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別離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又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臺地上落下來一隻禿鷲,嘎嘎地叫著,呼呼地扇動翅膀,雪粉飛起來,又落在人臉上。角巴醒了,起來走了走,看到米瑪還在睡,畫師卻不見了。他叫醒她:「畫師呢?」米瑪跳起來:「我剛才還看見他啦。」「在哪裡呢?夢裡吧?」她想了想:「哦,是半夜,他說他要去喝水,我說我去給你舀,他喝啦,又睡啦。」「是不是又去喝水啦?」他們朝河邊走去。濤聲響亮得就像雷鳴,浪在河中惱怒地翻滾著,像驀然伸出的一些大手不停地拍打著河面,結了冰的河灘上佈滿了石頭,石頭都是潔白無瑕的。旦巴畫師就在那兒,但不是人,是一件厚實的皮袍,他把皮袍留給米瑪了。米瑪和角巴呆愣著,眼光在皮袍和河水之間移動。突然米瑪跪下了,抱著皮袍嗚嗚地哭:「你怎麼能這樣?你是為了我呀。」角巴揉揉溼潤的眼睛,淚水滴滴答答。米瑪站起來,木木地望著河水,猛地回頭,告別似的說了聲「扎西德勒」,然後朝河水撲去。角巴追過去,拽住她揚起的皮袍下襬,一把拉倒她,然後將她緊緊地抱在了懷裡。

父親想在畜產品站見到桑傑,就去醫院母親的辦公室給學校打電話。桑傑說明天天黑前他一定趕到。沁多公社的畜產品站只有兩間房子、兩頂帳房,但它的範圍卻散佈在沁多草原的所有地方。各生產隊的社員每天都會上繳新鮮的牛奶,每月都會上繳酥油,每年都會上繳牛羊肉和皮張,上繳的東西由各生產隊交給生產大隊,再由各大隊交給公社,然後運往縣上,再運往州上省上。這些都是無償的。完成上繳定額之後,生產隊還能有一些富餘,就會送到畜產品站來,畜產品站把它們賣給州上或省上的一些單位,扣除一部分經營費,再把錢變成糌粑和鹽巴還給生產隊。生產隊年終分紅時,會按照「工分」分給社員,一個青壯勞力如果是滿勤,差不多能得一百五十斤糌粑和五斤鹽巴,這當然遠遠不夠,但總比沒有強。此外畜產品站還負責管理學校和醫院的牲畜,學校的牲畜是交給社員牧放的,基數不變,給學校的肉食和牛奶供應差不多抵消了繁殖和產奶量的增加,站上不會從中收取任何經營費。醫院送來的牲畜是不留下放牧的,送來多少賣掉多少,全部還給醫院,一分不留。父親問:「畜產品站每年能有多少經營費?」桑傑說:「不一定,就看各個生產隊有多少富餘。前年雪災,牲畜減量,送來的少,經營費只有五千,去年是一萬,今年多些,超過了一萬六千。」「錢呢?」「救濟的救濟,救災的救災,都買成糌粑發下去啦,站上就留個應急款,每年也就三五百塊錢。」父親提起了生別離山醫療所,又說並不是想挪用畜產品站的錢,是借,等醫院有了錢,一定還。桑傑說:「今年的經營費已經買成了糌粑,早幾天說就好啦。」父親也深為遺憾,連連嘆氣。母親本來是寄希望於上級的,首先給索愛打了電話。索愛說:「只要你能保證有人願意去生別離山醫療所,我就去州上申請經費。」母親說:「老實說我連我自己都不能保證,但事情都是逼到跟前才有辦法的,先把房子蓋起來,我才能去找人。」最終母親說服了索愛。索愛的申請通過了財政局,也通過了分管副州長,卻在才讓州長那裡卡了殼,他把索愛叫到辦公室說:「以後你們醫院的事是這樣的,只要跟那個姓苗的醫生有關,就不要再往州委送。我警告你,不要跟這種膽大包天的人搞到一起,遲早會吃虧的。」索愛尋思,苗院長的膽子大到哪裡啦?不就是把本應該接待他的州長療養樓變成了慢性病療養樓嗎?他居然懷恨在心啦。索愛心裡不滿,打電話如實告訴了母親。父親這才想到了桑傑,時間就這樣耽擱了。他叮囑道:「不是還有三五百塊嗎?暫時留著別動,說不定能用上。」「噢呀,以後新收取的經營費我都給你留著。」

父親又問起桑傑的工作,是不是特別忙,畢竟身兼數職:學校校長、公社主任、畜產品站負責人,哪裡都得關照到。桑傑說不忙,畜產品站這邊他把索南叫來管事,索南今天到縣醫院送羊錢去啦。學校的事都交給了才讓和洛洛,他們比他知道得多,樣樣都辦得很好。他本來想離開,才讓和洛洛不讓,說要是他不在,州上再派個胡亂搞的新校長就不好辦啦。公社的事沒多少,因為生產隊是獨立核算單位,放牛放羊、擠奶宰畜由人家說了算,遇到拖欠上繳、草山糾紛、牲畜丟失這些事,先由大隊解決,解決不了的,才會來找他。他這個說一通那個罵幾句,儘量把事情抹平,實在抹不平就把角巴拉出來,提醒他們別忘了他是角巴的女婿,說話是有分量的。父親問:「拉出角巴靈不靈?」桑傑笑道:「靈得很。」父親感嘆道:「角巴不當主任都十五六年啦,牧人的服從還是老樣子,怎麼就不變變呢?」又問教務長薩木丹的情況。桑傑說雖然他還是教務長,但老實了許多,見了洛洛和才讓點頭哈腰的,洛洛從小是他的領導,都養成習慣啦,不服也得服。有一次他把一個女學生叫到宿舍給他幹活,洛洛知道了後把他從宿舍喊出來,問他是不是心懷什麼胎,嚇得他兩腿發抖。父親說:「只要他不起壞作用就好。桑傑啦,我回不到學校去啦,你一定要把學校守好,不能讓它垮掉。在沁多縣,只要有牧人,就得有學校。只有有學校,才會有前途。」「噢呀噢呀。我頂不了什麼事,但能讓老師學生吃好喝好,只要有吃有喝,學校就散不了。我給老師們說啦,是雄鷹現在就展翅,雪山大地會保佑你們一輩子。從寄宿班畢業回來的六個人,除了薩木丹,其他人跟才讓和洛洛是一個樣子的,那個昭鴿不分白天黑夜地上課,嗓子都啞啦。」父親笑了,心說阿尼瑪卿草原的第一代藏族知識分子已經開始起大作用啦。又問:「央金怎麼樣啦?」「我不是央金我不知道,只是聽洛洛說過,好著呢。」「洛洛跟她該結婚了吧?」「我也這麼想,就是不知道角巴怎麼想,我好長時間沒見他啦。」父親說:「不管角巴啦,他可能忙得顧不上。我要去一趟西寧,看看有沒有搞到錢的門路,見了央金我問問她,你在學校也問問洛洛,他們要是沒意見,你就做主,儘快把婚禮給他們辦啦。」桑傑說:「這樣好,角巴家又要增加人口啦。」洛洛是孤兒,他要是跟央金結婚,就一定是入贅的女婿。

