅朵說了許多話,晚上只睡了一會兒,就早早地去了長途車站。梅朵送父親到車站,給父親買了票,又拿出十塊錢,硬是塞給了父親。父親坐著最早的一班長途客車,憂心如焚地回到沁多縣去了。
沁多縣還是老樣子,只是騎著馬來來去去的牧人好像多了些。父親來到醫院的宿舍自家的門前,看到門還鎖著,就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鎖還是原來的,鑰匙卻不知丟到哪裡去了。他找來一塊石頭,砰砰砰地砸鎖,引出了隔壁的宋醫生:「強巴校長?」父親扔掉石頭,取下鎖,黑著臉問:「有你們苗院長的訊息嗎?」宋醫生說:「我正想問你呢。」父親進屋,隨便看了看,就出去了。他來到縣委,說要見見由縣長升任書記的旦增。辦公室的人請示了旦增後說:「你的事不歸縣委管,你應該拿著釋放證明去派出所報到。」父親立刻明白,以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不能走進這座樓的。他退出來,去了派出所。所長說:「你肯定是被冤枉的,要不然不可能提前六年釋放。」父親點點頭:「我現在該怎麼辦?」「待著唄,不要去遠地方,非要離開縣城的話,得提前給我們打招呼。」「我現在就打招呼,我要去找我的愛人——醫院的苗院長。」所長說:「這個我們得請示上級。」在等待請示結果的兩天裡,父親去了醫院,見過了現任院長馬秋楓。馬秋楓說:「苗院長一點訊息都沒有,我晚上一做噩夢就會想到她,是不是人已經……我是個做醫生的,容易往那方面想。」父親悽然一笑,轉身出來了。走回宿舍的路上,他遇見了原來的小賣部主任頓珠,趕緊彎下腰來:「對不起,連累了你,你是無辜的,什麼也沒做。」「我聽說你回來啦,憋了一肚子火想朝你撒,但一見你又撒不出來啦。我關了半年,你關了兩年,比我可憐多啦,老婆找見了沒?」父親搖頭:「你呢,現在幹什麼?」「公家人是做不成啦,別的本事也沒有,就會開小賣部,我現在還是主任,自己給自己當。」「這麼說現在縣上有兩個小賣部啦?」「一個是縣小賣部,一個是頓珠小賣部。」「有事做就好,不過你自己開小賣部,公家能允許?」「我也天天想這事,好像即便不允許,也不至於犯法吧?我問過派出所,他們說你先悄悄開著,別聲張,讓你關你就關。有一次我在縣委門口碰到旦增書記,問他私人做買賣的事,他說現在的方針是‘不支援,不參與,不過問’。」父親問:「公家要是不支援,你的貨從哪裡來?」「還是老渠道,從省商業公司批發,不過現在不用介紹信啦,也不問你是公家還是私人,拿錢就行。」父親若有所思:「是這樣啊?那也得有本錢。」「說對啦,草原只長草不長錢,我也只能開個小賣部。」父親說:「草原不長錢嗎?那牛羊肉是什麼?只有牛羊肉能不斷地消耗掉,也能不斷地生出來。」「你是說販牛羊肉啊?這個可不敢。」
父親離開縣上時,並沒有等來任何請示結果,但他已經等不及了,去頓珠小賣部用梅朵給的錢買了些吃的,穿上自己最厚的衣服,端著一根堅硬的棗木棍,褲帶上吊著一把七寸藏刀,走向了沁多草原。草原黃一塊白一塊,厚厚的舊雪上,被陽光穿出的小窟窿就像鋪了一張偌大的篩子,天上零星而懶散地飄著雪花,似乎都會準確無誤地落入那些小窟窿,眼看著積雪又變得光滑而勻稱了。孤獨的雪野跋涉讓父親有些害怕,他的眼光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動物,有鹿,有藏野驢,有藏羚羊,也有狼群。狼群一直跟蹤著他,看著他走向有人居住的地方,住一夜,再走向新的人居之地。父親在向所有遇到的牧人打聽:角巴家的帳房在哪裡?狼群跟了三天,父親跋涉了三天,距離越來越近,只差二十多米了,都能聽到狼群呵呵呵的喘息聲。