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袍與糌粑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一隻白唇鹿站在覆雪的山巔,

搖晃犄角切割天地的分界線,

切割紅與黑、白與藍、明與暗,

它讓扎西德勒變成愛的代言。

1

父親想當校長的原因是整個沁多縣還沒有一所學校、沒有一個真正的學生。他想辦一所學校,讓所有的孩子都來上學。縣委書記王石起先不同意,認為如果父親當了畜牧科長或商業科長,就比較容易再次成為副縣長甚至縣長,幹得好,將來還能往上升。父親說:「我升上去有什麼用?我讓我的學生升上去才算本事。」王石拗不過父親,只好同意:「那好,你先幹著,隨時聽候調遣。」也就是說他依然不放棄讓父親走仕途的想法。父親騎著日尕考察了一些日子後,把學校定名為沁多小學,校址選在了「一間房」。在去阿尼瓊貢的南廂房向王石彙報時,王石說:「為什麼那麼遠?」父親說:「不遠,這裡是沁多縣的地理中心,離各個公社都比較近,而且它坐落在沁多公社。沁多不光比其他公社富裕些,他的主任也好說話,桑傑也好,角巴也好,不管什麼事只要我開口,就沒有不答應的。」「我是說離縣城遠了。」「遠就遠了吧,學校是寄宿制,能方便牧人的孩子就好,縣城的學生不多,機關幹部的孩子很多在西寧上學。」父親又來到沁多,和正在放羊的公社主任桑傑商量。桑傑說:「強巴啦,一點點問題都沒有,別說是‘一間房’,就算你讓角巴家獻出大帳房,角巴家的人也不會說半個不字。」後來見了角巴,父親說:「桑傑說啦,‘一間房’算什麼,要獻就獻大帳房。」角巴說:「他把他當成什麼啦?是女婿還是公社主任?若是女婿,應該這樣說,我阿爸說啦,要獻就獻大帳房;若是主任,應該這樣說,我徵求了角巴啦的意見,他說好好好,你想要你就拿走,家裡還有兩頂小帳房。我雖然什麼也不是啦,但也不能讓桑傑當我的家做我的主嘛。」父親哈哈大笑:「我要你的大帳房做什麼?帳房再大,也沒有‘一間房’大。」「那倒是,以後你還想在沁多踅摸什麼,直接跟我說。」「角巴啦,你是個聰明人,當初你讓桑傑做你的女婿,難道不是為了讓他給你頂門立戶?在我眼裡,尊重桑傑和尊重你是一個樣子的。我已經給王石書記說啦,現在的角巴家,是貧下中牧桑傑當家,角巴家的階級成分就應該隨著塔娃出身的桑傑,不應該再是牧主頭人啦。」「王石書記怎麼說?」「他說角巴是什麼人上下都知道,改變階級成分的事需要請示上級才能決定。」

雖然叫作「一間房」,但佔地面積卻不小,裡面有五根柱子的支撐,能隔出一間教室、兩間宿舍和一小間辦公室來。父親原本想跑一趟西寧,購買隔斷的磚,僱請砌牆的匠人,但辦學經費遲遲撥不下來。剛剛提拔為副縣長的原財政科長旦增說:「錢都拿去買食物啦,哪裡還有錢買磚?草原上從來不用磚,你就別想啦。」「王石書記不是已經批了嗎?」「賬上沒錢,批了頂什麼用?」父親琢磨:「一間房」是用石片壘起來的,還用石片做隔牆呢?行是行,可勞力呢?就算可以從各個公社抽調,那麼多石片去哪裡開採?還有時間——開採,搬運,壘建,至少得一年,能辦到卻等不及。又想起木頭,木頭的隔牆再好不過,又輕便又不佔地方,就是不像石頭,找見了就可以採。他騎著日尕直奔阿尼瓊貢,那裡是整個沁多縣唯一有樹的地方。傳說先有了阿尼瓊貢,後有了森林植被,森林植被是阿尼瓊貢的歷代祖人花五百年時間種出來的,因此山嶺河谷的所有樹都屬於阿尼瓊貢,砍伐樹木也必須得到香薩主任的同意。他先來到南廂房向王石彙報,王石又帶他來到香薩主任跟前。香薩主任正在大殿堂的石階前訓斥官卻嘉阿尼:「叫你別去你還去,夏瓦尼措有你的什麼?借了人家的馬也不還,還像個大人物一樣,進進出出騎著不下來。我們有些老阿卡都沒有馬騎,你耀武揚威騎什麼?」官卻嘉阿尼低著頭一聲不吭,像個孩子把兩隻穿著破靴子的腳捯來捯去。王石和父親不想打擾,停在了不遠處的一棵杉樹下。香薩主任扭頭一看,丟下官卻嘉阿尼迎了過來。

一陣寒暄之後,王石說:「來找主任是有事相求,我們想伐幾棵解板的樹。」父親覺得王石說得太簡單,就把需要木材的理由也說了。香薩主任沉吟著,突然冷下臉來:「公家人朝我開口,我說過不嗎?沒有是吧?樹上的鳥兒落在樹上,溝裡的斑鳩落在溝裡,誰能說個不呢?但是今天我要說啦,不成,樹上的鳥兒樹上不能落,溝裡的斑鳩溝裡不能去。山是神山,樹是神樹,我們從來沒有伐過。」王石和父親沒想到居然會遭到拒絕,詫異地互相看看。香薩主任又說:「今天伐幾棵,明天伐一片,將來以後呢?阿尼瓊貢就不是仙境裡的去處啦。」王石笑著說:「那就不伐了,只當我們沒開口。」離開香薩主任後,王石埋怨道:「你說得太多了,不該把辦學校的事告訴他,他恐怕不是心疼幾棵樹,而是不支援辦學,阿卡的死腦筋裡,總覺得文化知識只屬於阿尼瓊貢,跟牧人毫不相干。」父親覺得王石說得不對,但又不知道如何解釋香薩主任的拒絕,只好沉默。這時官卻嘉阿尼追了上來,小聲說:「強巴啦,夏瓦尼措也有大樹,悄悄地伐掉幾棵,阿尼瓊貢的人看不見。」父親搖搖頭:「謝謝啦,樹不伐啦。」他知道其實漫山遍野的樹都可以伐,因為這些樹都屬於原始森林消失後的天然次生林,跟阿尼瓊貢沒有任何關係。但伐樹運樹必須從各個公社抽調勞力,沒有阿尼瓊貢的召集,不會有哪個牧人願意來,來了也絕不敢動一根樹枝子。