儘管旦增縣長說過,以後父親去哪裡都不必請假,但他還是老老實實給小賣部主任頓珠遞上了回西寧探親的請假條。頓珠小聲說:「去了就不要回來啦,沁多縣有什麼好?」「挺好的,能喝到酥油茶,吃到牛羊肉。」「別的就沒什麼了吧?」父親望著空空蕩蕩的貨架說:「是啊,我們小賣部怎麼連菸酒茶都沒有?」「進不來貨,省商業公司只批發兩種商品,一種是先交錢後發貨的,一種是賣完了再交錢的,小賣部賣的都是後一種。」「就是說我們沒本錢?」「小賣部是公家的,公家不墊錢,哪裡來的本錢?」「如果有人拿錢批發了貨,拿到小賣部來賣行不行?」「誰能批來貨?私人不可能,批發五塊錢的洋糖(水果糖),都得縣上或者州上開介紹信。」「這麼說只要批來的貨都是公家的就能賣?」「那當然,無非是售貨員眯瞪的時間少了些。」不算父親,小賣部除了主任還有一個售貨員,顧客不多,主任和售貨員就天天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父親這次是坐班車去西寧的,沒有日尕,他就不想騎馬了。但這樣的話,捎帶的東西就少了些:一坨酥油、二十斤剔骨的牛肉和羊肉、一小袋蕨麻、一小袋糌粑,再就沒有別的了。回到家已經是黃昏,見過了姥爺、姥姥和剛剛放學的瓊吉,又問梅朵什麼時候回家。姥姥說:「這半年她是嘴饞了才回家,一個星期最多兩次,單位上分了單人宿舍,她有時住單位,有時去央金那兒。」正說著,央金和梅朵一前一後進了家門。梅朵尖著嗓子說:「阿爸啦,什麼時候到的?」撲到父親身上使勁抱了抱。姥爺問:「你們兩個怎麼一起來了?」央金矜持地笑著,正要解釋。梅朵搶著說:「姨媽同學給洛洛打電話,洛洛說他聽桑傑阿爸說,強巴阿爸要來西寧啦。」父親驚訝地說:「你們都能用電話聯絡啦?」央金說:「我們團長辦公室有電話,撥一個密碼就能打長途,他把密碼告訴我啦。」梅朵告狀一樣說:「我要給江洋打電話,讓她帶我去他們團長辦公室,她不帶,還是姨媽。」央金說:「我沒說不帶,我是說等團裡沒人了再帶你去。」梅朵抽了抽鼻子又說:「姥爺姥姥,我聞到羊肉味兒啦,今天晚上煮羊肉吃吧,我的口水都淌出來啦。」央金說:「你就知道吃。」「姨媽同學不知道吃,所以她今天晚上不吃飯啦。」梅朵說著,討好地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姥姥的額頭,「煮不煮嘛?」姥姥趕緊說:「煮,煮。」又給父親說,「她一來就熱鬧。」父親笑著。梅朵又叮囑道:「姥姥,多放些花椒的要哩,辣子可以不放,抹上了吃更香。」然後奪下瓊吉正在往嘴裡塞的半個煮洋芋,「傻瓜,你不會把肚子留著吃羊肉。」姥爺說:「你們不會坐下來說嘛。」梅朵蹬掉鞋搶先跳上了炕:「阿爸坐中間,我坐阿爸旁邊。」央金說:「你去幹活。」梅朵說:「姥姥啦,姨媽同學讓我幹活。」姥姥說:「都不要乾了,沒有多少活。」但央金還是進了廚房,幫著切肉洗菜拉風箱。姥爺要去挑水,梅朵跳下炕說:「我去。」姥爺不讓。梅朵說:「草原上都是女人背水,我是女人。」父親說:「還是我去吧。」梅朵說:「我和阿爸一起去,可以換著挑。」父女兩個挑著水桶出了院子。父親說:「兩個人去有點浪費,不如把瓊吉叫上,我挑一擔,你們兩個抬一桶。」梅朵就又喊著瓊吉,跑回去拿水桶和木棍。自來水站離家差不多半公里,平日裡姥爺每天至少得挑兩擔水。

