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注滿了石頭形的雲朵你是雨,
你等待飄灑等待澆灌等待生長,
你經過愛情鋪設的漫漫旅途,
落下一地的文字:扎西德勒。
1
這個假期沁多小學沒有放假,先是因為學生畢業後中學沒有著落,父親擔憂放回去以後家長不讓再來;後是因為已經確定要去西寧,父親更擔憂有些家長攔住不讓去。他和洛洛騎著馬分頭去通知學生家長:孩子要去西寧上中學,差不多半年不能見面啦,有新皮袍新靴子新帽子的話,快一點送到學校去,最好再送幾個零花錢。有的家長說:「沒有怎麼辦?」「沒有就算啦,放心讓他們去吧。」「吃的哩?」「吃的用的由沁多公社畜產品站解決,只會比家裡好,不會比家裡壞。」以後的幾天,學校天天都有家長來,有的看看孩子就走了,有的會在學校周圍紮起白色的夏季帳房跟孩子住上一夜。還有的是來接孩子回家的,似乎執意要讓父親的擔憂變成現實。嘎沙的阿爸說:「已經上了這麼長時間的學,不能再上啦,再上就連母羊都瞧不起他啦。」原來有一年寒假嘎沙回家,正遇到大雪,嘎沙把羊羔抱進帳房後居然忘了哪隻羊羔是哪隻母羊的孩子,天晴後母羊來認領,總是給錯,弄得母羊很不高興,咩咩聲響成一片。下次他再想抱走時,母羊就護住羊羔不讓他靠近了。「這跟上學有什麼關係?多讓他抱幾次他不就記住啦?你快回家去。」父親舉起拳頭,捶在嘎沙阿爸的坐騎上,受了驚的坐騎跳起來就跑。
嘎沙的阿爸尊重父親是個公家人,不敢強爭,唉聲嘆氣地追攆坐騎去了。接著又來了吾佐,吾佐的理由是:兒子昭鴿要是不回家,牛羊就沒人放啦。父親說:「你呢,鬍子比苔蘚高不了多少就想偷懶享清福啦?」「我不行啦,屁股上長了個錘骨頭大的毒瘡,騎不成馬啦。」「毒瘡過一陣就好啦,你沒事的。你是大隊長,你兒子要是不上中學,野牛溝大隊的學生就都不上啦。」「牛羊不能上天,牧人不能種田,漢族人的學漢族人上,藏族人的事藏族人忙。」「我說羊比牛就是聰明你還不相信,你這個糊塗蛋,將來的世界,不管藏族人漢族人,只要是人就都得上學。」吾佐還在軟纏硬磨,甚至都把昭鴿拉過來,扶到了馬背上。昭鴿用求救的眼光望著父親。父親走過去,抓住昭鴿的腰帶,拉到自己懷裡,抱下來說:「是角巴讓昭鴿來上學的,只要角巴答應他退學,我一點糌粑渣渣的意見都沒有。」父親知道吾佐肯定會去找角巴,而角巴肯定不會對他有好話,指責他目光短淺,嘲笑他不知天高地厚:一個老牧民居然去跟校長老師講道理,你把道理講到腳底下啦,羞不羞?吾佐再也沒有來。父親得意地對昭鴿說:「什麼叫一物降一物?這就是。你把心放到肚子裡,好好上你的中學去。」那些日子,在我的眼裡,父親甚至有些耍賴,還會哄騙。對那些跟吾佐一樣要孩子回家放牧的家長,他總是說:「真要是沒人放,就把牛羊交回公社去。或者我去給公社主任說,把你家的牛羊收回去?」這樣的威脅總會讓對方感到驚慌:「收回去的話我們吃什麼喝什麼?」父親斬釘截鐵地說:「這個我不管,我就管我的學生,他們必須上中學,一個不落,這是我在雪山大地面前的誓言。」說罷望著遠方的雪山,莊嚴地舉起了拳頭。
有一天,來了一個臉上的皺紋像蜘蛛網的老人,騎著一匹同樣老態龍鍾的馬,走到學校門前說:「薩木丹,快扶我下來。」跑出去扶他下馬的不是他的孫子薩木丹,而是洛洛。洛洛又想扶他進學校,他不進,還是喊著薩木丹。父親和薩木丹同時出現在他面前。他以過來人的口氣說:「老師啦,聽我一句話,西寧去不得,馬魔王的人壞透啦,見了藏族娃娃眼睛都是紅的,恨不得一口吃掉。我年輕時被麻團長抓去過,嚇死啦。」父親說:「爺爺啦,你說的馬魔王早就沒有啦,麻團長也死啦。我就是從西寧來的,我是壞人嗎?」「西寧就你一個好人,還是來草原後變好的,你也不要再去西寧啦。薩木丹,跟我回家。」薩木丹說:「爺爺啦,我在頭裡走,你騎著馬後面慢慢來。」「為什麼不跟我一起走?」「你這匹老馬走得太慢啦。」父親一把抓住就要離開的薩木丹:「你真的要回去?」薩木丹詭詭地一笑:「酸奶要焐,爺爺要哄,他走著走著就忘啦,回到家裡會說,我剛才夢見薩木丹啦。」父親說:「那還不如徹底哄他一次,讓他好好地做夢。爺爺啦,薩木丹要去的不是西寧,是阿尼瑪卿雪山知道吧?天上的星星月亮,地上的阿尼瑪卿。」「是我年輕時轉過山的阿尼瑪卿嗎?啊嘖嘖。」老人閉上眼睛陶醉在想象裡,下意識地合起了雙手,「薩木丹,你怎麼還不去?快去啊。到了轉山路上,不要先磕你的頭,要先磕爺爺的頭。你對別人說扎西德勒時,也要先替爺爺說,知道嗎?爺爺的今世不多啦,要為來世做好準備啦。來來來,把這個帶上,保佑你吉祥安康。」說著顫顫巍巍從腰帶上解下了一個純銀的「珞熱」(刻著屬相的吉祥腰飾)。薩木丹笑嘻嘻地「噢呀」著,雙手伸過去,捂住了「珞熱」。父親說:「爺爺啦,你是一個來世上天堂的人,扎西德勒。」老人呵呵呵地笑起來。父親把老人扶上了馬。蒼茫的大地上,老人老馬的背影踽踽而去,喜悅就像水光,閃閃爍爍地暈散在他和它的周身。