父親在王石的南廂房吃了幾口糌粑,便匆匆離去。他騎著日尕沿著黃河往前走,看到有人在河灘的石頭上晾曬牛皮,突然打了個愣怔,想起了縣政府對面的小賣部和屠宰內運牛羊時囤積在那裡的皮張。他打馬直奔縣上,到了縣政府,一頭闖進副縣長旦增的辦公室說:「小賣部的皮張你打算怎麼辦?」旦增說:「忙得顧不上,還沒想過。」「顧不上就對啦,給我一些怎麼樣?」「幹什麼?」「肯定是公用。」「那你就去拿唄,不用給我說,當初還是你囤積在那裡的。」幾天後,在「一間房」裡,一些沁多公社派來的牧人,由父親帶領著,在地上釘木橛,在房樑上釘釘子,用牛皮繩拉起了幾道牛皮牆,每道牆都是兩層生牛皮,結結實實連風都不透。一間教室、兩間宿舍、一間教師辦公室兼宿舍,再用整張牛皮在門外的牆上掛起紅漆寫就的牌子,沁多小學就這樣誕生了。然後就是制訂招生計劃和教學計劃,正忙活著,縣政府的通訊員果果來了,傳話說王石書記要他明天去一趟。

中午,父親來到王石書記的南廂房,正吃著糌粑,就見旦增風塵僕僕走了進來。王石問:「吃了嗎?」旦增說:「吃了。」「哪裡吃的?」「馬背上,縣政府食堂煮的手抓。」父親已經很長時間不在縣上吃飯了,問道:「看樣子肉挺多,都能煮手抓了。」「最近還可以,我讓各個公社送了些菜羊菜牛。」「糧食呢?」「你當副縣長時供應就斷啦,再沒接上。我打算儘快去一趟西寧,就是燒香磕頭也要弄些麵粉來,我們又不是獅子老虎,不能頓頓吃肉嘛。」王石說:「有吃的就已經不錯了,知足吧,現在不是伸手要供應的時候。我們抓緊時間,旦增你先說。」旦增說才讓副州長兩次打來電話找父親,父親不在,就把事情告訴了他,要他儘快徵求父親的意見。父親問:「什麼意見?」旦增說:「州畜牧獸醫站的站長調去當副縣長啦,才讓的意思是讓你回去繼續當站長。」父親說:「我怎麼能去,學校不辦啦?」旦增說:「這樣的話我也替你說啦,才讓說強巴怎麼就不知道服從我一次?」父親說:「那我就去找州長,我就不信沒有一個人明白,教育比什麼都重要,但在沁多縣甚至在整個阿尼瑪卿州,教育幾乎等於零。」王石說:「是這樣,州長因為身體不適應高海拔,要調回內地去,他推薦才讓副州長接任州委副書記和州長。這件事省上恐怕已經定了,所以你不能不想去就不去。」旦增說:「去州畜牧獸醫站幹什麼?又沒有提拔你,不如在沁多縣當畜牧科長。」「我不是已經說了嘛,我就當我的小學校長。」王石問:「學校進展得怎麼樣了?」父親說了招生計劃和教學計劃。王石說:「現在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你招不來生怎麼辦?」父親說:「不會招不來吧?招不來我就認了,你們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王石說:「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實在不想去州上,就得儘快讓學生坐滿教室,學生來了這麼多,不能不管吧?誰管?全縣除了你強巴,沒有第二個人,到那時我們就有理由不放你,才讓作為州長也得為學生考慮嘛。」父親說:「你的意思是讓我抓緊?我抓得夠緊啦。」王石說:「最多半個月,沁多小學必須傳出學生讀書的聲音。」旦增說:「這半個月裡,才讓副州長要是再來電話,我就說找不見強巴,沒辦法徵求他的意見。」父親摸著腦袋說:「半個月,太少了吧?」

父親迎來了一段廢寢忘食的日子,他的日尕將為他竭盡全力四處奔走,他的三寸不爛之舌這一次恐怕要爛成一片破氆氌了。最好說話的自然是角巴:「你說讓梅朵和央金去上學?好,我要是不同意,你肯定不答應。索南嘛就算啦,他是桑傑的好幫手。」父親說:「學校對學生的年齡要求是七歲以上十六歲以下,索南一定得去,他還不到十三歲。按理卓瑪也應該去,但她已經結婚啦,去的話有些困難,就算啦。」角巴說:「乾脆讓普赤也去吧,讓索南管上,這樣的話尼瑪和旺姆就能多幹些活啦。」父親說:「不行,普赤才一歲多,學校不是幼兒園。」「要是才讓回來就好啦。」「是啊,他的年齡剛剛夠。另外,學校還得有一條大藏獒保護學生,梅朵黑、梅朵紅、當週,你願意給哪個?」「你挑。」父親挑了梅朵紅。又說:「角巴啦,沁多公社的娃娃上學的事,還得請你出面去給牧人們說,不然的話學校裡就只有角巴家的孩子啦。」角巴說:「你讓桑傑出面嘛,他是主任。」「桑傑的事太多,全公社的事,家裡的事,都得他操勞,你就不能減輕一下他的負擔?我要是去給卓瑪說,你阿爸嫌桑傑忙得不夠,還要讓他把兩條腿變成四條腿,她一定會怪你的。再說啦,請你出面,就是馬到成功的意思,要是桑傑去說,十句不頂你一句,到頭來路跑了不少話說了許多,一個學生不見來。」角巴認真地說:「不是十句不頂我一句,是一百句不頂我一句。」「也不是一百句不頂你一句,是一千句不頂你一句。」角巴笑了:「你知道就好。」父親離開角巴,對自己的坐騎說:「日尕啦,現在就看你啦,但願你的腿和我的心一樣快。」日尕長嘶一聲,像是說我的腿就是你的心,一樣的快。

