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不知道說了多少扎西德勒,

就像從來沒數過愛的念頭,

水說超過了我們的浪朵,

鷹說超過了我們的羽花。

1

父親一走,梅朵就摸摸我流膿的耳朵說:「我要回家取你的帽子。」我說:「阿爸說啦,你一個女孩不能去。」「那你跟我一起去。」「怎麼去?」「騎馬去。」「噢呀。」我高興得跳起來。我對騎馬已經上癮,只要能去曠野裡賓士,就什麼也不顧啦。我們按照約定的時間早早起來,給麥秀鞴了鞍韉,就悄然出發了,看見我們的只有梅朵紅和學校的牲畜。梅朵紅粗聲大氣地朝我們吼了一聲,像是在代替父親發聲:回來。我們打馬跑起來,很快到了看不見學校的地方。我說:「尿憋啦,快停下。」下來撒尿時,梅朵說:「你不要對著太陽,太陽不高興啦。」「你怎麼知道?」「太陽躲到了雲背後你沒看見嗎?」梅朵又指了指無聲地飛過頭頂的一隻鷹,「鷹說轉過去轉過去。」我趕緊轉身,卻是對著梅朵的。梅朵好奇地看著我。我想躲開卻已經憋不住啦,朝天撒出一條很長的弧線。完了再走,看到金光斜射而來,太陽在雪峰之上慢慢地滾動,高的矮的雪山手拉著手,排成一支半圓的隊伍,一會兒走來一會兒退去,突然又高高升起,隨著太陽插到了天上。雲在地上走,走著走著就散了,是被馬群衝散的。那麼多馬,我數著,沒數幾下就亂了,流水一樣的馬群,大河闊海一樣的馬群,怎麼能數得清呢?好比我從來數不清沁多河的浪花。我說:「誰的馬這麼多?」梅朵說:「阿尼神的馬。」「阿尼神是誰?」「一個鬍子長長的山神,它有數不清的野馬、野牛、野羊。」「你怎麼知道?」「角巴爺爺說的。」「角巴爺爺怎麼知道?」「角巴爺爺的爺爺說的。」從山那邊走來的馬群突然改變方向跟在了我們後面。梅朵說:「讓它們跑吧?」我說:「你告訴它們。」梅朵就尖叫一聲,揮鞭驅趕著麥秀跑起來。野馬群跟上了,好像阿尼神一鞭子打在了所有馬的身上,它們的奔跑幾乎同時開始,塵土彌天而起,轟隆隆的聲音滾過地面,感覺整個大地都在顫抖。奇怪的是,它們儘管跑得比麥秀快,卻絕不超過我們,眼看要超過時就會集體停下,等一會兒再跑。就這樣我們跑了差不多一頓飯的工夫,野馬群突然不跟了,改變方向朝雪山跑去。我們停下,望著它們。梅朵說:「阿尼神叫它們回去啦。」「你怎麼知道?」我總覺得奇怪,梅朵比我小,卻知道那麼多事,馬對馬說話,鷹對人說話,神對馬說話,她都知道。難道我在草原牧區不僅要學會藏語,還要學會馬語、鷹語、神語?那就太難啦,關鍵是我聽不到馬、鷹、神說話,我的耳朵太不靈啦。突然想到了才讓的聾啞,心說我不會是半個聾啞人吧?梅朵唱起來:

誰能告訴我天底下什麼最白?

是哈達白雲朵白還是雪山白?

誰能告訴我人世間什麼最親?

是家人親朋友親還是姑娘親?

我們繼續往前走,一座長得像大哈熊的雪山突然從地底下冒了出來,漸漸近了,都能呼吸到冰涼而新鮮的雪的氣息了,地面上也有了一層薄薄的雪粉,風硬了很多,也尖銳起來,掃在臉上就像鞭鞘掠過。梅朵說繞過雪山就能看見一條河,往河的下游走,就是她家的駐牧地。可是大哈熊一樣的雪山怎麼就繞不過去呢?我們從熊頭往熊尾走,都走到中午了還是熊頭。梅朵說:「麥秀啦,你走得太慢啦。」我看著麥秀不時地低頭撕一口牧草邊嚼邊走,突然反手摸了摸梅朵的肚子:「是你咕咕叫還是我咕咕叫?」我們餓了,這才想起出來時什麼吃的也沒帶。我蔫頭耷腦的,看著積雪越來越多的前面,沮喪地說:「你們家怎麼這麼遠?」梅朵滿不在乎地說:「走到天黑就到啦。」於是我開始期待天黑,似乎目的地是黑夜送來的,不是我們走到的。

