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那座山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有個哥哥對我說,

吃掉的牛羊不是牛羊是大小骨頭,

過去的苦難不是苦難是幸福源頭。

一個一直忙著四處檢視的青年來到父親面前說:「我叫韓樸,是西寧設計研究院的工程師。」「噢呀,太好啦。」父親說,「你跟我們的有些學生差不多大嘛,就已經是工程師啦。」韓樸藍衣藍褲藍帽藍鞋,這時又從藍挎包裡拿出捲起的圖紙給父親看:「我參考了西寧的一些學校,大致就是這樣的,還要根據地形做些修改。」父親看了看說:「院子太小啦,還可以大一些,我去過西寧的師院附中,比它只能大不能小。」韓樸說:「有那麼多學生嗎?附中的學生應該有六七千吧?」「現在沒有,將來就有啦,我想辦一所我死了以後還是好學校的學校。」有幾個女學生過來,毫無顧忌地圍著韓樸看。韓樸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父親說:「你長得太白淨啦,等過幾天太陽在你臉上抹上一層黑,她們就不看啦。」卸了一會兒磚的桑傑走來,老遠就說:「強巴校長啦,你的法力大得很,都超過官卻嘉阿尼啦,一下子要來了這麼多東西。」父親說:「輕輕飄過的祥雲不讓人知道,轟轟走過的黑雲嚇人一跳。這麼多物資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是你不知道的人眷顧了沁多草原。」

建校工程很快開始了。父親以為自己是理所當然的負責人,但敲定圖紙後僅僅過了兩天,他就發現不是了,角巴才是。因為只有角巴能做到無償地調來勞力,而且來了不會偷懶,人前人後一個樣。正在挖地基的時候,父親對角巴說:「只有小工沒有大工,你說怎麼辦?」「大工是什麼?」「木匠和泥瓦匠。」角巴說:「我知道一個匠人,家在夏瓦尼措,那裡最早的碉房就是他家造起來的。」父親說:「一個太少,至少得十個泥瓦匠五個木匠。」「找到一個就能找到十個,讓匠人去找匠人嘛。」角巴騎著棗紅馬離開了學校,幾天後回來時,已是一支二十一個人的隊伍了,其中一個竟是眼鏡曼巴。父親小聲問角巴:「沒有報酬的事你說清楚啦?」角巴說:「怎麼沒有?供吃供喝就是報酬。」「那麼眼鏡曼巴呢?」「是我請的,也是香薩主任派的,他今天是來看一看,以後會住在學校,孩子們有了病就不用跑遠路啦。」父親轉憂為喜:「那就是校醫啦,我們連校醫都有啦。」

很快地基挖好了,接著就是砌牆。角巴和工程師韓樸把施工安排得井井有條,一所在牧區草原絕無僅有的學校正在崛起,一天一個樣。父親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他的主要工作仍然是教學和管理學生。一天早晨,父親一起床就去了角巴的帳房。他說:「我夢見李志強啦,他好像坐在一座山頭上,一臉苦焦地說,你把我忘了嗎?醒來一想,物資收到啦,學校開建啦,都沒有給人家彙報一聲,你看我這個人,這麼大的事都疏忽啦。我今天要去縣上,給秘書長打電話,學校就交給你啦。」角巴說:「沒有李志強就沒有學校,你趕緊去。要是人家不高興,你就多多地點頭哈腰。」「點頭哈腰可以,可惜電話裡秘書長看不見。」「人一點頭哈腰,話也是彎的,他能聽出來。」父親又給韓樸說:「麻煩你給學生上幾節課吧,上午是語文數學,下午是數學語文。」韓樸一來就住在角巴的帳房裡,他邊穿衣服邊說:「放心吧強巴校長,學生的課本我都看過了,從一年級到六年級我都會。」父親吃了幾口風乾肉就出發了。

草原花季的尾聲裡,日尕呼吸著最後的香氣,輕快地奔跑著。均勻的綠色、大面積的起伏,從天邊啟程,走向另一個天邊。太陽就像一把寶光四射的巨劍,嘩嘩地揮舞,風吹來,斑斕的風吹來;鳥飛過,潔白的鳥飛過。藍色的穹頂下,所有的都在沐浴。善解人意的日尕讓心急的父親早早地來到了縣上。父親看看還在高照的豔陽,丟開日尕,一頭闖進旦增縣長的辦公室說:「縣長啦,別緊張,我不是來衝你要錢要東西的,我是來打電話的。請給我倒杯茶,渴死啦。」「學校建得怎麼樣啦?」「好得很,牛犢子一樣正在長,越來越大啦。等你下次去,你就不認識那個地方是曾經的‘一間房’。」說著拿起了電話。自然又是縣上轉州上,州上轉省上,省上轉到了辦公廳。「麻煩你找一下李秘書長。」「你是誰?這個時候找李志強?」說著不屑地哼了一聲,扣了。父親愣愣的,意識到李志強可能出事了,建立沁多中學肯定是他辦的最後一件事。他放下電話說:「縣長啦,麻煩你告訴果果,讓他去學校說一聲,我去西寧啦。」說罷就走。旦增縣長端著一杯濃釅的茯茶追出來喊道:「茶不喝了嗎?別忘了帶些吃的,我給食堂打電話。」

日尕跑起來了。父親甩動著韁繩說:「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能跑多久就跑多久,我知道世上再也沒有誰比你更懂得我啦。」日尕打著響鼻,回應著主人。一匹好馬的本能告訴它:最快的速度一定不是閃電,狂躁永遠是奔馬致命的弱點,耐力的無窮才是快速接近遠方的保證。它控制著力量的爆發,讓肌肉的鼓動帶著鳥鳴般的節奏,有力又不失均勻,而四蹄的擺動則像獵獵的旗幡,有疾雲的自如,有快風的敏捷,雲一直在飄,風一直在吹,除非父親要求停下。終於到了,是個中午。父親先去辦事處寄存了日尕,然後直接去了省政府,沒有人理睬他,更不可能告訴他李志強在哪裡,正灰心喪氣地往外走,有人追了上來,問道:「你是哪裡的?找李志強幹什麼?」父親覺得沒有必要隱瞞,就實話實說。那人突然變得有些詭譎,小聲說:「他病了,你可以去省人民醫院找找。」父親先去找了母親,讓她打聽清楚了李志強的情況,又說了自己的想法,然後去郵局,撥通了旦增縣長,麻煩他把果果叫來,有事情要商量。旦增說:「什麼事情你要揹著我?」父親說:「你最好不要知道。」果果來了,父親問:「聽說你現在是縣政府辦公室的負責人了?」「縣上找不到合適的人,叫我臨時負責。」「你有沒有辦法帶幾個人和一輛車來西寧?」「縣上的車是我管的,只要縣長不干涉就可以。」

