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別離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你是夏天的繁綠,是牧草的浩蕩,

你是冬天的雪白,是源頭的安詳,

你是扎西德勒的故鄉,

告訴我哪裡才是愛的天堂。

1

索南愛國沒有食言,一天下午,一輛救護車停在了沁多縣醫院門口,從裡面下來的不是病人,而是滿滿一車藥品。司機說:「這才是一半,還得拉一趟。」第二趟藥品拉來之後不久,州醫院的索愛院長出現在母親面前,這次不是騎馬,是坐車,穿的也不是皮袍,是中山裝。他一見母親就嚴肅地說:「把大家集合起來歡迎我,沁多縣醫院的院長來啦。」說著拿出檔案,在母親面前晃了晃,「你念還是我念?」母親接過檔案看看,上面明確寫著沁多縣醫院是阿尼瑪卿州醫院的分院,院長由索南愛國兼任。她把檔案還給索愛說:「我這就去召集人。」醫院不大,一吆喝,全體醫護人員就都來到了門外的空地上。索愛把檔案遞給母親說:「你念。」母親唸了,然後帶頭鼓掌。索愛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起來的紙說:「檔案一共兩頁,你念了一頁,我再念一頁。」說罷念起來,也是一項任命,唸完了大家都有些納悶:真的還是假的?索愛說:「為什麼不鼓掌?」大家鼓起了掌。母親說:「你這人沒個正形,還是當領導的,怎麼能開這樣的玩笑?」索愛把手中那張紙塞給母親:「看章子,州委的章子。」母親看了看說:「不可能吧?」索愛冷下臉來說:「那你就趕緊給公安局打電話,說我索南愛國私刻公章,招搖撞騙。」母親呆愣著,不會再有懷疑了,她已經是沁多縣醫院的常務副院長,同時還兼任著州人民醫院的副院長。「好好工作吧,我走啦。」索愛院長說走就走。母親和醫護人員要送送他,卻只看到了疾馳而去的救護車和一股瀰漫而起的青煙。張麗影喊起來:「拉加囉。」馬秋楓問:「什麼意思?」張麗影說:「果果教我的,他說跟‘萬歲’差不多。」馬秋楓也喊起來:「拉加囉。」母親的五個學生更是欣喜若狂:「拉加囉。」母親說:「胡喊什麼?小心喊錯了。」大家都吸著氣閉了嘴。張麗影說:「唱歌總可以吧?」大家唱起來:「喜馬拉雅放聲唱,青海高原閃金光,特大喜訊傳下來,萬眾歡呼樂開懷。」

母親以後會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出乎意料地成了大院的副院長和縣醫院的常務副院長。索愛其實是才讓州長的小舅子,如果沒有這層關係,王石當政時也許就能把事情辦得跟現在一樣。小舅子對才讓州長說,這個強巴辦學辦得大名鼎鼎,全體牧人都擁護,是整不得的,整了他要遭報應。但現在你已經整啦,我說這話就是羊死了救羊來不及啦。好在他還有個辦醫院的妻子,妻子又有這麼多難題,趕緊彌補吧,這是雪山大地賞賜的一個機會。才讓州長當然不可能一點就亮,兩個人吵起來,激烈得幾乎要動手,但後來他還是被小舅子說服了,雖說強巴跟王石的關係非同一般,但導致他那些年失勢的並不是強巴,更何況強巴還救過他的命。加上老婆是向著索愛的,說她也聽說這個苗醫生醫術如何高明,你在她困難時幫一把,萬一親戚朋友有個大病小災也能用得上。這麼著,才讓州長才玩起了平衡,把父親的捱整當作了母親榮升的鋪墊。但作為醫生,母親注重的永遠是結果,而不是原因,就像面對一個病人,治好或者沒治好才是最重要的。這個讓她和父親都興奮不已的結果便是:她有職務了,她站在了另一個平臺上,這個平臺促使她想得更多,看得更遠,也更有責任。她把去省人民醫院實習的李醫生和宋醫生以及二十個學生叫回來工作,給才讓打電話,希望繼續從沁多學校推薦學業優秀的學生做未來的護士或醫生,哪怕是赤腳醫生,再次聯絡省人民醫院懇求接收新一撥實習生。她毫不含糊地說:我要在沁多縣蓋一座至少五層高的醫院大樓,有門診部、住院部、急診室、藥房,有西醫、藏醫、中醫,還要有防疫站和科研部。她給父親說,父親條件反射似的翹了翹大拇指。給經常來醫院的果果說,果果一連說了好幾個「噢呀」:「你和強巴校長是一個樣子的。」給旦增縣長說,旦增驚訝地問:「哪來的經費?」「縣上不能給嗎?」「想給也沒有。」「多少能給一點吧?」「到時候看。」「時候已經到了,給多少你們趕緊研究。」她去大院開會時給索愛院長說,索愛說:「乾脆把大院和分院顛倒一下,大院這邊場面大,房子多,但病人少,醫護更少,感覺空空蕩蕩的。分院那邊天天排隊,病人還得住帳房。」母親正色道:「我不開玩笑,希望你也不要開玩笑。為什麼州醫院冷清?這裡不是阿尼瑪卿州的地理中心,離大部分牧人都太遠,加上海拔太高。沁多縣就不一樣,誰去都方便,氣候也比這裡好。」「這個我知道,我不開玩笑我就不知道說什麼啦。」「你知道蓋一座五層大樓得多少錢?」「也得幾十萬吧?」「這麼多?州上現在有沒有準備建房蓋樓的單位?」「有啊,瑪沁岡日牧馬場正在跟才讓州長商量,說要在州上設立辦事處,還要蓋幾座職工宿舍樓。」母親哦了一聲說:「牧馬場怎麼那麼有錢?」索愛把嘴伸過來,湊到母親耳根裡小聲說:「牧馬場裡頭髮現金礦啦,成色好得不得了,現在是保密的,你給誰也不要說。」「你怎麼知道?」索愛嘿嘿一笑,沒說自己是從姐夫才讓州長那裡聽來的。