下午,我看到梅朵也有些無精打采,突然就有些擔憂:要是連黑夜都不來了呢?因為路是漫無邊際的,白晝似乎也是漫無邊際的。我說:「我們回去吧?」梅朵說:「出來了就不能回,回去的路更遠。」我困了,脖子軟塌塌地打著盹兒,迷迷糊糊看到一群羊迎面而來,便說:「是不是你家的羊?」梅朵說:「是阿尼神的藏羚羊。」我強迫自己打起精神來,瞪著一群野羊有些吃驚:怎麼這麼多啊?學校的羊群跟它們比,簡直就是山腳下的小土堆。我突然有了一絲荒寂感,覺得我和梅朵太孤單了,茫茫天地,只有兩個人在說話。我說:「你告訴它們,讓它們跟我們走。」梅朵答應著,一聲尖叫,打著麥秀開始賓士。藏羚羊也跑起來,但方向卻是反的,從左右兩邊紛紛閃過,眨眼之間就遠遠地去了。我們停下來,掉頭回望著,就見在我們和藏羚羊之間突然出現了另一種動物,我心裡本能地緊了一下:「什麼?」梅朵說:「狼。」我說:「是吃人的狼嗎?」渾身不禁抖了一下。梅朵問:「你見過狼吃人?」「沒有。」「我也沒見過。角巴爺爺說,只要有羊,狼就不吃人。」我鬆了一口氣,聽梅朵壯膽似的念起了祈福真言。八九隻狼站著不動,似乎在猶豫:是繼續追蹤藏羚羊,還是跟在我們後面?梅朵說:「羊已經跑得看不見啦。」我又開始緊張:「狼是不是想吃我們啦?」梅朵想的似乎跟我一樣,喊了一聲:「快跑。」話音剛落,麥秀跳轉身子就跑。跑了很長時間我們才停下,狼已經沒有蹤影了,陪伴我們的依然是大哈熊一樣的雪山,是白色和黃色相間的無邊無際的冬日草原,還有西斜的太陽和即將到來的黃昏。麥秀累了,再往前走時越走越慢。梅朵說:「我們走得太高啦,高處沒有草。」我說:「那就去有草的地方。」梅朵突然擔憂起來:「要是走得不對怎麼辦?」聽她這麼一說,我連話也不想說了。梅朵想了想說:「還是得往高處走。」因為只有高的地方才能很快繞過去,很快見到一條河,河會指引我們走向她家。梅朵指揮著麥秀,我們越走越高。有那麼一刻,我突然興奮起來:「天就要黑啦,你說過,走到天黑就到啦。」然而黑夜是路的盡頭,卻跟目的地毫無關係。我們往高處走的原因,直到月亮出來才被梅朵清晰地意識到,她說:「你看,越高的地方雪越厚。」「什麼意思?」「阿爸沒跟卓瑪阿媽結婚時,只要牲畜轉場,我們就睡雪窩子。」「什麼是雪窩子?」

我們下馬,在岩石上拴牢麥秀,聽著肚子裡持續不斷的咕咕聲和荒風的呼嘯,開始刨挖積雪,營造我們的雪窩子。我挖著,突然就很害怕,幾乎要哭了。我看得出梅朵也很害怕,因為她說了句後悔的話:「別出來就好啦。」但她更知道後悔是沒有用的,又說,「長大了你要做阿爸,我要做阿媽,我們跟阿爸阿媽是一個樣子的。」她的意思是:一切都應該不在話下。可問題是我們並沒有長大。我說:「阿尼神不會來吧?」她說:「我們念祈福真言他就來啦。」我打了個寒戰:「他不會吃掉我們吧?」「角巴爺爺說啦,阿尼神是雪山大地的親戚,會保佑我們扎西德勒。」我們念著祈福真言,用雙手在深厚的覆雪中拼命地挖呀挖,直到挖出下面的土石,又用挖出的雪和其他地方的雪在上面壘起一道圓形的擋風牆。我們都意識到,雪窩子是唯一能夠讓我們減少害怕的地方。終於我們鑽進去了,抱在一起時都把熱氣哈在了對方臉上。我們互相取暖,也互相驅趕著對荒野和黑夜的恐懼。我說:「我想學校啦。」梅朵問:「想學校的什麼啦?」「同學,肉湯,還有梅朵紅和阿爸。」「有沒有我?」「你在這裡我怎麼想?」「你閉上眼睛就能想。」我閉眼想了一會兒說:「我想的還是學校的肉湯。」「角巴爺爺說啦,想的人遠走高飛,不想的人生兒育女。」「什麼叫生兒育女?」「母羊產羔就是生兒育女。」「你是母羊就好啦,我就可以咂你的奶啦。」「那你就得給我下跪。」「下跪就下跪。」「我要是犛母牛呢?下跪你就咂不上啦。」「我站起來咂。」漸漸我們睡著了。