草原的綠色迅速褪去,枯黃的腳步越走越快,已經沒有了花朵,上天恩賜的五彩斑斕又被上天收了回去。日子搖晃在晚秋和初冬的分界線上,一天比一天涼了。日尕跑得夠快,差不多一天一個公社。十天下來,父親跑遍了所有的公社,日尕的膘掉了一層,骨頭都奓起來了,父親也累得幾乎癱倒。公社主任們答應得都很好:噢呀,噢呀,讓孩子們去就是啦。卻都是敷衍,沒有一個學生被家長送往學校的。父親意識到十天的工夫白費了,又馬不停蹄地開始跑第二遍,每到一個公社,不光見主任,還會直接跑到牧人家裡,苦苦哀求:「就算你們不可憐我,也一定要可憐可憐我的日尕,你看它瘦成什麼樣子啦?都是為了你們的孩子。」他這麼一說,同情就來了,有流淚的,有給日尕喂酥油的,有拿出家裡僅剩的糌粑招待他也招待日尕的,但就是沒有一個牧人會讓父親帶走自己的孩子,因為除了去阿尼瓊貢學經,草原上的人不知道也不認為還有別的地方別的方式可以認字寫字。父親沮喪得就像滿草原的牧草,黃了,黃了,眼看著枯萎衰敗了。日尕知道主人心情不好,它的心情也不好起來,動作笨拙,無精打采不說,還老走錯路。父親說:「以前只要由著你走,每一次都能走得準確無誤,現在怎麼啦?是不是你已經知道我是浪費時間瞎忙活,就不到我想去的地方去啦?」就像現在,它居然把父親帶到了一個完全陌生且毫無必要的地方。父親埋怨道:「路是你走過的,怎麼能偏到這裡來?這裡是雪山的南邊還是雪山的東邊?而我們要去的是雪山的西邊。」日尕不服氣地噴吐著鼻息,把頭扭來扭去。父親拍了它一下:「天就要黑啦,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才有帳房,不然就又得走夜路啦。」它不聽話,還是照直往前走著。父親真的生氣了,勒緊韁繩,拉彎了它的頭,拉得嚼子都滑出了馬嘴。日尕也生氣了,長嘶一聲,猛地抬起前腿,差點把父親甩下來,然後直奔前方。父親喊著:「日尕,日尕,你竟敢對我這樣?我揍死你。」

但很快父親就意識到他要做的不是揍死而是賠禮道歉,日尕沒有胡來,就算它心情不好,無精打采,也會一如既往地把他帶到一個對他有用的地方:一頂帳房和一群牛羊出現在山坳深處。他跳下馬背,撫摸著日尕,說著幾近肉麻的奉承話,走向了帳房,心說今晚上只能住在這兒啦。緊接著他又發現:日尕帶給他的不僅僅是一頂可以過夜的帳房,而是一個絕處逢生的希望:帳房裡全是孩子,衣袍襤褸,有男有女。父親吃著他們拿出來的黑黝黝的風乾肉,喝著他們沒有摻奶子放酥油的鹽巴茶,跟他們聊起來。原來他們沒有阿媽阿爸,是白唇鹿公社的孤兒,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不到五歲。父親不禁一陣歡喜:還猶豫什麼?就讓這些孤兒做沁多小學的第一批學生吧。他當下就決定了,長舒一口氣,說他是專門來接他們的,縣上決定所有孤兒都應該去「一間房」上學。一個叫洛洛的最大的孩子問:「上學是什麼?」父親拿出一張錢來:「這是多少錢?不知道吧?上學以後你就認識啦,也會寫自己的名字啦,翻開書就能看,拿起筆就能寫。」洛洛說:「那不就成阿尼瓊貢的阿卡啦?」「差不多,你們將來都能達到讀經阿卡的水平。」這天晚上,父親和十幾個孤兒睡在了一起。翌日啟程,孩子們興高采烈,都以為要去當阿卡了。行到半路,他讓他們趕著牛羊繼續朝前走,自己騎著日尕直奔白唇鹿公社主任家的帳房。日尕看父親高興,跑動的姿勢也變得輕靈而優美,轉眼就到了。一見主任拉巴,父親就說:「孤兒是找不見奶頭的羊羔,我要啦,牛羊是他們的衣食,我也要啦,再讓你的孩子也去上學,現在就跟我走,我是學生的老師。」拉巴帶著一種永遠睡不醒的神情問道:「老師是什麼?」「是教孩子們認字寫字的阿卡一樣的人。」「阿卡都在阿尼瓊貢,‘一間房’裡沒有,‘一間房’是角巴會情人的地方。」「你胡說什麼?」拉巴就說起往事,很久以前,草原上來了一個美麗的漢族姑娘,角巴把她藏在「一間房」裡,度過了許多個美妙的日子。「你聽誰說的?」「大家都這麼說。」「這跟你的孩子上學有什麼關係?」父親又說了許多懇求的話,拉巴就是不鬆口:「我的兒子放羊的要哩,不拜老師不上學。至於孤兒嘛,想要你就領走,雲朵在天空,花朵在地面,既然孤兒歸你啦,孤兒的牛羊自然也歸你。」