母親不可能替索愛保密,回到沁多就告訴了父親。父親白天在小賣部站櫃檯,晚上回到母親的宿舍吃飯睡覺。母親的想法是,州醫院的五座三層樓只啟用了兩座,其他三座基本空著,要是有單位打算在州上立足,能不能把蓋樓變成買樓,州醫院賣了多餘的樓,也許就可以投資蓋起目前最需要的沁多縣醫院大樓。父親開始靜靜聽著,直到母親提起牧馬場和金礦才有所反應,一反應就很強烈,從床上跳起來,跳到地上才發現光著腳,趕緊又上去:「你的想法很好,這件事雖說不好辦,但並不是不能辦,就看怎麼辦。先應該給角巴說說,整個牧馬場的地盤都是角巴贈送的,現在發現金礦了,雖說不可能收回,但感謝還是應該有的吧?真要是發現了金礦,蓋一座五層樓算什麼?」

第二天一早,父親在小賣部主任跟前請了假,騎著日尕,滿草原去尋找角巴。逐水草而居的牧人,誰知道會把家安頓在哪裡?找了一天沒找到,父親在路過的帳房裡睡了一夜,起來後繼續找,終於在一個淺淺的溝壑裡看到了放牧的索南,問起角巴,說是去州上了。「他去州上幹什麼?」「不知道,三天前就去啦。」父親尋思,他是不是去找那個漢族女人啦?可見還是放不下,男人和女人的心,就是個牽絆,你牽絆她,她牽絆你。父親往州上走去,第二天到達,先去州委文教辦,問那個女人記不記得曾經給角巴打聽過一個人。女人說「記得記得」,立刻把地址給了他。他沿著大街走向一條小巷再走向一座小院子,推開門時看到角落裡停靠著角巴的棗紅馬。父親丟開日尕進去,來到房門前喊了一聲「角巴啦」。角巴出來了,驚訝地望著父親:你怎麼來啦?接著出來了一個女人。父親雖然沒見過,但一眼就認了出來:她就是角巴描述過的那個女人。角巴說:「你來了也好,先跟你商量商量,外頭去說吧。」說著就朝院外走去。父親跟了出來。

女人是有丈夫的,丈夫是個畫唐卡的,人稱旦巴畫師。旦巴畫師給女人畫了一張像,又把她的名字由米桂花改成米瑪後,就成了她的丈夫。米瑪是星期二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件事發生在星期二。但是此前,有那麼幾年,米瑪是角巴的女人,詳細經過角巴不願說,父親也就沒有多問。現在的問題是,旦巴畫師病了,是那種要麼去生別離山,要麼被活活燒死的病。他說他從來沒做過壞事,怎麼會得這種病呢?一定是因為他過去畫的是唐卡,現在畫的是人像,畫唐卡的手藝怎麼能用來畫人像呢?米瑪看他的病一天比一天嚴重,沒了辦法,就想起了角巴。她騎著畫師的馬先去了學校,然後又滿草原亂找。她當然找不到,卻把打問的資訊留在了草原。是藏羚羊傳的話,還是藏野驢傳的話,或者是牧人傳的話,角巴已經忘了,只記得騎馬離家時天上飄著雪,雪花稀疏而大,大得就像臭牡丹花。他吃了一朵雪花,感覺滿嘴涼冰冰的,到了州上,見到了米瑪,冰涼的感覺才消失。米瑪一見他就哭了。他說:「哭能解決問題的話你就使勁哭。」父親來到之前,角巴正準備去沁多縣醫院問問母親:這樣的病人到底怎麼辦?有沒有個讓病人和親人都不難受的辦法?父親說:「辦法肯定有,你得先確診到底是不是麻風病,燒死是祖先的辦法,現在誰還會搬出祖先來嚇唬人?你給他們說,別發愁,趕緊把病人往醫院送。」「噢呀,我也這麼想,不能見了鬼面具就當鬼,還是得看清楚了再想辦法。」角巴返回院子,花一個小時說服了畫師和米瑪。

一行人上路了。畫師和米瑪騎著一匹老馬,畫師瘦骨嶙峋,無精打采,被女人從後面緊緊抱著。沒走多遠,父親就把日尕讓給了畫師和女人,自己騎上了那匹老馬。日尕看出騎它的人臉是愁的心是焦的,走得既穩當又快捷。在牧人們看來,病人都是身帶晦氣的,所以他們沒敢打攪路過的帳房,走到半夜,就在露天背風處湊合著睡了半宿。第二天下午到達,立刻把病人扶進了母親的診室。

母親詢問檢視了以後說:「別緊張,出這種斑疹的人不一定就是麻風病,上個星期來了個病人,也懷疑自己染上了麻風病,後來診斷為性病,正在治療,效果很好。」又把閒人請出去,問畫師跟女人的事,畫師雙手合十向雪山大地發誓,他這輩子就米瑪一個女人,而米瑪是世界上最乾淨的女人,大冬天都會去河裡洗澡,一個月會用掉一塊香胰子。母親皺起了眉頭,旦巴畫師告訴她的並不是個好訊息。母親叫來負責住院部的李醫生說:「隔離治療,先給青黴素,看有沒有效果。」就在旦巴畫師掛上吊瓶後,父親把角巴拉到醫院外面說起了瑪沁岡日牧馬場和金礦以及母親蓋大樓的願望。角巴說:「我知道你是想讓我跑一趟,可是我現在怎麼跑?眼看著繩子兜頭飛來,我還得瞄準了往裡鑽,米瑪把我拴住啦。」父親說:「這裡的事你交給我和苗院長還不放心嗎?」角巴想了想說:「戴著皮帽子不說冷,我不放心你們就是不放心自己。不過米瑪不吃肉,什麼肉都不吃,要是不提供饅頭,她就會餓肚子。」「我記住啦,我會把米瑪當姐姐對待,讓她吃好喝好,等你回來,就發現她胖啦。」「噢呀,那我就走啦,現在就走,早去早回,借你的日尕用一下的要哩。」

