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途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把溫暖灑成一條線或是一盤棋,

把色彩化作一抹紅或是一攤綠,

把暴風雪滲入生命赤裸的肌體,

把扎西德勒留在愛你的光亮裡。

1

州委派通訊員送來了一個檔案,父親翻開一看,喜笑顏開,趕緊去找李志強。檔案上說:沁多中學由縣屬改為州屬,行政級別提高一級,為處級,辦學經費由州財政負責籌措,比原先多了十倍,還不包括老師們的薪水。老師們的薪水參照了內地「民辦教師」的辦法,由州財政從各縣各公社收取後按月支付,每人每月約26元。父親問:「夠不夠?比國家幹部少一點,比學徒工多一點。」李志強說:「夠了夠了,我們是來避難的,管吃管喝不說,還有工資,真是沒想到。」父親叫上角巴,帶著哈達去州上表示感謝。王石說:「給我獻什麼哈達?要獻就獻給財政局和文教辦公室,以後你們打交道的就是這兩個部門。」父親說:「我們就拿了一條哈達怎麼辦?」王石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一條哈達給了他們。角巴說:「謝謝啦,書記反過來獻給我們啦。」他們來到財政局,大房間裡全是人,都不知道把哈達獻給誰了;又來到文教辦,一個小房間裡只有一個人,是個女的。女人說:「阿尼瑪卿州終於有教育啦,我不會天天坐在這裡沒事幹啦,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校長儘管吩咐。」父親一把摁住桌上的電話說:「學校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這個。」「那得拉多長的線?我這就去給王石書記彙報。」女人說著起身就走。

父親和角巴拉馬來到州委外面,信步走去。父親不說話,只是跟著東張西望的角巴走。走過幾條主要街道,角巴就不走了。父親說:「彆著急,我讓你跟我來,就是為了方便你找人。」角巴說:「不找啦,回吧。」走了幾步又說,「文教辦的那個女人對我們挺客氣。」父親說:「就是不知道辦事能力怎麼樣,電話對學校很重要。」角巴猶豫著說:「能不能託她找一找?」「對啊。」他們再次回到文教辦。那女人拖過兩把椅子來讓他們坐:「王石主任已經同意啦,讓我跟郵電局聯絡,要是解決不了,就向軍分割槽求援,看能不能為了阿尼瑪卿州的教育事業支援一下。」父親說:「謝謝啦,又有事要麻煩你啦。」女人說:「不麻煩,說吧。」角巴吭吭哧哧的,似乎又不想說了。父親抓住他的手生氣地說:「角巴啦,你可從來沒有這樣黏糊過,怕什麼,不就是找個人嘛。你應該像過去那樣氣派地說,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想起一個老朋友啦。沒錯吧,她應該是你的老朋友?」角巴這才說起來,她是一個不到四十歲的漢族女人,尖下巴,長臉,眼睛一個是單眼皮一個是雙眼皮,鼻子跟下巴一樣尖,耳朵邊有個小黑痣。「拜託啦,麻煩你看看州上有沒有這樣一個人。」女人問:「名字呢?」「不知道。」「個子呢?」「跟你差不多。」「頭髮?」「頭髮有,多得很。」「我是說髮型,女人最重要的是髮型,是辮子、剪髮還是馬尾巴?」角巴想不起來了,那個瞬間讓他激動而慌亂,像是一個夢,倏忽而逝,哪裡會注意到她的髮型。不過從前的頭髮他是記得的,一頭披紛而下的亂髮,又厚又長。他給她說,藏族女人再窮再邋遢也會把辮子梳好,因為只有鬼才會披頭散髮。她於是辮起了辮子,是一根粗大的辮子,而不是藏族女人一樣,由家裡人幫著梳起的許多小辮子。女人問:「你跟她是什麼關係?」角巴不知道怎麼回答。父親說:「我剛才說啦,他們是朋友,後來失散啦,很多年不見,最近有人看見她就在州上。」女人說:「這樣的話只能多方打聽,慢慢找。」角巴說:「找到的話,你問問她十多年前去沒去過沁多縣的‘一間房’,要是去過,那就找對啦。」女人答應著,還在一個本子上記了記。

半個月後,州郵電局派人,用軍分割槽捐贈的軍用電話線在州委和沁多學校之間拉了一條專線。過了幾天,州文教辦的那個女人打電話給角巴:「有個女人很像你要找的那個,問她去沒去過‘一間房’,她說去過。但一說到有人正在找她,她又說沒去過。你最好來一趟,我領你當面去認認。」角巴去了,三天後回來,便不再提女人的事。父親追問了好幾次,他才說見到的就是他要找的女人。「結果呢?」角巴苦笑一聲:「我們已經說好啦,從此就誰也不認識誰啦。」「聽著好像你們有過很多故事。」「無頭無尾的故事有什麼意思?你就不要再問啦,我心裡恨得很。」「恨誰?」「我自己。」