但對大部分家長,靠哄騙是不行的。有一次,父親和牧人居然打起來。那牧人先是勸說兒子尤狩跟他回家。尤狩哪裡肯聽,就要去遠方上學啦,遠方的西寧有中學,有中學的地方是城市。「阿爸啦,你知道城市是什麼?我就要知道啦。」「知道城市有什麼用?牛會多多地下牛犢、羊會多多地下羊羔嗎?犛母牛會多擠一碗奶嗎?你阿媽就不會心口疼得整夜喊叫了嗎?」牧人撕著兒子尤狩的皮袍離開了學校。父親追了上去,哀求牧人允許尤狩繼續上學,看牧人不聽,便也撕住了尤狩。兩個人撕來扯去,把尤狩的腰帶撕掉啦,皮袍幾乎扯下來啦。牧人急了,父親也急了,差不多同時撲向了對方。牧人吼道:「你憑什麼搶我的兒子?」「你養了兒子不知道讓他好,就知道讓他壞,我為什麼不搶?」「我們祖祖輩輩都是放牧的,不是到城裡學字的,城裡人的字我們沒有必要認識嘛。」「那你就去放你的牧,你兒子不走你的老路啦,他的路高高的遠遠的光光的亮亮的,是金子的銀子的,你不知道不怪你,現在我告訴你啦,你還要讓兒子走你的泥巴路牛糞路,你的腦子叫瞎老鼠吃掉了嗎?」兩個人互相推搡著,說了半天就開始抱在一起摔跤。牧人力氣大,沒幾下就把父親摔倒了。尤狩哭起來,他實在不知道應該幫誰的忙。我也哭起來,也不知道應該幫誰的忙。只有梅朵是知道的,她毫不猶豫地撲向了牧人:「你為什麼打我們的老師?讓雷電劈死你吧,讓生別離山的麻風病纏上你吧。」知道向著誰的還有強悍剛猛的梅朵紅,它撲向了牧人,卻沒有咬他,只是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地狂吠著,似乎它覺得這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架,只要喊開就可以啦。牧人推開梅朵說:「你一個咬不動筋肉的母馬駒子,你知道什麼?你們去了西寧就再也回不來啦。」躺在地上的父親喊道:「我向雪山大地保證他們能回來。」牧人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把‘拔兵’叫作‘上學’,就算回來,也只是空皮囊一個,靈魂已經被捉走啦。」父親從地上爬起來,呼哧呼哧喘著氣,一把攥起尤狩的胳膊,拉著就走,走進學校,砰的一聲從裡面關死了門。牧人追過去喊道:「尤狩,尤狩。」梅朵也喊起來:「大家快來啊,打這個打了老師的人。」一幫學生圍住了牧人。去河邊背水的洛洛放下木桶跑了過來,對牧人說:「在家裡你是阿爸,在學校老師是阿爸,你只是一個孩子的阿爸,老師是這麼多孩子的阿爸,世上的人誰敢打老師?」又攔住學生說,「老師讓你們打你們才能打,梅朵不能讓你們打。要是老師不說,讓男同學打的是我,讓女同學打的是央金,現在你們等著,我要和央金商量一下。」他跑過去和央金正兒八經商量著。牧人還是不依不饒,喊著「尤狩」開始捶門,忽聽身後一陣嘶鳴,日尕出現了。它雄赳赳地跑了一圈,來到牧人的坐騎跟前,只尥了一個蹶子,就讓對方落荒而逃。牧人驚叫一聲,拔腿朝坐騎追去。日尕又朝牧人奔來,不停地尥著蹶子。牧人嚇得叫了一聲,轉身就跑。我驚呆了,第一次知道,馬居然和藏獒一樣,也會勇敢無畏地幫著主人抵抗對手,而且更聰明,知道對手的要害在哪裡。「拉加囉。」梅朵歡呼起來,同學們歡呼起來。梅朵拉著我跑向了日尕,我們都想騎騎它,馬上騎騎它。但騎上它的卻是父親,父親開門出來,去追攆尤狩的阿爸,他覺得這樣的搶奪會給尤狩帶來負擔,還是要說服家長,讓他們真正瞭解上學的好處。
對牧馬場的五個孩子,父親的辦法是同去同來——帶著他們回家,再帶著他們返校。六個人,騎著日尕、麥秀、斯雄三匹馬,在草野裡過了一夜,第二天午夜到達場部,擠在一間客舍裡湊合著睡了一會兒,天就亮了。隨便吃了幾口帶在身上的糌粑之後,父親又一個個送他們到分散在各個牧業點的家裡。那些家有的是土坯房,有的是帳房,住帳房的大多是臨時牧工。最後送到的達娃家,是一頂牛毛褐子和灰帆布各佔一半的帳房。父親在這裡住了一夜,叮囑達娃明天太陽落山之前一定返回場部,他會在那裡準備好晚飯等著大家。然後起身,就要騎著日尕離開,達娃的阿爸攔住了他:「老師啦,先別走,話還沒說清嘛。」達娃的阿媽把一碗酥油茶捧到了父親手裡。父親坐下來,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原來他們不想讓女兒再去上學,理由是達娃快十五啦,已經到嫁人的時候啦,而且夫家已經說好,也是牧馬場的。