晚飯後央金和梅朵回各自的單位去了。姥姥帶著瓊吉睡在了西廂房,父親和姥爺睡在了東廂房。一覺醒來,天已經亮透,父親吃了兩口青稞面油花,就出去了。他先來到西寧設計研究院,朝門房打聽韓樸,門房又朝裡打電話,裡面的人說,韓樸在基建工地。他又按照指向去了基建工地,還沒走到跟前,就見韓樸扛著鐵鍁迎面走來。意外的相遇讓韓樸很激動,問他怎麼樣,他說好著呢。又問父親的情況,父親也說好著呢。但雙方都知道,彼此的隱瞞裡,有許許多多的苦澀。接著父親就迫不及待地說起了銀行和借錢。韓樸說:「你來對啦,這兒離銀行不遠。」父親說:「銀行已經看到啦,但去了也是白去,我連單位介紹信都沒有。我記得你說過,你父親過去是開銀行的,看能不能通過你父親的關係,介紹個熟人,我給人家好好談談。」韓樸驚訝地說:「強巴校長啦,你真會想,鍋上的蒸汽是下不出雨的,我怎麼能辦這麼大的事?父親雖然還活著,但脫離銀行已經二十多年啦。」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呢?你有沒有熟人?」「我跟你是什麼關係?患難之交,情同手足,要是有熟人,能管點用,不等你問我就告訴你啦。」父親嘆口氣說:「看來我腦子出問題啦,總是把幻想當現實。」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便匆匆告辭。父親灰心喪氣地在街上轉來轉去磨蹭了一會兒,踏上公共汽車,去了西郊的師院附中,看望了一眼跟錢和權已經毫無關係的梁輝,又讓公共汽車把他帶到了省政府門口,他想進去問問李志強現在哪裡,門衛看他黑不溜秋的樣子,死活不讓進,他糾纏了半天,只好作罷。最後他來到實驗中學看望留下來任教的嘎沙和另外幾個寄宿班的學生,拜託他們關照一下哈風老師。嘎沙說:「才讓走的時候在汪校長面前求過情,汪校長保證過,不會太為難哈風老師,甚至還可以安排他上課。」父親問:「我能去見見他嗎?」嘎沙說:「我帶老師去。」父親在教師宿舍樓的一樓見到了哈風老師,他們喝著白開水,說起了沁多學校的過去和現在。突然父親感嘆一句,說他這次來,看望了幾個自己牽掛的人,也算沒有白跑一趟。哈風問:「聽你的口氣好像還有別的事?」父親苦笑著說起生別離山、醫療所、銀行、借錢、韓樸。哈風說:「你現在有多大的引力能把錢吸過來?就算韓樸自己是銀行的行長,你也是做夢。」「我明白,我想的好事連做夢都算不上。」「你得先增加磁場,把引力釋放出來。」「怎麼釋放?」「你的引力是什麼?是草原;草原的引力是什麼?是牛羊。你大聲喊,我有牛羊肉,我有牛羊肉,西寧街上所有人的眼光都會被你吸引過來,因為商店裡缺呀,人的肚子裡沒油水呀。」「那又怎麼樣?」「大部分眼光是你不需要的,你必須果斷把它們推開,只有這幾種眼光,會讓你的引力燃燒起來,那就是磚瓦廠的眼光、水泥廠的眼光、鋼鐵廠的眼光。也就是說你跑銀行是人家吸引你,你是一個小小的衛星或者行星,你跑磚瓦廠、水泥廠、鋼鐵廠,就是你去吸引人家,你是一個大大的恆星。」父親低首琢磨了一會兒,慢慢地抬起頭說:「對啊,我是要建造生別離山醫療所的,真正需要的並不是錢,而是磚瓦、水泥、鋼鐵。」說著,眼角眉梢便有了茅塞頓開的喜悅。他站起來,拉起嘎沙就要走,又回身鞠了一個躬:「謝謝啦,哈風老師。」

3

接下來的兩天,父親跑了六個工廠:三個磚瓦廠、兩個水泥廠、一個鋼鐵廠。每次都是低眉順眼,苦口婆心,不說生別離山,只提醫療所。終於跟兩個廠子達成了協議,對方很高興用牛羊肉交換磚瓦和水泥,並且希望越快越好。僅有的鋼鐵廠始終不敢鬆口:「鋼材由國家統購統銷,跟牛羊肉交換,是不是投機倒把?」「我們需要的不多,而且就這一次。」「那也不行,這麼著,牛羊肉我們要,用錢買行不行?」父親拒絕了,既然鋼鐵廠都不肯出售鋼材,就算有了錢,又去哪裡購買呢?他出了鋼鐵廠,在大街上走著,真的喊起來:「我有牛羊肉,我有牛羊肉。」很多人都問:「在哪裡呢?」他不回答,依然不停地喊著。後來他不喊了,停在一片建築工地前,佇立了好久,突然走過去,問一個搬運螺紋鋼的工人:「你們領導在哪裡?」父親在西寧跑了六七個建築工地,才找到一個敢於用工地上的建材包括鋼材和木材換牛羊肉來改善工人生活的,當然是偷偷摸摸的交易。然後父親去了郵電局,打電話給桑傑:「我需要五十頭菜牛,二百五十隻菜羊,就在畜產品站屠宰,皮留下,光要肉,能不能辦到?」桑傑琢磨了一會兒:「能,得費點時間。」「你今天就開始辦,越快越好,一個星期怎麼樣?西寧這邊會有汽車去拉。」桑傑說:「我不是牛羊我不知道,不過你放心,一個星期是七天,七天是很多的。」之後父親又去設計研究院找到韓樸,要他務必幫個忙,待建的醫療所需要一張設計圖紙。韓樸說:「沒問題,但我得偷偷地搞,慢一點。」

在等待設計圖紙和桑傑備辦牛羊肉的幾天裡,父親又去了幾趟商業公司。第一趟白跑,人家開大會,不接待人。第二趟雖然有人接待,卻不相信他的話:「沒有牧人主動把牛羊肉送上門來的,每年各州各縣的派購都完不成,菜畜的上繳就像擠牙膏,還得使勁擠,所以總是供不應求。」「不會吧,我們那裡的指標都是如期完成的。」「那就是讓縣州兩級截流了。」「有可能,州縣上的人也要吃肉嘛。」然後人家就不理他了。等他再次提起他有牛羊肉要賣時,人家說:「找領導,找領導。」可主管領導偏偏不在。第三趟他直接敲開了公司副主任的門。副主任說:「牛羊肉我們非常需要,但是你有縣上或者州上的介紹信嗎?」「沒有。」「那我們怎麼知道你代表的是什麼地方?」父親著急地說:「我給你的是你最需要的東西,你怎麼還能設定這麼多障礙?」第四趟他把公司主任堵在了大門口收發室的旁邊。主任說:「快過春節了,牛羊肉多多益善,但我們不可能高於一般的收購價。」「我沒說‘高於’啊,你只要把錢變成菸酒茶糖就行。」「那不能變,要是變的話就成以物易物了,社會主義商業不允許這樣。」「這樣行不行?我給肉,你給錢,然後我把錢在口袋裡暖一會兒,再掏出來批發些菸酒茶糖帶回去。」「這樣當然沒問題啦,別忘了把介紹信交給業務科。」「要是沒有介紹信呢?」「這件事你不能給我說。」父親明白了:有沒有介紹信是可以通融的。他又去郵電局打電話給桑傑:「能不能再增加三十隻羊、十頭牛?」桑傑說:「增加可以,但恐怕要把公社上繳縣上的牛羊暫時用上。」「沒關係,先用上,我會想辦法彌補,宰了以後你讓拉磚的車帶到西寧來,司機會直接來家裡找我。」父親等了一個星期,等來了牛羊肉。他給了磚瓦廠的司機五角錢,又拉到了商業公司。就在同一天,父親在商業公司批發到了五箱大前門香菸、八箱六十五度的青稞白酒和十箱茯茶,還有一些牧人喜歡的冰糖、白砂糖、紅糖和水果糖。他把這些東西搬上了兩輛拉運磚瓦的卡車,自己也跟著回來了。

半個月以後,建造醫療所需要的磚瓦、水泥、鋼材和木材陸續運到。除了最初一車磚瓦和水泥卸在了小賣部前的場地上外,其餘的都卸在了生別離山內。遼闊的原野上,一個離河很近的形貌酷似蓮花盛開的地方,成了生別離山醫療所的建築工地。父親憑感覺認為這是個吉祥的地方,而且離麻風病人的新營地和老營地都比較近。卸車的時候,麻風病人都遠遠地看著。父親走過去,對新營地的頭人扎西說:「千萬別過去,外邊的人對麻風病無知得很,萬一嚇著了司機,就不會往山口裡頭拉運啦。」扎西說:「你們在這裡蓋了房子,會不會把我們攆到更遠的地方去?」「我向雪山大地保證不會,醫療所是為你們蓋的,就是想治好麻風病,離你們越近越好。」扎西和別的麻風病人還是將信將疑:明明是治不好的病,怎麼還會有人來治療?