角巴走後,父親從小賣部買了些麵粉和白糖,在小賣部的火爐上用自家的鍋做了些餡兒餅,餡兒不光是糖,還有酥油、曲拉和蕨麻。又用食鹽、花椒水、辣面、牛奶和麵,用酥油炸了油餅。他把餡兒餅、油餅和縣委食堂的饅頭盛了滿滿一鐵盆,端到旦巴畫師的病房裡,又提去了一暖水瓶酥油茶,告訴米瑪:「都是你的,隨便吃,別餓著。酥油茶喝完了到小賣部去打,我就在那裡。」然後又買了些牛肉羊肉煮好,同樣用一個鐵盆盛著,放在了病房裡:「畫師太瘦啦,多吃一點的要哩。」但是食物並沒有下去多少,畫師吃不下,米瑪也吃不下。母親發現幾天的治療毫無效果,病人身上的斑疹正在擴散,區域性皮膚已經開始麻木,神經變得粗大,手關節痠痛不已。母親、馬秋楓、張麗影以及李醫生和宋醫生會診了幾次後,排除了性病和其他病的可能,斷定:沁多縣醫院收治了第一例麻風病人。母親打電話向索愛院長彙報,索愛用少有的嚴肅而果斷的口氣說:「立刻送往生別離山。」「生別離山在哪裡?我們怎麼送?」「大院會派救護車,連夜出發,送的時候你跟上,到時候你就知道啦。現在要加強隔離,不能再讓任何人接近他,包括親屬。」「這個我知道。」當天下午,母親給米瑪做了檢查,沒發現她有什麼異常,這才把實情和準備送往生別離山的結果告訴了她。她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就像橫七豎八抹了些鍋煙,眼睛裡射出的不是光,而是一道道飄浮的黑影,是一塊塊陰暗而尖銳的石頭。苗醫生點燃的希望又被苗醫生撲滅了,她哭起來:「不能去生別離山,他去了我怎麼辦?」說著離開母親,撲向了畫師的病房。病房已經被人堵住了,她進不去,就號叫著又頂又撞。母親勸她不行,拉她不住,只好派人去叫父親,好像憑著父親跟角巴的關係,就能勸住她。沒想到她一見父親,就跳過去捶打:「都是你,是你把他帶到這裡來的。」父親沒有動,任憑她宣洩,心裡想的是角巴:他現在要是在這裡會怎麼樣?病人是不能不去的,生別離山是唯一的出路,只要還想活下去。可是米瑪怎麼辦?就算她可以不讓畫師離開她,跟他繼續生活在州上那個小院子裡,也無法讓他變得跟從前一樣,只能更糟,在他每況愈下的同時也一定會傳染給她,然後兩個人一起去生別離山。不不,不能兩個人一起去,到那時角巴怎麼辦?假如畫師已經死去,只剩下了米瑪,難道角巴也要跟她去?不不。看來真的應該由我想辦法啦,既然是我叫來的,我就應該負責到底。父親想著,指著母親大喊一聲:「你還愣著幹什麼,給她打針吃藥,讓她睡覺。」母親明白了,吩咐李醫生和宋醫生:「讓她安靜下來,最好睡到明天中午。」

大院的救護車天剛亮就到了。跟父親和母親交談了一夜的旦巴畫師平靜地走出病房,小聲問:「米瑪呢?」母親說:「還在睡覺。」畫師說:「別叫醒她,給她說我死了。」說著走向了救護車,又問,「角巴怎麼不來送送我?」父親說:「他去牧馬場辦事,今天也許就能回來。」畫師說:「不等啦,等他的話,米瑪就會醒來,醒來就麻煩啦,她會跟我去。請轉告角巴,米瑪就託付給他啦,好好待她的要哩。」父親說:「噢呀噢呀,你放心吧,角巴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會讓米瑪受苦。」救護車走了,裡面除了司機和大院的一個醫生,還有母親和張麗影。張麗影是自己要去的,想去看看生別離山到底在哪裡。母親不讓去,要她留下來負責醫院的治療。她說:「苗姐姐,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萬一病人鬧起來呢?」

角巴回來了。米瑪醒來了。旦巴畫師不見了。沉默,病房安靜得就像深谷,能聽到陽光走過窗戶和地面的腳步聲。父親把一鐵盆餡兒餅、油餅和饅頭和一鐵盆牛羊肉端過來,放到桌子上,又去提來一暖水瓶酥油茶,瞅了一眼依然躺著的米瑪和坐在床邊的角巴,想說什麼又沒說。沉默,陽光絲絲地移動著,刷白了半個牆面。角巴扭過頭來,望著倚門而立的父親,陰沉著臉說:「不是說醫院有三個女菩薩嗎?不是說手段了得法力無邊嚇跑了最厲害的疫病鬼嗎?不是說草原上再也沒有麻風病了嗎?犛牛見狼,山羊上牆,虛張聲勢,菩薩是怎麼當的,幹出這樣的好事來。生別離山是人去的地方嗎?連地獄都不如,它就是下邊人說的墳墓。把活人搡到大坑裡,跟殺人有什麼兩樣?從此以後就望不到底啦,看不見人啦。」突然起身,衝著父親吼一聲,「走開。」看父親不動,推了一把,然後把所有的食物都扔了出來。暖水瓶碎了,餡兒餅、油餅、饅頭和牛羊肉滾了一地。角巴說:「還躺著幹什麼,快起來走,不走的話連你也會送去生別離山。」他走了,扶著米瑪,拉著日尕和米瑪的老馬。父親望著他們的背影,幾次想衝過去拉住他,但又使勁跺跺腳,止步了。角巴把米瑪扶上了日尕,自己騎上了那匹老馬,緩緩地走去,不知道他們要去哪裡。父親張張嘴,真想喊一聲:你去牧馬場的結果呢,到底人家願不願意?但從嘴裡流出來的卻是酸澀的眼淚。角巴把日尕騎走了,那意思就是絕交,連最初的友誼也可以忽略不計了。父親突然有些後悔:在草原人的意念裡,生別離山就是地獄,怎麼可以把活生生的人送往地獄呢?一去就是鬼了,再也沒有回頭路了。一個病人只要老老實實待在生別離山,就還會有來世,甚至很可能是贖罪帶來的好來世,但只要一走出生別離山,就會得到永無來世永生地獄的懲罰。以後父親還會知道,「生別離山」的名字取自藏醫祖師宇妥·寧瑪雲丹貢布所著的藏醫藥百科全書《四部醫典》,裡面對麻風病的形容是這樣的:「見之噁心思之覺恐懼,聞之愁煩自身見自屍,此生親屬大小生別離。」

遠處,塵煙正在升起,如同一條黃騰騰的巨龍滾地而來。裹在塵煙裡的救護車像是在逃竄自身製造的掩埋,擰來擰去地走著。一陣大風吹過,所有的掩埋瞬間消失了。母親和張麗影從車上下來,臉上帶著疲倦和晦暗,神情嚴肅得像是罩了一層沒有光亮的生鐵。母親讓張麗影帶著大院醫生和司機去縣委食堂吃飯,自己來到診室,坐下來望著窗外發呆。父親進來了,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怎麼樣?」父親說:「牧馬場到底是什麼意思,得問角巴。」「我在半路上見到他,下車跟他打招呼,他不理我。」「不理就是沒有任何結果。你呢?生別離山你進去了?」母親擺擺手:「進去了,作為一個醫生,我沒臉看下去,更沒臉說出來,我恨不得把病人再拉回醫院。」「那就不說啦,你冷靜冷靜,該幹什麼幹什麼。」