兩天後,果果帶著幾個人和縣上的卡車,直接來到了醫院的後門,等了一會兒,父親和母親便攙著李志強悄悄走了出來。果果過去,幾乎抱著把李志強塞進了駕駛室。父親說:「李秘書長,快說你家在哪裡,把老婆孩子也接上,一起走。」李志強聲音微弱地說:「我沒有孩子,只有妻子,妻子已經跟我離婚了。」父親催促卡車快走,立刻出城:「果果,李秘書長就交給你啦,你要拿命護送他到沁多草原,哪裡也別去,直接去學校,把他交給角巴。」卡車疾馳而去。

父親沒有隨車離開,是想去師院附中看看他的那些學生。他當天就去了,才知道洛洛和央金去了北京,是代表寄宿班去的,寄宿班現在由我和梅朵負責。我們在男生宿舍裡圍著父親說了半天話,當說到梁輝校長已經下臺,學校又有了新領導時,父親問:「他還在學校嗎?我待會兒去看看他。」又問起我們的學習。我們說已經不上課啦,就剩下唱歌跳舞吃飯睡覺啦。父親說:「那還不如回草原,我也可以教你們。」我說:「才讓說回去的話中學就不能畢業啦。」父親想了想說:「才讓說得對,只要是學校,就不會永遠停課,總有一天你們要中學畢業,既然來了西寧,就不能半途而廢。」正說著,才讓匆匆忙忙走了進來,叫了一聲「阿爸啦」,眼淚就出來了。大家都問道:「你怎麼啦?」他沒說自己,而是說起了哈風老師,老師受到衝擊啦,他實在看不過,就把老師藏了起來。父親問:「藏在了哪裡?」才讓說:「家裡。」父親說:「這件事你做得對,但家離學校太近,恐怕藏不了多久。」才讓說:「我來就是想請阿爸想想辦法。」父親嘆口氣說:「哈風老師、梁輝校長,他們可都是人才,我有個地方可以保護他們,就是不知道他們願不願意去。你們等一等,我和才讓現在就去問問梁輝校長。」已是黃昏,赤紅在天邊洶湧,像燒殘了一堆堆的木頭,城市灰燼似的散落著,山勢從天際蔓延而來,帶動著氾濫的風和汙髒的雲,用巨大的裂口包圍著層層疊疊的建築。父親和才讓很快回到我們寄宿班的男生宿舍,讓我和梅朵現在跟著梁輝校長去他家,三個小時後把他們全家帶到城外一個我和才讓都知道的地方——湟水河灘,先祖的陵墓。

夜深人靜,陵墓的冷霧帶著天國般的詭秘,不合時宜的驚喜裡,悲涼比原野還要蒼茫。我們到達時,父親、才讓和哈風老師已經等在那裡了。父親讓我和梅朵趕緊回學校,自己帶著別的人往南走去。後來我知道,天亮前他們走進了一片茂密的樹林,父親說:「你們就在這兒等著,千萬別到公路上去。」他先把梁輝的愛人周莉扶上馬背,自己再騎上去,讓她從後面牢牢抓住他,然後接過一個五歲的女孩摟在了懷裡。父親說:「彆著急,我很快回來。」話音未落,日尕就邁開了步子,走著走著就跑起來。他們往南驅馳了三十多公里,就看到了草原和牧人的帳房。父親下來,牽著孩子拉著馬,走過去用藏話跟攔住狗不讓撲咬的主人說起來,然後扶梁輝的愛人下來,對她說:「你們就在帳房裡待著,彆著急,別的人很快就到。」「你認識這家人?」「認識。」父親撒謊了,只為了給她一個定心丸。其實他真正想說的是:雖然不認識,但一說扎西德勒,就算認識啦。父親借了牧人唯一的一匹老馬,連在日尕尾巴上,跑回了樹林。現在,父親、哈風和梁輝騎上了日尕,才讓騎上了那匹老馬。還是一路奔跑,日尕竟沒有一點負重喘息的樣子。哈風說:「我從來沒騎過馬,沒想到馬這麼厲害。」梁輝去過沁多,自然是知道日尕的:「我們有幸騎上了草原上最好的馬。」很快他們跟先前送到的人會合,又採取同樣的辦法,一程一程往前趕。一個星期後,他們進入了沁多草原,第一個遇到的帳房,竟然又是喜饒家。他們在喜饒家休息了一天,然後騎上了喜饒家的三匹馬,喜饒的阿爸又從鄰居家借了一匹馬,一行七人走向了沁多縣城,又走向了父親的學校。到達時,哈風和梁輝夫婦都被磨爛了大腿,但心裡是鬆快的。哈風說:「空氣清透,能見度這麼好,海拔高,離天近,安靜得如同桃花源,這裡是研究物理的最好地方,根本用不著哈勃望遠鏡,用不花錢的哈風望遠鏡就可以了。」「老師啦,你又可以講課啦。」才讓說著,撲向了角巴,「爺爺啦。」