帳房,帳房,好不容易看到的帳房似乎就在前面,卻又是遙不可及的,背風的山麓下,不斷增厚的雪讓他每走一步都得停一下。他估摸至少還得走一個小時,而一個小時對狼群來說足夠用來襲擊並吃掉一個人。他杵著棍子,拔出了藏刀,回頭看著分散開的狼群,突然坐下了,數了數,大大小小二十多隻,嘆口氣說:「你們能不能不吃我?我是一個好人。」好像狼群是聽話的,也跟他一樣停下來,臥的臥,站的站,沒有齜牙皺鼻的舉動,也沒有撲跳發生。安靜的來臨就像雪原本身,眼睛與眼睛的觀察和對峙中,父親又說了許多求情的話,狼群居然退了,而且很快,那隻始終處在中間的壯狼一聲嗥叫,撒腿就跑,所有的狼都跟著跑起來。父親正在納悶,就聽一聲沉重的吼聲從身後傳來,是藏獒梅朵黑的聲音,接著又是日尕的嘶鳴,是角巴的喊叫:「強巴啦。」父親後來說,三天中狼群吃掉他的機會太多啦,但想象中的危險並沒有發生,該來的恐懼始終沒有到來。也許他並不是等來了救援,也許狼群根本就不想吃掉他,而是在護送他,因為只要它們跟著,別的狼群或者雪豹就不會再有企圖了。
在角巴家的帳房裡,穿著藏袍的米瑪端上了酥油茶和糌粑。父親狼吞虎嚥地吃著,問道:「有肉嗎?」米瑪趕緊給他拿肉,有風乾肉,也有煮熟的肉。父親吃驚地說:「真的有肉?」角巴趕緊解釋,本來他是跟著米瑪吃素的,隔一段時間就會去州上買些米麵和蘿蔔白菜洋芋回來,後來米瑪看他一提到肉就流口水,就說乾脆我隨你吧。她開始試著吃肉,吃了就吐,吐了一個月,漸漸就不吐啦,現在她雖然還是以素食為主,但不忌諱他吃肉,自己每天也會吃一點。父親點點頭,倏一下把手伸向了肉。角巴說:「你怎麼在這個季節亂跑,也不借匹馬?」「一回到縣上我就待不住啦。」「怪我怪我,我和日尕去縣上等著你就好啦。」父親用牙齒撕扯著羊肋巴說:「你怎麼等?又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出來。」角巴問:「你能猜到才讓的阿媽去了哪裡吧?」父親點點頭。角巴說:「知道狼舌頭是暖胃的,你也不能去狼嘴裡咬舌頭。其實當初想抓她的那些人也能猜到,但就是不敢派人去找。我也去過,也不敢走進去,就在生別離山口紮起帳房等著。米瑪說你不去我去。我說那就把日尕騎上,見到了就把她帶出來,草原這麼大,躲藏的地方我給她找。但是才讓的阿媽不出來,米瑪怎麼勸都沒用,說是在裡頭給病人看病,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就很知足啦,雖然是逼的,雖然見不到親人回不了家讓她難過得經常淌眼淚。她讓米瑪給我帶話,看能不能給些糌粑,那裡的人已經很多年吃不到糌粑啦。這麼著我們也就死心啦,從生別離山口搬到了這裡,主要的事就是用牛羊換糌粑,家裡的自留畜都換沒啦,偷著用生產隊的羊換,說是狼吃掉啦。縣上就派人去打狼,狼是冤枉的,就像我,像你和才讓的阿媽。我和米瑪過一段時間就會送一些糌粑過去,每次都是我在山口等著,米瑪進去送。」父親想說聲謝謝,覺得說出來有些彆扭,就把話嚥了下去,又問:「家裡的其他人呢?」「我們是分開住的,離這裡不遠。」父親沒有再追問,他知道這一定是米瑪的主意,她不想給別人帶去不安,也不願自己因為常進生別離山而遭受嫌棄。角巴說:「真是吹大的羊肺肺非癟不可,老才讓調走了你知道不?」父親淡漠地哦了一聲:「我聽說王石從西寧回來主持工作,不知道他身體怎麼樣?」「我是不是應該去看看他?」「你怎麼去?我可是來借馬的。」「什麼借不借的,日尕本來就是你的,家裡還有馬。」米瑪過來在父親的碗裡添滿酥油茶。父親喝著,止不住打起了哈欠。角巴往爐灶裡添了些幹牛糞說:「睡吧睡吧,看你熬得眼睛都要淌血啦。」