這一年的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只相差兩天,而且都很晚。新年和春節一過,就是真正的春天了。生別離山內,冰雪消融,到處都是流水的琤瑽、閃光的流淌,牧草就要出來了,遠遠地看,嫩黃淺綠正在從低往高慢慢塗抹,一天天厚起來,雪線開始後退,將從海拔四千米的地方退到五千米以上。不知在哪裡度過了冬天的鳥兒飛臨這裡,用最好聽的叫聲呼喚著,但呼喚來的似乎並不是同伴,而是三五一群的白唇鹿和梅花鹿,是喜歡奔跑的漂亮的藏野驢。不時也有火狐狸和灰狼出現,跟麻風病人一樣,猜忌地瞧著已經動起來的施工現場。建築工程隊是父親請來的,他在西寧用牛羊肉換鋼材時就已經說好了工期和報酬,因為是國營單位,端的是鐵飯碗,工程費人家要的並不高,跟西寧的價格一樣,他們之所以願意來草原純粹是為了肚子,跟他商量的頭兒說,只要天天有肉,大家都會搶著去。父親保證說:不僅每天能吃到一頓肉,還能吃到一碗酸奶。最大的問題還是保密,不能讓工地上的人知道這裡是麻風病人的領地,他們會認為這種病一陣風吹過來就能傳染上。醫療所按照韓樸的設計是兩個疊加的工字形兩層樓,帶著柵欄式的鐵質圍牆,分治療部和住院部,住院部又分男區和女區。工程預期三個月,三個月中父親不斷地來不斷地走,母親也來過兩回,每回都很驚訝:這麼快?工期似乎一眨眼就到了,需要支付工程費時,父親又忙活起來。這個階段,沁多縣醫院的病人用牛羊抵交的醫療費,經過畜產品站的買賣轉手,返還給醫院後,一直留在賬上。從商業公司批發來的香菸、青稞酒、茯茶和糖類已經全部賣完,把三十隻羊、十頭牛的成本按收購價付給桑傑後,還剩許多。這兩筆錢加起來,工程費還差兩千多元。父親來到醫院說:「怎麼辦?」母親說:「你說呢?」「我還有點錢,是我工作以來的全部存款,但還是不夠。」「那是私人的錢,你怎麼能投給公家?」但母親這話等於沒說,接著她自己也拿出一個存摺,丟給了父親。父親加了一下說:「這個月就不能再給家裡寄錢啦。」「那就虧欠一個月,家裡還有才讓和梅朵掙錢,不會餓肚子的。」最後還差三百二十元,父親又一次想到了桑傑的畜產品站。

醫療所建起來了,如同草原上突然出現了另一個阿尼瓊貢,就差裝飾金頂和雕樑畫棟了。粉刷牆壁和安裝自來水管已到了尾聲,工人們有點戀戀不捨,開始在草原上逛來逛去。正是草綠花豔的季節,隨便打個滾,就能沾染滿身的花香。蝴蝶和蜜蜂佔領著花蕊,百靈和雲雀飛上飛下,野兔的驚慌失措反而讓草原變得更加安詳,鷹在盤旋。對面山坡上的牲畜好像從來不回家,或者說吃到哪裡,哪裡就是家。工人們好奇地望著同樣也在望著他們的麻風病人。工程隊的頭頭說:「那些藏族人好像很怕我們,從來不到跟前來。」他聽人說用一個牧人沒見過的打火機,可以換來一串瑪瑙石項鍊或幾顆珍貴的貓眼石,就抽著香菸,玩弄著打火機,慢騰騰朝前走去。之後他用一聲驚叫終止了行走,呆立片刻,扭身就跑。就在他大驚小怪地描述了他看到的那些人的形狀後,所有的工人爭先恐後地跑向了拉他們來這裡的卡車。司機顯得比任何人都緊張,手忙腳亂地爬進駕駛室,卡車疾馳而去,開出了生別離山口。他們心情沉重地來到縣上,在一個細雨霏霏的黎明推開了縣委的大門:「為什麼要把我們騙到麻風病人成堆的地方去?」「我們要是傳染上了病誰負責?」「縣上的領導在哪裡?」旦增縣長出來了,張口結舌,不知道生別離山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在一個有麻風病人的地方修建醫療所?那應該是生別離山吧?不可能的,沒病的人從來不去山口裡面。」「什麼不可能,黑壓壓一片全是麻風病人,我們就是從裡面逃出來的。」「你跟我吵沒用,生別離山不屬於縣上管,有什麼問題你們找州上。」頭頭說:「找就找,哪裡有電話?」州上,接電話的人自然要向才讓州長彙報。才讓州長雷霆震怒,叫來索愛院長一頓訓斥。索愛其實也不知道內情,但他猜測一定是分院苗院長乾的,就說:「州長啦,這也不怪苗院長,人家一片好心,想幫幫那些被我們遺棄的人。」「你還在為她說好話,我早就警告過你,你遲早也要栽進去。」才讓州長立刻召集人開會:「一定要嚴加追查,誰批准的?錢從哪裡來的?誰在經辦?後臺是誰?在州界內大興土木搞建房,我作為實際上的一把手居然不知道,這不是對著幹嗎?被騙進生別離山的建築工人還在沁多縣,誰是騙子手問問他們就知道。你們馬上出發,去了以後先把人控制起來,重點是醫院那個姓苗的,還有她丈夫強巴。」這時果果進來了,說要請假去沁多縣醫院看病。才讓州長知道他是要去通風報信的,板著臉說:「這幾天你不要離開州上,隨時準備開會。」