很快到了暑假,學校開了聯歡會,學生們盡情地唱歌跳舞,持續到半夜。之後便是組織學生結隊回家,學校一下子安靜下來。父親又去了幾趟州上,在王石那裡軟纏硬磨,終於有了結果:立杆子,拉電線,解決沁多學校的用電問題。通電施工開始之後,父親突然想,寄宿班的人怎麼沒有回來?得去看看了吧,還有西寧的家。父親想家了,一想就按捺不住,匆匆忙忙把學校的事交代給了角巴和教務長李志強,就要鞴馬出發。才讓來了,說他也想去西寧,看看姥爺、姥姥、母親、梅朵、江洋和妹妹。父親說:「好啊,快去收拾,一會兒就走。」才讓說:「已經收拾好啦。」原來他比父親更早地想到了回西寧,給家裡人的禮物都準備好了,是角巴幫他準備的,酥油、糌粑、奶皮、蕨麻、曲拉、一隻肥碩的凍羊、一大塊足有五十斤的新鮮牛肉,能帶的都有了,馬也借好了,是香薩主任的鐵青馬。學校的其他老師都沒有離開,只有父親和才讓在一個陽光與雪色交相輝映的中午,踏上了去西寧的路。

兩匹馬的蹄音就像清脆的鈴鐺驚醒了姥姥的夢。她從炕上爬起來,穿了衣服,摸黑來到院子裡,自語道:「不會又是聽錯了吧?」正要回去,就聽有人輕輕敲響了院門。她捯著小腳疾步過來,卸了門閂,開啟門,驚喜地叫了一聲:「才讓?」才讓一頭撲到她懷裡:「姥姥啦,想你啦。」姥姥說:「你怎麼才回來?」說著推開他,抹著眼淚,退了幾步,又回到家裡說,「快起來,強巴和才讓回來了。」然後拉亮電燈,坐到炕沿上哭起來。才讓進來,叫著姥爺、阿媽,又要往姥姥懷裡黏糊。姥姥再次推開他說:「你不是不回來嗎?怎麼又回來了?」「姥姥,我什麼時候說過不回來啦?再說了,你要是想我,也可以去草原上找我嘛。」「我一雙裹腳怎麼去?」「你可以開著飛機去。」姥姥笑了。才讓抱著姥姥親了一口,又過去,把手伸進妹妹的被窩,撓了撓胳肢窩。妹妹咯咯笑著:「冰死我了。」又掐掐妹妹的臉蛋:「瘦啦。」妹妹說:「姥爺說我正在長個子。」「想我了沒?沒想是不是?怪不得我挺難受。」妹妹說:「你不會再走了吧?不走就不難受了。」

才讓和妹妹說著話,姥爺和母親出去,幫著父親把馬背上的食物拿了進來。母親問:「學校放假了?年過完再走吧?」父親說:「就是這麼打算的。」姥爺說:「馬就不要再往辦事處送了,我去換些乾草和豌豆來,就在院子裡喂。」父親說:「麻煩不?」「不麻煩,辦事處你能放心?沒人添料沒人飲馬怎麼辦?誰現在還會把心思放到牲口上?」母親說:「才讓學校的人來了好幾趟,問他去了哪裡,讓他趕緊回學校。」父親望著才讓說:「會不會跟哈風老師有關係?」才讓打著哈欠沒吭聲。母親說:「趕緊洗,洗了吃,吃了睡。」姥爺姥姥去了廚房,燒水,做飯,但父親和才讓只洗了把臉,飯沒來得及吃,就酣然睡去了。姥姥望著歪斜在炕上的父子倆,給他們蓋了被子,然後拿出三個大碗,每個碗裡均勻地放了一些酥油、糌粑、奶皮、蕨麻和曲拉,又割了三塊羊肉和三塊牛肉,送給四合院裡的另外三家。雖然饑饉年月早已過去,但肉和奶製品仍然是城裡人的奢侈品。姥姥拿回來的也不是空碗,每家都回贈了兩個饅頭。

父親和才讓睡到母親下班才醒來,吃了晚飯,接著又睡。姥爺、姥姥、才讓和妹妹睡在了東廂房的大炕上,父親和母親睡在了西廂房。姥爺把一條毛氈鋪到堂屋的地上說:「才讓,炕是煨了的,你要是嫌熱,就在氈上睡。」才讓說:「我不嫌熱。」姥姥說:「一個家裡的人,怎麼就不一樣呢?桑傑和尼瑪從來不喜歡炕。」睡到第二天早晨,才算睡走了瞌睡。才讓睜開眼睛,發現姥爺姥姥已經起來,正在廚房忙活,便穿了衣服,來到廚房,一邊幫著拉風箱燒火,一邊問:「我們學校來了幾個人?」姥爺想了想說:「第一次兩個人,後兩次一個人。」才讓鬆了一口氣:「那就肯定不是什麼大事情。」因為母親休息,早飯吃得很晚,直到大家都起來,妹妹喊了餓,才擺上炕桌。姥姥烙了鍋盔,姥爺做了一鍋羊肉粉湯,再調上油潑辣子和醋,父親和才讓各吃了兩大碗,姥爺、姥姥、母親和妹妹都吃了一碗就說飽了。大家都說好吃,在父親和才讓是做得好吃,在別的人是羊肉好吃。才讓說:「我還是回學校看看吧,再有不到半年,我就要高中畢業啦,要是不回去,連畢業證書都拿不到。」父親說:「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不要。」