一覺醒來,吃了米瑪端來的糌粑糊糊,父親就要走了,說他想去看看桑傑和家裡的其他人。角巴說:「我跟你一起去。」然後叮囑梅朵黑,「好好守著,米瑪走到哪裡你跟到哪裡,我要出去幾天。」梅朵黑叫著,表示聽明白了主人的話。米瑪說:「你放心去吧,這裡什麼都有,桑傑也會隔三差五過來看看。」兩個人牽著日尕,朝著一座覆雪的高岡走去,翻過高岡,走進一條寬敞的溝谷,就看到了一頂長方形的大帳房。當週吼叫著奔跑過來。父親朝它揚揚手,它朝父親撲來,看到父親猛然一蹲,便從頭上凌空而過,又轉過身來,把前爪摁在了父親身上。父親抓著它的前爪,讓它站起來,撓撓它的頭毛,揪揪他披紛而下的鬣毛:「扎西德勒。」當週舔了一下父親的臉,又朝角巴吼一聲,算是問候,然後撲向了日尕,日尕玩笑似的身子一擺,尥起了蹶子。當週轉身就跑,轟轟轟叫著報信去了。
桑傑走出帳房,望了望這邊,快步走來。父親迎過去說:「桑傑啦,對不起啦,你好著吧?」桑傑悲傷地哭起來:「好著呢,好著呢,你呢,也好著吧?」「我能來看你,就說明好著呢。」普赤跑過來,鞠著躬說:「強巴叔叔啦,扎西德勒。」父親問:「普赤你好,你沒去上學嗎?」「放假啦。」「哦,對啦,該放假啦。」父親說著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對學校十分淡漠了,坐牢時,出來後,居然很少想到它。學校是他嘔心瀝血的結果,是他用自己的全部智慧凝結成的草原的未來,是無數個焦慮、鬱悶、展望、歡喜的夜晚之後抬頭看到的一片曙紅,也是他自己的印證——他活過,做過,失敗過,也成功過。但是現在他已經把它丟開了,一絲絲沾沾自喜的感覺也沒有了。他用一種超然而異陌的口吻問道:「你現在上高中了吧?畢業後想幹什麼?」普赤說:「我要去西寧,像央金姑姑和梅朵姐姐那樣。」父親說:「要去西寧就得好好學習。」「噢呀。」說著,他們走進了帳房。正在爐灶前忙活的卓瑪回過身來,朝角巴和父親彎了彎腰:「扎西德勒。」父親問:「尼瑪和旺姆呢?」卓瑪說:「放牧去啦。」父親說:「這樣的天氣還能出去?」普赤說:「阿爸說不去的話訊息聽不上。」「什麼訊息?」角巴說:「這個傳那個傳,說是要把牲畜和草原分給牧人。我說索南是公社主任,連主任都不知道的事,你們急什麼?」父親說:「學校有電話,索南可以直接打電話問問縣裡的旦增書記,還可以問問西寧的人,看報紙上有沒有這樣的訊息,沒有的話可不敢亂說。」父親和角巴在桑傑這裡坐了一會兒,喝了些酥油茶,就出發朝生別離山走去。父親騎著日尕,角巴騎上了家裡的大黑馬。
母親病倒了。一進入生別離山,她就感覺到了身體的不適,兩腿困疼,渾身疲軟,頭暈腦漲。作為醫生她知道這是為什麼,疲憊加上緊張,免疫力嚴重下降,汗一齣,風一吹,生病是必然的。她牽著原本屬於角巴的棗紅馬,走進醫療所的鐵柵欄門,馬都沒來得及拴,就撲向治療部有床的地方。她吃了藥,躺下就睡,以為過兩天就會好,結果越來越嚴重,開始發高燒,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熱得發燙,擺子打得就像忽上忽下的鞦韆,還拉肚子,吃藥不管用,很快脫水了。她知道拉肚子是因為她一直在喝生水,醫療所還沒有開張,既沒有火也沒有鍋,去哪裡燒開水?忍著,只能忍著,加大藥量對付發燒和瀉肚。漸漸地,瀉肚似乎止住了,她昏然睡去,一睡就是一個星期。醒來的原因是飢餓,她渾身無力地爬下床,在帆布口袋裡找食物,什麼也沒找到,才想起還沒進入生別離山,東西就已經吃完了。她扶著牆壁,顫顫巍巍往外走,一開啟門,就被一根柔軟的棍棒打翻在地,是陽光,陽光似乎瞬間驅散了她身上的寒氣,也驅散了她僅存的力氣。她癱坐在門口的陽光裡,很久才抬起頭,看到棗紅馬正在院子裡吃草,一堵半人高的牛糞牆照壁似的擋在院子中間,牆前有泥砌的火爐,爐口坐著一口陶鍋,木頭鍋蓋的縫隙裡冒著熱氣。爐臺上放著一隻有豁牙的瓷碗和一把木勺。