麥秀的嘶鳴驚醒了我們。梅朵先爬起來,探頭看了看雪窩子外面,又推了推我:「江洋啦,天亮啦。」我們互相拉扯著來到雪窩子外面,聽麥秀又一聲嘶鳴,這才注意到,危險已經降臨,八九隻狼正從不遠處朝我們走來。顯然就是我們昨天碰到的那群狼,它們追上來啦。我哆嗦了一下說:「天爺。」梅朵說:「什麼天爺?快念祈福真言。」我們念起了祈福真言,覺得這樣就能抵禦狼群,卻發現狼群的逼近越來越快,有一隻大狼甚至跑起來,跑向了離我們很近的麥秀。梅朵反應過來,拉起我的手就走。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大狼擋在了我們和麥秀之間,我們不可能騎上麥秀逃跑了。我們回到雪窩子旁邊,似乎這個讓我們安然度過夜晚的地方還能讓我們安然躲過狼災。麥秀愈加驚恐地嘶鳴著,不停地尥著蹶子,纏在岩石上的韁繩被拽得砰砰響。梅朵說:「拽斷就好啦。」狼群更近了,有四隻狼圍住了麥秀。我和梅朵都想到,即便麥秀掙脫韁繩,也休想靠近我們或者自己逃命。另外五隻狼朝我們包抄過來,一個個翻起上唇,齜出牙齒,嚯嚯地吼叫著。我死僵僵地立著,一泡尿嘩啦啦撒進褲子,哇的一聲哭了。梅朵還好,還知道拽著我不鬆手,一步步後退,緊緊靠在了雪窩子上面那一道擋風牆上,然後發了瘋似的喊起來:「扎西德勒狼,扎西德勒狼。」狼撲了過來,五隻狼突然一起撲了過來,我們被撲倒在地,先是身子搭在雪牆上,然後一頭栽進了雪窩子。我們驚叫著抱在一起,一直抱在一起。一隻狼跳進雪窩子,咬住梅朵的皮袍扯了一下,又跳了上去。我把頭埋進她的懷裡,她把臉貼在我的後脖頸上。我們閉上眼睛顫抖著,知道所有的狼就要跳下來,咬死我們,再一口一口把我們吃掉。但我們等了半天,狼也沒跳下來,再也沒跳下來。梅朵突然推開我:「你聽。」風呼呼地吹,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藏獒的叫聲。

梅朵紅出現了,站在雪窩子上朝遠處狂吠。我們爬出雪窩子,看到洛洛和央金快步走來,沁多小學所有的孩子都朝我們走來。為了尋找我和梅朵,他們一夜未睡。

父親回來了,趕著十頭犛牛,為保育院馱回了十馱糌粑,一馱糌粑是一百五十公斤。父親說:「節約著吃,和肉奶摻和著吃,能吃一些時候啦。」同時帶來的還有三男兩女五個牧馬場的孩子,都是藏族人。牧馬場原來也有小學,但校長有一天去送放學回家的孩子,就再也沒有回到學校,大概是被狼豹吃掉了吧?之後學校就散了。學生由家長做主有的去了西寧,有的乾脆放棄了上學的念頭,這五個孩子是想上學家長又沒有能力送去西寧的。保育院的梁輝院長帶著幾個老師來學校感謝父親。父親說:「千萬不要以為我收了學生人家才給了糌粑,不給糌粑學生我也要,糌粑是衝著角巴給的,跟我一點點關係也沒有。」院長問:「角巴做了這麼多好事,我們還沒見過,快回來了吧?」父親說:「快啦,快啦。」其實他也不知道。院長又說:「還有一件事也要感謝你,你給我們派了一個天大的好人,生火,埋火,取肉,煮肉,擠奶,背水,放牛,拾糞,給孩子們講故事唱兒歌,一天到晚沒見她閒過,天不亮就起來忙活,天黑大家都睡了,她還得操心保育院的安全。上個星期狼來了,當週半夜三更又喊又叫,我出去一看,不得了,牛糞牆外面全是綠眼睛,當週往前撲,她也往前撲,手裡攥著打酥油的木槌子,直到狼跑遠了才停下。我說了不起的女人,你膽子怎麼這麼大?她用漢話說,我膽子要是不大,娃娃們就沒啦。」父親說:「你說的是角巴的妻子姜毛嗎?她不是我派的,是公社主任桑傑派的,桑傑派了他妻子,他妻子有身孕,丈母孃就說,我去我去,你們管好自己。」「原來是這樣?這樣的恩情拿什麼來報答?」父親淡淡地說:「不用報答,藏族人都一樣。」