飯罷,姥爺拿了幾件舊衣服去了城外的湟水河灘。河灘裡有幾間土坯房,裡面住著一些來自周邊農村的「拾大糞」,他們來城裡給生產隊積肥,順便帶了些洋芋、豌豆、蠶豆之類的土特產,想從城裡人手中換一些舊衣裳回去。乾草雖然算不上土特產,但他們有拉糞的驢車,肯定是帶了乾草的。一個多小時後,一頭毛驢拉著一車鍘碎的乾草和半布袋豌豆出現在我家的巷口。姥爺先提著豌豆進來,之後父親拿了麻袋跟他出去,把乾草背了回來。日尕和鐵青馬都餓了,嘴上的布袋還沒有吊好,就迫不及待地大口吃起來。父親有點吃驚:「就幾件破舊的衣服,能換這麼多飼料?」姥爺說:「莊稼人可憐,錢少不說,布票根本就沒有,一家三口穿一條褲子的多了,衣服金貴。」父親說:「牧人也沒有布票,但每年的自留羊多少能剪一些毛,可以織褐子織氆氌,再加上皮子,比莊稼人好多了。不過牧人穿衣是不分四季的,什麼時候都是一件皮袍,而且沒有襯衣襯褲,除了我們學校的學生。」姥爺說:「我看才讓個子長了,這次回來得給他添置幾件衣服。」父親說:「讓他阿媽這兩天就帶著他去買。」姥爺說:「還是扯了佈讓他姥姥做吧,做的結實,還暖和。他姥姥整天唸叨才讓,不讓她做她心裡不肯。」

餵了馬,父親就要去師院附中看看寄宿班的孩子們,才讓問母親要了兩毛錢,帶著妹妹來到街上,東看看西瞅瞅地走著。才讓說:「你說這兩毛錢買什麼?」妹妹先說買伊拉克蜜棗,又說買水果糖。才讓說:「蜜棗怎麼買?」妹妹說:「小的兩分,大的三分。」才讓說:「蜜棗我沒吃過。」妹妹說:「那就買蜜棗。」他們進了商店,買了九顆拇指大的蜜棗,一人吃了一顆。才讓說:「剩下的姥爺一顆,姥姥一顆,阿爸一顆,阿媽一顆,江洋一顆,梅朵一顆。」妹妹說:「他們肯定不吃,最後還是會讓我吃掉的。」「那也得給他們留著。」妹妹答應著,又說:「還剩一顆,怎麼辦?」「兩種辦法,一種是你吃,一種是我們兩個咬開了吃。」「那就咬開了吃,你先咬。」「我才不呢,你先咬。」妹妹伸過嘴來正要咬,又說:「那要是達娃來了怎麼辦?」「達娃?是寄宿班的嗎?」「嗯,他有時跟江洋梅朵一起來,有時自己來。」「她來幹什麼?」「看病,阿媽說她的風溼病快好了。她來了就給我梳頭,有一次還給我們辮了許多小辮子,說要是穿上藏袍,我就是藏族娃娃了。」「能梳頭辮辮子的都是很親的人,這蜜棗一定得給她留著。」妹妹嚥了一下口水說:「好吧。」繼續往前走,才讓突然停下了,定定地望著馬路對面。妹妹喊起來:「你們學校。」是的,才讓領著妹妹來到了實驗中學門前,門前長著一棵老榆樹。才讓看了看身邊的陽光,把妹妹帶到樹下說:「你在這裡等著,現在太陽在樹的這邊,要是到了樹的那邊,我還沒有出來,你就回去告訴家裡人。」

才讓進去了,後來又出來了。太陽早已到了樹的那邊,妹妹回家了。他跑起來,快到家時才追上:「快走,我要去找江洋和梅朵。」他拉著她穿過巷口進了院子,解開鐵青馬的韁繩,鞍子都沒來得及鞴,就拉馬出去了。妹妹想跟著,他說:「今天不行,下次吧,下次我帶你去河灘裡騎馬。」