她起身,跌跌撞撞過去,掀開鍋蓋,一股肉湯的香味撲鼻而來。她吃起來喝起來,不顧冷燙地吃了一碗,才覺得有些蹊蹺:誰在這裡盤鍋壘灶?猛地抬起頭,看到柵欄牆的外面,陽光的斜射中,黑壓壓立著一些人。她明白了,是他們在獻吃獻喝,是麻風病人在歡迎一個一直關注著他們並企圖治療麻風病的醫生,儘管他們並不相信自己的病可以治好,是扎西頭人的新營地在揣摩這個外來的人跟他們的距離到底有多遠。母親走了過去,麻風病人紛紛朝後退去。母親說:「別走啊,我們是見過面的,扎西頭人請過來說話。」扎西頭人和所有麻風病人都沒有過來。母親想追上去,但身體虛弱,只能扶著鐵柵欄門,歪起身子矚望。那些人很快消失了,消失在平闊如毯的窪地深處流淌著藍色陽光的地方。
麻風病人總是偷偷地來,在夜深人靜時把牛奶和肉食放在爐臺上。母親想客氣一下都沒有可能,因為他們不讓母親看到自己。她的身體漸漸恢復著,感覺有點力氣了,可以隨便行動了,便帶了些食物,騎馬走向了生別離山口。原路返回的路上她走得很慢,有時甚至會在牧人的帳房裡住上兩天,尤其是靠近縣城時,她拉著棗紅馬遲疑了許久才走過去。她直接去了郵電局,從那裡撥通了索愛的電話。索愛驚訝地說:「你怎麼出來啦?趕緊回去,他們還在找你。」又說了「強巴案」的詳細情況,所有涉案人的判刑以及強巴的八年,「抓住你的話至少也得判六年」。淒厲的風吹過眼前的世界,冬天的寒冷夏天就來了,所有的都在發抖。她心說怪不得她忘了把兩個藥箱帶回來,忘了把帆布口袋和裡面的衣服帶回來,不不,不是忘了,是預感左右了她的思路,她早就知道自己已經回不來了。母親扭身就走,騎著馬飛快地離開了縣城,悲傷地尋思:我在生別離山至少要待到強巴出來,我待在裡面幹什麼?萬一我也成了一個麻風病人怎麼辦?強巴這時候在哪裡?遠在西寧的家裡人會怎麼想?一個大活人,就這樣生死不明瞭。淚是止不住的,幾天後回到生別離山醫療所,又開始接受麻風病人不顯蹤影的關照時,母親的哭泣成了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伴侶。哭聲裡她想到了死,也許是天意吧,讓她必須死在雪山的照耀裡,死在茫茫大草原一個令人心生恐懼的地方、一個鮮為人知的醫療所。既然如此,那就不應該再有一星半點的猶豫了,向死而生的人還有什麼可怕的?是的,她不再猶豫了,當她擦掉眼淚決然走向麻風病人的時候,她是那樣地義無反顧。
她先來到窪地裡帳房聚集的地方,用漢話喊著:「我來啦,我來啦,有吃的嗎?」最先從帳房鑽出來的是扎西頭人,他很奇怪:送去了足夠的食物,她怎麼還要吃的?母親問:「你們這裡誰會漢話?」扎西說:「我會一點點。」母親就跟他說吃的,才發現豈止一點點,她希望他說的他差不多都能說。「我知道你們好長時間吃不到糌粑啦,那麼還有別的嗎?除了肉和奶。」扎西說:「沒有啦,再沒有別的啦。」母親說:「這個樣子是不行的,儘管能吃飽,但仍然是營養極度缺乏。」又拿出一沓處方紙和一支筆來,從扎西開始詢問:姓名、年齡、性別、發現病狀的日子、疾病延續的歷史、目前的狀態以及婚姻、家庭、親友、生活能力、生育能力等等。她想給所有的病人建立檔案。問完了扎西又問別人,扎西自然成了翻譯。就這樣開始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的工作在一個沒有太陽的日子裡邁出了第一步:我要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什麼樣的麻風病人。新營地七十二個人,建立七十二份檔案,母親花了半個月。然後便央求扎西帶著她,走向了窪地那邊孤起的雪山,扇形的山麓下是被麻風病糾纏已久的老營地。