角巴抱著才讓親了一下,然後帶著韓樸快步迎過來。父親丟開日尕的韁繩,把角巴拉到一邊小聲說:「有一對夫妻,是漢族人。」意思是不能像藏族人一樣大家合住一頂帳房。角巴「噢呀」一聲說:「沒關係,不就是搭兩頂帳房嘛。」說著,連來客的面容都沒看清,轉身就走。梁輝喊一聲:「扎西德勒。」角巴回頭一看,認出他是當年保育院的院長,趕緊彎腰問候。梁輝說:「又來添麻煩了,一遇到過不去的坎,就來求你們救命,真不知怎麼感謝才好。」角巴說:「救命的事我們做不來,就是提供些吃喝罷了,不算什麼。你們先住著帳房,不要急,學校馬上就起來啦,房子多得住不完。」父親說:「我給學校請來了六位新老師,以後多多地招生的要哩。」角巴四下看看:「還有誰?」父親說:「把才讓算上,今天來了四位,加上韓樸和李秘書長。」角巴歡喜地「噢呀」了一聲。父親問:「李秘書長呢,怎麼樣啦?」角巴說:「安頓到家裡啦,卓瑪和旺姆伺候著,眼鏡曼巴一天去一趟,已經好多啦。」父親說:「那你趕緊走吧,還不知要去哪裡借帳房,得跑很遠的路吧?」「就用家裡的,路不遠。」「那我跟你一起回家,去看看李秘書長。」才讓急切地想見到阿爸和阿媽以及其他親人,大聲說:「我也要去。」父親又對韓樸說:「新來的人就交給你啦,你要讓他們吃好喝好。」韓樸說:「沒問題。」又覺得不夠藏族人,連說幾聲「噢呀」。

學校終於完工了,五排教室、三排宿舍、一排辦公室、一排教師宿舍,還有一個大食堂和一個小食堂,原來的「一間房」,則被拆除牛皮隔斷後,成了唱歌跳舞開大會的禮堂。一人多高的圍牆,帶著滑輪的鐵門,小學生的小操場和中學生的大操場。根據父親的建議,將計劃中的「沁多中學」改成了「沁多學校」,分小學部和中學部。辦公室的門邊掛著牌子,校長辦公室,裡面自然是父親;數學組,裡面是韓樸;語文組,裡面是梁輝的愛人周莉;物理化學組,裡面是哈風;歷史自然組,裡面是梁輝;教務處,裡面是李志強;機動組,裡面是才讓,才讓也是老師了,而且是什麼都可以教的老師;醫務室,裡面是校醫眼鏡曼巴。至於角巴,給他分了辦公室他不去,他知道自己什麼也不是,就是想給父親幫幫忙而已。父親說:「萬事俱備,只欠東風。」角巴問:「什麼是東風?」父親說:「這麼大的學校,不同年級的學生加起來才兩個班。角巴啦,你我的事還多著呢,學校的管理交給李志強教務長,我們兩個得跑起來,不分季節地招生,只要想來上學,什麼時候都可以。」「你不會是想把全沁多縣的娃娃都搞到這裡來吧?」「這才是初步打算,我的想法是讓全阿尼瑪卿州的藏族孩子都爭先恐後來上我們沁多學校。」「啊嘖嘖,我看你永遠睡不醒,這麼大的事情是你能辦到的?你又不是神。俗話說山是山水是水,會站的站會流的流,連翅膀都沒有就想飛到天上去。我不跟你跑,求人下話的事我幹不來。」「你又不是沒幹過。」父親嘿嘿一笑說,「你過去為什麼要當沁多部落的頭人?牛多羊多屬民多,鷹揹著你的名聲,天上地下這裡那裡到處傳,你要的是不是這個?」「不全是。」「不管是不是,將來以後,角巴德吉的名聲喜馬拉雅山擋不住,傳得跟月亮星星一樣遠,因為學生數不清,弟子遍天下。」角巴哼哼一聲不說話。「角巴啦,聽我的,你去沁多公社、白唇鹿公社、雪豹嶺公社和瑪沁岡日牧馬場,我去其他五個公社,招來一個是一個。」「不去不去,這一次你說死我也不去。」角巴轉身走向了校門外的沁多河,河邊有他的帳房。父親大聲說:「給你分了宿舍,為什麼不住?」角巴說:「你想把我憋死嗎?」

第二天,父親還想說服角巴,卻沒見他來學校,就問依然住在角巴帳房裡的韓樸。韓樸說:「他天不亮就走啦,說是你派他去的。」父親說:「這個角巴,還有這樣口是心非的?」韓樸說:「我聽出來啦,他對你佩服得不得了。」父親說:「佩服我幹什麼?這麼好的學校有啦,我連學生都招不來。角巴比我能,我說十句不如人家說一句。」又問,「你真的不回西寧啦?」韓樸說:「設計研究院亂得很,沒有人專心搞業務,我回去也是沒事幹,加上我父親過去是開銀行的,還得受歧視。」父親「哦」了一聲:「那就不能回去啦,學校好歹是平靜的,對你只有高看,沒有歧視,不過學校只能管吃管喝,工資發不出來。」「這個我知道,我一個單身漢,有飯吃就滿足了。」「好好幹,總有一天我們會給你發工資。」

3

父親和角巴的鞍馬勞頓,將近一個月的說服動員,又使學校的學生增加了差不多一個班。但疲倦的父親並不滿足,叫上角巴,來到教務處跟李志強商量。父親說:「整個沁多縣仍然有百分之八十的孩子沒來上學,這是不可以的。」李志強沉默了片刻說:「可以不可以應該政府說了算,不是你,你能做到這一步,就已經是破天荒了。」父親說:「我也可以說了算,辦學是我的事嘛。」李志強說:「如果讓縣政府出面,下檔案,定指標,規定牧人的孩子必須上學,可能會好一些。」教務處只有兩把椅子,父親拖過來一把讓角巴坐下,自己坐到桌子上說:「下個檔案當然好,就是不知道旦增縣長肯不肯,不管啦,我今天就去縣上。」角巴說:「檔案好是好,牧人看不懂,你念的是檔案,他聽的是經。」父親說:「那就更好啦,我拿著檔案一戶一戶地念,經上是這麼說的,你們是怎麼做的?還不趕緊照辦。」李志強望著角巴:「行不行?」角巴說:「行不行還不知道,我倒有個辦法……」父親看他欲言又止,急了:「說呀。」角巴哼哼一笑,閉實了嘴。父親說:「不告訴我也好,你幹你的,我幹我的,你招來的學生要是超過我,我就把校長的位子讓給你。」角巴說:「好嘛,就憑你這句話,我連覺都不睡啦。我當校長的第一天,就把你打回姥姥家去。」父親從桌子上跳下來說:「一言為定。」李志強不習慣這種討論問題的方式,瞪起眼睛看著父親和角巴並排擠出了門。