沉悶的日子裡,氣候也來幫忙,好長時間不下雪,草原乾燥得一點就著。枯草在風中點頭哈腰,竟是向著災難的,是牧人遷徙時沒有滅盡的爐火點亮了夜空,一燒就是兩天,站在沁多縣醫院前的空場上,能看到紅焰和黑煙在天地間狂歌狂舞。果果從州上聞訊趕來,瞭解受災的嚴重程度,卻首先來到醫院向張麗影報到。張麗影不僅扯了他的後腿,還扯了他的後腰,先是埋怨道:「你多長時間沒來了?是不是已經把我忘了?進來吧,我值班,陪陪我。」果果跟著她走進她的診室,輕車熟路地給火爐添了牛糞,提過鋁壺來要燒酥油茶。她撲到他身上:「你說過,你就是我的酥油茶,天天喝不煩。」他笑笑,過去檢查了一下門,看劃得死死的,過來老鷹捉小雞一般抱住了她。等他準備離開時,火好像已經滅了,外面漆黑一片。張麗影問:「什麼時候再來?」「想來的時候就來啦。」「你也別太為難自己,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管你的是才讓州長,不是王石書記。」「誰管我也管不了我的心,我的心就在你這裡。」他說著低頭撞了撞她的胸脯。她摩挲著他那一頭天然而濃密的捲髮,突然流出幾滴淚來:「就憑有了你,來沁多縣也值了。」有人在外面喊:「張醫生,那個生孩子的女人肚子開始疼了。」張麗影穿好衣服出去了,回來時果果還等著她:「你怎麼還沒走?」果果喝著酥油茶說:「捨不得走啊。」

過去了半個月,索愛院長突然打來電話:「苗院長你最近忙不忙?」「能忙過你們大院十倍。」「睡不睡覺?」「睡。」「做不做夢?」「你問這個幹什麼?」「夢到過我沒有?沒有的話我就掛啦。」「掛吧,病人還等著我呢。」「沒見過連好訊息都不想聽的人。」沒等母親再說什麼,他哇啦哇啦說起來:本來牧馬場要在州上蓋辦事處和宿舍,現在不蓋啦,打算收購州醫院現成的樓。才讓書記和他都巴不得,樓是閒置的,變成錢多好。但是牧馬場有個條件,賣樓的錢必須投資給沁多縣醫院蓋大樓,不然就不買。母親聽著,頓時變成了一個小姑娘,邊跳邊說:「太好了太好了。」索愛又說:「才讓書記很奇怪,為什麼非要指定在沁多縣蓋樓?他們說牧馬場的人經常在分院看病。有沒有這事?」「有有,肯定有。」「怪不得。」索愛接著又說起一件事:牧馬場買走了三座樓,用這些錢在沁多縣蓋一座大大的五層樓可能花不完。才讓州長的意思是,最好挪出一部分錢來,在縣醫院旁邊再蓋一座可以療養的小樓,專門接待州上的領導,其實就是接待他。母親問:「這得挪走多少?」「最多十分之一吧?或者不到。」「行啊。」母親爽快地說。完了她撂下電話就朝外跑,跑到小賣部門口喊:「強巴,強巴。」父親躥了出來:「什麼事這麼急?」仰頭一看,下雪了,嘩啦啦地下著,好像雪花的重量突然增加了,體形也大了,帶著急速飛翔的鳴叫和勇猛落地的吶喊,已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母親回望著積雪中自己的腳印,心說剛才怎麼沒發現?又看看天上密實的雪幕,嘴角一彎,笑了。這是多少天以來,父親從她臉上看到的第一個笑容。

錢很快打到了縣醫院的賬上,建樓地點正在確定,去西寧聯絡設計和工程隊的李醫生明天出發。父親和母親同時想到了角巴,應該告訴他:你把事情辦成了。父親說:「我去找找吧。」他在小賣部主任頓珠那裡請了假,騎上角巴的棗紅馬,先去了州上米瑪住的小院子,後去了角巴家經常駐牧的地方,見到了卓瑪和索南,卻沒有見到角巴,又去學校向桑傑打聽。桑傑說角巴來找他借過錢,他帶他去畜產品站讓會計支了些,問他要去哪裡,他不說,騎著日尕瘋奔而去。父親失望而歸:這個角巴,做了這麼大的好事就像吹了一口氣,轉眼就聲息全無啦。很快舉行了奠基禮,才讓州長前來剪綵,開挖地基的炮聲轟轟響起,推土機和剷車一起上陣。父親和母親再一次想到了角巴,他要是能來看看該多好。父親說:「我再去找找。」還是原來的路線,找了一個星期沒找到。父親皺著眉頭尋思:是不是去了米瑪的老家?就是不知道她老家在哪裡。施工從春天開始,夏天過去時,五層的主樓和兩層的療養樓已經起來,接著就是安裝管道和門窗、粉刷油漆、修整院落。沁多雖然是全州最溫暖的地方,但冬天也是無法施工的,必須在大雪飄來之前結束工程。工人們開始挑燈加班,醫院大樓一天一個樣。父親和母親又一次想到了角巴,他是大功臣,新醫院啟用時沒有他就太遺憾啦。父親說:「眼看要入冬,總不能還在外頭流浪吧?」他又去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母親一見父親一個人回來,就打了個冷戰,說出了一句她一直想說卻沒說的話:「他們會不會去了生別離山?」「不會吧?角巴又不是傻子。」「就怕米瑪要去,他不得不跟去。」父親倒吸一口冷氣:「我恐怕得去看看啦。」母親說:「我帶你去。」