當不幸即將發生時,父親正在自己動手修葺小賣部。他讓一車磚瓦和一車水泥卸在小賣部前的場地上,就是這個目的。一起動手的還有小賣部主任頓珠和另一個售貨員。先修漏雨的屋頂,再修走風的牆體和壞朽的門窗。即將完工時他說:「你們來收尾吧,我還有點別的事。」頓珠說:「你忙你的去,我們也沒事幹,慢慢收尾。」父親知道生別離山內的醫療所就這兩天竣工,他想帶著母親再叫上州醫院的索愛院長前去驗收。正要往醫院走,就聽一聲長嘶從前面傳來,抬頭一看竟是日尕。多長時間沒見啦,它還是那般壯碩健美,意氣風發。日尕朝他跑來,他也朝它跑去,驚喜地說:「扎西德勒,日尕。」又是一聲嘶鳴,日尕似乎顧不上跟他囉嗦,圍著他轉了一圈,倏地站住,面朝遠方,不停地捯動蹄子。父親想:怎麼啦?馬背上有鞍韉卻沒有人,角巴呢?突然意識到很可能角巴出事了,日尕是來求救的。他一把攥住韁繩,跳了上去。日尕不等驅策就賓士而去。

幾分鐘後,索愛把電話打給了母親:「出事了,苗院長。」他用極快的語速說了他知道的一切,「趕緊跑,找個地方躲起來。」「我往哪裡躲?」「回西寧不行嗎?」「回到西寧也是住家裡,人家還是會找到。」「那就去生別離山,生別離山的房子不是已經蓋起來了嗎?派去調查的都是藏族人,沒人敢到裡面去抓你。趕快躲,災難都是躲過去的,不能讓他們抓住你,才讓州長就是想把屎盆子扣在你頭上。」說罷電話就掛了。母親一陣慌亂,從自己的辦公室跑出去又跑進來,搓著兩手:怎麼辦怎麼辦?看到張麗影從門口經過,喊她進來說:「我有急事,醫院就交給你了。」「什麼急事?」「你別管,趕緊去,給我拿兩個藥箱,多裝些抗菌素,別忘了針。」母親邊說邊往外走,出了醫院,先朝小賣部跑去,她想叫上父親一起走。頓珠說:「日尕來啦,強巴騎上就走啦。」母親說:「你要是見到他,讓他到醫療所來找我。」「哪個醫療所?」「他知道。」她又跑回醫院,在門口接過張麗影送出來的兩個藥箱:「你讓我的學生來我家一趟。」「誰?」「誰都行。」那匹棗紅馬就拴在家門口,她讓學生幫她鞴馬,自己找了些衣服和食物,塞進一個帆布口袋,綁在了鞍子後面。最後,她沒忘了鎖好門。母親走了,就這樣逃跑了。

日尕馱著父親狂奔而去,黃昏時到達州上,沿著大街走向一條小巷走向米瑪的小院子。父親下馬,正要敲門,門開了,角巴探出頭來,左右看看,一把將他拽進去,又將日尕拉進門內,問道:「你是怎麼來的?」「騎馬來的。」「我是說你是從街上過來的,還是從草原上繞過來的?」「街上。」「我給日尕說了,讓它回來時別走大街,它怎麼還走?」父親拍拍日尕說:「是我讓它走的。」「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糊塗?」「角巴啦,出什麼事了你?」「星星不知道月亮圓,月亮不知道星星尖,不是我出事啦,是你們出事啦。」他說他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月,幾次在街上見到果果,還拉他來家裡喝過酒。昨天夜裡果果突然跑來,說母親和父親惹了大麻煩,得趕緊通知他們逃跑。角巴喝了點酒,身子沉甸甸的,腦子暈乎乎的,怕路上睡覺誤事,就把日尕拉到門外說:「趕快去,找強巴,明白嗎?強巴,強巴,強巴。」只說了這麼一句,日尕就噌的一下躥了出去,轉眼不見了。「就你一個人來啦,才讓的阿媽呢?」角巴總是把母親稱作「才讓的阿媽」,一次也沒有稱作「江洋的阿媽」。父親轉身就走,角巴一把拽住:「是旱獺就要待在洞跟前,你不能再露面啦,要去我去。」好像他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不愉快,一如既往他們是可以換命的骨肉。米瑪過來說:「進去坐吧。」父親點點頭,沒有動,看著角巴拿來糌粑,拌了酥油,捧在了日尕嘴邊。父親說:「你怎麼這麼瘦啊?」角巴說:「你說日尕還是說我?我肉吃得少啦。」等日尕吃完,角巴就拉它出了門。日尕好像知道這一趟是白跑,不可能見到母親,一再地扭過頭來,表示不願意去。角巴哪裡會聽它的,打它一下,騎了上去,揮動馬鞭,連夜去了沁多縣。父親留下了,來到屋裡,坐下來,狼吞虎嚥地吃了一碗米瑪端來的無肉的面片,這才好奇地問:「你和角巴一直住在這裡?」米瑪說:「我讓他回家他不去。」

才讓州長的心情一直不那麼爽快,原本期待垮掉的沁多學校不僅沒有垮掉,而且越來越好,聽說學生又增加了,該上的課都在上,來了一個叫才讓的和一個叫洛洛的,都是強巴的學生。這才意識到父親的厲害:他走了,把種子留下了,長出來的都是強巴,而且沒有限量,時間越長越多。本應該屬於他的療養樓讓強巴的老婆變成了慢性病療養樓,他除了生氣,毫無辦法。現在又有了生別離山醫療所,居然在他否決了以後還能建起來,真是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到家啦。好在調查進展得還算順利,被騙進生別離山的建築工人指認了騙子手就是強巴。但工人們沒想到,指認強巴也等於出賣自己,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各種建材是從哪裡來的?調查組立馬奔赴西寧,一項一項落實,罪行越來越明顯:多方串通,聯合起來大搞投機倒把。參與犯罪的人也一個個浮出了水面。才讓州長親自去了一趟省委,當面彙報「強巴案」,省委主要領導表態:案情重大,一定要嚴肅處理,決不能心慈手軟。和強巴有關聯的磚瓦廠的頭、水泥廠的頭、建築工程隊的頭、設計院的韓樸(他居然在設計圖紙上不合時宜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沁多公社畜產品站的負責人桑傑,統統落網,又順藤摸瓜挖出了省商業公司和沁多縣小賣部。商業公司的人說:「是我們警惕性不高,讓壞人鑽了空子。」小賣部主任頓珠交代說,苗醫生來過小賣部,說是見到強巴的話,讓他到醫療所去找她。「哪裡的醫療所?」頓珠說:「不知道。」但審訊的人是知道的,他們既沒有追問,也沒有記錄,就當是一個不重要的話題被輕輕放過去了。沒有人願意去生別離山裡抓人,也就不想讓才讓州長知道。再說了,苗醫生治病救人的事大家又不是不知道,這樣的好人既然已經自動下了地獄,還有必要抓回來嗎?這些日子,才讓州長亢奮得失去了睡眠,半夜起來還在院子裡梳理小藏獒奔森的毛。奔森有十萬獅子的意思,是父親送給他的,他覺得自從有了奔森,自己的命運就漸漸好起來,所以就格外珍惜它,基本上是他吃什麼,奔森就吃什麼。奔森很胖,是那個年代草原上少有的肉乎乎的寵物狗。梳理獒毛的同時,才讓州長也在梳理自己的思路:「強巴案」中兩個最重要的罪犯居然漏網,一定是有人提前通知了他們。誰呢?會不會是索愛?不至於吧,他還是自己的小舅子呢。他把有可能通風報信的人全部扒拉了一遍,覺得只有果果是可疑的,果果不僅不跟他一條心,還跟強巴的關係非同一般,要不是為了籠絡人心,早就應該踢出州委了。現在踢出去當然也來得及,可是理由呢?證據呢?他在奔森頭上拍了一下:我就不信啦。