母親吃驚地發現,年齡最大的麻風病人倉木決已經六十八歲了,他二十歲得病,三十歲時掉了鼻子,三十五歲時掉了一隻手,然後就開始乾枯結疤,其他地方再也沒有潰爛過。扎西說「倉木決」是終止的意思,叫著叫著病就終止啦。一個可以終止病情的人自然是吉祥的,所以倉木決就成了老營地的頭人。倉木決說起老營地的歷史,舉起那隻完好無損的手,伸出五個指頭翻轉了好幾下。扎西說:「他說老營地的存在已經一千多年啦。」母親問:「他怎麼知道?」扎西問了以後指著不遠處一個隆起的巨大草丘說:「當年第三十代吐蕃藏王仲念德日得了麻風病,讓人在雅礱河谷的營地瓊吉祥達修建起墓地,他在墓穴中度過了餘生。多少年後又有一個藏王的兒子得了麻風病,就送到了這裡,過一種與世隔絕的生活,王子墓可以證明。後來便成了習慣,只要發現麻風病人就都往這裡送。」母親問:「那是不是說,營地這個名字,借用了藏王度過餘生的地方?」扎西一連說了好幾個「噢呀」。母親走向牧草茂盛的王子墓,內心的蒼茫幾乎要淹沒山原的蒼茫,蒼茫的歷史,蒼茫的麻風病,有多少代多少人被這種怪異的病折磨而死,或者生不如死。再看看倉木決身後那些形態各異的人,心說一千多年裡難道就沒有人想過應該治好這種病嗎?她來到那些人跟前,藉著扎西的翻譯,粗略地問了問,一種說不出的感覺讓她沉默良久:所有的時間裡,生別離山裡的病人都是自生自滅,有得了病不久就死去的,有像倉木決一樣帶病活了很久的,也有從小生活在老營地卻沒有得病的。母親意識到有許多問題她必須搞清楚:為什麼倉木決在得病之後,又活了四十八年,並且還將不落人後地繼續活下去?扎西說:「雪山大地保佑。」倉木決說:「唸誦祈福真言不斷,保佑就會不斷。」母親眼睛一晃便忽略了他們的回答,又問:除了肉和奶,你們還吃什麼?除了河裡的水你們還喝什麼?除了放牧牛羊你們還做什麼?除了麻風病你們還得過什麼病?除了我這個醫生你們還見過哪個醫生?除了單身病患還有沒有家庭病患?除了兩世同堂還有沒有三世四世同堂?很快就問累了,母親默然離開,第二天又來了。這樣來來去去重複了許多次之後,她問了所有想問的問題,得到了所有滿意或不滿意的回答,同時給老營地的一百八十三個人包括十二個健康人建立了檔案。最大的收穫是,她的藏語水平突飛猛進。一開始接觸病人她就意識到,不能時時刻刻拉著扎西做翻譯,她必須學會藏語,否則很難一直走下去。她把跟病人的談話當成了學習語言的機會,不斷地重複詢問,漸漸地,她學會了,不需要扎西就可以想說什麼說什麼了。
草籽豐盈、微黃蓋地的秋末時節,母親把新老營地的病人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健康的和基本健康的,包括有病但創面已經乾枯和結疤的,一部分是病狀持續和病情正在惡化的。她說服了扎西和倉木決兩個頭人,兩個頭人又說服了營地的人,冬天來臨時,所有病狀持續和病情惡化的人都不再勞作,住進了醫療所的住院部。這裡至少是溫暖的,吃進去的食物可以轉化成熱量再轉化成抵抗力,而不至於被寒風冷雪全部消耗掉。母親認為對環境的抵抗力也應該是對麻風病菌的免疫力。她拿出藥箱裡的抗菌素,開始試著注射,又拿出維c、維b分給病人吃,天天期待著好轉,觀察膿爛和潰瘍,居然有了驚喜,半個月當中所有病人的病情都出現收斂,尤其是斑疹和腫塊,已經有了減少和縮小的跡象。但很快,驚喜消散了,大部分病人的潰瘍又出現潰堤似的浸潤。母親沒有停藥,直到把兩個藥箱的藥全部用完,得出的結論是:對百分之八十的患者現有的抗菌素都沒有效果,只有少數病患會有斂水乾結的反應。她安慰自己:這也是不錯的,能治一個算一個。更大的沮喪應該是,醫療所已經不可能再有醫療,連治感冒的退燒片也一粒不剩了。