父親放下茶碗,堅定地堵了回去:「她是學生,得聽老師的,家長說了不算。這個年齡結婚還早,中學畢業了再說。」阿媽說:「人家可不會等著她。」「不等就算啦,達娃又漂亮又有文化,不愁嫁不出去。」阿爸阿媽愣住了,盯著達娃,希望她能說服面前這個固執到家的老師。達娃低頭想著,突然說:「阿爸啦,阿媽啦,你們不是說在學校聽老師的話嗎?我一次也沒有不聽過,要不然我的腿疼病怎麼會不犯了呢?」阿爸說:「就是想趁不犯的時候嫁出去嘛,萬一以後……」父親打斷他說:「沒有萬一,達娃的風溼病只能越來越好,以後到了西寧,我還會找大醫院的大夫繼續給她治療。」阿爸阿媽再也無話了。達娃高興地說:「老師啦,你再住一晚上嘛,我明天跟你一起走。」
父親帶著五個孩子從牧馬場回來後又過了一個星期,縣商業局的卡車就如約而來。出發在即,學生們排著隊爬進了車廂。央金突然問:「誰見藏紅花啦?」大家到處尋找。有人說,今天一大早去河邊洗臉時,看到了官卻嘉阿尼騎馬走去的背影。父親一猜就知道:馬背上,寬大的紫色長袍裡,一定還有蜷縮起來的藏紅花。他懊喪得直搖頭:難道自己的誓言要落空,他做不到「一個不落」啦?他帶著五十多個學生上路了,先到了阿尼瓊貢,住了一夜,又走走停停過了三天,才到達地處西寧西郊的師範學院附屬中學。父親對梁輝校長說:「還有一個叫藏紅花的女學生沒來,請把座位和鋪位留著,過幾天我一定送來。」父親匆匆忙忙回家,見過姥爺、姥姥和女兒,再去醫院看了看母親,去學校看了看才讓,返回家中,吃了兩大碗姥姥為他做好的拉條,然後去附中坐上折返的卡車,連夜朝沁多趕去。
進入沁多縣的地界不久,一看到帳房和馬匹,父親就下車了。帳房的主人不認識他,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像老朋友那樣交往。他說自己曾經是副縣長,現在是校長。牧人家的幾個孩子都沒有去上學,不知道校長是幹什麼的。他就說:「校長嘛,是跟有知識的善心人一個樣子的人。」他用糌粑和風乾肉塞飽自己,借了一匹馬朝夏瓦尼措賓士而去。那是一片大樹森然的山嶺,坐落在阿尼瓊貢的後面,大概是沁多縣海拔最低的地方,如同一個山勢連綿的小盆地。父親沒來過這裡,沿著樹林的邊緣拐了好幾個彎,找到兩頂破舊的帳房,打問了一下,才知道這裡原本是個同族自然形成的帳圈,全族人都是阿尼瓊貢的屬民,如今變成了生產隊,卻不明白屬於哪個大隊哪個公社,沒有人來這裡催要上交的公畜和酥油,牧人們仍然會按照慣例定期送肉食和酥油給阿尼瓊貢。他按照指點穿過了一片樹林,立刻有溼漉漉的霧氣撲面而來,再往前走,就看到綠色的汪洋鑲嵌在天與山之間,明澈的夏瓦尼措平靜得就像一片塵世之外的鏡子,波光瀲灩的崖壁下,幾座碉房順著山勢階梯而上。他牽著馬,順著湖邊崎嶇的山道走過去,敲開了最下面的碉房的門。從門裡走出一個牧人說:「找藏紅花嗎?你是誰?她的親戚裡沒有你這個人唄?」父親正要回答,就聽上面有人喊:「老師啦,我在這。」
父親在樹上拴好馬,摩挲著石壁上用繩子串起來的旗幡,拾級而上。藏紅花蝴蝶一樣飛下來,抓住他的衣服往上拉。狹長的石階沒有護欄,父親攥住她的手說:「小心,摔下去不得了。」又看著遠方說,「這裡是仙人住的地方,太好看啦,就是草場太小,養不了多少牲畜。」這時官卻嘉阿尼出現在石階上面,神情緊張地說:「強巴校長啦,你來幹什麼?先說清楚再上來。」父親停下,喘著氣,仰頭望著他:「那我就不上去啦,藏紅花也不上去啦。我這就帶她走,去西寧上學。」藏紅花說:「老師啦,我不上學啦。」父親瞪著她問:「你給老師說實話,是你自己不想上,還是官卻嘉阿尼不讓你上?」藏紅花回頭看看官卻嘉,無奈地說:「我也不知道。官卻嘉施了法力,我離不開他啦。」「什麼意思?是孩子離不開阿爸,還是妹妹離不開哥哥?」「都不是,是新娘離不開新郎。」父親嚇了一跳:「你們……結婚啦?」藏紅花燦爛地笑著:「噢呀。」父親理解了,他們說的法力就是愛情,藏紅花在對方的吸引面前情不自禁,便認為對方施了法力。官卻嘉愛上了小姨子,小姨子愛上了官卻嘉,他們如膠似漆誰也離不開誰啦。「可是你還小啊,還不到結婚年齡。」「到啦,我阿媽生我時跟我現在是一個樣子的。」父親呆愣著,慢騰騰朝上走去。官卻嘉阿尼警惕地望著他,從身邊的矮牆上抄起一根打狼的長木棍端在手裡。可以想見,只要他一棍子打過來,父親就會滾下石階或者落入高高的崖壁。父親呵斥道:「我是公家人你忘啦?我當初送你一匹馬你忘啦?我是辛辛苦苦教藏紅花識字的老師你忘啦?居然要打我,你是哪裡的修行人?阿尼瓊貢的人沒有一個敢打我。」說著就踏上了最後一級石階。官卻嘉抖著棍子後退了一步。父親繞開他,走進了碉房。暗淡的光線裡,幾乎家徒四壁,除了爐灶和地氈,除了濃濃的羊肉味和酥油味,除了因不管不顧而散亂了一地的愛情。