半個多月後,父親的沁多小學開學了。學生除了白唇鹿公社的十幾個孤兒,還有沁多公社的三十多個學生。學校邀請才讓州長和王石參加開學典禮,併為沁多小學剪綵。才讓州長坐著吉普車來了,看看像模像樣的教室和五十多個學生,便沒有再提讓父親去當畜牧獸醫站站長的事。他說沁多小學不光是沁多縣的第一所學校,也是整個阿尼瑪卿州的第一所學校,要辦就好好辦,不能一陣熱一陣冷,今天火焰山,明天冰大坂。父親說:「這個你放心,河水不幹,學校不散。但我的決心還要加上領導的支援,目前教學裝置等於零,縣上窮得叮噹響,拿不出經費來,希望州財政給予支援。」才讓州長說:「需要多少錢,你打個報告。」父親立刻掏出了早已寫好的報告:「才讓州長啦,藍天白雲在上,草原大地在下,你一當州長就做了這麼大一件好事,孩子們不會忘記你。」王石也在一旁說:「才讓州長肯定比你更明白,辦學校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州上不支援說不過去。」才讓州長接過報告看了,又望望天說:「今天沒有藍天白雲嘛,天陰得就要下雪,我的功德老天爺看不見唄。」父親說:「漢族人的老天爺,藏族人的雪山大地,都在人心裡。俗話說河水邊有鏡子,太陽下有影子,你看不見人家,不一定人家看不見你。」才讓州長嘿嘿笑著,掏出鋼筆,在報告上批了一行藏文字:財政局滿足要求。學生們唱起了歌,跳起了舞。父親有些吃驚:事先沒經過任何排練,卻跳得如此井然有序,沒有一個孩子跳錯一拍,少做或多做一個動作,好像有一種天然默契的基因,規範著他們的行動,包括舉手投足,一唱一和。

請問我身邊的朋友你從哪裡來?

天上來地上來雪山上的宮殿來。

請問離開我的朋友要到哪裡去?

山上去海里去卓瑪啦的帳房去。

沁多小學最早的黑板是父親發明的,他去牧人的帳房蒐集來一些鍋底灰,抹黑了一整張牛皮。牛皮起初也不是掛在牆上,而是鋪在地上。寫字沒有粉筆,就用河邊的沙子把字撒出來。他就用這種辦法,讓所有的孩子學會讀寫了自己的名字,而且是藏文和漢文兩種文字,又鼓動孩子們互幫互教,你寫他的名字,他寫你的名字,等到一個人把所有同學的名字都寫會了,他就已經學到了不少字。後來經費下來了,父親想去一趟西寧,購買教學設施,但因為學校沒有財務部門,只能由縣財政統一支配,他自己不能經手這筆錢,便開了單子,督促縣總務科趕緊採辦。採辦拖拖拉拉持續了一個多月,先來了作業本、鉛筆、橡皮擦、墨水、粉筆和一些生活用具,後來了課桌、講桌、板凳、睡覺的草墊子等,但仍然沒有課本和黑板。父親就把牛皮黑板掛在牆上,用粉筆在上面寫畫,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每天早晨的第一節課,父親都要帶著學生齊聲朗讀,有時是藏文詩,有時是漢文詩,有時是他自己編創的一些文句,比如:我生地球,仰觀宇宙,大地為母,蒼天為父,悠悠遠古,漫漫前路,人人相親,物物和睦,山河俊秀,處處溫柔,四海五洲,愛愛相守,家國必憂,做人為首……後來課本來了,父親的講授就有了依據。其間他還做了一件事,就是把漢文課本編寫成藏文課本,同樣一篇課文,他總是教一遍藏文,再教一遍漢文,有時候還會教一些簡單的英文。英文是他在西北畜牧草原學校學過的,雖然不精通,但教初級班還是綽綽有餘。他發現,藏族孩子對聲音有一種特殊的敏感,無論哪種語言,只要是依靠聽力和語音表達的,都學得很快。但寫起來就難了,尤其是漢字,一個字描來描去重複十幾次才能記住。父親說:「越難的東西用處越大,不要洩氣孩子們,你們已經非常了不起啦,一開始學就是四種語言。」他把數學也當成了語言,他說那是用來計算的數字語言。但對父親來說,更難的還不是教學,而是教會孩子們如何按照他的願望去生活。

父親說:「你們是住校的,除了學習,還要學會吃喝拉撒睡。」「老師啦,什麼是吃喝拉撒睡?」洛洛年齡最大,想的最多,總有問題要問。父親覺得一時難以解釋,就說:「慢慢你們就知道啦,有一種吃喝拉撒睡跟你們現在的吃喝拉撒睡是不一樣的。」但父親也知道,不一樣的吃喝拉撒睡需要不一樣的條件,為此他去縣政府收集了一麻袋廢報紙,發動學生裁成了巴掌大的方塊,又央求總務科買來了兩箱毛巾、五十多個臉盆、兩個馬口鐵的大深盆以及牙膏、牙刷、茶缸、肥皂什麼的,大深盆男生宿舍一個女生宿舍一個。接著便有了規定:學生必須輪流值班,宿舍必須天天打掃,爐灶必須日夜有火(宿舍裡的爐灶是父親帶著學生砌起來的,為了保暖,還在睡覺的一側修了一道火牆),大小便必須去廁所,上完廁所必須用手紙(男女分隔的廁所是用草皮和牛皮建起來的,父親畫了設計圖,又帶著桑傑派來的沁多公社的五個牧人幹了一個星期),半個月必須洗一次澡。洗澡這天停課,所有人都去河邊用臉盆端水,在爐灶上加熱後倒進大深盆,每洗兩個人,必須換一次水。最重要的是必須洗臉刷牙,臉盆、毛巾、牙刷、茶缸都是各用各的,肥皂和牙膏公用。每天太陽一出來,父親就會帶著學生們走向不遠處的沁多河。有一次洛洛說:「老師啦,沁多河是沁多女神居住的地方,弄髒河水的話女神會不高興的。」父親說:「我已經問過女神啦,我們用臉盆把水舀出來,洗完後潑得遠遠的,就不會弄髒河水了吧?女神說噢呀,噢呀。」洛洛吃驚父親居然會跟女神對話,他相信父親,決不會懷疑父親擁有通神的能力。而父親總會心虛地說一聲:對不起啦女神。讓父親遺憾的是,學生們沒有多餘的衣服,沒辦法換洗,也就沒辦法清除身上的蝨子。