州醫院下屬的沁多縣醫院的新大樓開始啟用了,就像母親設計的,除了門診部、住院部、急診室和藥房,還有藏醫科、中醫科、防疫站和科研部。雖然有些科室目前還沒有人,但格局已經形成,牌子已經掛好,就等著填充內容。父親說:「麵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慢慢來,醫院的工作人員應該寧缺毋濫。」母親像一個藏族人一樣說:「噢呀。」她讓所有原來住帳房的病人都搬進了大樓,大樓旁邊設有鍋爐房,供應開水和暖氣,這是阿尼瑪卿州第一座冬天供暖的建築。又是父親的主意:把原來醫院的所有平房都變成醫護人員的宿舍,並且馬上搬了進去。這個「馬上」太重要了,等旦增縣長打算收回那一排十幾間磚瓦的平房時,所有的房子都冒出了晚炊的青煙。母親說:「當初我想蓋大樓,你說多少可以給些錢,現在錢沒給一分,還要把老房子收回去,我看就算了吧,人都已經住進去了,就算是你給錢了。」旦增縣長對母親一直是包容的,平房也就這樣了。還是父親的點子:療養樓怎麼能空著?你真的打算接待才讓州長?如果是專門給他修的,那就成才讓行宮啦。不如趁他還沒來,讓它名副其實地成為醫院的慢性病療養樓。母親說:「那我得事先跟索愛院長商量。」父親說:「先掛起牌子,住進去人,再向他彙報。」母親如此照辦,然後給索愛院長打電話,盛情邀請才讓州長前來療養。索愛說:「大冬天的療養什麼?等明年夏天,草綠羊肥了,他一定會去。」母親說:「那現在就不留空病房了。」不知索愛院長會不會想到,當縣醫院把才讓州長只看作來療養的一員,而沒有把他當作療養樓的主人時,才讓州長還有沒有興趣來沁多縣呢?能辦的事都已經辦妥,母親長舒一口氣,躺倒就睡,一口氣睡了兩天。之後,她把張麗影叫到辦公室,板著面孔說:「你坐下。」張麗影撇了撇嘴,小聲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在沁多縣醫院,張麗影是除了母親之外醫術最好的醫生,母親很倚重她,重大的事都會跟她商量,偶爾離開醫院,也總是讓她臨時負責。母親說:「我和強巴明天要去生別離山尋找角巴,打算騎馬去,至少得一個星期,醫院這邊你給我盯著,辛苦一點,不能出任何差錯。」「能出什麼差錯?」「越是想不到就越容易出,醫院的攤子現在大了,我一個人肯定管不過來,還得有一個副院長,我已經給索愛院長推薦了,你是第一人選。」「你還是讓馬秋楓幹吧。」「誰能幹誰不能幹我比你清楚,今天算是給你打招呼,你自己要謹慎做人,該收斂的一定要收斂,別忘了你是有丈夫的。」「那又怎麼樣?」「有些事擱在西寧是要抓起來判刑的,幸虧是在草原牧區。」張麗影站了起來:「別嚇唬我,我明天就去西寧,離婚。」「真的已經到了這一步?」「我想了很久,不會再猶豫了。」「既然這樣,我也不打算再勸你,要去西寧,我給你准假,但不是明天,我回來你再走。」張麗影出去了。母親嘆口氣,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抓起電話,告訴索愛院長,經過慎重考慮,副院長的人選還是準備推薦張麗影。索愛說:「我沒什麼意見,作為醫院的副院長,醫術拔尖是我最看重的。但她和果果的事連才讓州長都知道,這就不好辦啦。」「你再給他說說,張麗影的肝膽手術即使放在省上也是第一流的,至於她跟果果,我認為是正常交往。」「好吧,我再努力一次,你等我訊息。」母親又提到生別離山,問他州上就沒有考慮過改善一下那裡的條件?「你是說多給些牛羊嗎?以前州上每年都會投放一些牛羊,最近幾年好像沒人管了,投放變成了自願,有的是病人親屬,有的是積德行善的牧人。」「就算有吃有喝,也還是自生自滅,我說的是醫療條件。」「醫院的藏醫每年都會定期去看看,舍散一些自制的丸藥。」「頂用不頂用?」「不能說一點點用都不頂,但也不能指望頂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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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雪了,好像比以往更亮更白,輕颺的粉末一跳一跳地落地,然後急速奔走,變成激揚的雪浪,重又捲回到天上。風嗚嗚地吹,滿眼的皎潔就像一個個旋著渦流的深洞,吸引更多的雪花朝裡面撲去。漸漸地,雪粉變成了雪珠,輕颺也變成了掃打,臉上手上不僅冷,還疼。父親騎著角巴的棗紅馬,母親騎著一匹白騍馬,它是縣委配備給旦增縣長的專用馬,自然是匹好馬。旦增說:「生別離山那麼遠,你就騎上我的馬去。這麼多年了,沒有人願意去那裡,就連病人的家屬也躲得遠遠的。你上次送病人去了,這次又要去,好醫生就是不一樣。你說強巴也要去?應該的,他不陪你誰陪你?我給小賣部說,以後強巴去哪裡都不必請假,有他沒他小賣部照樣開嘛。」他們從早晨走到天黑,尋找牧人的帳房住了一夜,母親不習慣在冰冷的地氈上跟別人擠在一起,差不多一眼未合。第二天又走了整整一天,又在天黑前鑽進了牧人的帳房,母親還是睡不著,聽著父親呼呼地打鼾,心說他就像個地道的牧人,我差不多就是個牧人的老婆了。這麼想著,就漸漸進入了夢鄉。第三天和第四天繼續跋涉,不斷踩著積雪走向見到的帳房或牧人,打聽生別離山的方向。父親說:「你不是說帶我來嘛,怎麼連你也不認識路啦?」母親說:「上次是救護車,一直沿著路走,就到了。」「我們要是沿路走,得走半個月。」「我當然知道馬可以走捷路,我來也不僅僅是為了尋找角巴,就是想看看,那些病人冬天是怎麼過的。」走到第五天中午,他們才看到雕刻在山崖上的「生別離山」幾個藏文字。母親說:「這就是山口,我記得進去不遠,就能看到遊蕩在草原上的麻風病人。」他們下馬,吃了些馬褡褳裡的糌粑,喝了些水壺裡的涼水,就又騎上馬,朝裡走去。