父親一回到學校,洛洛就報告了我和梅朵擅自離校差點被狼吃掉的事,得到的懲罰是:洗澡的這天,我和梅朵從早到晚都必須去沁多河用臉盆端水,我供應男生宿舍,她供應女生宿舍。每人還必須用藏文漢文兩種文字寫一份檢討書貼在教室裡。我不會寫,問梅朵,梅朵也不會,後來還是洛洛幫忙。洛洛說:「我錯啦,以後不敢啦,謝謝大家狼口裡救了我們,雪山大地保佑啦,扎西德勒啦。」我們就寫了這五句。父親看了後說:「還不錯,沒有錯別字,句子還算通順。」之後便是考試,便是放假,藏曆新年就要到了,有家的要回家,沒家的就留在學校。牧馬場的五個孩子剛入學不久,需要補課,也要留下。其中一個叫達娃的女孩,腿關節疼一陣好一陣,大概是風溼病,她想上學,家長在猶豫。父親說又不是什麼動彈不了的病,別耽誤了孩子的前程。這麼著她才來。最近達娃的腿又開始疼了,父親想帶她去阿尼瓊貢,找曼巴看看。父親開始一撥一撥送人,一般都是日尕、麥秀和斯雄一起出動,一匹馬騎兩個或三個人,全部送到家後再連夜返回。有一天父親對我說:「現在就剩下央金和梅朵啦,明天我送她們,你想不想去角巴爺爺家過年?」我說:「我不知道。」「那誰知道?」「梅朵知道。」「那你去問問。」我問梅朵的結果是:「你不要羔皮帽子啦?」「要。」「那你還問什麼?」出發的這天央金說:「我也想讓洛洛到我家過年。」父親問:「為什麼?」「他跟我關係好,又沒有阿爸阿媽。」「好吧,你去叫他。」上路了,我和梅朵騎著麥秀,洛洛和央金騎著斯雄,父親一個人騎著日尕,一口氣走到傍晚就到了,才發現上次我和梅朵走錯了路,不是繞過大哈熊一樣的雪山,而是繞過一座大老虎一樣的雪山。一看到帳房,梅朵就馳馬而去,央金也打馬跟了上來。我看到一隻黑色藏獒迎著我們一邊狂奔一邊吠鳴,帳房裡出來一個女人,手搭涼棚看著,突然驚叫一聲返回帳房。之後,帳房裡又出來了幾個人。

梅朵說:「這是梅朵黑,你先下去,把我從馬上抱下來,它就不咬你啦。」我照此辦理,它果然沒有咬我。洛洛沒有抱央金下馬,差一點被咬一口。央金說:「沒有抱下馬,那就抱上馬,快快快。」洛洛趕緊抱起央金,讓她上了馬,緊接著又抱下來。梅朵黑搖晃著碩大的獒頭,立刻不撲不叫了。梅朵說:「它是梅朵紅的哥哥。」我把手伸向梅朵黑的頭,撓了撓披紛的黑毛說:「你想梅朵紅了吧?」桑傑邁著騎馬騎出的羅圈腿,快步過來迎接我們。他敬重父親,把帽子脫下來塞進胸兜,然後屈膝,躬腰,兩手平伸:「你好你好。」父親大聲說:「桑傑啦,見外啦。」走過去抱住他,用自己的臉貼了貼他的臉,回頭對我說:「這是至愛親朋見面的禮。」然後向其他人一一問好。梅朵拉起我,叫著「阿爸」來到桑傑面前,桑傑張開雙臂抱住我們,先吻了我再吻了她。之後梅朵叫一聲「阿媽」,拉我跑向了卓瑪。卓瑪同樣吻了我們;再跑向旺姆,旺姆也吻了我們。最後我們來到索南跟前,梅朵生氣地說:「哥哥啦,為什麼不把羔皮帽子送到學校去?害得我們差點喂狼。」索南嘿嘿笑著:「你去看看羊圈裡的羊羔就知道啦,沒有一個死掉的。」央金看上去穩重些,也矜持些,笑吟吟地問候著姐夫桑傑和姐姐卓瑪,又向嫂嫂旺姆行了貼面禮,從對方胸兜裡取出普赤,抱在懷裡,親了幾下,這才向大家介紹洛洛。洛洛憨笑著,向所有人問好,看曾經的同學朝自己走來,便說:「索南啦,做一個能照顧羊羔的牧人會很幸福吧?辛苦啦。」索南說:「看著羊羔生下來,一個個抱進帳房取暖,又一個個抱還給母羊吃奶,的確是幸福的,但一想到母羊和羊羔一隻也不是自家的,又不幸福啦。」洛洛說:「公社的牛羊,家裡的吃喝,肚子不餓就應該知足啦。」「噢呀,說得也是。」