還有一個規定是用不著規定的,那就是每個星期六晚上舉辦歌舞會。學生們唱山歌,唱酒歌,唱勞動歌,跳鍋莊,跳伊舞,跳熱巴舞。父親有時也會跟著唱跟著跳,他發現一唱一跳心情自然就好啦,苦惱憂愁和心神的疲乏也就消散啦,怪不得藏族人都有知足常樂的天賦,原來是唱歌唱來的、跳舞跳來的。不過他也會適當制止:「行了吧,睡覺吧,再跳肚子就餓啦,不吃東西就睡不著啦。但要是吃的話,就是吃明天的食物啦。」

食物是父親最為操心的。來自沁多的學生自帶了口糧——風乾肉和奶疙瘩,白唇鹿公社的十幾個孤兒的食物依賴於公社分配給他們的牛羊和每人每月一小布袋糌粑。如今糌粑已經斷了,孩子們開始殺羊煮肉。牲畜有限,如果只宰殺不增添的話很快就會沒了,連擠奶的犛母牛也會吃掉。父親為此專門去了一趟白唇鹿公社,向公社主任拉巴索要孩子們的食物。拉巴說:「在我不知道朝誰伸手時,你是不能朝我伸手的,牲畜都是集體財產,我沒有權力再給他們,增添牲畜的唯一辦法就是繁殖,你教他們好好放牧,做好配種育羔的要哩。」父親說:「你不是念祈福真言的藏族人吧?眼看母羊明天后天不得不變成手抓啦,你卻一口咬定母羊必須繁殖,人餓死了怎麼辦?」拉巴說:「孤兒管孤兒已經好幾年啦,什麼時候餓死過?你讓我們再增加牲畜是不是為了別人?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學校裡,沁多的學生就有三十幾個,他們茶裡的奶是哪裡來的,白唇鹿孤兒的犛母牛不是給沁多人擠奶的。」「沁多的學生沒有配備犛母牛,他們是喝了白唇鹿孤兒的奶子,但孤兒們也吃了沁多學生的酥油嘛,誰也沒佔誰的便宜。」「這個我沒看見。再說啦,那幾頭犛母牛的奶要是不喝光,孤兒們自己也會打出酥油的。」「說透了,你就是不支援孩子們上學。」「你說對啦,我為什麼要支援?阿尼瓊貢的阿卡只說過娃娃應該祈福,沒說過娃娃可以上學。」父親不想再爭,拉轉馬就走。他去給角巴說委屈,角巴說:「這是你做得不對嘛,寧找拉巴不找我,活該碰在了帳房橛子上,鼻青臉腫了沒有?讓我看看。生靈靠養人靠喂,拉巴這個人,放羊娃出身,他就不知道富人是怎麼變富的,主任是怎麼做主的。」「你知道?」角巴嘿嘿一笑:「當然知道。」他當即讓桑傑去給野馬灘大隊的大隊長囊隆傳話:「學校的學生沒有奶子喝啦,你說怎麼辦?」再去給野牛溝大隊的大隊長吾佐傳話:「學校的學生吃的不夠啦,你說怎麼辦?」過了兩天,囊隆打發人送來了三頭剛生下牛犢的犛母牛。父親問:「牛犢子呢?」「過繼給別的犛母牛啦。」父親知道,這樣的話學校就可以擠到更多的奶,而決不肯虧待牛犢的牧人就要少打許多酥油了。吾佐親自送來了一群羊。父親問:「有懷了羊羔的母羊沒有?」吾佐說:「沒有不懷上羊羔的母羊。」「啊嘖嘖,新年到來之前,這群羊就要增加一倍啦。」他算了一下,就算一個星期為十幾個孤兒宰一隻羊,羊群也還是原來的羊群。

幾天後角巴來了,看囊隆和吾佐辦妥了沒有,正好是中午,便跟孩子們一起吃了頓飯,完了說:「光吃牛羊肉,腦子裡就會有牛羊的想法,牛羊怎麼能認識字呢?強巴啦,這個樣子是不行的。」「我也知道不行,可有什麼辦法呢?」「我想想,我想想,好些日子沒吃糌粑啦,我的腦子跟牛羊一樣什麼也想不起來啦。」過了些日子,角巴送來了兩袋糌粑,袋子是用牛毛繩編織的,一袋至少有一百五十公斤,搭在馬背上就像馬長了長長的翅膀。問他糌粑是哪裡來的,他說是牧馬場給的,自古公馬吃公糧,他們給他的是用馬匹換來的,也是從馬嘴裡省下的。父親想想也不奇怪,瑪沁岡日牧馬場的所有草場都是角巴贈送的,他只要開口,而且是以學校的名義,牧馬場沒有拒絕的理由。同時送給學校的還有兩匹好馬。角巴說:「馬不是白送的,他們問我牧馬場的孩子能不能上沁多小學,我說能。」又問父親,「到底能不能?」父親說:「你都答應啦,我還能說不能?」角巴笑道:「強巴啦,我知道你會這樣說,你給我的面子比天大,我記住啦。」父親說:「有個好訊息要告訴你,才讓能聽見啦,也會說話啦。」角巴不相信:「你又沒去西寧你怎麼知道?」「我收到家裡的信啦。」「信拿來,我看。」「你又不識字。」但父親還是把信拿了出來。角巴看了一眼說:「家裡宰一隻羊的要哩,給雪山大地點一盞大酥油燈的要哩,讓桑傑給你磕頭的要哩,走走走。」