門外立著才讓,笑著說:「爺爺啦,阿爸啦,你們的話我都聽見啦。」角巴說:「聽見了好嘛,我和你阿爸的比賽開始啦,你站在誰的一邊?」才讓說:「我站在爺爺的一邊,爺爺的本事連草原上的瞎老鼠都知道。」父親聽出才讓是在激勵角巴,笑道:「這麼說我連瞎老鼠都不如啦,硬要跟角巴比高低。」才讓說:「你們都比來比去地搶著幹,我也不想閒著啦。」他說現在各門功課都有老師,他插不上手,想去阿尼瓊貢看看香薩主任,要是主任願意,就想留在他身邊學經。父親和角巴都吃了一驚,互相看看,一時不知怎麼表態。角巴摸著才讓的頭說:「望星星的時候望不見太陽,星星可以數,太陽不用數。你把世事搞清楚了再做決定。」父親說:「你角巴爺爺說得對,新社會了,不一定當阿卡才算有出息。」才讓說:「不當阿卡就不能學經嗎?這件事問了香薩主任才知道。」「天熱了捂袍,天冷了脫毛,怎麼這個時候想起這件事了?」角巴說,「要去悄悄去,不要到處說,要是香薩主任不收留你,那是很丟人的。」「噢呀,我要是明天不回來,那就是留在阿尼瓊貢啦,請不要惦記。」才讓說著,跑向了學校東南角的馬廄。父親喊著叮囑他:「騎著麥秀去吧,斯雄的性子太烈。」但才讓騎走的卻是斯雄。

父親來到縣上時,旦增縣長正要出去。他把縣長堵在辦公室的門口,藏話漢話地混合著說出了自己的請求。旦增縣長沒好氣地說:「辦學校本身就是一大錯誤,再擴大招生就是一錯再錯,你瘋了嗎?現在是什麼時候?你卻要我下檔案,定指標,把牧人的孩子招來學文化,快閉上你的嘴,別再做夢啦,我也是為你好。上個星期去州上開會,才讓州長點了你們學校,你要小心點。」「學校怎麼啦?」「不是藏著就是掖著。」父親心裡一揪,以為李志強、哈風、梁輝、周莉、韓樸在沁多學校避難當老師的事傳出去了,趕緊說:「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草原上沒有人不知道角巴現在是學校的一個人物,誰允許的?」父親鬆了一口氣:「我忙不過來,請人家管管學生,有什麼不可以的?」「強巴校長啦,不要再給我犟啦,你難道還沒看出來?趕緊把盔甲穿上,保護自己要緊,沒事的時候,多看看報紙,聽聽收音機。州上緊急通知,讓我立馬去開會,還不知道又要傳達什麼。」父親看著旦增縣長匆匆離去,推開辦公室的門看了看,走進去把辦公桌上一個巴掌大的半導體收音機裝進口袋,寫了張借條壓在了玻璃板下面。他怏怏不樂地穿過走廊,正要下樓梯,就見果果走了上來。

果果問他來幹什麼,他就說起空蕩蕩的學校,說起旦增縣長不願意下檔案,督促牧人的孩子來上學的事。果果說:「我也是一個牧人的孩子,當初為什麼能到縣上當通訊員拿工資?不就是認識幾個字嗎?你在為牧人做好事,我應該大力支援才對。」父親笑笑,不吭聲,意思是你的支援要是有點用處就好啦。果果又說:「什麼是檔案?蓋個漢藏兩種文字的大紅印戳就是。這個世上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你在院子裡等一會兒,我去給你辦。」幾分鐘後果果回來,把一張印有「沁多縣人民政府」字樣和蓋著縣政府圓章的空白紙放在了父親手裡,得意地說:「怎麼樣?」父親接過來,高興地問:「噢呀噢呀,太好啦,怎麼蓋上的?」果果說:「印戳是辦公室管的,我是辦公室的負責人,這點事不算什麼。」父親轉身就走,突然又停下,鞠了一個躬說:「多謝啦果果,你是個大好人。」

父親回到學校,在蓋了章子的空白紙上用漢藏兩種文字寫上了送孩子上學的規定:所有牧戶十五歲以下的孩子必須上學,上學是免費的,但必須自帶一學期的酥油、糌粑、風乾肉,以及入學的最後期限等等,然後騎著日尕出發了。他看到角巴還在河邊慢騰騰地給馬刷毛,策馬過去說:「你怎麼一點也不著急?這一次,我招的學生肯定比你多。」角巴說:「那就走著看啦。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知道牲畜是個寶,牧人離不了。你看你的日尕,毛都奓起來啦,好好地養的要哩。」父親撫摸著日尕說:「對不起啦,這一向忙得屁都來不及放,等我贏了角巴,放你到草原上隨便吃草,秋天快要來啦,牧草就要結籽啦,多多地吃,吃得比角巴還要胖。」日尕咴咴地回應著,像是說:我也是這麼想的。父親說:「這次我打算三級政權都跑到,先公社,再大隊,再生產隊。」「來不及啦,不等你跑完,大雪已經覆蓋草原啦。」父親摸摸披紛的馬鬃:「日尕啦,咱們爭取。」角巴說:「那就快去,我也要走啦,我是在等才讓,到現在沒有回來,看樣子是留在阿尼瓊貢啦。」「我也這麼想。」角巴感慨地說:「才讓有本事,要是香薩主任能收他做個口耳相傳的弟子就好啦。家裡出一個精通經法的人,萬事就會順利些。」

接下來的時間,父親騎著日尕,幾乎跑遍了沁多縣有人跡的地方,每到一處,他總要用藏話至少念三遍檔案,然後把「沁多縣人民政府」的字樣和大紅的印戳亮給對方看。對方不管是公社主任,還是大隊長小隊長,或是普通牧人,都會畢恭畢敬地對待他和檔案,「噢呀噢呀」地答應。他再三叮囑:「別超過了期限,藏曆十月初一前,務必到學校報到,知道學校在哪裡吧?過去的‘一間房’。」或者說,「期限馬上就到啦,讓學生現在就跟我走吧?」等他跑乏了日尕,跑完了所有該跑的地方,回到學校時,已經是十月初四,自己來報到和跟著他來的學生,加起來也就十六個。他皺歪了眉頭,一口口地吸著冷氣:怎麼搞的,難道蓋著大紅印戳的經在基層幹部和牧人那裡已經沒有威望了嗎?他又去跟李志強商量。正在調弄收音機波段的李志強說:「你這樣假傳聖旨恐怕不是個辦法,還得靠政府的大力支援,縣上不行,就去州上,我就不信這些領導不懂孩子上學的重要性。」父親想想說:「噢呀,李教務長指點得極是,偷偷摸摸幹不了大事。今天晚啦,我明天就去州上。」李志強說:「角巴呢?好長時間不見了。」父親說:「還不是跟我一樣在到處跑,我靠的是檔案,他靠的是三寸不爛之舌。」