母親每天望著那些亟待醫治的病人而無能為力,可又不能把自己的無力和無奈傳染給別人,進進出出還得微笑,還得說些輕鬆愉快的話,什麼都沒幹,卻顯得疲憊不堪,好像她才是真正的病人。終於有一天她不再假裝了,用一整天的獨處和靜坐宣告了她的失敗。她懷疑自己的存在並毫不隱晦地告訴他們:藥已經用完,我沒有任何辦法,你們愛去哪裡去哪裡。然而住院部的病人哪裡都不想去,就想繼續待著,畢竟冬天了,大雪紛飛,比起四面透風的帳房,牛糞火烘烤的房子溫暖如春。接著就是藏曆新年,住院部的病人,聯合新老營地的所有人,來到醫療所的院子裡,舉辦了篝火晚會。牛糞火燃燒起來,人們的情緒燃燒起來,燒沒了過往的悲傷、恐懼、痛苦、死滅的感覺,燒沒了對未來的擔憂、對人生的詛咒,只有對新年的祝福與當下的快樂,只有歌唱、跳舞、互相的問候以及面向天空的呼喊:「扎西德勒,扎西德勒。」「卡卓洛淘,卡卓洛淘。」「拉加囉,拉加囉。」母親受到隆重的邀請,他們給她戴上潔白的哈達,圍繞著她,把最瀟灑的舞蹈和最美的歌聲獻給了她。母親潸然淚下:原來他們並沒有放棄生活,並沒有被苦難打倒,並不是從此就消失了快樂與期待——至少他們還會盼望下一個新年的到來,然後縱情歌唱和瘋狂跳舞。數百年甚至上千年這裡的麻風病人似乎都這樣。而她,一個醫生、一個健康人,竟不如這些疾病纏身的人更加樂觀。母親擦著眼淚唱起來跳起來。她把自己的歌聲混同在大合唱裡,把身影消失在集體舞中,轟轟轟的跺腳聲、嘩嘩嘩的擺動聲、響徹雲霄的男人和女人的合唱聲:
我是阿尼瑪卿雪山的尖頂,
太陽給我戴上閃耀的金冠;
我是滿天星星最亮的一顆,
黑夜給我穿上寶石的衣裳;
我是草原母親健壯的孩子,
糌粑在眼前聳起一座座山;
我是雪水河灘的一泓溫泉,
洗走了所有的所有的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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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還沒有結束,母親就騎著棗紅馬,再一次走向老營地,重新訪問十二個健康人,想破解那個一直縈繞在心的謎:他們多數是有家庭的,跟麻風病人吃住在一起,麻風病菌怎麼就繞開了他們?冬天,有雪,他們不出牧,就待在自家的帳房裡,烤火,喝茶,抽菸。十二個健康人只要不睡覺,就都在喝茶和抽菸。母親每見一個,就都要瞧瞧他們的茶碗,家裡都很窮,連牛奶都喝不起啦,滿碗都是黑汪汪的茶。在一個高個子中年人面前,母親忍不住問:「沒有酥油茶你受得了嗎?」「受不了也得受啦,酥油茶的味道已經忘記啦。」「可是哪來的茶葉呢?你們根本就沒有機會出去。」「生別離山裡有王子茶。」「不會吧,這麼高寒的地方怎麼會長茶?」高個子從一個羊皮口袋裡抓出一把曬乾的茶給她看,像茶又不似茶。她拿了一點聞聞,又嚐嚐,苦得舌頭都麻木了,呸呸地吐了出來。以後的幾天,母親又走訪了包括扎西頭人和倉木決頭人在內的所有疑似痊癒者,發現他們只要坐在火爐旁,也都在喝茶和抽菸。她問:「你抽的煙是哪來的?」倉木決解開一個羊皮口袋給她看:「生別離山裡有菸葉。」她抓出來一點看看:「這不就是你們喝的茶葉嗎?」嚐了嚐,又一次苦麻了她的舌頭,卻沒有吐出來,而是一直嚼著。再看對方的茶碗,也是半碗黑汪汪的苦茶:「你是頭人,怎麼連你都喝不上酥油茶?」倉木決說:「我已經習慣喝這種茶啦。」母親說:「沒有酥油,也可以放點奶子嘛。」「放了奶子味道反而不好。」「就是說你不是沒有奶子,而是不願意放奶子?」「噢呀。」他開啟木桶上的皮蓋子讓她看,裡面是白花花的半桶牛奶。母親的調查轉向了喝茶和抽菸,發現新營地和老營地的人都在喝這種自制的茶,也都會把茶葉當煙抽,不同的是,有人天天頓頓喝,基本不喝酥油茶或者奶茶;有人岔開了喝,解渴時喝苦茶,吃飯時喝酥油茶;有人冬天犛母牛枯奶時節喝苦茶,夏天旺奶時節喝酥油茶;有人則以酥油茶為主,苦茶只是星星點點地喝。令人振奮的調查結果出來了:十二個健康人和所有創面乾枯和結疤的疑似痊癒者,都是長年累月喝苦茶,喝了至少二十年的人。「王子茶長在什麼地方,能帶我去看看嗎?」