兩匹馬來得正是時候,從此孩子們就可以騎馬放牧了。學校的牲畜是學生輪流牧放的,最初只是大一點的孤兒輪流,吾佐送來羊群后,沁多的孩子也開始輪流。一起輪流的還有拾牛糞和掃羊糞,牛糞和羊糞都是必不可少的燃料,得追著牲畜的屁股天天收集。父親覺得這些事比較難辦,沒想到自己並沒有操多少心,輪流的順序就形成了,沒出現任何爭執,一打聽才知道是洛洛安排的。還有一件事也讓父親省事不少,就是對最小的孤兒五歲的俄霞的照顧。洛洛對俄霞很好,給他吃喝,喊他睡覺,不讓他跑到太遠的地方去,還把他帶到梅朵紅跟前,讓他餵它,也讓梅朵紅熟悉他,意思是你要看著他,別讓狼把他叼去啦。梅朵紅似乎心領神會,只要俄霞走出「一間房」,就會一直盯著他,有時還會來到他身邊。大概養成了習慣,俄霞很少自己走到曠野裡去,洛洛去他才去,上課時他就坐在洛洛身邊,有時跟洛洛一起寫畫,有時會趴在洛洛懷裡睡覺,好像他覺得自己生來就是由洛洛照顧的。父親把洛洛叫到辦公室,表揚了一番,然後說:「班裡得有個班長,我看你最合適。」洛洛問:「班長是什麼?」「就是替老師管管大家,為同學們多做些事。」「噢呀。」洛洛覺得自己年齡最大,又是男的,多做些事理所當然,俗話說小的聽大的,女的聽男的,低的聽高的,近的聽遠的。又說起選一個女生當副班長。洛洛說:「央金是哩,女生洗澡時誰先誰後她說了算。」父親說:「噢呀,那就央金吧。」洛洛說:「我去給她說。」出去又拐回來,皺起眉頭問道,「老師啦,當初你說是要我們去當阿卡的,怎麼又不當啦?」「不是不當啦,是要當比阿卡更好的人。」「噢呀,老師是不是一個比阿卡更好的人?」「老師是想當這樣一個人,但是現在還沒當好。」「阿卡給人祈福要酥油要糌粑要肉食,老師什麼也不要,還得倒給我們吃的用的。」「這算什麼?老師認識很多字,知道很多知識,到時候全都得送給你們。」洛洛想了想說:「明白啦,老師是公家人,唸的是外來的經,外來的經是不是對我們好的經?」「你說呢?我對你們好還是對你們壞?」父親看洛洛還在思考,又說,「等你們上完沁多小學,再上一個更高階的學校,畢業後就都是公家人啦。」「啊噓,真的嗎?」父親點點頭,他很有信心,牧區缺少幹部,選拔有文化的藏族人當幹部是很自然的事。

洛洛從此變得更加懂事,喜歡學習,也喜歡管理別人,尤其是生活上的那些規矩,總是他和央金在監督大家,讓父親輕鬆了不少。而且他還解決了父親的心頭之患:蝨子。那一天雪沃草原,浩浩湯湯翻起了白浪,僅僅下了半天,就已經一尺厚了。天上的還在落,地上的還在厚,雪朵大得如同雪蓮,仰天一望就能把眼睛蓋住。洛洛先是領著同學在大雪中搶拾昨天的新鮮牛糞,再把門前壘起的一大半牛糞牆抱進去放在了教室和宿舍,然後燒旺爐灶,燒熱火牆,讓大家脫了個精光。他把脫下的衣袍抱出去,分別埋在了幾十個雪坑裡,兩個小時後,又把衣服扒了出來。「啊嘖嘖。」跟在洛洛身後的父親驚叫起來,只見衣袍表面爬了一層蝨子,輕輕一抖,全部落進了積雪中,凍死是唯一的去處了。顯然洛洛和央金是商量好了的,對女生的衣袍央金也照此辦理。最後埋雪滅蝨的是洛洛和父親。父親很興奮,心說只要下雪,就能滅蝨,一個冬天下來,蝨子或許就能絕跡啦。就算夏天還能滋長,也會有一個過程,之後便又是冬風雪日。再說了,他正在和縣總務科協商,採辦一批白棉布,製作襯衣襯褲,學生每人兩套,以後新生入校,開學典禮就發課本、作業本和襯衣襯褲。幾方面努力,蝨子就不會再有了。父親問洛洛:「你是怎麼知道可以用雪消滅蝨子的?」洛洛說:「在雪窩子裡睡過覺的人都知道。」