父親坐下,喊道:「官卻嘉阿尼啦,我要喝茶。」官卻嘉和藏紅花走了進來。父親這才發現他們腰帶不在腰上,靴子不在腳上,釦子不在扣縫上,項鍊不在脖子上。藏紅花的幾十條細辮子上沒有辮套,辮套丟在地上,官卻嘉的衣袍也是穿反了的。父親起身來到門外,等了半天,藏紅花才端來一碗沒放酥油的茶。他喝了一口,喊官卻嘉阿尼出來,把碗朝矮牆頭上一蹾說:「這跟喝白水有什麼兩樣?你們過的是什麼日子,窮得叮噹響,還想做夫妻,唵嘛呢叭咪吽白唸了嗎?是為了將來好還是為了將來不好?不去上中學,就是養了兒馬不讓跑,有了牛羊不剪毛,織了褐子不搭帳房,有了氆氌不做衣裳,將來一起上小學的同學都成了公家人,吃好的喝好的,還要管東管西管大家。就你,藏紅花,還是一個牧人的老婆,整天背水,擠奶,收拾牛糞,趕牛趕羊,拉扯兒女,彎腰塌背,苦累一生。官卻嘉阿尼啦,你把棍子放下幹什麼?拿起來嘛,打死我,打不死我,我離開這裡就去阿尼瓊貢告狀。我管不了你,香薩主任總可以管住你吧?誰的法力大?你的法力再大也抵不過香薩主任的一句話:脫掉這個修行人的衣袍,趕出去,阿尼瓊貢不要他啦。」官卻嘉皺起鼻子,委屈得幾乎要哭了:「我想讓你害怕我,你為什麼不害怕?你就這樣看不起我嗎?我不當牧人,我要去阿尼瓊貢。」「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當個牧人,看不到將來的好,不知道事大事小,攔住自己喜歡的人不讓去上學,香薩主任身邊哪裡有這樣的人?」官卻嘉真的哭了:「雪山大地在上,快讓強巴校長不要去告狀啦。」「我不告狀可以,你讓藏紅花馬上跟我走。」官卻嘉用手掌揉揉眼睛說:「真的中學一上完,就是公家人啦?」「草原牧區有文化的人有幾個?藏紅花不當公家人誰當?如果我說了謊,頭戳地從沁多走到西寧去。」官卻嘉擦掉眼淚說:「聽強巴校長的,上學去吧,我不想你啦。」「不想的話法力就沒有了吧?」「噢呀。」藏紅花釋然地吹了口氣,笑道:「原來老師說的好日子比官卻嘉阿尼說的好日子還要好。」
因為兩個人騎一匹馬,且馬力不好,父親帶著藏紅花從夏瓦尼措出發,風餐露宿,走了一個星期才走到西寧西郊的師院附中。他把藏紅花交給洛洛和央金,又去見了梁輝校長,說了一堆千恩萬謝的話,這才打著哈欠回家去。很不巧,母親去農村巡迴醫療,今天早晨剛走,他跟姥爺、姥姥、才讓和女兒度過了一個星期天,然後就帶了些食物騎馬返回。馬知道是往家鄉草原走,腳步輕快了許多,五天後進入沁多境內。父親找到那家牧人的帳房,還了馬,吃了糌粑喝了茶,就要步行回學校。牧人哪裡會答應,一口咬定父親永遠走不到。因為他沒覺得父親不是藏族人,草原上的藏族人騎慣了馬,不善走路,走不多遠就會腳疼打泡,腿疼腰痠。他給父親換了一匹馬,打算自己送父親到學校。父親竊喜,一上路就開始動員牧人把自己的孩子送來上學。他不厭其煩地說著,無論牧人把話題引向哪裡他都會扯回來,直到嘴皮說破,對方答應:「那就送一個吧。」「一個八歲,一個十歲,都應該送來。」牧人有點生氣了:「你說你是跟有知識的善心人一個樣子的人,我才答應送一個,非要送兩個的話,那就一個也不送啦。」父親只好妥協:「一個就一個。」勒馬停了下來。牧人問:「幹什麼?」「回去把孩子接上。」「你怎麼這麼急?」「我怕你變卦。」
兩天後父親帶著新生喜饒回到了學校。沁多小學每年都在招生,但因為教室和宿舍有限,加上願意送孩子上學的牧人不多,所以一直以最初入學的學生為主。現在他們畢業了,剩下的各個年級的學生加起來也只有三十多個。父親安頓好喜饒,看到剛剛結束假期的學生都已經返校,這會兒正在學校外面的空場上玩,男的摔跤和牛頂頭,女的擲羊骨節和跳伊舞。有幾個遠離學校跑向了河灘,梅朵紅負責任地跟在後面,警惕地看著四周。父親喊他們回來,又讓所有的學生進了教室,看到空出了許多座位,便有些悽然失落的感覺:是不是不會再有從前的熱鬧和擁擠了?過往的日子真好,那是一種明亮而爛漫的氛圍,一種讓他通透也讓他充實的感覺,是情不自禁的力量的投入,他因此而不知疲倦,在不期而至的亢奮中忘記了時間的流逝。真快啊,一晃眼第一批學生就從眼前消失了。而生活的腳步卻顯得越來越沉重,迫使他不得不抬起頭來,滿臉疑惑地望著前面,想一想有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到底是為什麼。他已經多次請求過旦增縣長了:靠我一個人不行,必須招人派人,尤其是老師。但是迄今沒有下落。