父親去了州上。他憐惜日尕,放它去草原上吃草,自己騎上了斯雄。一騎上斯雄,父親就想到了才讓。斯雄是才讓送回來的,他回來時騎著一匹馬拉著一匹馬,拉的是香薩主任的坐騎,一匹壯碩的鐵青馬。才讓看父親和角巴都不在,就向所有老師和所有學生告別,似乎忘了角巴讓他「悄悄去,不要到處說」的叮囑,見人就說:「香薩主任收留我啦,我已經是主任的親炙弟子啦。」鐵青馬便是「親炙」的標誌。父親搖搖頭:到底年紀小,有了榮光就想炫耀。去完了州上,再去阿尼瓊貢,一定要給才讓說:經要默默地學,法要藏起來修。父親正想著,就聽身後一陣嘶鳴,扭頭一看,日尕跟來了。他掉轉馬頭,看它飛快地靠近著,疼愛地說:「你一連跑了一個月,哪匹馬受得了這樣的累?回去吧,吃吃草,喝喝水,睡睡覺,你也該休息幾天啦。」日尕停下來,又是一聲嘶鳴,像是請求:你還是應該騎上我,主人,我還能跑,還能跑,還能跑,主人。又像是抗議:為什麼丟下我,為什麼騎上它,主人?父親知道在日尕的意志面前,自己沒有別的選擇,它會不吃不喝一直請求和抗議下去。他下馬,把斯雄的韁繩纏到馬身上,從一頭解開嚼子,打它一下讓它回去。斯雄沒有立刻走開,遺憾地望著父親跨上了日尕平闊的脊背,等他走出去好遠,它才邊走邊撕咬著牧草,回學校了。

一路上父親都在琢磨:到底是先去找才讓州長,還是先去找王石書記?論感情他應該先去見見王石,好長時間沒見啦,有點想他啦,還擔憂著他的身體,千萬別越來越糟糕,高原反應是會要人命的。但誰都知道才讓州長是個很計較的人,要是先找了王石,他就會覺得對方瞧不起自己。何況王石因為身體原因,一直想調去西寧,能放權就放權,而才讓是以州為家的,能抓權就抓權,所以在阿尼瑪卿州,州長的權勢遠遠超過了書記的。到達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就在拉馬走進州委大門的瞬間,父親決定還是先去見王石書記。他把馬拴在大院一角專門停馬的地方,匆匆走向辦公樓,直奔二樓王石的辦公室,推門不開,就去隔壁打問:王石在哪裡?有人說:「已經好幾天不見啦,大概去西寧了吧?他身體很不好。」

才讓州長黑著臉接見了父親,他站著,父親也站著,中間隔著一張長條桌。父親在謙卑地問候以後,提到學校,提到了希望州上下檔案招生的事。才讓州長擺擺手打斷了父親的話:「不好辦,現在的形勢不便於辦學招生。」父親急了,大聲說:「才讓州長啦,這跟形勢沒關係,辦學招生是百年大計。」才讓州長哼了一聲說:「下個檔案容易,但你得拿出實際行動來。」「什麼行動?」「把角巴德吉攆出學校,然後送到州上來,我立馬給你下檔案。」父親瞪著對方,半晌才說:「角巴是好是壞連草原上的麻雀都知道,我們不能昧了良心。」才讓州長坐下來,也讓父親坐下來,嘆口氣說:「我也是想給你個接受考驗的機會,你知道這件事並不是離了你就辦不成,我明天就可以派人派車把他請到州上來。他在學校幹了什麼,有沒有向學生灌輸剝削階級思想,必須說清楚。」

日尕的奔跑風馳電掣,就這樣父親還在催,手裡的鞭子一晃一晃的。他很少打日尕,晃一晃日尕就明白。招生和檔案在風中消散,漸漸沒有了,沉甸甸地壓在心上的是王石的健康和角巴的安危。王石的健康他無能為力,一點點忙都幫不上,角巴的安危卻可以由他說了算。他覺得首先要找到角巴,讓他不要回學校,也不要回家,找個地方躲起來。遼闊而深廣的草原,隨便找個牧家住著,就能在別人眼裡消失。他抬起屁股,弓著身子,讓腦袋在風中鑽探,快一點,快一點。他想先去學校,看不到角巴再去他家。要是家裡也沒有呢?角巴啦,角巴啦。他一會兒心裡唸叨,一會兒嘴上唸叨。日尕歪頭一眼一眼地瞅著他,不知不覺改變了奔跑的方向。父親說:「日尕啦,那不是回學校的路,這邊,這邊。」他扽著韁繩,日尕卻扽著他,人和馬較起了勁,連馬嚼子都給扽歪了。突然父親明白過來,讓日尕停下,跳到地上,拽著籠頭取下了硌嘴硌牙的嚼子:「日尕啦,我聽你的,想往哪裡跑就往哪裡跑。」兩個時辰後,父親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長長的一隊人。日尕像是衝刺,撒開四蹄狂奔而去。父親說:「我知道你鼻子靈,幾十公里外就能聞到人的味道,可你別聞錯啦,我找的是角巴,不是隨便什麼人。」到了跟前他勒馬停下,問道:「怎麼這麼多人?要去哪裡?見沒見過沁多公社的角巴德吉?」話音未落就聽隊伍前面有人喊:「強巴校長啦,你是來接我們的嗎?」