這天下午,才讓騎馬奔向了師院附中,到達時,寄宿班的人正在把父親送出校門。才讓下馬跑過去,氣喘吁吁地說:「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放了假都不回沁多草原,天天都在演節目,還得了第一名,沒時間回去是吧?」父親說:「大家正在說宣傳隊的事情呢。」原來洛洛和央金從北京回來後說,一路上看到不少唱歌跳舞的,還沒有我們唱得好跳得好,卻吸引了不少觀眾。他們開始組織寄宿班的人又唱又跳,唱的是《北京有個金太陽》《毛主席和我們在一起》《翻身農奴把歌唱》之類的歌,跳的是鍋莊。許多人都來看,在校門口表演的那次,看的人太多,把寬展的馬路都給堵死了。後來,應該是梅朵帶的頭,在山歌、酒歌和勞動歌里加進去了一些報紙上選來的語句,就開始跳又甩袖子又轉圈的伊舞。又後來,尤狩和達娃冒了出來,他們在鍋莊、伊舞、卓舞和流浪藝人的熱巴舞裡選取動作,糅合起來,編排成了一種能表達不同情緒的新舞蹈。洛洛說這個太好啦,發動大家也像尤狩和達娃那樣編排,又和央金、梅朵一起給新舞蹈配了新歌,排列出歌舞的順序,從頭到尾演唱下來,差不多兩個小時。這是寄宿班的第一臺像模像樣的歌舞。當時他們並不知道自己乾的是編曲、編舞、導演以及演員的事,覺得作為一個藏族人能唱能跳能編是很自然的事。就這樣他們開始給學生演出,學校製作了一面「師院附中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旗幟交給他們,讓寄宿班變成了一個以排練和演出為主的班級,尤其是拿了全省教育界文藝匯演第一名後,他們就跟歌舞團一個樣子了。才讓激動地說:「到我們學校去演出吧,學校讓我來邀請你們。」又說起理由:西寧的幾乎所有中學都成立了宣傳隊,實驗中學卻沒有,那些幹部子弟和高才生裡會唱會跳會樂器的人很少,組織不起來。實驗中學的汪校長想請曾在全省教育界文藝匯演中獲得第一名的附中宣傳隊來學校演出,卻屢屢遭拒,原因是我和梅朵從中作梗:他們對才讓哥哥不好,我們不能去。洛洛和央金自然同意,回覆道:堅決不去,除非才讓來請我們。汪校長就多次派人去找才讓。現在好了,才讓自己出現了,校長親口告訴他:他和哈風老師的關係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把附中宣傳隊請來。洛洛和央金都說:沒問題,為了才讓,別說演一場,十場也行。我和梅朵高興得喊叫著,當場手拉手跳起了鍋莊。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們附中宣傳隊連續在實驗中學的大禮堂演了三場,場場爆滿。每次汪校長都坐在第一排,從未看過演出似的盯著舞臺。一個巨大的變動就在汪校長對宣傳隊的痴迷中出現了。第三場演完後,他在學校食堂招待全體演員,飯間他有意跟才讓坐到一起,以顯示關係的密切。他已經看出才讓在這群藏族孩子中有多高的威望,雖然他還不知道,這不僅是因為才讓聰明,更因為他是我家的人,是一個管父親叫阿爸的孩子。而父親,對寄宿班的孩子們意味著一切。汪校長遺憾地說:「我們學校為什麼就沒有寄宿班呢?」一連說了幾遍後,才讓說:「那就把寄宿班搬到我們學校來嘛。」汪校長想了想說:「這些藏族娃娃願意?」「我問問他們。」汪校長站了起來:「不是問問,是說服,只要他們願意轉學,附中就沒有不放的道理。」之後,汪校長又跟才讓談了幾次,差不多等於是談判。才讓說:「實驗中學必須接受寄宿班的全體學生,都是從沁多草原來的,一個也不能落下。」汪校長說:「我聽說你們藏族人是隻要會說話就會唱歌,只要會走路就會跳舞。」才讓說:「必須保證寄宿班的所有學生都能順利升到高中。」「這個也沒問題,升級是學校說了算的。」「再就是住宿和吃飯。」「絕對不可能比附中條件差,實驗中學是全省唯一的省屬中學,除了固定的經費,每年還可以有兩三次機動申請,只要宣傳隊叫響名聲,能拿第一,其他都不成問題。」之後才讓瞭解到一個更加充分的理由:一批新教材已經編寫出來,實驗中學將成為全省第一批教學試點單位。也就是說當許多學校還在停課時,才讓的學校就要復課學知識了。才讓說:「寄宿班的學生都來自沁多學校,我還要跟他們的強巴校長商量一下。」他沒說強巴是他阿爸,覺得脫離了親情反而會顯得更加鄭重其事。

那一天沒有演出,我和梅朵回到家裡。全家人圍坐在東廂房的大炕上,喝茶,說話,包羊肉餡的餃子。才讓就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說到自己跟汪校長的幾次談話,說到寄宿班以及宣傳隊的未來。父親的眼睛亮了:「你都跟人家商量好了才告訴我?」才讓以為是責備,紅了臉要申辯。父親說:「這就叫靠得住。」又指著我、梅朵和妹妹說,「說話辦事,你們要像才讓這樣,知道嗎?」我和梅朵說:「噢呀。」妹妹也說:「噢呀。」父親說:「按理說現在的條件已經很不錯了,附中給每個寄宿生提供一套公用被褥,騰出兩間教室當宿舍,大部分牧區農村的孩子做夢都想不到。」又問起學費和伙食。梅朵說:「我看到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幾匹馬送來一些羊肉和牛肉。」父親說:「那是桑傑的畜產品站送來的,一直沒有斷。」說著捏了捏梅朵紅撲撲的臉蛋。梅朵笑了,知道父親是在用這種方式感謝她的親阿爸桑傑。我告狀一樣憤憤不平地說:「開始光我們吃肉,現在中午吃食堂的學生都能吃到我們的肉。」父親瞪了我一眼:「你覺得不應該嗎?」我說:「我們是牧區來的,不吃肉是不成的,他們……」父親臉色立刻變了:「你這個孩子,怎麼能說這種話?」又面對才讓說,「我得見見你們汪校長。」羊肉餃子上來了,熱氣瀰漫。姥姥說:「不要說了,快吃。」梅朵喊道:「辣子醋,辣子醋。」