生別離山的山口是個兩山夾峙的通道,大約有兩百米,穿過去後就慢慢開闊了,山脈漸漸朝後移動,雖然越往裡地勢越高,卻平坦得如同水面,雪在上面描繪出一輪輪的漣漪,又像開了一朵朵雪蓮花。他們四下裡眺望著,沒看到人跡獸影,就一直往前走。母親說:「我上次來,是看著麻風病人往裡走的,這次怎麼沒人了?」父親問:「有牲畜嗎?」「有。」「那就對啦,他們是去了背風處的冬窩子。」現在,是父親帶著母親走了,他有經驗,知道在冬天牧人會以什麼樣的地形為依託。他們走過一片積雪成浪的地方,看到了冰凍的河,河往平闊如毯的窪地延展而去,連線著一座孤然而起的雪山。雪小了,很快就不下了,風向高處吹去,臥著的雲開始飛翔,天上有了點點藍色。陽光悄然而來,給他們指引方向似的照在一片隆起的白茫茫的皺褶上。父親知道那不是大地的皺褶,是被大雪覆蓋的生命跡象:帳房或者別的。「有人了。」他跳下馬來,也扶著母親跳下馬來。父親謹慎地問:「你說過,跟他們說話是不會傳染的?」「不會。」「很近很近地說話呢?」「也不會。」「要是不小心蹭到他們的皮袍和氈鋪呢?」「麻風病菌的存活是有條件的,陽光、冷風、開水、蒸汽,都會讓它失去繁殖能力,只要不接觸破潰的皮膚和黏膜,不接觸血液、乳汁、唾液、淚液、精液和陰道分泌物,就沒事。相信我,我是醫生,雖然沒治療過麻風病,但也學習過。」「那我就不把你留在這裡啦,我們一起去。」「當然。」他們拉馬走向了麻風病人被大雪覆蓋的帳房,藏獒叫起來。有人從積雪中鑽出來,像從冬眠的深穴裡醒過來的旱獺,驚訝地眺望著他們。父親說:「你好,扎西德勒。」那人不回答,喊了一聲:「啊噓。」

很多帳房被積雪壓塌了,人們擠在幾頂沒有坍塌的帳房裡。父親和母親把馬拴到一起,走過去,輪番掀起門簾看了看,裡面有牛糞的火苗,一股股腐臭的熱氣冒出來,嗆得他們直皺鼻子。他們想進去,但裡面擁擠得水洩不通,只好站在雪地上,打量著那個出來的人:他沒有鼻子,沒有耳朵,一隻手也沒了,但精神還可以,挺腰直立著,把一頂髒膩的羊皮帽不停地脫下戴上,似乎又想又不想讓外人看到他沒有毛髮的頭。父親問:「這裡有多少人?」他搖頭。「雪已經停啦,怎麼不把塌掉的帳房再支起來?」還是搖頭。「牲畜呢?」不停地搖頭。剛才叫喚的那隻藏獒走過來,聞聞母親的腳,母親嚇得後退了幾步。父親說:「沒事,你看它的眼睛,好奇而溫順,不會咬人的。」父親彎腰摸了摸藏獒。藏獒搖了搖尾巴。父親回身從馬褡褳裡拿出一個帶花紋的瓷碗,遞給那個人:「有酥油茶嗎?」那人狐疑地望著父親,猶豫了半晌,才伸出那隻完好的手,接過了瓷碗。他鑽進帳房,端了一碗稀薄的酥油茶出來。父親接住,咕嘟咕嘟喝完,沒有給母親剩一滴。那人的眼睛裡閃動著比雪光還要亮的驚訝,突然問:「你們來幹什麼?」「我們找個人,順便看看你們。」「啊嘖嘖,不是來燒死我們的?」父親笑了:「都什麼年代啦,燒死麻風病人的習慣早就沒有啦。再說就我們兩個,一男一女,能燒死你們這麼多人?我看了看,大概有六七十個吧?」那人點點頭。父親看那隻藏獒走向了不遠處積雪一堆一堆的地方,知道牛羊都埋在雪下面,走過去,扒開積雪看了看,是活的,就喊著:「起來,起來,雪停啦,再不起來就會凍死的。」母親也過去,和父親一起扒拉著積雪,推搡著牛羊。牛羊有的已經死了,活著的一個個瘦弱不堪。父親說:「你們是怎麼放牧的?這裡的草場不錯啊,不至於瘦成這樣。」回頭再看時,人們紛紛走出了帳房,有幾個過來,跟在他們身後,攙扶著牲畜。藏獒奔跑起來,不是一隻,而是好幾只,互相追打。牛哞哞的,羊咩咩的。有人在咳嗽,有人凍得跳腳,病人們互相說著話。父親和母親的到來似乎喚醒了這裡的生氣,而他們自己卻失去了剛才的活躍。

父親和母親呆愣著:瞧瞧啊,他們也是人?母親說:「我上次來,沒看到這麼多病人,也沒見這麼多帳房,從山口進來,汽車沒開多遠,就放下旦巴畫師走了,像是逃跑,所以心裡一直不落忍。這次來,心裡更不好受了。」那些病人大多裸露著上身——母親後來知道這是他們自己創造的冷凍療法,因為有個沒有皮袍穿的病人居然在冬天過去以後,原本潰爛流膿的屁股上長出了新皮膚。她湊過去看看病人的皮膚,發現凸起的斑疹、丘疹、斑塊和結節竟然是五顏六色的,有大紅、淡紅、橘紅、酒紅、杏黃、棕黃、棕褐、紫紅、褐黃、青色、鉛黑,同樣的病情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形態各異的症狀?多數人的身體已經殘疾:有的沒手,有的是變形的手,像鐵爪的、像猿手的、像兔眼的、像破布的、像腳趾的,有的黏糊糊,有的溼漉漉,有的則乾枯萎縮。更慘不忍睹的還是面孔,有獅頭似的,有蝙蝠樣的,有像一堆鵝卵石的,有蜂窩一樣洞孔密集的,有脫光了眉毛、睫毛和頭髮如同一塊削砍過的畸形石頭的,有皺紋深刻、鼻嘴肥厚、耳垂奇大的,有鼻樑塌陷、中隔穿孔稱為鞍鼻的,有流淌著膿瘍的瘻管橫七豎八的。母親說:「太可憐了,這些人。」父親便用藏語翻譯給他們聽:「這是醫生,她說你們太可憐啦。」那些人望著父親和母親,有的眼睛發紅,有的眼睛發黑,但不管是紅眼黑眼,都射散著人世間的死光,偶爾會從這死光中膿水似的擠出一絲半縷的感激,那是因為太久太久沒有外面的人理睬過他們了。突然母親驚叫一聲,她看到一個女人不僅滿臉充血腫脹,乳房也腫得奇大無比。職業的習慣讓她禁不住伸手摸了摸。她說:「還有我們看不到的,睪丸、腋窩、屁股、腹股溝、渾身上下以及五臟六腑都會受累病變,對大部分病人來說就是慢性死亡。」父親說:「這比燒死更可怕。」又問,「你們吃什麼?」剛才給父親端了酥油茶的那個人去帳房拿了些發黑的風乾肉出來。父親拿過一塊來聞了聞,又問:「能吃上糌粑嗎?」「糌粑?」那人翻著眼睛想了想,才意識到父親問的是什麼,搖搖頭說,「糌粑的味道我已經記不得啦。」父親告訴母親:糌粑是要用牛羊換的,他們出不去,自然就換不來。母親問:「除了你們這些人,生別離山還有沒有別的病人?」那人指了指窪地那邊孤起的雪山。「還有多少?」「比我們這裡人多,有的是病人,有的是病人的後代。」母親問:「病人還有後代?是來這裡後生養的嗎?」「噢呀。」那人說雪山那邊的麻風病人是很久以前送進來的,叫老營地,這裡的病人是近十年送來的,叫新營地,他是新營地推選出來的頭人,叫扎西。父親問:「怎麼還叫頭人?難道你們這裡沒有人民公社化?」扎西一臉茫然,不明白父親在說什麼。父親解釋道:「別的地方都叫隊長啦,不過在草原上叫頭人也很貼切,就跟頭羊頭牛頭馬頭狼是一個樣子的。」扎西聽明白了,點了點頭。父親又說:「扎西頭人啦,不久前送來的旦巴畫師呢?怎麼沒見他?」「走啦,叫一個女人接走啦,這些不信雪山大地的人,膽子也太大啦。」父親和母親對視了一下:「來這裡的是不是還有角巴,一個男的?」扎西搖搖頭。但父親和母親堅信,角巴一定跟他們在一起,他們去了哪裡呢?