父親這才發現所有的人都是孩子,除了角巴。角巴興沖沖地朝他走來。他趕緊下馬,問道:「你的馬呢?」「跑死啦。」父親長長地哦了一聲:「就為了招生,你連馬都跑死啦?」望著孩子們又說,「這些都是嗎?啊嘖嘖,一百多有了吧?」「一百二十個。你呢?」父親不好意思說出來,翹起手指比劃了一下。角巴問:「一百六十個?」「十六個。」「也不錯,加上這一百二十個,又能增加至少三個班啦。」「還是你厲害,招了這麼多。」角巴嘆口氣:「比我想的還是少了些,我給牧人們說,娃娃不必帶酥油、糌粑、風乾肉,學校管吃管喝管住,此外送一個學生到學校,獎勵一隻自留羊。」「他們相信啦?」「羊都拉回去啦。」「哪裡來的羊?」「我給桑傑說,公社畜產品站無論如何得支援一下。桑傑說給學生供應吃喝不成問題,獎勵一隻羊也不成問題,只要少交些公購畜就能做到。我說你太老實啦,畜產品站不是生產大隊,它的牛羊不應該算到公社牲畜的存欄率裡。沒有存欄率,公購畜就攤不到它頭上嘛。」父親伸出大拇指:「這個辦法好,怪不得那天你說牲畜是個寶,牧人離不了。」他們都忘了雙方是在比賽,忘了那個誰招來的學生多誰就是校長的約定。

突然,父親的表情就像天狗吞了月亮,一絲絲光亮也沒有了。他拉著角巴離開圍觀的孩子們,如此這般地說了他跟才讓州長的談話。角巴愣愣的,半晌才說:「你要我躲起來?躲到幾時?半年還是一年?那不成冬眠的瞎老鼠啦?我要是不躲呢?跟他當面講道理呢?」「他不講道理。」「那我也得搞清楚他為什麼不講道理。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從來不是躲著過日子的人。」「你可以這麼想,但我不能這麼做,我就是死,也不能把你送到州上去。」「誰叫你送啦?我自己去。」角巴一把奪過父親手裡的韁繩,「娃娃們交給你啦,你帶他們去學校。我去州上問問,角巴德吉到底是好人還是壞蛋?」說著,幾乎連鞍子都沒有碰到,就輕巧地翻上了馬背。日尕認得老主人,長嘶一聲就要跑,父親一把拽住了尾巴。日尕為難了:是聽老主人的還是聽新主人的?猶豫了片刻,扭頭看看被拽直的尾巴,毅然安靜下來,它選擇了父親。角巴喊起來:「強巴校長啦,你難道不明白,我要是躲起來,他們就會跑到學校裡來找我,那些你請來的老師不就暴露了嗎?」父親無話了,角巴是對的,現在的學校決不能讓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進去。他鬆開了日尕的尾巴,日尕意識到了父親的妥協,後蹄一蹬,飛馳而去。父親望著角巴迅速遠去的背影,懊悔得捶胸頓足:回到學校再告訴他就好啦。他想陪他去,可現在連匹馬都沒有,再說去學校的路還很遠,這麼多孩子必須在曠野裡過一夜,作為校長他不能丟下不管。

父親第三天才帶著一百多個孩子來到了學校,立刻忙起來,分班級,分宿舍,分文具,分課本作業本,分洗漱用具,分被褥,分襯衣襯褲,分手紙,發動老生教會新生如何使用毛巾、肥皂、手紙,如何刷牙等等。所有的老師都在忙,學生們跑來跑去。梅朵紅知道自己的職責,到處走動著,聞聞這個聞聞那個,儘快熟悉著每個新生的味道。梁輝來找父親,說是周莉發現的,在校外的草地上,晾曬著幾個裝了草灰的小布墊子。草灰本身不衛生,重複使用就更不合適了。父親愣了半天,才明白梁輝指的是什麼,拍了一下額頭說:「我真是太粗心啦,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第一屆學生已經小學畢業啦,我都不知道她們是怎麼解決的。」梁輝說:「周莉說了,最好有衛生帶和草紙。」父親說:「我想辦法,一定想辦法。多大的孩子才會來月經?」梁輝說:「這個……我去問問周莉。」他速去速來,說,「不一定,有的發育早,有的發育晚,有的十一二歲就來了,有的十五六歲才會來。」父親拍打著自己的頭說:「現在有了中學,所有的女生都會遇到這件事,我這個校長是怎麼當的嘛?」

桑傑帶著兩個牧人來了,趕著許多肥碩的牛羊,馱著幾十袋糌粑。父親說:「真的要管吃管喝啦,好啊好啊。」又發動學生去河邊撿來許多石頭,堆在了學校院牆的外面。桑傑和兩個牧人立刻修起了碉堡倉,倉中有小門,門內是鋪著石頭的深坑,可以保證肉食一年四季不腐壞。他們沿牆修了一溜兒,每個碉堡倉至少可以儲存一千斤剔骨肉,然後就開始屠宰。父親一邊幫忙一邊說:「學校有奶牛,倉裡有肉食,廚房有糌粑,就是吃不上菜怎麼辦?」桑傑說:「菜是什麼?」「就是蘿蔔、洋芋、白菜、豆角、大頭菜、辣子、茄子什麼的。」「都是些什麼東西,非要吃嗎?」「噢呀,不吃的話娃娃們身體不好。」「我看好得很嘛。」「好什麼?我當副縣長時統計過,沁多縣牧人的平均壽命只有三十一歲,比城裡人差遠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吃的樣數太少,過來過去就是肉食和酥油,連糌粑好好都吃不上。」桑傑舉著卸肉的刀子說:「這個樣子的話,我回去就想辦法。」「還有件事,如今學生多啦,食物又是學校供應,做飯就不能單靠學生自己啦,食堂裡得有廚師,你在沁多公社能不能派一個?」桑傑想了想說:「這麼多人要吃要喝,一個人不夠,就讓尼瑪和旺姆來吧,派別人的話我不放心。」「家裡的牛羊怎麼辦?」「有我和卓瑪,辛苦一點罷了。」