倉木決先帶她來到王子墓那個巨大的草丘上,扒開積雪說:「看啊這就是。」草莖半拃,葉子細長,一株多莖,一莖多葉,雖然色澤枯黃,葉片卻是完整的。母親採挖了好幾株,放進了衣袋。又問:「哪裡還有?」倉木決帶她往前走。孤起的雪山腳下,一道葫蘆形的平谷赫然在目,葫蘆里布滿了覆雪的高丘,積雪下面,牛毛草的包圍中,到處都是王子茶。倉木決說:「這種草太苦,牲畜是不吃的。」「枯黃的草也能喝嗎?」「噢呀,苦味道還是有的。」母親決定,從現在開始,鼓勵所有的人包括健康的人多喝王子茶。而她就要離去了,當然是暫時的,她告訴病人們,她一定會回來。她騎著棗紅馬走出了生別離山口,想去縣上時又拐道去了州上:與其冒著被認出的風險去縣郵電局給索愛院長打電話,不如直接去找他。她雖然去過州上,但見過的人畢竟少而又少。她向牧人打聽從這裡去州上的路,然後快馬加鞭,在遇到的帳房裡借宿了三個夜晚後走進了州府的街道。
母親奔向了州郵電局,對著電話說:「我來了,我必須見到你。」索愛院長緊張地說:「千萬別來醫院,我去找你。」見面的地點在州府街頭的草原上,太陽就在頭頂,低俯的雲翳朝山那邊滾去,積雪的反光帶著風的節奏嘩嘩地閃動,刺得她眼睛又酸又痛。她不停地用手絹擦著眼淚,從衣袋裡拿出王子茶說:「你是藏醫,看看這是什麼草,治什麼病?」索愛接過去看了看,搖搖頭:「沒見過。」又嚐了嚐說,「這麼苦?還有點辣,一定是帶毒的。」她說起自己的想法,這種生長在生別離山裡的植物很可能對麻風病菌有抑制作用,就是不知道藥名、藥性和毒副作用。索愛說:「我找人問問,阿尼瑪卿草原的藏醫數阿尼瓊貢的最厲害。」母親說:「要快,越快越好。」「為什麼?」「想想病人的痛苦就知道啦。」又說她想知道傳統藏醫對麻風病有沒有預防和治療的辦法,什麼藏藥有消炎、抗菌、活血、生肌和強壯身體的作用?有的話請給一些。索愛說:「有合成的甘露散,恐怕不起作用。」「拿來吧,配上王子茶看看。」另外她還需要青黴素、鏈黴素、紅黴素、四環素等所有種類的抗菌素,需要用以輔助治療的各種維生素片,需要從改善麻風病人的食物結構入手,增強他們的免疫力,具體地說要有糌粑、麵粉和大豆,有蔬菜和水果,有各類維生素的合理攝入。索愛說:「你說的食物需要大量供應,我沒有辦法,藥我現在就去給你拿。」說著拉馬就走。母親叮囑道:「多多益善。」「知道啦。」「對啦,還需要一些處方紙和油筆。」兩個小時後,索愛院長牽馬回來,鞍韉兩邊吊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大手提包。母親接過韁繩就要啟程。索愛院長從腰裡摘下一個布兜:「拿著,吃的。」又問道,「想不想見見你兒子,想的話我現在就去叫他。」顯然母親已經想過這事,斷然說:「不見,你也不用告訴他。」索愛說:「也好,汲取‘強巴案’的教訓,不要一個串一個。」「但你我是非串聯不可啦。」索愛苦笑一聲:「這都是命裡的事,我也就認啦。想想你和強巴,還不都是為了藏族人。你要保重,和病人接觸一定要小心。」「知道,我走啦。」「布兜裡有水壺,酥油茶是熱的,你趕緊喝。」母親說:「噢呀,謝謝。」