這時尼瑪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從帳房出來,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眼光。央金驚喜地叫一聲「哥哥啦」,把普赤還給旺姆,走過去抱住了尼瑪,又問:「阿爸呢?」梅朵丟下我跑了過去:「央金快走開,尼瑪哥哥還要抱我呢。」央金轉過來,嗔怒著臉說:「你為什麼叫我央金?你應該叫我姨媽。」梅朵說:「我是你的同學,同學都叫你央金,我為什麼不能叫?」「你不叫姨媽我就不把尼瑪哥哥讓給你。」梅朵鼻子一撮,哇地哭了。央金哈哈大笑:「好啦好啦,就知道哭,江洋正笑話你呢,尼瑪哥哥是你的啦。」梅朵笑了:「誰哭啦?連哭和笑都分不清,還是姨媽。」說著撲到尼瑪懷裡。尼瑪抱著梅朵說:「你不能叫我哥哥,我是你叔叔。」「為什麼?」「我是你卓瑪阿媽的哥哥,不是你的叔叔是什麼?」「我不管,叔叔太老啦。」父親快步走進帳房,沒看到角巴,又出來問:「就你一個人回來的?」尼瑪朝父親深深地彎了彎腰:「扎西德勒,今天上午回來,明天就要走。」「角巴啦怎麼樣啦?」「快好啦快好啦,已經出院啦,現在住在家裡,再換幾次藥就能回來啦。」他又說角巴打發他回草原取些食物,藏曆新年和漢族的春節錯不了幾天,可城市的供應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不取些酥油和牛羊肉,姥爺姥姥以及姐姐(指母親)的年就沒法過啦。父親提到才讓的病,尼瑪說:「早就從醫院出來啦,但姐姐說還沒有好利索。」父親說:「這個我知道,家裡來信說啦,你就說才讓高興不高興?」「高興,怎麼會不高興呢?姥爺姥姥姐姐,對才讓比對江洋還要好。我來時姐姐說,要是才讓一時半會兒回不了草原,就應該在西寧上學。」「對著哩,人一是吃肚子,二是學知識。你去了給你姐姐說,要上快點上,千萬別耽誤。」「噢呀。」尼瑪又問起阿媽姜毛去保育院的事,遺憾地望著遠方說:「阿媽啦,這次回來沒見著你,你可好?」說罷,便去給洛洛打招呼,然後來到我跟前,用家裡人的口氣說:「洋洋你胖啦,姥爺、姥姥、姐姐、才讓都很想你,我還琢磨要是見不上你一面,回到西寧怎麼給他們交代?」梅朵在一旁說:「他現在叫江洋。」「江洋,洋洋,差不多嘛,皮袍也穿上啦,好看得很嘛。」又笑道,「強巴校長啦,你是不是和阿爸商量好啦,要用江洋換才讓?」父親也笑了:「噢呀,雖然沒商量,但交換已經是事實啦。」

儘管角巴不在家,角巴的妻子姜毛也去了保育院照顧孩子們,但這個牧家的生活依然安排得井井有條,後天就是新年,過年的一切都準備好了:門口用赭石粉畫上了卐字元,帳房的支桿上掛起了藍白紅綠黃的五色旗幡,門邊搭著幾條潔白的哈達,爐灶上用白灰畫上了吉祥的蠍子符,享堂前的供養由平時的一碗淨水變成了三碗淨水,還獻上了奶疙瘩做的食子。爐灶邊的氈鋪上,擺著今天才出鍋的手抓牛羊肉、煮好後放在一隻陶罐裡的蕨麻、用皮盤盛著的曲拉和奶疙瘩,門邊陰冷的地方,放著一小桶酸奶和幾個裝了酥油的羊肚。總之,今年這個年成裡該有的都有了。晚上,全家人和客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吃飯。卓瑪說:「要是有點糌粑就好啦,往年都是有的。」尼瑪說:「啊嘖嘖,你們是高山不當高山,神水不當神水,坐了羊毛卡墊還說屁股疼哩,你們到西寧看看去,除了有醫院有學校,哪一樣有草原好?人一個個面黃肌瘦的,哪像你們,胖子變成了大胖子,紅臉蛋變成了紫臉蛋。」旺姆心疼地望著丈夫說:「你多吃些,都瘦得能看見肋巴骨啦。」梅朵說:「哥哥的肋巴骨我怎麼看不見?」卓瑪說:「你當然看不見。」尼瑪捏著梅朵的鼻子說:「叫叔叔,不准你叫哥哥。」「不叫。」「那我讓江洋叫,江洋快叫我叔叔。」我正要叫「尼瑪叔叔」,梅朵撲過來用手堵住了我的嘴。我不明白,為什麼尼瑪要特意讓我叫,而梅朵卻不讓我叫。吃了晚飯,父親就要走。央金說:「老師啦,你不是說要在我家住一晚上嗎?」父親說:「我突然想,應該去一趟阿尼瓊貢。」梅朵說:「強巴阿爸啦,你騙人。」「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梅朵唱起來,所有人都唱起來,大家唱著歌,送走了父親:

在我夢裡的高山上,過著吉祥新年,

在我眼前的帳房裡,是親人的笑臉,

全家人都回來啦,奶奶擺上年夜飯,

青稞酒、酥油茶、糖糌粑、油蕨麻,

客人要來啦,爺爺讓出如意的卡墊,

客人要走啦,阿爸端起祝福的酒碗。

父親騎著日尕,用最快的速度連夜去了阿尼瓊貢。半夜到達,沒有去南廂房打擾王石,而是去值夜人那裡打聽官卻嘉阿尼睡在哪裡,然後來到多個阿卡合住一起的集體精舍,從地氈上叫醒了他。幾分鐘後,他們出現在精舍和祭壇之間的甬道上。官卻嘉阿尼打著哈欠說:「白天唸了一天經,瞌睡得很,明天去不行嗎?」父親說:「你是個頂頂好的人我才來找你的,最好現在就走。」「走就走,公家人的話我敢不聽?」他把提在手裡的一雙爛靴子穿在腳上,踢踏踢踏朝前走去。父親問:「你的馬呢?」官卻嘉阿尼嘿嘿一笑:「我以為你忘了那匹馬,不敢騎,騎了害怕你想起來要回去。」「我沒忘,但也不想要回去。以後你不要再給人說是我當副縣長時借給你的,萬一現在的縣長要你還回去呢?」官卻嘉阿尼「噢呀」著,去馬廄牽來了馬。兩個人朝著保育院賓士而去。

早晨的陽光以最新鮮的鋒芒穿透了草原大地。風是忽東忽西的,清涼中帶著刺骨的尖銳。朦朧的群山在左邊,清晰的曠野在右邊。勤勞的不懼嚴寒的鷹瀟灑地盤旋著,連帶著整個天空都瀟灑起來。沒有人煙的寂寞裡,飄帶似的地平線上,突然出現了保育院的姿影,看著就溫暖美好的兩頂大帳房就像堅實而古老的堡壘。父親和官卻嘉阿尼馳馬過去,停在姜毛的小小帳房前,沒見到姜毛,就下馬走進了牛糞牆。姜毛正從一頂大帳房出來,提著一隻盛奶的木桶,朝拴著犛母牛的牆角走去。一些孩子跟著她,她邊走邊說,說的是一個神話:「山神的女兒就從山上下來啦,到處尋找年輕的獵人。有一天她來到沁多河邊……」轉臉看到了父親,趕緊拐了過來。父親迎上去說:「孩子們的奶奶啦,明天就是新年啦,扎西德勒。」姜毛滿臉都是笑,也用「扎西德勒」回應著。官卻嘉阿尼說:「你這個奶奶,太幸運太吉祥,被公家人惦記著,還要我來給你祈福。你說說,需要什麼福?」姜毛說:「一保平安無災,二保財富多多,三保子孫不斷。」「這樣的經我去年念過,念一次保十年,今年要給你念一本新經哩。」「噢呀噢呀,尊貴的官卻嘉阿尼,那就快唸吧。」「我念的是奶奶回家過年經。」「有這樣的經?沒聽說過唄。」「有哩有哩。」然後便抑揚頓挫地念起了「唵嘛呢叭咪吽」,唸了一會兒說,「好啦,你現在該走啦。」父親說:「尼瑪回來啦,今天就要走,你現在回去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他說角巴啦好著哩,也快回來啦。這些日子奶奶辛苦啦,得回家好好過個新年啦。」姜毛扭頭看看跟過來的孩子說:「我怎麼能回去?這些羊羔牛犢離不了我。」父親說:「我把官卻嘉阿尼請來啦,由他守在這裡,你就放心去吧,過了十五再來。」官卻嘉阿尼拍著胸脯說:「去吧,去吧,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在這裡,只能比你好,不能比你壞。」姜毛說:「可是官卻嘉阿尼啦,守在保育院光碟腿坐著是不行的,火滅了孩子們要受凍,不做飯孩子們要捱餓。保育院雖說有老師,但他們不會擠奶,不會放牛,也不會背水。還有狼,昨天晚上我又聽到狼嗥啦,當週不吭聲,我知道它想悄悄的,等狼來了一口咬死,但要是狼來得太多呢?要是孩子們跑出去呢?」官卻嘉阿尼滿不在乎地說:「我有力氣,放牛背水不算什麼,我還有法力,只有狼怕我的,沒有我怕狼的。」父親說:「奶奶啦,角巴還在西寧,你要是不回家,過新年家裡就沒有長輩啦,後輩們就高興不起來啦。」官卻嘉阿尼說:「沒有長輩的新年不吉祥,趕緊回去吧。」兩個人說服著,這時來了梁輝院長,也說姜毛應該回家,好好休息幾天。姜毛這才把手裡的木桶交給了官卻嘉,又把所有要乾的活和狼再次絮叨了一遍,朝自己的小小帳房走去,突然意識到小小帳房裡也沒什麼可牽掛的,就又拐向了牛糞牆邊自己的馬——那匹灰色的老騍馬。校長說:「大家送送奶奶。」孩子們跟著她走到了牛糞牆外面。姜毛停下說:「我說不要走出牛糞牆,你們怎麼走出來啦?進去,快進去。」孩子們趕快退回到牆內。校長說:「給奶奶唱首歌。」孩子們便唱起來,開始是有人唱這個,有人唱那個,漸漸就統一了,是一首姜毛教給他們的《鬥狼歌》:

灰狼來了幹什麼?灰狼來了拿石頭;

黃狼來了幹什麼?黃狼來了拿木頭;

白狼來了幹什麼?白狼來了拿斧頭;

土狼來了幹什麼?土狼來了告訴甲木薩(文成公主),

告訴甲木薩幹什麼?

把灰狼、黃狼、白狼、土狼趕出草原去。

父親陪伴著姜毛,一路上跟她拉著家常,一直送她到家。尼瑪已經走了,她遺憾得愣了半天才說話,一說話就笑了。新年就要到啦,全家人包括梅朵黑都在歡迎姜毛歸來,人人說著扎西德勒,喜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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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一回到學校,就開始給牧馬場來的五個學生補課,留在學校的孤兒沒事幹,父親便給他們開小灶,講新的內容,又騎著日尕抱著達娃去了兩趟阿尼瓊貢,拿回一些內服外敷的草藥給她熬煮。日子很快過去了。就要開學的時候,桑傑把我和梅朵、洛洛和央金送回了學校,告訴父親:「角巴和尼瑪昨天回來啦。」「角巴啦怎麼樣?」「好得很,騎馬走路都跟從前是一個樣子的。」「太好啦,我得去看看他。」桑傑說:「也得讓姜毛阿媽回去一趟。」父親叮囑洛洛和央金管好學校,自己和桑傑騎馬朝保育院走去。遠遠看到官卻嘉阿尼正在把保育院的幾頭犛母牛朝枯草茂密的低窪處趕去,父親便吃驚地「咦」了一聲。官卻嘉阿尼也看到了父親和桑傑,大步走來。桑傑趕緊下馬,躬腰敬禮。官卻嘉板著面孔,怨氣沖天地說:「強巴校長啦,公家人啦,說話是要算數的,不是說好十五過了就換我回去嗎?怎麼還不來換?孩子們把我拴在這裡,我連馬都不如啦。馬還能站著睡覺,我連站的時間都沒有。我累啦,一有空就想躺下,一躺下就睡著啦,什麼牽掛也沒有啦,我成了一個不會祈福的阿尼,香薩主任知道了會怎麼說?他會說快快快,脫下這身善心人的衣裳放牛去。」父親跳下馬說:「是你喜歡保育院不願意離開了吧?」「我雖然喜歡這裡,但不喜歡太累,只要公家人發話,我現在就走。」「你別走,孩子們的姜毛奶奶呢?」官卻嘉一臉懵懂:「我問的也是,姜毛奶奶呢?怎麼還不來?」父親看看桑傑。桑傑說:「來了呀,我家的姜毛阿媽初四就來啦,她說官卻嘉阿尼再有法力也是男人,擠奶、背水、做飯我不放心。」父親愣怔著:「桑傑啦,你不是一個開玩笑的人。」桑傑說:「噢呀,我不開玩笑。」父親說:「官卻嘉阿尼啦,你可不能胡說八道,快說姜毛奶奶在哪裡。」官卻嘉說:「雪山大地在上,我要是見過姜毛奶奶,舌頭今天就爛掉。」父親驚叫一聲:「啊嘖嘖。」官卻嘉問:「怎麼啦,怎麼啦?」父親問桑傑:「她是一個人來的嗎?」桑傑朝天喊一聲:「阿媽啦。」又說,「今年的新年晚到啦,羊群的春羔從初二開始就搶著出生,家裡就我和索南是男人,姜毛阿媽死活不讓送。」父親說:「不是還有洛洛嘛。」桑傑說:「央金帶著洛洛,梅朵帶著江洋,去了一趟阿尼瓊貢,初三就走啦。」父親又是一聲驚叫:「啊嘖嘖。」

姜毛依然騎著那匹灰騍馬,一個人從家走向了保育院。灰騍馬雖然老了,但它是識途的,就是跑不快而已,但要命的恐怕就是這跑不快。父親騎著日尕賓士而去,跑到了角巴家,沒敢進帳房,又跑了回來。來回跑了幾趟,最後還是帶上保育院的當周和學校的梅朵紅後,才在雪山腳下一個淺淺的溝壑裡找到了姜毛和灰騍馬。姜毛和灰騍馬已經什麼也沒有了,只剩下骨架了,還有可以辨識的被撕爛的皮袍、帽子、靴子、鞍韉、馬肚帶什麼的。狼群的痕跡清晰可見:爪印和皮毛——是姜毛扯下來的,還是灰騍馬踢下來的?