正說著,就見一隊人馬從遠處走來,為首的是白唇鹿公社的主任拉巴。拉巴遠遠地下馬,走過來說:「強巴校長啦,不認得我了嗎?」父親說:「認得是認得,就是不敢跟你說話。」「這是為什麼?」「我是辦學的,你是反對辦學的,我們唸的不是一個經。」「你這個校長,不知道人是會變的嗎?我今天把娃娃們領來啦,你到底要不要?」父親這才注意到紛紛下馬走過來的都是孩子,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拉巴說起來,前幾天他去了一趟阿尼瓊貢,想給香薩主任送些酥油和肉食,再祈求主任保佑公社和家人無災無難。香薩主任閉關修行不見人,派了個弟子出來給他祈福。那弟子的聲音比唱歌還好聽,又亮又管用,聽他祈福前他的肚子疼,聽完了祈福就舒服得好像沒有肚子啦。那弟子說你不來這裡我也會去找你,香薩主任說啦,世道變啦,凡是敬信他的牧人,都應該送孩子去上學,唸書的出息是你們這些不靈醒的老牧民不知道的,送一個孩子上學,等於積攢十年朝拜的功德。回到白唇鹿公社,我見人就說,香薩主任你們信不信?信的話就把娃娃送到我家裡來,我要送他們上學去。父親尋思,香薩主任對辦學變得這麼積極,一定是才讓做了弟子的緣故,才讓還是個孩子,能有什麼辦法讓師父改變主意呢?父親說:「你說的這個弟子,就是桑傑家的才讓,他也是我的孩子。」「知道知道,現在我就放心啦,你跟香薩主任是一家人,你的意思也是主任的意思。」父親大致數了數學生又說:「這一來就是六十多個,差不多就是白唇鹿公社適齡孩子的一半了吧?」父親喊來老生把新到的學生帶進學校,交給李志強安排,自己在沁多河邊角巴的帳房裡招待了拉巴主任。吃喝的時候,拉巴說:「沒想到‘一間房’變成這個樣子啦,沒有角巴學校恐怕起不來吧?」又神秘地壓低聲音說,「從前的‘一間房’是角巴的,住過一個漢族姑娘,沒人敢來搗亂。」「什麼漢族姑娘?我怎麼沒聽說?」「角巴沒給你說起過?那你問問他的要哩,那姑娘的美麗是草原上沒有的。」

一說到角巴,父親心裡就又不是滋味了,草草打發走了拉巴,就去學校和李志強商量,說他想去州上看看,不去的話心裡難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李志強說:「去看看是對的,但不要跟才讓州長髮生正面衝突。」父親騎著斯雄出發了,走著走著就開始犯困,閉上眼睛睡了一會兒,結果從馬上摔了下來。過去他是經常騎馬睡覺的,只要他睡著,日尕就會變得非常警覺,步履儘量穩健,身子儘量隨著他的搖擺,行走的方向絕對不變。斯雄就做不到,雖然它也是一匹好馬,但比日尕的靈性還是差了很多,它也能關照到睡著後的主人,但時間一長,它自己也會犯困,深一腳淺一腳的,行走的方向也不是主人要去的。父親從地上爬起來,看到離河不遠,就去洗了把臉。再次上路時,他打馬跑起來,沒有哪個騎手會在奔跑的途中進入夢鄉。

父親第二天到達州上,走進州委大院後在停馬的地方沒看到日尕的影子,就覺得凶多吉少,丟下斯雄,闖進樓門,直奔州長辦公室。才讓州長一見他就說:「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派人去你們學校呢。角巴好大的膽子,騎著高頭大馬,在州委大院裡轉了一圈就又走啦,好像他是來向我示威的。那個女人是誰?」父親愣了:「哪個女人?」「別再裝啦,老實說吧。」原來角巴走進州委大院後,正在向人打聽才讓州長在哪裡,就見一個女人朝他走來,跟他說了幾句話,兩個人便一起跨上馬背奔跑而去,再也沒有露面。父親一臉納悶:「會有這樣的事?」他趕緊往回走,到了學校,發現角巴正在帳房前給日尕刷毛,鬆了口氣,走過去說:「就你一個回來啦?不會還有一個女人吧?」角巴瞪他一眼,沒有回答。

學校的學生越來越多了,幾乎天天都有新生前來報到,有本縣的,也有外縣的,問起來,都說是香薩主任的弟子才讓叫他們來的。父親想去阿尼瓊貢問問才讓,到底怎麼回事?還沒來得及出門,才讓就來了。那一刻父親正從大食堂打了飯出來,邊走邊跟官卻嘉說著話:「你能來就好,學校大啦,學生多啦,太需要你啦。」「強巴校長啦,就是你能想到我。」尼瑪和旺姆已經到位,但學生一直在增長,人手還是不夠,他派人去了一趟阿尼瓊貢,把官卻嘉阿尼也找來了。官卻嘉是個喜歡熱鬧的人,修行人的生活、幽靜的環境,對他來說太寂寞太枯燥了。正說著,父親抬頭一看:「才讓?」才讓拉著香薩主任的鐵青馬,笑嘻嘻地望著父親:「阿爸啦,你好,學生到底來了多少?」「差不多有一千啦,香薩主任的支援起了大作用,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才讓說起最初的過程,香薩主任問他認識多少藏文字,他說所有的字他都認識。主任就讓他讀經,是宗喀巴大師的《菩提道次第廣論》。讓主任吃驚的是,他不僅能流暢地朗讀,讀過三遍以後就能全部背誦。主任說這樣好的記性他沒見過,要是不收他做弟子,雪山大地是要怪罪的。父親還是有些疑惑:就算主任喜歡你這個弟子,也不能凡事聽弟子的吧?才讓說:「修行到家的人總想有一些作為,不想浪費了自己的本事,我給他推薦了學校,那麼多學生,總得有人教藏文吧?不光他可以,識字的阿卡都可以。」父親沉思著點點頭:「我明白啦,這才是香薩主任支援辦學的原因,這麼大的學校,能教藏文的只有我一個,還忙得顧不上,再要是不請老師,藏族人的孩子上完了學還是不認識藏文,等於半個文盲。」「你等著吧,一旦香薩主任來學校教藏文,學校的學生還會迅速增加。」父親笑了:「我也這麼想,在牧區辦學校不容易,能利用的都應該利用,最好學生多得能把所有教室宿舍都佔滿。不過有一樣,他們都不能穿著修行人的衣袍去教室,還得按照我編寫的藏文教材上課,不然就不是學校是阿尼瓊貢啦。」「噢呀噢呀,香薩主任的俗袍我已經準備好啦。」才讓說著就要走。父親說:「不見見你角巴爺爺啦?」「不見啦,老師早一時請來早一時安寧。」