每年的新課本、作業本和襯衣襯褲總要一催再催才能運來,今年又沒按時運來,還得去縣上催要,催多了人家肯定不高興。有一次旦增縣長說:「你急什麼?不知道我們是藏族人嗎?」父親不客氣地說:「藏族人的性子慢我是知道的,但你不是一般的藏族人,你是縣長,不能把我的精力浪費在跟你的扯皮上,我要教學,要招生,要管學生的生活,還要跑到縣上來要這要那,我的時間跟你一樣,不是一天四十二個小時。還有,學校不能總是沒有圍牆,教室不能總是隻有一間,各個年級的學生不能永遠都一起上課。」旦增縣長說:「你的辛苦我知道,但你說的事都是要花錢的,錢呢?」「這些年牧人上交的牲畜、羊毛、皮張、牛奶、酥油越來越多,怎麼可能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你們是不是覺得有沒有學校無所謂,從來沒有人主動關心過它。」旦增笑道:「有你在那裡,別人的關心都是多餘的。俗話說兒子要是能幹,阿爸就會清閒;媳婦要是勤快,阿媽就會變懶。」倒也是,誰也沒有理由對他不放心。可他沒有孫悟空的七十二變,又長不出三頭六臂,就像現在,要是他不在,這些學生誰來管?誰來充當洛洛和央金的角色協助他管?父親晃了晃身子,感覺兩邊輕飄飄的,左膀右臂真的沒有了,也許再也不會有了。
父親說:「大家選吧,一個班長,一個副班長,統管各個年級的男女學生。」嘰嘰喳喳選了半天,沒有一個人的票數是集中的,父親只好指定:年齡最大的男生彭措是班長,最大的女生是副班長。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父親立刻又免了他們。彭措要調換自己跟副班長的桌子,副班長的桌子是全教室最新的一張課桌,理由是「我是班長」。同意調換的副班長又立刻要求另一個同學騰出她的課桌,理由是:「一級壓一級是班長帶的頭,我不能坐全班最破的桌子。」父親說:「這都是從哪裡學的?屁大個官兒也要講特權。算啦,不要你們當啦。」
父親騎馬出去了。日尕知道他的心思,選擇最便捷的道路,跑向了離學校最近的角巴家。角巴正盤腿坐在帳房門前,一邊念著祈福真言一邊捻毛線,孫女普赤趴在他背上,央求爺爺帶她去騎馬。父親丟開韁繩走過去,還沒到跟前就合十了雙手。角巴說:「壞啦,又有事情要麻煩我啦。」父親說:「角巴啦,不要以為你就是天人下凡,別人都是求你的。我只要把事情說出來,你就知道不是我求你,而是你求我。」他坐到草地上,看著正在團牛糞餅的旺姆在圍裙上擦著手快步朝帳房走去,就說,「旺姆啦,酥油茶要燙燙的,酥油要多多的。」旺姆笑著「噢呀」一聲,招呼普赤過去拿糌粑。父親說:「普赤你別走,你知道我是誰?」普赤說:「你是叔叔。」「是校長叔叔,我今天來是要把你帶走的。」角巴警惕地瞪起眼睛:「你想幹什麼?普赤快藏起來。」父親說:「你是想讓我把學校搬到你家來嗎?我知道你捨不得,但孩子唸書是天大的事,天大還是你大?」角巴嘿嘿一笑,一臉討好的樣子:「強巴啦,普赤的事你就別操心啦,我看不見她就睡不著覺,你總不能讓我也跟著她去上學吧?」父親跳起來,撞飛了旺姆端過來的酥油茶:「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我把普赤帶走,你也跟著我去學校。學校正缺一個管事的,我想了半天就是你。」角巴愣了一會兒說:「你這個人,盡做的是讓人家不情願的好事。明明是你求我,還說是我求你。不去不去,我和普赤都不去。」父親撲通一聲跪下,抱住角巴,用自己的額頭碰了一下他的額頭,又用自己的臉頰貼了一下他的臉頰,碰頭禮和貼面禮都行過了,算是實心實意地請求了。角巴說:「喝茶,喝茶。普赤,快去給叔叔拿糌粑。」旺姆笑著,端來了再次盛好的酥油茶。父親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把搬著糌粑匣子走來的普赤摟在了懷裡。離開的時候父親唱起了歌:
草原上有個角巴德吉啦,
惡狼說他壞牛羊說他好,
他是一頂容留人的帳房,
他是一條心腸做的哈達,
他是一朵盛開的臭牡丹,
他是一匹尥蹶子的黑馬。