2

大雪剛剛消停,通訊員果果就來了,說是王石書記要父親立馬去一趟。父親給洛洛和央金叮囑了一番,跟著果果離開學校,在學生們的矚望中消失在茫茫雪野裡。積雪太厚,馬走得很吃力,他們在途中挖雪窩子過了兩夜,第三天晚上才到達阿尼瓊貢。原來是省政府副秘書長李志強來了,也住在南廂房。王石拿出糌粑和酥油讓父親吃。李志強說:「終於把你等來了,我們邊吃邊說,明天我就得回西寧。」他問起學校的情況,使勁表揚了一通父親,然後便提到了保育院。保育院已經換了三任院長,其中兩任院長都因為貪汙判了刑。父親問:「貪汙什麼啦?」「麵粉,有的半袋,有的一袋。」一袋麵粉五十市斤,差不多是正常年份裡一個成年人兩個月的供應量。「再就是多吃多佔,老師們都是一頓一個饅頭,院長一頓兩個,有時甚至三個,偷偷摸摸往家裡帶。好不容易供應了一次肉,吃到孩子們嘴裡的就只是稀不拉幾的一鍋湯,這還得了。」父親問:「現在的院長不敢貪汙了吧?」「現在想貪汙也貪汙不上了,麵粉基本斷了。」「那孩子們怎麼辦?西寧不像牧區,糌粑沒了還有牛羊肉。」王石說:「這就是叫你來的原因。」父親疑惑地問:「不會是讓我提供牛羊肉吧?」李志強說:「你能提供多少?再說運出沁多的肉都要進入省冷庫,省冷庫的肉一般都要出省,到不了小小的保育院。」王石說:「李秘書長想把保育院搬到沁多來。」父親一愣:「好啊,這個辦法,沁多有了草原保育院。」李志強說:「就是沒有合適的地方。」王石說:「我給李秘書長推薦了你們學校。」父親詫異道:「沁多小學?這恐怕不行吧?太小,現有的五十多個學生已經很擁擠啦。」李志強說:「保育院的孩子也是五十多個。」王石說:「能不能這樣,看牧人們有沒有多餘的帳房。」父親問:「你是想辦帳房保育院?」王石說:「應該是帳房學校。」父親明白了,說來說去就是想讓沁多小學給保育院騰出校址來。他大搖其頭:「哪個牧人會把好帳房讓出來?再說學生已經習慣住房子,現在又要住帳房,怎麼上課?怎麼管理?剛剛走上軌道,又要重新開始,不好不好。」王石說:「學生都是藏族人,住帳房沒問題,保育院的孩子大都是漢族人和回族人,帳房是什麼見都沒見過。」父親不吭聲。李志強說:「你再考慮考慮,要是實在覺得不合適,我們另想辦法。」父親說:「肯定不合適。」大家一時無話。李志強打了個哈欠說:「睡吧,明天再說。」父親吞了幾口糌粑說:「我還是回吧,放心不下學校,睡不著,再說了,我跟領導在一起睡不慣。」他生怕一覺醒來,李志強和王石又來說服他。王石望了一眼李志強,無奈地點點頭:「好吧。」保育院是孩子,學校也是孩子,都很重要,作為上級他們不好強迫命令。

父親連夜離開了阿尼瓊貢。他覺得能操心學校的就他一個人,而保育院是省上的,操心它的人多了去了,他的拒絕說不定還是件好事情,李秘書長轉眼就能在別的縣找到超過「一間房」百倍的好地方。這麼想著,心裡就輕鬆了,催促日尕儘快往回趕:洛洛和央金能管住學生,卻不能上課,課已經落下了不少,得趕緊補上。但走著走著他又不知不覺轉向了,直到天色微明,看見角巴家的大帳房像一座翹角飛簷的宮殿出現在扇面一樣的山窪裡,才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拒絕過人,包括這一次。當週一邊通知主人,一邊衝他跑來。他下馬迎過去,摸摸它的頭說:「角巴起來了沒有?」白色的遠山似乎比夏天高峻了些,積雪中牲畜踏出的路就像一道淺淺的河,炊煙在河那邊升起,走出大帳房的角巴噴吐的白氣跟炊煙一樣粗壯地升起來。

在大帳房溫暖的爐灶邊,父親接過角巴的妻子姜毛端給他的酥油茶,沒顧得上喝一口,就說起了李志強的到來,說起了保育院的現狀和那些飢餓的孩子們。角巴板起面孔聽著,沒說半句同情的話,突然問道:「你說的這個李秘書長就是把我從牢房裡救出來的那個人嗎?他什麼時候來沁多啦,怎麼不通知我一聲?我要見見他,走走走,快領我去。」說著從享堂前的櫃子裡抽出一條白色的哈達塞進了寬大的皮袍襟懷。父親說:「我茶沒喝一口,肉沒吃一塊,怎麼又要上路啦?」「茶趕緊喝,肉路上吃,你不是說他今天就要回西寧嗎?」兩個人騎著馬,時走時跑,積雪中最快的速度就是他們的速度,中午到達阿尼瓊貢,李志強已經坐著吉普車離開了。角巴說:「追。」從這裡到西寧,蜿蜿蜒蜒有一條能行車的路,積雪已經不厚了。兩匹快馬跑起來,跑到下午,才看到在山嶺間慢慢行駛的吉普車。角巴打馬跑到車前,翻身下馬,拿出哈達,彎腰捧在了手裡。吉普車停下了,李志強走了出來。角巴說:「李秘書長啦,保育院的事情為什麼不跟我說?我有冬暖夏涼的大帳房,我還可以再扎一頂大帳房。」父親立刻明白了,也說:「角巴說得對,保育院不一定非要佔用沁多小學的‘一間房’,大帳房其實比石頭房還要好,不信你去看看。」角巴又說:「想喝水就找冰山,鍋裡的水畢竟有限;想吃肉就去草場,家裡的手抓能吃幾口?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難道還養活不起幾十個娃娃嗎?保育院的食物我包啦。」李志強眼睛潮潮的,半晌說不出話來。父親走過去說:「李秘書長啦,你也看見啦,我不同意的事角巴同意,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古道熱腸,肝膽照人。我給王石書記說啦,角巴家現在是貧下中牧的女婿桑傑當家做主,他的‘牧主’成分是不是也應該變一下啦?」李志強說:「王石給我說過,說過的。」到底行不行,卻沒有再說下去。