冬天,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父親來到縣上,在旦增縣長的辦公室裡摔碎了一隻瓷杯,瓷杯是縣長去省上參加積極分子代表大會時發的,他格外珍惜。父親吼起來:「縣長大人沒長耳朵嗎?我懇求了多少遍?給學校買一些草紙,你為什麼答應了不算數?」旦增縣長氣得漲紅了臉,用同樣高的聲音說:「我忘啦,我一個縣長,為什麼要給你買草紙?草紙是幹什麼的?」「問問你老婆就知道啦。」「我老婆不用草紙。」「怪不得,告訴你,草紙是女學生離不了的。」有幾個人推開門看看,很奇怪他們居然在為草紙爭吵。父親回頭一看,裡面有女的,跳過去一把拉進來:「你給你們縣長說說,草紙到底重要不重要,沒有草紙的結果是什麼?」那女的紅了臉,掙脫父親的手,轉身跑了出去。旦增縣長對門口的人擺擺手:「去吧去吧,有什麼好看的?」父親大步過去敞開了門,喊道:「你怕丟人是不是?我不怕,我就是要讓全縣幹部都知道,他們的縣長是個什麼人,連個草紙都買不來,還問我草紙是幹什麼的。」旦增縣長妥協了:「好好好,你再別喊啦,我給你辦就是啦,立馬派車去西寧購買,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學校。」「這就對了嘛。」旦增縣長搖搖頭又說:「我忙得都火燒眉毛啦,今天開會,明天下鄉,貫徹這個,執行那個,你倒好,來我這裡不是草紙就是褲衩,草紙重要還是縣上的工作重要,你這個人永遠搞不清,滾。」「滾是什麼意思?」「就是地上打滾的意思。」「好,那我就打給你看。」父親吹著氣,倒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站起來,走出門去,又回頭說,「後天,是極限,草紙不來,我就天天來這裡大喊大叫,縣長大人你就考慮吧。」父親不能不生氣,草紙說過七八遍了,每回旦增縣長都說:「就辦就辦。」說完就忘了。父親必須用這種辦法實施督辦,不然女學生的草紙永遠都是想象。

在父親定為極限的「後天」,縣商業局的卡車給學校送來了整整一卡車草紙。父親笑呵呵的:「這樣的話,全體學生的手紙也包括在內啦。」之後,學校老師周莉受父親委託,對已來月經的女生做了統計,並給她們每人發了兩個衛生帶,還舉辦骨幹培訓班,教會她們如何使用衛生帶和草紙。做衛生帶的布是學校的,裁縫是縣上的,三個裁縫鋪同時做起,幾天就做了兩千多個。工錢由州上支付,是果果以增加辦公用品為藉口從縣財政申請來的經費。他說:「我現在是有身份的人,其他的事可以不辦,強巴校長的事一定要辦。」旦增假裝不知道。

還是冬天,雪沃草原的日子,父親聽說王石回到了州上,便騎著日尕去看他。角巴騎著麥秀跟上來說:「也不給我說一聲,我也想去州上。」「你去幹什麼?」「轉轉。」父親笑了笑:「我知道你是想去州上找那個女人。」角巴不吭聲。父親問:「她在哪裡?」角巴搖搖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天突然一見她,心裡就撲騰撲騰的,問她怎麼在這裡?她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出去說吧。我們騎著日尕到了馬路上,她問我好不好?我問她好不好?我說好,她也說好。正要問她住在什麼地方,她跳下馬就走,好像不想讓別人看見,逃跑啦。我在州上轉悠了兩天,去跟才讓州長當面講道理的心思也沒有啦,就想找到她。」父親加快了日尕的速度說:「什麼事情能難住草原上的角巴德吉?你肯定能找到。」

停了的雪又下起來,左一簾右一簾的雪瀑被風裹挾著,跌落在草原上,又讓雪浪激濺而起。茫無際涯的白色、厚重的覆蓋,讓人覺得時間回去了,冰河期的地球就是這個樣子的。父親和角巴來到州委,直接去了王石的辦公室。王石沏了茶說:「正想著你們呢,你們就來了,學校怎麼樣嘛?」父親說:「正處在發展的關鍵時刻,學生越來越多,問題也越來越多,最大的問題是經費,太少啦。」王石問:「沁多公社的畜產品站是不是還在起作用?」父親說:「沒有斷。」王石說:「能不能考慮取消給學生免費供應吃喝和送一個學生獎勵一隻羊的規定?」角巴說:「不能取消,這是我給牧人說過的,取消的話我就沒臉見人啦。再說這不是公家的資金,誰也沒權力挪用。」父親說:「我也這麼想,給學生的承諾不能變,孩子們的福利不能變。公家應該拿出足夠的經費來解決教學用品和其他生活用品,比如襯衣褲衩、被子褥子、毛巾肥皂等等。還應該解決老師的報酬,不能長期一分錢都不給吧?老師們也要生活。」王石說:「的確不能,但這些事光靠沁多縣是解決不了的。」父親說:「所以我們才來到州上。」王石說:「這不是小事,首先牽涉學校的歸屬,是州屬還是縣屬。」父親說:「誰撥的經費多就應該屬於誰。」王石說:「再研究。」父親說:「得快點,我們回去以後就不吃不睡站在學校門口等訊息啦。」王石疲倦地抬手拍了拍腦門:「別逼我,把我逼死了誰來負這個責?才讓州長去省上參加學習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是咬牙堅守在崗位上。」

說著到了中午,王石帶他們去食堂吃飯。角巴盯著食堂進進出出的人說:「好像州委沒有女人。」王石說:「好幾個呢,你沒看見就是了。」父親指著窗外說:「那兒有兩個。」角巴抬頭看著。王石奇怪地問:「你怎麼突然對女人有興趣了?」角巴趕緊低下了頭。飯後他們告辭出來,拉著馬在州委外面的街上溜達,角巴看著女人,父親也看著女人,遇到商店或別的可以進去的地方,父親就會接過麥秀的韁繩,讓他進去瞅瞅,他也不客氣,快去快回,每次都很失望。他們轉悠了兩個小時,州上有人的地方都走遍了。角巴突然躍上馬背,打馬跑向了回學校的路。父親跨上日尕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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