父親回到學校,給孩子們做了晚飯:粉條肉湯和糌粑。第二天一大早,又騎著日尕直奔縣上。他來到旦增縣長的辦公室,看旦增不在,就拿起電話,轉來轉去地打到了省政府辦公廳。等了一會兒,才傳來李志強的聲音。父親說:「秘書長啦,扎西德勒,還是創辦沁多中學的事,什麼時候開始嘛?」「你這個電話打得很及時,我正想聯絡你們,已經開始了,建材已經批下去,需要多少給你們多少,由省運輸公司一次性送到,縣上要做好接收的準備,隨同前往的工程師會帶著圖紙跟你們接洽。還需要什麼你快說,再不說就不好辦了。」父親說:「磚多多地要哩,學校得有大門和圍牆。」「那當然,這些都在設計裡頭。」「窗戶要大大的,多安些玻璃,亮堂些。」「這你就不用說了,又不是蓋藏式碉房,窗戶小,光線暗。」「秘書長啦,我還想要些布,是給孩子們做衣服用的,主要是襯衣襯褲,學生要文明衛生是不是?」「這個嘛,我看可以。」「再就是課本、作業本、鉛筆、鋼筆、尺子、圓規、墨水、橡皮擦、文具盒、書包、毛巾、臉盆、肥皂、牙缸、牙刷。」「學生家長解決不了嗎?」「秘書長你是知道的,牧人有吃的有喝的,就是沒錢,連一根鉛筆都買不起。」「好吧,我讓梁輝校長幫你們採購,他知道學生需要什麼。」父親拿著電話,連連彎腰鞠躬:「噢呀,噢呀,謝謝啦,卡卓洛淘,扎西德勒。」「你想得太仔細了,再不需要什麼了吧?」「不啦不啦,不過要是能讓學生們改變一下裹著皮袍睡覺的習慣,那就更好啦。」「什麼意思?」「我還想要一批被褥。」「被褥?好吧,被褥哪裡有?」李志強說著放下了電話。
父親覺得已經不需要再跟旦增縣長見面了,正要離開,旦增走了進來。「在走廊裡就聽你在打電話,給誰啊?」父親說了。旦增說:「這種時候你還給李志強打電話,聽說他的處境很不好,能解決什麼問題?」「李志強不是一個吹牛撒謊的人,我還是相信的。」其實他更相信自己,無論發生什麼,他還是他,學校還是學校,自己認準的道理任何時候都不會改變:藏族人的孩子要上學,要讀書,要跟城裡的孩子一樣有前程。他又開始催要這個學期學生的新課本、作業本和襯衣襯褲。旦增驚訝地說:「你用雪山的冰水洗洗腦袋好不好?清醒清醒再跟我說話。省上州上很多部門都已經不上班啦,我到哪裡去給你搞這些?學校先湊合著辦吧,一切的一切以後再說。」父親沮喪得想哭,咬咬牙又忍住了,卻沒忍住罵了一句「操他媽」。後來當我知道父親的罵語時,不禁吃了一驚,覺得作為一個地道的藏族人,父親還是欠了一點點火候,儘管是微不足道的火候。藏族人的語言很乾淨,即便憤怒到極致,罵人的話裡也不會夾帶生殖器和性交,更不會牽連到對方的爹孃祖宗。就為了這句罵語,我懊惱了好幾年。直到有一天,我聽說喝得醉醺醺的彭措的叔叔帶著一個壯碩的牧人來到學校,說是彭措偷了他的金嘎烏,抬手就打,他打得彭措的頭上流血不止還要打。父親不依了:「我的學生你憑什麼打?他有了錯誤你可以跟我說。」彭措的叔叔和那個牧人又跟父親打起來,父親寧肯鼻青臉腫,也不說半個「操」字,只是一遍遍地用藏族人的習慣語詩情畫意地發洩著憤怒:讓飛來的疫病鬼纏住你的脖子吧,讓你的不祥靈魂進入十八層地獄吧,讓來世的黑暗藉著太陽的光亮吞掉你吧,讓你長髮飄飄的頭上長出馬犄角吧。啊,父親,馬是沒有犄角的。儘管怒不擇言的父親把牛犄角安在了馬頭上,卻更加徹底地證明他已是一個在任何時候都不會變形的藏族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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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讓在西寧上完了小學,又上了中學,由於不斷跳級,等我來到師院附中上初一時,他已經是一個高二生了,而且是全西寧最好的實驗中學的高二生。實驗中學的學生大部分是省委省政府的幹部子弟,小部分是面向社會招收的高才生,才讓是高才生裡最最拔尖的。也就是說再有一年多才讓將高中畢業上大學,他說我一定要上大學。他今年十三歲,比我只大半歲,卻比我高出了這麼多,我驕傲得就像頭戴著一頂桂冠,常常把「才讓哥哥」掛在嘴上。甚至有一次我跟梅朵吵了起來。她說:「才讓先是我哥哥,再是你哥哥。」「為什麼?」「我從阿媽的肚子裡出來時他就是我哥哥。」「他那個時候聽不見說不出,他不知道你叫他哥哥。」「他最早是聽得見說得出的。」「我比你大半歲,肯定他先是我哥哥後是你哥哥。」我們的拌嘴用的全是漢話,一到西寧整個寄宿班的學生都好像商量好了,人前人後儘量用父親教會的漢話表達意思,大家都想適應環境,都想盡快融入這個多民族的城市而不被另眼看待。