吃了餃子,父親就刻不容緩地讓才讓帶著,去了實驗中學汪校長的辦公室。才讓以為父親要談什麼重大問題,其實也沒有。父親說的還是被子褥子、襯衣褲衩、香皂肥皂、毛巾臉盆,還有女學生的衛生帶和草紙。汪校長哦了一聲:「怎麼還有這些問題?」又通情達理地說,「但也不是小事。」父親說:「都是牧人的孩子,家長沒錢,買不起,孩子們現在只是有被子蓋,有襯衣襯褲穿,但還是裹著藏袍,有的夏天布袍冬天皮袍換著穿,有的一年四季就只有一件皮袍。」汪校長沉吟著:「宣傳隊的人首先要勤換洗講衛生,乾乾淨淨才能上臺。這樣好不好,不管他們能不能帶來原先的被褥,我們再給他們每人發一套新的。外衣和襯衣由學校統一定做,就當是校服。至於褲衩肥皂之類嘛,我看是這樣,學校給他們每人每月發六塊錢的津貼,就跟當第一年兵是一樣的,他們缺什麼自己去買。」父親看看才讓,兩個人都愣了:喜出望外,六塊錢,那是很多很多的,可以買三條半背心、十條褲衩、好多好多肥皂,要是不亂花,攢起來,能辦許多事。父親說:「這樣就太好啦,什麼都解決啦。」才讓站起來,給汪校長鞠了一個躬:「扎西德勒。」

寄宿班的轉學辦得很快,最大的障礙是附中不願意撒手。汪校長請了省文教辦的人去說服,三番五次之後,也就同意了。文教辦的人說,你要下些功夫,爭取辦成全省第一流的宣傳隊。汪校長說他就是這樣想的。實驗中學的條件果然不錯,住宿已不是教室改成的大宿舍,而是七個人一間的小宿舍。伙食是免費的,早晨饅頭、鹹菜、大米稀飯或者包穀麵糊糊;中午饅頭和米飯,炒一個或兩個大鍋菜,一般會有肉;晚上有時是炒菜饅頭,有時是麵條,有時是洋芋、豆腐、粉條、白菜的亂燉。實驗中學位於市中心,多數學生住得比較近,中午食堂不給學生供應飯菜。這樣一來,桑傑的畜產品站每月送來的三隻羊和半頭牛就只成了老師和寄宿班的共享,感覺吃到嘴裡的肉還是挺多的。

寄宿班入學當天,就發了第一個月的津貼,量了每個人的衣服尺寸。發下定做的外衣和襯衣那天,寄宿班就像過節一樣,滿校園跑著找鏡子,最後還是汪校長把我們帶到了自己家裡,因為只有他家才掛著能照見全身的大鏡子。接著就開始了緊張的排練。排練已不像過去那樣隨心所欲,汪校長從外面請了老師,老師是原省歌舞團的,加上學校的兩個音樂老師,共同負責節目的創作和編排,大家這才知道原來唱歌跳舞是有許多規矩的,好壞就看你符合不符合規矩。但這並不是說我們不再由著性子創造發揮啦,因為寄宿班的大部分人多少都有點天賦,老師說天賦就是天然而自發的中規中矩。我們的排練耳目一新。

春節,寄宿班沒有放假,但比放假還要高興,我們這群藏族孩子由汪校長親自帶領著去部隊慰問演出,先是省軍區,再是獨立師,然後是青藏兵站部,去了機關又去團隊,十天演了十二場,部隊用最好的飯菜招待我們,我們吃到了用各種方法做出來的雞鴨魚肉。有一次正吃著,進來一個老軍人,瞪著殘羹剩菜說:「藏族人是不吃魚的。」我們面面相覷。老軍人又擺擺手說:「沒事,吃了就吃了,我也是藏族人,早就開始吃了。」大概是演出格外精彩吧,人家不光好飯招待,還送了禮物:省軍區給我們一人送了一套包括軍帽軍鞋襪子在內的軍裝,獨立師給我們每人送了一件棉軍大衣,兵站部給我們每人按尺寸送了一雙羊毛的大頭鞋和仿毛面的棉帽子,還有《毛主席語錄》、《革命日記》、鋼筆和茶杯,甚至還安排了一次打靶,讓所有人對著百米外的半身靶,砰砰砰地射出了三發子彈。我們豐收了,不是財富是進步。很久以後我們才會意識到,這一次突如其來的轉學,更像是又一個走向文明的里程碑。此前,儘管父親做了最大的努力,我們仍然不能算是真正的城裡人,或者說我們比城裡人還是落後土氣了許多,我們中間只有梅朵用她的紅外衣、黑外褲、籃球鞋、花頭巾、花手絹以及尼龍襪子,鶴立雞群地吸引著大家的眼球。此後,我們一下子不同了,我們穿上了那個時代最時尚的服裝——軍裝,我們在擁有草綠色驕傲的同時,又成了另一種少數——作為引領者的出類拔萃的少數。當我們身著軍裝軍帽軍鞋大搖大擺地進出學校時,幾乎所有人不管青年還是老年都會駐足觀望,羨慕的眼光就像星星編織的花環閃閃爍爍地套在我們身上。我們有些驕傲,也有些惶恐,擔憂這些迅速得來的又會迅速失去,所以即使不需要,也會把所有能穿能戴的都穿戴在身上。我們誰也想不到,這僅僅是開始,以後的幾年裡,寄宿班也就是宣傳隊還將有無數次演出的機會,還將參加全市的文藝匯演,取得第一後,又會參加全省的文藝匯演,然後三次去北京彙報演出:一次是代表全省教育界,一次是代表藏族,一次是學習樣板戲彙報表演。我們還將去西安、蘭州、成都、重慶、上海參加各種名目的演出,至於去省內各州各單位以及基層工廠、農村、牧區的演出就頻繁得不用說了。寄宿班的存在一直持續到高中畢業後過了一年多,汪校長費了很大的勁,從海南、海北兩個藏族自治州新招了一班從初一開始的寄宿班後,才帶著忍痛割愛的遺憾,讓我們離開了實驗中學。這時候寄宿班的所有人、這些來自原始的草原牧區的藏族孩子,已經站在人群的前列,成為一種新生活的代表,我們就像月亮,收穫著光亮,也傳遞著光亮。在熟悉我們的人群裡,一舉一動我們都是榜樣。我們透過很多羨慕、恭敬、好奇的眼光,感覺到了我們神秘、遙遠而高貴的地位。