父親一個多星期沒敢見角巴。桑傑回到家裡也是躲躲閃閃只管在牲畜群裡忙啊忙。不得不告訴角巴的這天,父親來到他家,遠遠地下馬,走著走著便撲通一聲跪下了。他想說是他讓桑傑派姜毛去了保育院,又是他讓姜毛離開學校回家過年的,結果就這樣啦。還想說角巴為了保育院差一點死掉,姜毛為了保育院連「差一點」也沒有啦,真的就去啦,遠遠地去啦。角巴聽到梅朵黑的叫聲後,從帳房裡出來,吃驚地說:「強巴啦,怎麼啦?騎馬騎累了嗎?走不動路了嗎?快走快走,跟我去一趟阿尼瓊貢,我家裡有不好的事啦。」說著走向了早已鞴好鞍韉的坐騎。父親起來,跑上前問道:「什麼不好的事?」「等一會兒再說,先騎上馬。」父親說:「現在就走嗎?總得讓我進去喝碗酥油茶吧?」「不喝啦,不喝啦,燒茶的人沒有啦。」路上,角巴神秘地告訴父親:「這件事對我不好,對姜毛好,好得很。姜毛很早以前對我說,她前世是一隻老虎,咬死過許多狼,今生是要還賬的,還了賬,來世她就是人堆裡的尖子,還不了賬,來世她就是一隻準備喂狼的羊。如今她還上啦,她已經叫狼吃掉啦,你說是不是好得很?對我嘛當然不好,親人走了總是要悲傷的,幾個月沒見啦,回來就再也見不上啦。不過一想到姜毛的好,我的不好就不算什麼啦。」父親的眼淚嘩啦啦的:原來角巴已經知道啦,還挖空心思想好了安慰他的辦法。角巴,角巴。後來父親聽說,知道妻子過世後,角巴徹夜哭泣已經好些日子了。還有件事父親也是後來才知道,卓瑪流產啦,為了阿媽的去世她悲痛欲絕,把肚子裡的孩子哭掉啦。怪不得角巴沒請他進去喝酥油茶,還說燒茶的人沒有啦。流產是不吉祥的,七天之內必須迴避所有的外人,父親雖然不是外人,但角巴總覺得自己只可以給人愉悅,不能讓人家分擔災難和憂愁,像父親這樣的人還是少接近晦氣比較好。

兩個人來到阿尼瓊貢,先去找香薩主任,想請主任給妻子作法超度。主任連連搖頭,沉默了半晌才說:「物轉星移,世事變遷,人得跟著變化走,變化不能跟著人走,這個時節,阿尼瓊貢的人放牧的放牧種田的種田,待在這裡修行的已經不多啦。」「那親人去世了怎麼辦?」「念一聲祈福真言,說一聲扎西德勒。」「這樣恐怕不行吧?亡靈能有個好去處?」「再要是不肯,就把這個燒掉。」主任說著從身後的櫃子裡拿出一沓長條經文給了他,「這是度亡經,燒一頁等於超度了一天一夜,你看看,我給你了幾頁。」角巴數了數,一共五十頁:「啊嘖嘖,有這麼多天數為姜毛超度,夠啦,夠啦。主任啦,不麻煩你啦,好好保重的要哩,扎西德勒。」說罷跪下磕了幾個頭。人離開的時候,磕頭的地方一片黑溼。父親看到了,心說大概有一斤吧,一斤眼淚能掬起幾捧?之後,父親讓角巴在阿尼瓊貢的巷子裡等著,自己去南廂房見王石。話題自然是角巴,他傾盡財力建起保育院,併為此受傷,幾乎掉命,如今妻子又死啦,也是為了保育院,「這樣的人,階級成分難道不能變一下嗎?家裡的主人已經是桑傑啦,徹頭徹尾的貧下中牧,角巴就是個家屬,他‘牧主’的成分我看就抹掉算啦。」王石說:「這件事我還是得給李志強說,保育院是他主張搬到我們沁多的。」「是電話還是寫信,你抓緊說,我走啦,大概要回一趟西寧啦。」「到了西寧,你也可以找找李志強,他對你印象很好。」「噢呀,你先說,我後找。我們做事可以對不起家裡人,但不能對不起角巴。」父親嘆息著走了出來。回去的路上父親說:「依我的辦法,不一定要驚動香薩主任,我去給官卻嘉阿尼說一聲,讓他去家裡超度一下,再把五十頁度亡經燒掉,奶奶的去處就妥妥帖帖啦。」角巴瞪著父親:「這樣可以嗎?」突然又嘆口氣,「還是聽香薩主任的,你就不用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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