晚霞如期而至,肆無忌憚的燃燒讓雪野染滿了悽紅,落日的消逝帶著悲傷的寧靜,彷彿這裡是獨立於地球的一個地方,是另一個移動的星球,離人間越來越遠了。父親和母親說著「扎西德勒」,告別了那些病人,然後就一句不吭,直到騎馬走出生別離山的山口,走向午夜的星光。他們還在往前走,遇到了帳房也沒有停下,反正沒有睡意,就這樣走下去吧,除非狼群把他們攔住。但他們腦子裡除了麻風病人什麼也沒有,似乎想不到狼群,雪季的夜晚會很容易襲擊人類的狼群也就不存在了,一夜無恙。當生別離山掉落的太陽又在面前的雪原上冉冉升起時,父親驚呼一聲:「狼群。」母親渾身一顫:「在哪裡?」「我是說我們居然沒有遇到?」父親又用馬鞭指著雪地說,「瞧瞧,這麼多狼的爪印,它們居然放過了我們?」母親說:「歇歇吧。」父親搶先下馬,又扶著母親下馬。母親躺倒在積雪裡,又起來走了走,突然問:「你覺得有沒有可能在生別離山建立一個醫療所?」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一如既往地用樂觀的態度支援了她:「你是醫生,你覺得有就一定有。」「錢呢?」「你可以給索愛院長說。」「他也沒錢,肯定不會同意的。」「人比錢重要,只要有了人,就算沒錢,也可以生出錢來。」「你有這麼大本事?」「有沒有我得去西寧看看,錢都在西寧,學校過去有個叫韓樸的老師,父親就是開過銀行的。」「老實說,對你這種敢想敢闖的性格我還是挺喜歡的,儘管你越幹越不如人。」「怎麼就不如人啦?」「你現在連正式的售貨員都不是。」「當烏雲遮住陽光,當夜晚失去月亮……」「別給我說這些,我想說的是我骨子裡跟你是一樣的,你一步一步壯大學校,我一步一步壯大醫院,但這好像並不是我們的目的,你的目的是培養人,我的目的是治好人,要是治不好病人,要那麼高階的醫院幹什麼?」「你很少給我說這些。」「因為很少想,今天突然想到了。那些麻風病人本不該這樣,如果有好一點的醫療條件,就算不離開生別離山,也能生活得很好。」父親說:「沒錯,問題是如果你建立了醫療所,有沒有藥物可以治好他們?」「肯定有,麻風病在世界上已經不算是不治之症了。再說你看沒看到那些病人,有正在發病的,也有好轉的,甚至痊癒的。」「我怎麼沒看到?」「幾十年前來這裡的病人還在,還能生兒育女,不痊癒怎麼可能?首先他活不了這麼久,其次睪丸會掉,子宮會爛。我琢磨那些創面乾枯和結疤的,沒有膿瘍浸潤和瀰漫的,就應該是好轉的。有的人比如那個頭人扎西,雖然沒有手,但已經再生了皮膚,那就是痊癒,至少是區域性痊癒,不能說爛了手再長出新手,爛了鼻子再長出新鼻子才叫痊癒。這說明病體有自我恢復的可能,肯定是免疫功能在起作用,在沒有特效藥的時候,我們可以先從提高免疫力入手。」父親聽著,挖起了雪窩子:「我們該睡一覺了,你一定能睡著。」

母親第一次睡雪窩子,雖然沉重的心思正在濾清,鬱悶正在消散,睏意正在襲來,但她還是沒有睡著。她的辦生別離山醫療所的衝動,也引起了父親的衝動,不過前者是事業的,後者是生命本身的。「苗苗,苗苗。」他溫存地叫著她。「苗苗」是母親的奶名,他只在私密的時候叫,一叫,母親就明白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了。我的父親和母親第一次在雪窩子裡做愛,沒錯,一定是做了愛的,不然幾個月後母親怎麼會打胎呢?因為如果是在家裡,不想再要孩子的母親——沁多縣醫院的苗醫生、苗院長一定有辦法不讓自己懷孕。