和李志強分手後,角巴就開始準備保育院的事。他先把家裡多餘的牛毛褐子拿出來,讓妻子幫忙,紮起了兩頂小一點的帳房,晚上吃飯時對家裡人說:「以後我們就住小帳房啦,尼瑪和旺姆趕緊把爐灶砌起來。」又對桑傑說,「家裡的事你多操心些的要哩,我要去各個大隊和小隊轉一轉。」角巴去各個大隊的目的是蒐集牛毛褐子。大隊過去都是沁多部落屬下的中部落,小隊又是屬於中部落的小部落,無論中部落還是小部落,它的頭人一般都有幾張以備不時之需的牛毛褐子。他要把這些牛毛褐子借過來,扎一頂更大的帳房。他騎著馬獨自前往,十多天後才回來,身後跟著一個牧人,替他趕著一群犛母牛。犛母牛不光是馱運褐子的,還是借來擠奶的。口頭協議是:保育院代為牧養,奶子歸保育院,生下牛犢歸生產隊,將來一旦不需要再擠奶,母牛仍歸生產隊。角巴叫來幾個牧人,搬遷了自家的大帳房,又紮起一頂新的大帳房,為了保暖,迎風的帳壁都是兩層牛毛褐子,門簾很寬,可以遮住整個門而沒有一絲縫隙。又在帳內砌了兩個大爐灶,在帳外修了幾個碉堡倉,碉堡倉是儲存凍肉的,可以隨時取用,而不必天天屠宰。角巴讓桑傑給各個大隊傳話,要求送些幹牛糞來,於是天天有牧人趕著馱牛往這裡送,很快就用牛糞壘起了保育院的院牆,又用牛糞在東牆角壘了一個羊糞倉,用草皮在西牆角修起了男女分隔的廁所。保育院離沁多小學差不多有兩裡半,既可以互相照應,又不會彼此干擾。父親帶著學生來參觀,連連稱讚。角巴說:「住的解決啦,喝的解決啦,現在就剩下吃的啦。肉好辦,讓各個大隊多交些菜牛菜羊就可以啦,難辦的還是糌粑,我又要去一趟牧馬場啦。」他用手拍拍自己的臉又說,「我這張臉皮厚吧?像個不給不走的乞丐,人家遲早會討厭的。」父親說:「你就說你是來傳話的,學校的老師歡迎牧馬場的孩子去沁多小學上學。」「我就是想這麼說,說了孩子再說糌粑,看人家能不能多給些。」角巴拜託父親通知王石和李志強:保育院一切就緒,西寧的孩子可以搬來啦。他明天就去牧馬場。父親說:「我想讓洋洋也過來,你覺得怎麼樣?」「早就應該過來啦,西寧什麼也吃不上,娃娃是經不起餓的。」「洋洋和才讓差不多也該上學啦,就讓他們都到學校來吧。」角巴嘿嘿一笑:「噢呀,牛羊的肥瘦青草說了算,上學的事情老師說了算。」父親叮囑道:「保育院的孩子們說到就到,你還得儘快回來。你的馬怎麼樣?好像蹄子有點爛啦,去縣上釘個馬掌的要哩。」「東山亮了數星星,西山紅了曬太陽,來不及啦。」「那你騎著日尕去吧,它能跑善走,五天的路只需要三天。」

在沁多草原,所有的路角巴都知道,所有的雨雪他都能預測。但是這一次,因為心急,他忘了預測,走出去才兩天,就發現走路變得十分困難,迷路的危險居然也來困擾他這個草原的主人。亂紛紛的雪,鬧鬨鬨的白色飛舞,風忽而呼呼地悶響,忽而日日地尖叫,不斷伸出冰茬一樣硬冷的爪子撕扯著人和馬。視域只有幾尺遠,看不見作為座標的山脈和溝谷,人和馬連方向都搞不清楚了。他不想凍死在這裡,卻又不知道往哪裡走,牽著日尕轉了幾圈,覺得上坡應該是去牧馬場的路,便毅然走了過去。大雪瞬間掩埋了人和馬的足跡。雪霧的擁堵中,悄然出現的懸崖正在迅速接近著他。他感覺腳下一虛,哎喲一聲,滑了下去。嘩的一聲,韁繩拉直了。日尕的四蹄插在積雪中,身子猛地朝後歪去,頭卻被拽得幾乎貼在雪地上。幾分鐘的堅持裡,它不想讓角巴掉下去,角巴想拽著韁繩爬上來。但角巴太沉,日尕的蹄子正在打滑,它越往後使力氣,滑得越快,眼看頭已經伸出懸崖的邊際,墜落就在瞬間,角巴突然鬆開了韁繩。日尕站直身子,瞧著下面,雪花眯住了眼睛,什麼也瞧不見。它捯動著前蹄,一聲嘶鳴,又一聲嘶鳴。

才讓開始說話也讓保育院的老師很高興,畢竟不再是殘疾人,需要特殊照顧了。星期六姥爺和我去接他時,老師說才讓的模仿能力很強,記性也好,一般的話只要聽上兩三遍就能變成自己的語言。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和其他孩子一樣了。又過了一個星期,才讓回家來的表現更讓我們驚訝:不再是我們問,他回答,而是主動跟我們說話。「這幾天我們變成一天吃兩頓了。」姥爺問:「能吃飽嗎?」他說:「能。」又說,「餓的時候老師給我們念故事。」姥姥說:「還是沒吃飽嘛。」我問:「唸的是什麼故事?」他說:「豬八戒吃西瓜。」姥姥說:「西瓜就是個甜,不抵餓,一泡尿就沒了。豬八戒為什麼不吃鍋盔?」姥爺問:「你們吃什麼?」他說:「拌湯。」姥姥問:「稠不稠?」他說:「稠。」姥姥又問:「比家裡還稠?」他說:「還稠。」姥爺說:「那就好,保育院沒有白上。」我很羨慕才讓每天都能聽到新故事。他說老師有一本故事書,上午念一篇,下午念一篇。不念故事的時候就教字,先前教字時他聽不見,現在聽見了,教一個他就會一個。他用指頭蘸了水,把會寫的字寫在桌子上給我看。我說:「你寫我的名字。」他說不會。但下個星期回來時他就會了,他說他問了老師。在他教我寫「洋洋」兩個字時,我突然覺得他似乎比我大,他應該是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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