父親等我們慰問演出結束,看到我們渾身上下都是軍用品後,才準備離開西寧去沁多。我和梅朵自然要回家給父親送行。父親說:「感謝才讓,對寄宿班我已經用不著擔心啦。」之後又一起吃了飯,是姥姥做的羊肉面片。正吃著,達娃來了。姥姥拉她坐下,又去給她盛飯。父親說:「聽你師母說你的腿病快好啦?」「噢呀,一點也不疼啦。」妹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蜜棗說:「達娃姐姐,這是留給你的。」達娃接過去聞了一下說:「現在我把它送給你。」妹妹說:「你們為什麼都願意把蜜棗送給我呢?」才讓說:「這些日子忙忙叨叨的,都沒有帶你騎大馬,你快吃,我們兩個把阿爸送出城外。」妹妹高興地答應著,趕緊端起碗往嘴裡扒拉。才讓已經不打算回沁多了,他騎來的香薩主任的鐵青馬只能讓父親拉回去。父親牽著日尕,才讓牽著鐵青馬,馬上騎著妹妹,三個人朝外走去。除了達娃,其他人都跟在後面,送出了小巷,送到了馬路上。父親走了,溫暖的陽光又一次映紅了他晃動的背影,整個城市都在目送著他。等我們回到家中時,達娃正在廚房洗碗刷鍋,好像全家只有她才是主婦。

走向城外的路上,父親說:「才讓,你這個妹妹到現在還沒有名字,你阿媽讓我起,我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來,不如你給她起吧,她跟你是最親的。」才讓也不客氣,在馬上抱緊了妹妹問:「起藏族名字還是漢族名字?」「你看著辦。」他想了想說:「那就叫安樂寶寶吧,藏語叫瓊吉。」父親琢磨了一下說:「這個名字好,我們整天忙來忙去,卻不希望她這一代跟我們一樣,能安安樂樂是最好的。」才讓說:「瓊吉,你怎麼不答應?」說著撓了撓妹妹的胳肢窩,妹妹咯咯咯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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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高中畢業了。本來畢業的時間應該是去年夏天,實驗中學的汪校長捨不得寄宿班,讓我們推遲畢業了一年多。當時父親曾打電話給才讓,希望他說服汪校長能讓寄宿班按時畢業,因為阿尼瑪卿州需要有文化的青年,沁多學校也需要教師。才讓早就高中畢業,畢業時有兩個選擇,一是到阿尼瑪卿州當幹部,一是去實驗中學所屬的青海湖牧場做一年知青,然後回校出任寄宿班的班主任。他選擇了後者。才讓說:「阿爸啦,不要著急,推遲有推遲的好處,聽說省歌舞團和市歌舞團就要恢復,說不定會需要人的。」果然被他說中了,寄宿班正式畢業時,被剛剛恢復的省市兩級歌舞團選去做演員的就有十幾個人,還有作為文藝兵特招入伍的,有被實驗中學看中留下來任教的——其實就是為了帶好新一屆寄宿班的藏族學生。包括我在內的剩下的學生被阿尼瑪卿州全部接收,有的要去州上當幹部,有的要去沁多學校當教師,當然是拿工資的教師。對寄宿班的結局父親是滿意的,當初他做到了一個不落地送學生上中學,現在又看著他們一個不落地成了享受國家幹部待遇的公家人。更要緊的是,只要高中畢業就能做公家人的事實,很快會傳遍草原,那些還沒有把孩子送去上學的牧人一定會後悔,學校的學生又要增加了。父親來西寧接我們回去,他從沁多學校騎馬直接來到西寧,跟州上派來的卡車會合,然後把日尕拉上車一起返回,進入州界後又分開了:六個未來的教師跟著父親去學校,六個未來的幹部繼續坐卡車前往州上。還剩下梅朵,父親問:「你準備去哪裡?」梅朵是被省歌舞團選中的,她來是為了送我,還想看看阿爸桑傑和其他親人。她毫不猶豫地說:「我要跟著江洋,看看他工作的地方,然後再回家。」我被分配在州委統戰部,有點興奮,還有點擔憂,畢竟是一種陌生的環境、陌生的工作,心裡沒底,再加上跟同學們分開了,不知道能不能適應。父親以過來人的口氣說:「還是當教師好,以後慢慢再調,學校現在已經有四千多學生啦,教師遠遠不夠。」然後看看天色,伸手接住飄下來的幾朵雪花,催促我們趕緊上路。