生別離山醫療所的治療又開始了,母親從健康人中挑了兩名年輕點的做助手,每天都會定點定量把藥送到病人跟前。病人的用藥不一樣,有的用甘露散和王子茶,有的用青黴素,有的用鏈黴素,有的用紅黴素或四環素,有的則是聯合用藥。都在實驗階段,母親給每個人都做了詳細的觀察記錄。過了幾個月,她又去了一趟州上,用老辦法再次見到索愛院長,補充了一些藥,還得到了幾頁珍貴的資料。索愛說他去省上開基層醫院先進代表會,認識了一個蘭州麻風病研究所的人,資料是託他寄來的,顯示了國外治療麻風病的情況以及蘭麻所對麻風病病理的分析。母親追問王子茶的事。索愛說他找了兩個原屬阿尼瓊貢的曼巴,都說不認識。母親回到生別離山的第二天,就見到了來看她的米瑪。米瑪說我是角巴的妻子,我來帶你離開這裡。母親知道角巴完全有辦法給她找一個新的藏身之地,安全而舒適,也不必為這麼多病人操心,更不用擔憂自己被傳染上惡疾,但她拒絕了,她跟父親一樣,生來不是為了安全和舒適活著。她是那種天生的醫生,骨子裡帶著慈悲,血液裡流著濟世,一見病人心裡就癢癢,就想撲過去施展醫術,儘管她知道自己的能力非常有限且有些醫術迄今並沒有被髮明。但米瑪的到來還是讓她驚喜萬分,她相信糌粑能增強人的免疫力,也相信角巴和米瑪一定會讓生別離山裡的病人重新嚐到糌粑的滋味。可親可敬的角巴是個為信任而活著的人,不久醫療所就有了獨特的糌粑療法,把碾成粉末的維生素和甘露散混在糌粑裡,發給病人,每人每天二兩。
又有一天,從山口那邊騎馬走來一個戴眼鏡的人,他說他是阿尼瓊貢的藏醫,人稱「眼鏡曼巴」,是強巴校長的好朋友,來看看強巴的女人苗醫生。母親緊張地問:「誰告訴你我在這裡?」眼鏡曼巴說:「索愛院長要是不說你在這裡,我就不會來啦。生別離山口是誰敢進的?就你,下來是我。我再不進來藏族人的臉面、曼巴的臉面就沒地方放啦,就算進來是人,出去是鬼,也比不進來就抹下人臉變成鬼強一些。」他看到了無比美麗的雪山、草原、河流,看到了拔地而起的醫療所,看到了那麼多住院的病人,連連說著「啊嘖嘖」,驚訝得都把眼睛翻上了腦門:事情幹得這麼大,外面的人居然不知道。然後他也讓母親有了驚訝,他說他不走啦,要和母親一起治療麻風病啦。他拿出一些藏藥作為見面禮,有龍魔金剛杵、唐古特大黃、梵天訶子、瑞香狼毒、黑白莨菪、雙歧繁縷、手掌盤龍、冬蟲夏草、沙鷗罌粟、銀粉背蕨、玉毛得金、雪蓮花、黑秦艽、羌寶草、鐵棒錘、馬纓子、天竺黃、丁子香、豆蔻果、風毛菊、碧鳳石、綠松石、藍寶石、五靈脂、龍膽籽、委陵菜、金露梅、仙鶴草、藏紅花、牡鹿血、犀牛皮、赤芍、熊果、商陸、烏頭、珍珠、珊瑚、貝殼、金粉、銀粉、紅銅等等。他一一指給母親看,最後拿出王子茶說:「是你交給索愛院長的吧?我從來沒見過,煮著喝了幾口,像是有毒,卻沒有不舒服的感覺。有的毒就是毒壞人不毒好人的,不信你試試,肯定也不毒你。」「是不是也可以理解為毒病不毒人?」「以毒攻毒的藏藥很多都是這個樣子的。」母親問:「這些藥都是治麻風病的?」「沒有一樣能治,但配起來就不一定啦。我試著配一配,慢慢看有沒有效果。」眼鏡曼巴的到來標誌著生別離山醫療所西醫和藏醫聯合治療麻風病的開始,效果漸漸明顯了,但接著反覆又出現了,浸潤和反浸潤,瀰漫和反瀰漫,潰瘍和膿爛走向乾枯和結疤的道路艱難而曲折,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肉芽和皮膚的再生,希望和絕望同時出現在畸形和殘廢仍在持續的過程裡,時間在祈禱恢復、信仰健康的虔誠中慢慢划動。母親說:「顯然我們已經找到了一種治療的辦法,但這種辦法遠遠不夠,肯定還有更好的辦法,如果我們找不到,病人對醫生的信任就會漸漸失去。」她又要出去了,想去一個更遠的她寄予最大希望的地方。她說:「眼鏡曼巴啦,你好好守在這裡,我這次出去可能得一個月。」「去吧去吧,我聽說漢地也有這種病,而所有的事都是漢地比藏地先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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