父親說對了,角巴不是傻子,不會往生別離山裡鑽。母親也說對了,米瑪執意要去,角巴不得不跟去。角巴最初把她從醫院帶走,就是怕她悽悽惶惶去尋找旦巴畫師。他想帶她去他家裡,她不去,說自己是個晦氣的人,不想拖累別人,她想回家,回州上的那個小院子。「分手吧。」她說。他搖搖頭說:「放牧時母羊跟著公羊,回家時公羊跟著母羊,我送你吧。」她沒有拒絕,依然是她騎著日尕,他騎著老馬。到了家,看到米瑪睹物生情,哭得像泡在水裡洗澡一樣,角巴就更不好離去了。他在小院子裡陪她住了幾天,她說旦巴畫師穿的是薄皮袍,家裡還有一件厚皮袍,他是個怕冷的人,必須給他送去。角巴不讓去,說她一旦進了生別離山,就不能出來了。又說起那是地獄,說起人只要進去就會變成鬼,鬼是不能出來的,在那裡生,在那裡死,在那裡轉世,一旦出來,就沒有來世啦,就永遠是一個失去雪山大地關照的孤魂野鬼啦,走到哪裡哪裡就是地獄。她說我是漢族人,不信雪山大地也不信來世,我就想這一輩子不虧欠他。她去了,騎著她的老馬,他只好跟著,騎著日尕。好幾次他追上她,堵在她面前不讓她去。她哭著請求他讓開,後來又說你是誰?你有什麼權利阻止我?日尕比角巴更知道攔不住米瑪,每次都是沒得到他的指令就跳到一邊讓開了路。漸漸地,他拉開了跟她的距離,心疼著她又懼怕著生別離山,一會兒懼怕佔了上風,他駐馬不前,一會兒疼愛米瑪佔了上風,就又驅馬跟上。這樣重複了幾次後,他乾脆把走不走的權利交給了日尕。日尕信步而去,到達生別離山口時,米瑪已經進去了。

角巴在山口外面等著,就像等在鬼門關上,打著寒戰,摁壓著胸脯,好像心跳是可以用手操作的,不停地祈禱,呼喚著雪山大地的關照,又唸叨著祈福真言。雪山大地挺關照他,漸漸讓他平靜了下來。祈福真言給了他信心:要是一個為了別人的好人也要受到懲罰,那就太不公道啦,這樣的不公道是不會有的吧?米瑪是好人,她進去是人,出來還是人。他想著,都有些頭疼了,罷罷罷,不想啦,就這樣吧,不管出來的是人是鬼,只要還是米瑪,他就只能一如既往地對待她。但他萬萬沒想到,出來的不是一個人,這個不信雪山大地的女人,居然又把旦巴畫師帶出來啦,而且還做了一個決定:要把畫師帶到西寧去,西寧有什麼病都能治好的大醫院。角巴騎上日尕就走,走了幾步,又開始奔跑。他不想聽她囉嗦,都是鬼了,還能囉嗦出什麼好事來?但是他知道她為什麼給他囉嗦,他有好馬,他去過西寧,他能帶著他們順利找到大醫院。他停了下來,回望著他們:畫師騎著馬,米瑪牽著馬,馬是老馬。他心說是山不能立,是水不能淌,全都疲沓了,怎麼可能走到西寧去?愛憐就在這個時候攝住了他的心,連他自己都納悶:他怎麼會這樣?就算她變成鬼,也願意為她跑來跑去。他長嘆一口氣,大聲說:「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請求雪山大地保佑我,也保佑米瑪和畫師,保佑他們不是鬼,不是鬼,不是鬼。」這麼說著,突然又覺得去西寧大醫院的想法是對的,凡事都有個萬一,萬一母親診斷錯了呢?萬一雪山大地的保佑能讓畫師身上的斑疹變成抹點熱酥油就能消失的風疙瘩呢?他回到他們跟前,生氣地說:「石頭是軟的,酥油是硬的,雲彩是羊毛的,太陽是牛糞的,自己掂不清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你們知道去西寧的路嗎?知道去了西寧吃飯睡覺看病都得花錢嗎?錢呢?有嗎?」米瑪說:「我身上有三塊。」「啊嘖嘖,三塊錢,你是不是以為多得用不完?告訴你,連牲口的草料錢都不夠。」他打馬再次離開他們,又停下說,「是我欠了你們的嗎,你們要這麼纏磨我?算啦,不說啦,欠就欠啦,我還得起。記住我的話,一直往北走,走著走著就會看到我。」他是去找桑傑借錢的,借了錢就瘋奔而去,驅趕著日尕,去追尋米瑪和旦巴畫師。

角巴這次去西寧,沒有住到姥爺姥姥家,倒不是他小肚雞腸,因為生父親和母親的氣,連姥爺姥姥都不理了,而是時間太緊,太緊。到達省人民醫院的當天,他們就知道這一趟算是白來了。皮膚科的醫生只用了十幾分鍾,就給出了結果:馬上隔離,聯絡省防疫站,派車把病人送走。角巴問:「送到哪裡?」醫生說:「麻風病人集中的地方。」「到底在哪裡嘛?」「我也不知道。」「遠還是近?」「不可能很近。」醫生起身要把旦巴畫師送往隔離室。角巴推推畫師說:「先上一趟廁所,你不是說尿憋嗎?」又對米瑪說,「走,你把他攙上。」他們扶著畫師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趁醫生不注意,朝醫院門外跑去。門外拴著他們的馬。

回去的路上他們驅馬走得很快,連夜趕路,沒有停歇,生怕醫院的人追上來,直到進入草原才鬆了一口氣。角巴說:「只能返回生別離山啦,要是交給西寧的醫院,人去了哪裡都不知道。」米瑪和畫師默然無語。快天黑時,畫師說他渴得很,但又不想吃雪,就想喝水。角巴用馬鞭指了指說:「那就繞一繞吧,往那邊走。」走不多遠,就聽到了流水的奔騰聲,黃河到了。他們走上一片被河水沖刷出的臺地,停下來,拴好了馬,踢著薄薄的積雪,拾了些幹牛糞,用火鐮和火絨點著,烤了一會兒。米瑪用碗舀了河水讓畫師喝,畫師咕嘟咕嘟一陣猛灌,連碗底的泥沙都咕進去了。角巴從馬褡褳裡拿來糌粑口袋,捏著團,先給了畫師,後給了米瑪,自己也吃了些。然後就是睡覺。米瑪照例要跟畫師擠在一起,畫師推開了:「從今天晚上開始,你就一個人睡吧。」米瑪淒涼地說:「你也是一個人啦,從此我們就都是一個人啦。」畫師笑了笑,躺到地上,側過身去,不看米瑪。米瑪坐了一會兒才躺下。角巴看他們都睡了,打著哈欠,蜷縮在了一個土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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