終於可以離開州上了,果果情不自禁地喘了一口氣。才讓州長說:「這幾天憋壞了吧?咱們是藏族人,整天待在不透風的大樓裡,心情會越來越糟糕。這次讓你去沁多縣,沒有別的任務,就是去醫院看看,姓苗的不在了以後,是不是還在照常看病?」果果大意了,以往他去沁多縣都是自己尋找藉口,這次居然是才讓州長派他去,怎麼會有這樣的好事?他沒有坐本來可以坐的州上的汽車,而是選擇了騎馬,這樣更自由,更不必急著回來啦。他先去了角巴和米瑪的小院子,告訴藏匿在這裡的父親「強巴案」的進展。父親滿頭冒汗,結結巴巴地問:「都抓啦?連桑傑、韓樸和小賣部的頓珠也抓啦?」「現在就剩你和苗院長,別害怕,這個地方誰也想不到。」「我不是害怕,我是覺得太對不起他們啦,他們什麼也說不清楚,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在張羅,甚至連苗醫生我也沒有詳細告訴她。」果果說:「形勢就是這樣,能躲就躲吧,不能再操心別人啦,各人有各人的命。」父親愣愣的。角巴說:「你和苗院長都是吉祥的人,不光牧人知道,雪山大地也知道。」

果果心急意切地走了,兩天後到達沁多縣,天已經黑透。他把馬拴到張麗影的宿舍背後,那是個偏僻的角落,還有茂盛的草,不會有人關注到他的到來。他看到宿舍裡亮著燈,就用指頭輕輕敲起了門。詭譎的聲音讓張麗影激動得從床上跳了起來:「誰?」「我。」她開啟門,拽他進去,撲到他懷裡說:「我的哥哥,你怎麼才來?」但捉姦並沒有發生在這天夜裡,而是在第二天午夜,據說當辦案的人踢開門進去時,兩個人正在癲狂之中忘乎所以,一絲不掛的身影讓他們大飽眼福,傳說了很久還在傳說。

也是在這天,父親走進了州委。他沒有瞞著角巴,而是說服了他:他要是自首,抓起來的那些人說不定就都沒事啦,母親也可能會安全些。他要是不自首,不光別人倒霉,他自己也會坐立不安,跟坐監獄是一個樣子的。「你說說,我是坐這裡的監獄讓那麼多人一起受罪呢,還是坐那裡的監獄就我一個人受罪?」角巴支援了他:「念祈福真言是為了幸福,拜雪山大地是為了吉祥,穿衣是為了取暖,活人是為了什麼呢?為了讓人記住。想好了你就去吧,名聲是高於一切的。」米瑪說:「等等,我去做飯,吃飽了再去。」

這是一段荒涼的歲月,我的父親入獄啦,我的母親失蹤啦,而我作為罪犯的後代,也不可能繼續待在州委統戰組繼續做一個小幹部啦。我被調到總務科打雜,搬運桌椅,提水供茶,打掃衛生,分發烤火用的幹牛糞、辦公用品和幹部福利——每人三個月一個羊殼郎(羊胴體),有時還會派到機關食堂幫忙,還會去各個縣或公社催辦機關用的牛奶、酥油和肉食。我每天都幹許多事,卻又不知道每天應該幹什麼,迷茫到眼睛裡都沒有視野啦。父親,我怎麼就想不通你這樣的人也會坐牢。我沒感覺到生活有什麼不正常,但所有的正常怎麼又變得如此蹊蹺甚至邪惡?還有母親,她只是在盡一個醫生的本分,怎麼就變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畏罪潛逃者?顛倒啦,顛倒啦,生活真的顛倒啦。受到父親牽連的當然還有別的同學,分配來州上當幹部的其他五個人都沒有得到重用,不管他們表現多麼積極,在才讓州長眼裡,他們就是一些喝酥油茶剩在碗底的渣滓,隨時都可以倒掉。商業局的尤狩好幾次都說:「我們調到沁多學校去教書吧?」他甚至已經提出了申請,卻受到了人事幹部的一頓訓斥:好高騖遠,見異思遷,你有什麼本事?還想跳來跳去。真實的原因是:才讓州長不喜歡父親創辦的沁多學校,怎麼還能同意往裡補充師資呢?讓所有抱持同情心的人遺憾的是:父親的自首並沒有換來對其他人的寬恕,「強巴案」中,磚瓦廠、水泥廠、建築工程隊的涉案人員以及韓樸、桑傑、小賣部主任頓珠依然需要坐牢,有的兩年,有的三年,有的五年,而父親作為首犯則被判了八年,商業公司的主任則因為「上當受騙」而撤銷了職務。同時進了監獄的還有果果和張麗影,他們由「強巴案」衍生而出,以流氓罪判了三年刑。