卡車疾馳而行,卻依然沒有趕上大雪封路的速度。雪轉眼就鋪天蓋地了,能聽到雪花在空中飛翔的聲音,能看到疾雪落地時在鬆軟的覆雪中砸出的坑窩。上天的揮灑任性而殘酷,白色堆積著,在我們面前豎起了一堵堅厚的牆,風在上面掃來掃去,留下無數動盪的網狀痕跡。卡車走到天黑就走不動了,大家紛紛下來,迷茫地望著雪原。我來到駕駛室旁問司機:「還能不能走?」司機懊喪地說:「能走的話停下幹什麼?」他緊了緊身上的皮大衣,歪斜著躺下,閉上眼睛說,「我要趕緊眯一會兒,要是半夜雪停就半夜走。」我過去對其他幾個人說:「今晚只能在雪窩子裡過夜啦,每個人身上都還有吃的吧?互相勻一勻,渴了就吃點雪。」大家開始挖雪窩子。我又說:「最好兩個人一個窩,可以互相取暖。」我這樣說當然是因為首先想到了我自己。梅朵問:「你跟誰搭伴?」我驚訝地瞪著她:「還能是誰?」梅朵說:「你忘了藏紅花啦,她怎麼辦?」我一愣,對啊,一行人中只有兩個女的。我遺憾地說:「那我只能把你讓出去啦。」但是藏紅花不幹,她說我們一共七個人,肯定有一個是單另的,而她就喜歡一個人睡,不想跟別人挨著。我知道這是藏紅花對我和梅朵的成全,而在藏族人的習慣裡,這樣的好心是不能拒絕的,坦然接受成全也是對對方的成全。我說:「那我們就先給藏紅花造一個旱獺窩。」

等我和梅朵挖好自己的雪窩子時,雪原上已經看不到一個人影,呼嚕聲從地底下傳上來,讓積雪增加了一些無形的起伏。我們鑽進去,互相依偎著躺下,誰也不說話,好像一齣聲兩邊的雪壁就會塌下來。我靜靜地躺著,打心底讚美著雪:你是恩賜的機遇,是這般及時這般溫暖,是讓夜晚變得如此柔美的信使。然後側過身去,想親她,卻被她親了一口。我觸電似的渾身一抖,緊緊抱住了她。梅朵是我的,我擁有她就像擁有幸福本身,就像雪山之水在春風浩蕩時流進了乾旱的草原。梅朵,梅朵,以後我們就不能天天在一起啦,以後我們相隔那麼遠,多長時間才能見一面?以後我們還能這樣嗎,這樣臉貼臉地呼吸對方的氣息,吃掉對方的酥油味?我想我睡覺時有多少次是抱著梅朵的?我想以前的抱也許根本就不算抱,今天的抱才是第一次在愛情意義上的抱。我想我和梅朵手拉手走了這麼久,怎麼衝動卻來得如此緩慢,直到今天才發現所有的以往都過於平靜——沒有戰慄與緊張,沒有激昂與奔騰,也沒有赤裸與撕裂。而現在,一切都有了,我有了,梅朵也有了——比我更快更澎湃地有了。我們的香夢持續到黎明。司機使用搖把發動汽車的聲音驚醒了我們。我們爬出雪窩子一看,天空清亮了許多,雪霧飄到別處去了,就好像是為了我和梅朵,為了讓野性的香豔盛放在雪原之上,才有了這場倏忽來倏忽去的攔路雪。我們上路了。

這場雪同樣羈絆了父親一行的腳步。沒到天黑,他們就停下了,正要挖雪窩子就寢時,看到朦朦朧朧的雪霧裡,忽隱忽現著一頂帳房。父親拉著日尕,帶著六個學生走了過去。帳房裡沒有人,顯然是去放牧的主人被困在大雪中回不來了。他們生起牛糞火,在帳房裡住了一夜,第二天啟程,走出去沒多遠,就看到了一群披雪掛霜的犛牛衝著他們哞哞地叫,犛牛的中間是一群擠成一團的羊,有幾隻還在瑟瑟發抖。積雪中到處都是狼的爪印,卻沒有看到被咬倒的牲畜和血跡。父親四下裡走動著,忽聽身後的日尕一聲長嘶,前蹄一次次懸空而起,砰砰砰地敲打著大地。這是警告,狼就在附近。父親把六個學生叫到一起,讓他們不要亂動,自己忽地跳上了馬背。日尕跑起來,朝著前面的雪岡奮勇而上,踢飛的雪粉就像又有了一場大雪。狼群出現了,就在雪岡那邊,排成一個三角形的隊陣,靜靜地矚望著岡頂。隊陣的中間橫躺著它們的獵物,不是羊也不是牛,是一個人。父親大吼一聲,催馬朝岡下衝去。他忘了害怕,他只要有日尕就想不起害怕。而日尕,兒馬子的膽量加上對奔跑和踢打能力的自信,根本就沒把十幾只狼放在眼裡。領頭的狼皺起鼻子,齜出牙齒嚯嚯地叫著,突然轉身,奔逃而去。眾狼跟上了,夾著尾巴的姿影就像合成一股的流水,迅速消失在白色的嵐光裡。父親下馬,連滾帶爬地來到那個人身邊,摸摸撕裂的皮袍和滿身的血,使勁搖了搖,好像還活著。他喊起來:「醒醒,你醒醒。」喊著便叫出了對方的名字,「才讓州長啦,你怎麼在這裡?」更奇怪的是狼群,對那麼多牛羊一個也沒動,只把襲擊的目標對準了人。從雪地上的擦痕看,他是被狼群拖到這裡的,長長的拖痕上一直沒有血,到了這裡才有血,說明他不是被咬倒的,是凍僵的。狼群在拖拽之前,他就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狼以為雪岡後面是安全的,正準備吃掉他,父親出現了。父親讓日尕臥下,把才讓州長扶上馬背,自己再騎上去,打馬回到了牛羊的身邊。