一個星期天,姥爺來到師院附中,接我和梅朵回到家裡。姥姥像接待貴客一樣,煮了大米稀飯,放了紅棗、葡萄乾、杏乾和白砂糖讓我們喝。我問才讓呢?姥爺說:「去學校了,哈風老師每個星期天給他單獨上課。」我尋思:為什麼?才讓學習跟不上嗎?我和梅朵還有妹妹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然後便跟著母親走過幾條長街,來到了熱鬧的大十字百貨商店,母親給梅朵買了紅外衣、黑外褲、籃球鞋、花頭巾、花手絹和尼龍襪子,也給我買了黃咔嘰布的外衣外褲。妹妹問:「阿媽,為什麼不給才讓哥哥買?」母親說:「你才讓哥哥有。」說著把我們帶到一個角落裡,讓我把衣服褲子換上。我說我還是帶到學校去吧。梅朵揭發道:「阿媽啦,江洋不會換的。」梅朵說對了,儘管除了寄宿班的同學,周圍大都是穿短衣長褲的人,但我還是不想脫掉藏袍,我有皮袍也有布袍,都是卓瑪阿媽和旺姆舅母為我做的。母親說:「衣服要勤換勤洗,不講衛生的學生不是好學生。」回到家裡,母親又讓梅朵換下她的棗紅色布袍,說要給她洗掉,下次來時帶回去。梅朵猶豫著,想和我保持一致繼續穿藏袍,又想穿上漢族人的新衣裳看看自己是不是更漂亮。妹妹說:「你不穿我穿了。」梅朵趕緊把新衣服抱在懷裡說:「好吧好吧。」就這樣,梅朵來到西寧不久,就脫掉了從小穿到現在的藏裝,從頭到腳換成了漢裝。姥爺上下打量著說:「你是哪裡來的?這麼好看的姑娘西寧大街上少有。」姥姥說:「你說哪裡來的?天上來的仙女兒唄。」母親也說好看,又說:「等攢了錢,再給你買一套,換著穿。」梅朵嘿嘿笑著,還是不放心,緊張地望著我,看我不表示什麼,突然問:「西寧哪裡有河?」我說城外就有,但水是渾黃的,照不見影子。「那怎麼辦?」「你忘了,百貨商店裡有大鏡子。」我們手拉著手朝外跑去。妹妹喊道:「我也去。」
我們一會兒跑一會兒走,當煥然一新的梅朵站到大鏡子面前時,她幾乎認不出自己了,愣了半晌才說:「啊嘖嘖,我不是藏族人啦。」我說:「你的頭還是。」她把花頭巾戴到頭上:「這樣呢?」「你的臉還是。」「只要臉是就好啦,阿爸阿媽就不會不認得我啦。」我過去抱住她,聞了聞她的衣領裡面:「味道沒變,臉不是也沒關係。」在我看來酥油味才是藏族人的神韻,只要還有酥油味,家裡人就不會不認得。妹妹說:「才讓哥哥也有酥油味。」我說:「才讓哥哥的骨頭是酥油的。」妹妹問:「梅朵姐姐,你的骨頭呢?」梅朵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沒有這麼硬的酥油吧?」我說:「你可以在你的衣服褲子上抹點酥油,遠遠地一聞就知道是你啦。」梅朵低頭看看,覺得會弄髒衣服,果斷地說:「不,我可以把酥油裝到口袋裡。」我們都還沒有意識到,對梅朵這是一個劃時代的開始,因為她第一次穿上的漢服,就是那個時代的時尚,是漂亮的標準,從此在她心裡便有了對漢服的信任和熱愛,也悄然開始了一種還不知道好壞也把握不住分寸的轉變。
我們從街上回來已是下午。姥爺做了拉麵,姥姥炒了兩個菜——茄子炒肉和青椒炒肉,加上醋和油潑辣子,吃得我們肚皮都朝天了。我問梅朵:「好吃不好吃?」梅朵說:「好吃。」「比糌粑呢?」「比糌粑好吃。」「比手抓呢?」「也比手抓好吃。」「你這個牆頭草。」其實我也覺得今天的拉麵拌菜頂頂好吃,可就是不願意承認比藏族人的糌粑和手抓更好吃。吃完了,姥爺要送我們回學校。梅朵問:「西寧有沒有狼?」我笑她:「狼怎麼會跑到城裡來?」梅朵說:「那送什麼?我們知道路啦,可以自己走回去。」正說著,才讓回來了。他放下書包,問我和梅朵飯吃了沒有,又過去掏出自己的手絹,擦了擦妹妹剛吃罷飯的嘴。母親說:「餓了吧?你先別管她,趕緊洗手吃飯,我們都吃了。」妹妹跑進廚房,端著一個碗出來,碗裡一半是茄子炒肉,一半是青椒炒肉。才讓看她一臉不高興,緊問道:「怎麼啦?」妹妹不回答。姥姥把一碗下好的拉麵放到桌子上說:「她嫌我給你留的菜少了。」才讓坐到桌邊說:「不少了,這麼多。」說著在拉麵裡調了醋和油潑辣子,拿起筷子,夾了一些菜放到上面,麻利地拌了幾下,吃起來。我看著有些吃驚:他使用筷子的樣子跟姥爺一模一樣,熟練得就像筷子長在指頭上,比我強多了。梅朵也有些訝異:從來沒見過一個藏族人會如此嫻熟地面對漢餐。
又是一個星期天,我正在校園裡和梅朵商量要不要回家再吃一頓拉麵,就見才讓領著妹妹走進了師院附中的大門。我喊著「才讓哥哥」跑了過去。梅朵追過來,從後面抱住我說:「我要先和才讓哥哥說話。」然後超過我,一頭撞到才讓懷裡。才讓問:「你要說什麼?」梅朵說:「我不知道說什麼。」才讓說:「那你和洋洋商量一下。」梅朵說:「現在知道啦,寄宿班裡沒有洋洋只有江洋,還要叫洋洋的話,沒有人答應你。」才讓摸摸後腦勺說:「習慣啦,看來我回去得給姥爺姥姥阿媽發表宣告,從今以後,‘洋洋’這個名字不許叫啦。他們會問為什麼。我就說‘江洋’是江河海洋,‘洋洋’是洋人洋蔥,你們說哪個好?」我笑起來,問道:「哈風老師不給你單獨上課啦?」「不上啦,有人開始指責他啦。」我問:「他是好人還是壞蛋?」「好人裡的尖子,每個星期天都給我講大學物理和數學。」「那為什麼要指責?」「我問過哈風老師,老師說不必奇怪,這個年代好人都是要受些磨難的,好比錯位的時間,會矇蔽所有的存在包括星球。」我聽不懂才讓的話,只覺得挺有意思。才讓說:「別的人呢?我來看看他們。」