就在我心灰意冷到極點的時候,角巴爺爺來州委看我。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州上,他把我領進了他和米瑪的小院子,又讓米瑪包了餃子讓我吃,餃子有素餡,也有肉餡,米瑪只吃素餃子。這大概就是角巴爺爺沒有把米瑪帶去草原、住進帳房的原因吧?草原是肉食者的天堂。我對角巴爺爺說我想離開州委,想去找尼瑪和旺姆或者索南,跟著他們做一個牧人,還說幾個在州委上班的父親的學生都不想幹啦,都想去做一個自由自在的牧人。角巴爺爺說:「你到草原上找一找,哪裡會有自由自在的牧人?牧人就是服管的人,白天太陽管你,晚上星星管你,冬天雪管你,夏天雨管你,出門狼管你,放牧草管你,溫飽牛管你,穿衣羊管你。不想走出來就永遠別出來,一旦走出來,想回去就難啦,不信你去試試,過一個月牧人的辛苦日子,你就會覺得連州上的風都是軟的熱的。強巴千方百計讓你們上學唸書,就是為了讓你們踏踏實實做一個吃穿不愁的公家人。我問你,你現在有沒有穿戴?」「有。」「發不發工資?」「發。」「晚上睡覺冷不冷?」「不冷。」「餓過肚子沒有?」「沒有。」「那就是嘛,受點委屈算什麼?你去給藏紅花、尤狩他們說,做什麼事都可以,就是不能糟蹋了強巴的心血。」可是我真的一點兒也不想在州委虛度年華了。我離開角巴,又去給梅朵說,當然是寫信。梅朵回信說:「你不能不是公家人,堅持到最後一秒,除非死掉。」又說,「我看我能不能請上假去看看你,或者你來西寧?你也該來看看姥爺姥姥啦。」我當天就把請假條交給了總務科的科長。一個芝麻大的小幹部的請假條不合常規地一級一級遞到了才讓州長手裡。才讓州長一撕兩半:「強巴的兒子去西寧幹什麼?告我的狀?他不能離開州上,私自離開就等於自動離職,就別想再回來拿國家的工資啦。」

梅朵來啦。星期天的陽光不再是死乞白賴的,金色、藍色和白色的天就像重新組裝、重新洗過了一樣,結構和色彩都顯得新穎別緻了許多。梅朵來啦,我正在街上毫無目的地溜達,就見尤狩朝我跑來:「快回,快回,來啦,來啦。」陽光來啦,藍天來啦,白雲來啦,清新而鮮亮的一切都來啦。我朝回跑去,跑進了州委的大門,跑到宿舍前突然立住,撣了撣身上的土,抹了抹臉上的汗。我心說今天怎麼沒穿我喜歡的藏裝,偏偏穿上了我不喜歡的漢裝?機關的人不管藏族人漢族人都穿漢裝,我也只能這樣,我有藍色的漢裝也有黃色的漢裝,但今天我的搭配是藍色的上衣黃色的褲子,是不是有點難看?好在梅朵對我的穿戴從來不挑剔,漢裝可,藏裝亦可,她只挑剔她自己的,她喜歡花色鮮豔的漢裝。我一頭撞進了宿舍,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宿舍,在我的床對面還有尤狩乾淨整潔的被褥。但尤狩不會進來啦,包括今天晚上,他會寄宿在別的地方。梅朵來啦,坐在我的床上,那上面有我的凌亂和髒膩,也有她熟悉的我的味道。我說:「扎西德勒。」然後就哭啦,她也哭啦。我們抱在一起,為了不幸的強巴阿爸和母親,為了不幸的桑傑阿爸和所有不幸的親朋好友,流了許多悲慟的淚。我問:「姥爺姥姥知道了吧?」「你們州上的人去家裡抓人,把什麼都說啦。」「那怎麼辦?」「還能怎麼辦,發愁唄。我現在只要不去遠的地方演出,就天天回家,說說這說說那,逗他們開心。瓊吉也很懂事,一放學就姥爺長姥姥短的,家裡的日子還是從前的日子,雖然少了阿爸阿媽的錢,但才讓每月會把大部分工資寄給姥爺,還有我的工資,反正家裡是不會短吃短喝的。」「我也可以寄些錢給家裡。」「你不用寄啦,攢著吧。」我想了想說:「桑傑阿爸也坐牢啦,我乾脆把工資交給這邊這個家。」梅朵說:「也不用,我阿爸是管畜產品站的,也算是做買賣吧,但他自己什麼時候花過錢?家裡的糌粑、鹽巴和糖都是用羊毛和酥油換的。尼瑪和旺姆一直在沁多學校食堂上班,工資就那麼一點點,還花不完。有一次央金給洛洛打電話,洛洛說尼瑪說啦,他和旺姆的錢沒有用處,放著也是放著,問央金和梅朵要不要,央金說不要,我也說不要。」

說著話,我們分開了,也不流淚了。突然彼此一個眼神的碰撞,我們又抱在了一起,越來越緊,然後轟然倒下,心情的陰鬱並沒有妨礙青春的奔放,反而奔放得更加原始。一陣敲門聲打斷了我和梅朵的燃燒,滾燙的餘燼裡,我埋怨著尤狩:「你回來幹什麼,又不是不知道梅朵來啦。」有個聲音說:「彆著急,我們在院子裡等著。」原來不是尤狩。我撲向門口,沒扣好釦子就拉開了門:「才讓啦。」站在才讓身後的還有洛洛,是尤狩領他們來的。才讓說:「早就想來啦,一直抽不出時間。」洛洛說:「央金打電話來,說梅朵要去州上,我就跟才讓說,無論如何我們得去一趟啦。」我讓他們進門,然後走向不遠處的石頭牆,摸了摸拴在那裡的麥秀和斯雄。它們認出了我,咴咴地叫著。梅朵也跑出來,騎上麥秀下來,又騎上斯雄下來:「好長時間沒騎馬啦,真想騎著在草原上跑一跑。」斯雄友好地打著鼻息,吹散了她柔亮的頭髮。

我們回到宿舍,關起門來說話,自然是有關「強巴案」的。我問:「桑傑阿爸不在啦,現在的校長是誰?」洛洛說:「還能是誰,索南唄。」我驚問:「索南怎麼成校長啦?」洛洛說:「他不是頂替桑傑成了沁多公社的主任嗎?才讓州長說,不管是誰,只要貧下中牧管學校就行,過去是桑傑,現在是索南,老子英雄兒好漢嘛。聽口氣還是想讓學校垮掉的意思。」我說:「他低估了你和才讓的能力。」才讓說:「也不是我們能力有多強,而是這件事誰在辦好誰在使壞,大家一目瞭然。強巴阿爸辛苦了這麼多年,人人都知道上學的好處,趕都趕不散啦。」尤狩去叫另外幾個同學,很快都來了。梅朵問:「藏紅花呢?」尤狩說:「沒在,我給同宿舍的留了話。」我說:「不會在辦公室吧?」尤狩說:「不會,上個星期我在大門口看到官卻嘉阿尼跟她在一起,上去打招呼,問他什麼時候來的,他說來了大約有三個月啦。」當初清除沁多學校的老師時,在食堂打雜的官卻嘉也沒有幸免,被趕出了學校,之後他就不知去向了。我問:「他跟藏紅花還好著吧?」尤狩說:「看情形還好著。」我說:「角巴爺爺也在州上,想不想見?」才讓吃驚地說:「爺爺在這裡?當然想見啦。」這時藏紅花在門外喊:「梅朵啦。」梅朵跑了出去。