以後的行走變得異常緩慢,父親拉著日尕,日尕的背上是他的學生昭鴿,身強力壯的昭鴿滿懷抱著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的才讓州長。其他人則趕著牛群和羊群慢騰騰跟在後面,直到遇見沁多公社的主任桑傑留下牲畜後,才加快了速度。他們五天後到達學校,父親緊著喊校醫眼鏡曼巴。眼鏡曼巴來了,一摸脈搏說:「他死啦。」父親說:「不可能啊。」趴下去聽聽心臟,果然沒有動靜了。他跪在地上,疊起雙手在對方胸口使勁按壓,直按得滿頭大汗,雙臂痠疼,然後沮喪得一屁股坐到地上,氣喘吁吁地說:「才讓州長啦,你就一點也不留戀我們嗎?」就見才讓州長嘴唇抖了一下,一股氣息噗然而出。眼鏡曼巴說:「又活啦。」

直到才讓州長能夠說話,父親才知道了他被困雪野,差點被狼吃掉的原因:他去省上參加學習班結束後,又作為交換幹部,到玉樹州當了一年多州長,回到阿尼瑪卿州後發現,州委內部的人事變動很大,幾乎所有的要害部門都換掉了他信得過的人。為此王石從各縣調來了一些人,其中包括了沁多縣的果果,果果現在是州委辦公室副主任,見了自己連腰都不彎一下。他雖然還是副書記和州長,但已經不是頤指氣使的那個人了,窩窩囊囊幹著,有點消極,也有點鬱悶,喜歡一個人騎著馬下鄉,並不是為了工作,而是為了自由自在地喝酒吃肉,青稞酒是管夠的,白酒卻要自帶,開始是一個星期醉一回,後來就天天不清醒了。沒想到雪災會來干涉他,陪同他的公社幹部都去抗災保畜,只留下喝得不省人事的他待在帳房裡,結果就成了狼群的目標,幾乎死掉。才讓州長在父親的宿舍躺了半個月後一瘸一拐地出現在校園裡,好奇地看看這看看那,尤其是見到老師,總要點頭哈腰:「辛苦啦,辛苦啦,你是……」被問到的人自然會告訴他自己的名字,他點著頭,不斷重複著對方的名字,「記住啦,記住啦。」讓他吃驚的是,老師中居然有他認識的:「這不是李秘書長嗎?什麼時候到的沁多?」「啊嘖嘖,香薩主任怎麼也來當老師啦?」後來州上派車來接他,他對送出校門的父親說:「你這個人不得了,把學校搞成了一個藏龍臥虎的地方。」父親岔開話題說:「雖然你是州長,但也有沒人保護的時候,我得送你一樣東西的要哩,你等等。」父親送給才讓州長一隻不到一歲的藏獒,那是角巴家的大藏獒當週和梅朵紅的孩子。才讓州長打了一下小藏獒的頭問道:「叫什麼?」「奔森。」「是你起的名字吧?那就謝謝啦。」「你以後常來,學校就是你的家。」才讓州長答應著走了,卻再也沒有來過。

母親來了,不是來探親,而是來工作,因為毛主席說了,要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母親先被下放到了西寧西郊的鄉村衛生院,幹了一年多,又通知她必須去更遠的地方,青海農區民和縣的縣衛生院或者樂都縣的縣衛生院。她打電話跟父親商量,到底選擇哪一個?父親說:「哪裡也別選啦,乾脆來牧區吧,我們這裡比任何地方都缺醫少藥,整個沁多縣只有一個小小的衛生所。」母親說:「我也這麼想,先前兩地分居是因為西寧有家有父母,現在離了家還要兩地分居,那還不如去牧區,離你近一點,我明天就去醫院提交申請。」

母親在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搭順車到了沁多縣。父親提前來到縣上,通過旦增縣長安排好了住所,正好碰到果果從州上回來探親,請他幫忙找了兩塊門板拼起床鋪,又從會議室搬來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生鐵爐子和煙筒,讓它像個家的樣子。住所緊挨著衛生所,形成了一排十幾間磚瓦的平房,就在縣機關的院子裡。這樣的佈局說明衛生所並不對外,只是個給縣機關工作人員看病開藥的地方。父親問:「怎麼樣,還可以吧?」母親說:「可以什麼?」「我是說清淨。」母親好像突然意識到:「原來我來這裡是圖清淨的?」「那你圖什麼?」母親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上了班再說。」父親呵呵一笑:「要是你不想圖清淨,就有你忙的。」母親說:「這個家缺一樣東西,書架,我的書往哪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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