在由教室變成的男生宿舍裡,為了不擋住窗戶的亮光,兩層的鐵床擺成了一個丁字形。躺在上鋪看書的洛洛跳到地上,像大哥哥一樣擁抱了才讓。梅朵跑向隔壁的女生宿舍,響亮地說:「才讓來啦。」正在掃地的央金「啊」了一聲,笤帚一扔就跑。女生們都跟了過來。央金尖著嗓子說:「才讓啦,你好。」才讓愣了一下,突然就有些靦腆了:「姨娘好。」央金呵呵一笑,瞪了一眼梅朵說:「你就不叫我姨娘。」又對才讓說,「我比你大不了幾歲,你還是叫我姐姐吧。」梅朵說:「姐姐也別叫,就叫央金,她是我同學。」央金打了一下梅朵,摸摸才讓的臉說:「這麼白,像個姑娘。」才讓臉紅了,躲閃著。妹妹說:「我才是姑娘。」央金戳戳她的腦門:「你是誰的姑娘?是不是才讓的姑娘?」妹妹說:「是。」央金「噢呀」一聲笑起來,又打量著才讓說:「你已經跟我們不一樣啦。」才讓穿著藍制服、藍褲子、白球鞋,剃著學生頭,臉白白淨淨的,也沒有草原人通常會有的紫暈,不知道的人看不出他是個牧人的孩子。他躲開央金盯著自己的眼光說:「你們也會不一樣的,」說著看了一眼梅朵的紅衣、黑褲、球鞋和尼龍襪子,「她不是已經不一樣了嘛?」我說:「她的臉還是藏族人的,我的也是。」才讓問:「你們學習緊張不?」央金說:「比在沁多小學時輕鬆多啦,有的老師上課,有的老師不上課,佈置的作業不做也沒關係,不像強巴老師,你越不做他讓你做得越多。」才讓說:「這樣不行,你們還是要把作業做完,不然吃虧的是自己。」洛洛突然問:「你坐沒坐過火車?」「上去過,哈風老師給我講熱能如何轉變為動力時,帶我去參觀過火車頭。」洛洛說:「不會走出去以後不回來吧?」才讓問:「怎麼,你想坐火車啦?」洛洛說:「很多學生坐火車去了北京,我和央金也想去見見世面。」
當二十多輛卡車排著隊浩浩蕩蕩進入沁多草原時,所有看到的人都感覺到了一種非凡力量的存在,都在猜測車廂裡到底是什麼。車隊在縣城停了下來,許多人都在圍觀。旦增縣長接了司機們去縣政府食堂吃飯,是剛宰的肥羊,還有請牧人裝好的血腸和肉腸,吃得司機們滿嘴流油,都說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肉。
車隊再次啟程。已經沒有正兒八經的公路了,只有一條隨意碾出來的車道起著指引方向的作用,車慢下來。好奇的鷹盤旋著跟在後面,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斑頭雁也跟在後面。百靈鳥撲稜稜的,不停地飛起落下,清脆的啁啾如同茂盛的牧草,都能看得清迎風搖擺的樣子。突然又有東西跟過來了,是一群藏野驢,它們的後面照例有狼。狼隨隨便便走著,沒有要撲翻對方吃肉的樣子,藏野驢似乎並不怕,走姿優雅,神態悠閒。有個司機打響喇叭,向藏野驢致意。藏野驢們愣住了,一個個揚頭停下來,紋絲不動地望著汽車。突然一陣騷動,轟隆隆的聲音爆發而起。它們跑起來,但沒有跑遠,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地,繼續悠然自得地邊吃邊走。喇叭又響起來,所有的喇叭都響起來,但藏野驢們已經不在乎了,有的瞧著,有的瞧都不瞧。車隊在路上停了一宿,第二天中午到達沁多小學。梅朵紅的叫聲就像晴天裡的雷鳴。父親從校門內衝出來,望著車隊驚愣在那裡:怎麼回事?並不像旦增縣長說的嘛,就算李志強是處境不好,也還是能解決問題的,這不是來了嗎?幾乎已經放棄希望的父親像孩子一樣跳了起來,喊道:「大家快出來看。」學生們蜂擁而出。角巴站在不遠處他自己的帳房前,同樣也是一臉的驚訝。領頭的司機把物資清單交給了父親。父親看著,臉上閃爍狂喜的光輝:真的一次性運來了,建校物資和辦學物資一應俱全,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齊全。他呵呵呵笑著,讓女同學趕緊燒茶,再把糌粑和風乾肉端出來。角巴走過來說:「叫人來卸車吧,宰兩隻羊的要哩。」父親說:「我也這麼想。」角巴轉身上馬,去叫人了。這是相當美好的一天,桑傑帶著一些牧人來到了這裡,有的卸車,有的宰羊。卸車的時候大家唱著歌:
有個奶奶對我說,
翻過那座山,再走就是金子山;
走過這片原,再走就是奶子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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