又說了一會兒話,眼看到了下午,我說:「走吧。」我們來到街上,走向角巴和米瑪的小院子,路過食品店時順便買了些禮物:茯茶、酒、江米條、桃酥什麼的。大家都搶著掏錢,到最後都不知道是誰掏的錢。我瞅了一眼藏紅花:「把官卻嘉阿尼也叫上吧?」藏紅花把眼光倏地投向尤狩:「我不是讓你別亂說嗎?」尤狩說:「同學們都知道,你給誰保密?」藏紅花說:「州委裡頭盡是嚼舌頭的,不能讓他們知道。」才讓說:「我們中間沒有嚼舌頭的,你去叫吧。」藏紅花說:「給我馬。」我說:「我們在前面路口等你。」梅朵鑽進一個賣藏飾的商店,半晌才出來。我問:「你買什麼啦?」她從衣袋裡掏出一個挖耳、一個鐲子和一個髮卡,都是銀質雕鏤的:「給姥爺、姥姥、瓊吉的禮物。」才讓說:「他們的禮物我已經買好啦。」說著開啟挎包讓她看:姥爺姥姥一人一個羔皮坎肩,瓊吉的是一串紅瑪瑙石的項鍊。梅朵說:「你是你的,我是我的。」我說:「那我也得買禮物。」梅朵說:「我的就是你的。」眨眼到了路口,藏紅花和官卻嘉阿尼已經等在那裡了。

繼續往前走,來到小院子門前,敲開了門。角巴看到斜射的陽光下立著這麼一幫可親可愛的人,驚訝得叫起來:「啊嘖嘖,啊嘖嘖。」大家都說「角巴爺爺好」。梅朵說:「爺爺啦,好端端的帳房不住,你躲在這裡幹什麼?」我們進屋,找地方坐下。米瑪忙著端茶倒水。大家又憤憤不平地說起「強巴案」。才讓說:「說多了沒用,我們只能等著,時間會證明一切。」角巴問:「想吃什麼?餃子?拉麵?粉湯包子?不過都是素的,沒有肉。」梅朵問:「有沒有辣子和醋?」米瑪說:「有。」梅朵說:「那我就做主啦,吃餃子吧。」米瑪忙活起來,藏紅花去幫忙,梅朵卻在刨根問底:「為什麼沒有肉?」角巴說:「米瑪不吃肉,餓肚子時跟狼一起吃過腐肉,吃壞了肚子,就再也不能吃啦,一吃就得病。」「那你呢?」「我隨她,她不吃我也不吃。」「可是爺爺,你不吃肉受得了?」「受不了也得受。」「看樣子她已經是你的人啦,我能不能叫她奶奶?」「現在還不能。」「為什麼?我偏叫。」梅朵走過去對米瑪說,「奶奶啦,你們家的油潑辣子辣不辣?」「不辣。」「那我就不愛吃啦。」米瑪指著鍋臺下面說:「還有青辣子。」梅朵掰了一點青辣椒嚐了嚐:「奶奶啦,也不是很辣。」又回到角巴跟前說,「我叫她奶奶她已經答應啦,你就開始吧。」「開始什麼?」梅朵紅著臉說:「爺爺啦,這種事怎麼還能問我?」

我說:「餃子還得一會兒,先喝酒吧。」米瑪從鍋臺那邊說:「別急,菜馬上就好啦。」很快端上來一大盤涼拌黃瓜、一大盤蔥花油豆腐、一大盤酥油炸洋芋、一大盤釀皮。大家都圍著炕桌坐好,擠不下的,就搬了凳子坐在地上。角巴說:「釀皮是米瑪自己做的,比街上的好吃,快吃。」喝酒開始了。我們是晚輩,先敬了角巴爺爺,正要互相敬,梅朵說:「還有米瑪,米瑪已經是奶奶啦。」幾個男的就端著酒杯去鍋臺前敬了米瑪。角巴問官卻嘉阿尼:「你跟藏紅花結婚了沒有?」「還沒有。」「為什麼?」官卻嘉阿尼說:「家安在哪裡嘛?離開了阿尼瓊貢,我就是個四處浪蕩的人,只有一頂破帳房,帳房又不能紮在州委的門口。」我說:「等藏紅花分到單人宿舍就好啦。」角巴說:「水流到河裡才是水,糌粑吃到嘴裡才是糌粑,女人抱到懷裡才是女人,官卻嘉阿尼抓緊的要哩。」梅朵說:「奶奶啦,爺爺說啦,女人抱到懷裡才是女人。」米瑪說:「別聽他胡說。」梅朵又說:「爺爺啦,你怎麼不問洛洛和央金什麼時候結婚?」角巴說:「我正要問。」洛洛笑道:「阿爸啦,我和央金明天就想結婚,但你把披紅戴花的駿馬準備好了嗎?新褐子的帳房紮起來了嗎?潔白的毛氈擀出來了嗎?待客的美酒釀好了嗎?吉祥的哈達掛起來了嗎?」角巴說:「看樣子不是你們不抓緊,是我這個當阿爸的沒盡到責任,看來我不能光顧自己,得回到草原上去啦。」說著看了一眼米瑪。梅朵伶俐地說:「奶奶啦,爺爺讓你跟他一起去草原。」官卻嘉阿尼說:「家裡沒有人恐怕不行吧?你得找個看守院子的人。」我說:「那就是你啦,你住在這裡,藏紅花下班後就有個歸宿啦。」餃子端上來了,梅朵搶先搛起一個,蘸了辣子和醋放到嘴裡,邊嚼邊說:「怎麼不放肉的餃子也這麼香?你們快跟我搶,不然就沒有啦。」米瑪說:「多著呢,夠大家吃的。」梅朵放下筷子,喝了一口酒問:「可不可以唱?」我說:「小聲點可以。」梅朵便唱道:

請阿尼瑪卿岡日撩開雲霧,我要尋找我的阿媽,

請阿尼瑪卿草原給我指路,我要尋找我的阿爸,

阿媽你去了哪裡?請讓雲端裡的鳥悄悄告訴我,

阿爸你去了哪裡?請讓流浪天涯的藝人對我唱。

唱著,一陣悲酸奔襲而來,她嗚嗚嗚地哭起來。所有人都不吃了,都哭起來。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

藏獒》《藏獒3》《藏獒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