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袍與糌粑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有一次老師說,才讓已經會唱歌了,他嗓子真好,樂感很強,不論什麼歌一聽就會。回家的路上我讓才讓給我唱,他旁若無人地唱起來:「爸爸愛我像寶貝,鄰居誇我好娃娃,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親愛的媽媽。」我也唱起來。才讓覺得我跑了調,一遍遍教我。我們兩個在大街上唱著,才讓的聲音第一次出現在城市的上空,風在頭頂徐徐吹過,一群麻雀嘰嘰喳喳飛遠了。唱歌時,我不停地用明晃晃硬邦邦的衣袖揩著我那永遠揩不淨的鼻涕,吐著永遠吐不完的痰唾,才讓卻一點鼻涕都沒有,一口痰唾也不吐,還拿出疊得方方正正的手絹揩我的鼻涕。我口袋裡也有手絹,但它已經被鼻涕粘成了團,像衣袖一樣硬邦邦的了。他說:「不能隨地吐痰。」人居然不可以隨地吐痰,而且是才讓告訴我的,還帶著保育院老師的口氣。我突然發現,在所有的所有的方面,才讓都跟我不一樣了:他是好看的平頭,我是難看的蓋蓋頭;他的指甲短短的白白的,我的指甲長長的,縫隙裡頭黑乎乎的;他渾身上下乾乾淨淨,我裡裡外外髒不拉幾。保育院不光給了他維持生命的飯食,更給了他一個城裡娃應該具備的一切。相比之下,我倒像個草原牧區來的。我說:「我也要上保育院。」姥爺說:「你又不是沒人管。」可在我的感覺裡,才讓是人人都在管,我是人人都不管的。我似乎又有了最初見到才讓時那種由自卑而來的嫉妒,卻已經來不及沉浸其中並讓它發酵了。才讓說:「保育院要搬家,搬到沁多草原去,老師說那裡吃飯不愁。」他沒忘記自己是來自牧區的孩子,說這話時很興奮。姥爺姥姥不吭聲,他們一時不知道說好說壞——吃飯不愁是好,親人分離是壞。親人,才讓在姥爺姥姥心裡早已是親人了。

才讓的話很快得到了證實,當下個星期六姥爺去接他時,等在學校門口的老師說:「保育院只有少部分孩子是每個星期接送的,對接送的人我們還是要說一聲,孩子去不去牧區是自願的,如果決定不去,就不用再把孩子送來了。」儘管不捨是全家的默契——我們不捨,才讓也不捨——但吃肚子是最最重要的,何況沁多是才讓的家鄉,有阿爸阿媽哥哥妹妹,才讓當然是要去的。這個星期天,母親和姥姥為才讓返鄉做著準備,換洗了他的全部衣服,拿出了已經清洗好的他最初穿來的皮袍和那把小藏刀,還給他買了一雙棉鞋、兩雙棉襪子、一頂有護耳的棉帽子,牧區風大寒冷,別把娃娃凍著了。而我卻在離別的傷感中看著他們忙來忙去,感覺陣陣孤冷就像襲來的風。才讓知道我心裡不好受,就儘量和我多玩多說話,還說:「我去了給阿爸說,洋洋也想來草原,你去把他接來吧。」我說:「你說的是你的阿爸還是我的阿爸?」才讓想了想說:「我們的阿爸。」我說:「你有兩個阿爸,我只有一個。」才讓說:「我叫阿爸的人你也叫阿爸,這樣你就是兩個了。」

這天下午,才讓說他不想去保育院,想和我睡,想和姥爺姥姥在一起。姥爺便去保育院,問老師能不能把才讓的晚飯打回家去。姥爺端著才讓的一碗拌湯回來時,恰好在巷口碰到郵遞員。郵遞員交給他一封信。他一進家門就說:「才讓快過來看,誰來信了?」才讓接過信看看,迅速交給了母親。母親說:「強巴來信了。」我和才讓對視了一下:我們的阿爸來信了。母親看了信,沉吟著說起信的內容:父親希望我隨同保育院一起去沁多,沁多有學校,不缺吃喝,才讓和我都可以提前上學。還說學校最小的學生俄霞只有五歲。我高興得叫起來,才讓也叫起來。我撲向才讓,跟他抱在一起又摔又打。姥姥捶了我一下:「沒良心的,說到走你就高興。」我還在叫,才讓卻安靜下來,歉疚而傷感地望著姥爺姥姥。母親說:「到底去不去?」姥爺說:「有吃的為什麼不去?」姥姥說:「說走都走了,想了怎麼辦?」母親說:「娃娃們也會想你。」姥姥嘆口氣:「吃飯吧。」我們把有面的拌湯倒進無面的蔓菁湯裡,攪勻後一人響亮地喝了一碗。

第二天一早,姥爺就送才讓去了保育院。保育院有早飯,不能耽誤了。這是才讓去保育院的最後一個星期,卻沒有堅持到底,他病了。病來得有點莫名其妙,上午還活蹦亂跳的,到了中午就躺倒起不來了。保育院的大夫量了下體溫,發燒39c,趕緊送到醫院,同時也通知了在醫院上班的母親。挺著大肚子的母親趕到急診室時,才讓已經昏迷,大夫和護士正在掛吊瓶。大夫說病因還沒查清楚,先退著燒吧。才讓的高燒持續了四天,母親和姥爺輪換著守了四天,他們最擔心的是把才讓燒迷糊,又燒成啞巴聾子。第五天,才讓醒了,母親叫他,聽他實實在在答應了一聲,這才放下心來。才讓的病最初診斷為猩紅熱,正要隔離,又說不是,是腦膜炎,幾天後又把腦膜炎排除了,按照肺炎治療,卻還是不見好,高燒雖然退了,低燒卻持續不斷。母親說:「我們院長開會去了,等他回來再讓他看看。」姥爺說:「還是我帶他去藏醫院吧?」自從藏醫院的老藏醫扎針給藥,才讓不再聾啞之後,姥爺對藏醫院格外敬信。母親說:「再等等。」她是外科大夫,對才讓這種病因不明無法手術的病一籌莫展,只能繼續觀察。才讓卻說:「阿媽,我要去保育院。」他知道保育院搬遷的日子就要到了。母親說:「不行,又發起高燒怎麼辦?能昏迷的病可不是小病。」才讓眼睛溼漉漉的,撲閃撲閃望著母親。母親說:「聽話,才讓,等病好了,我讓你阿爸接你回去。」才讓說:「姥爺,你把我的藏刀給我拿來。」

那些日子,我天天去醫院,陪伴著才讓,最後一次去醫院時,才讓把小藏刀送給了我,說這是吃肉的筷子。從此我有了一把藏刀,刀鞘是鑲嵌了彩色寶石的,刀柄是白銀的,還綴著一條牛皮繩的辮子。我想我也應該送給才讓一樣東西,便從口袋裡摸出我珍藏了很久的被手指磨得明光閃亮的一分錢,鄭重其事地塞到了他手裡。我戀戀不捨地待到傍晚,姥爺說:「走吧,姥姥還在家等你呢,回去得早點睡,明天一大早就要上路。」正說著,穿著白大褂的母親來了。她晚上值夜班,明天來不及送我,要我把一封寫給父親的信帶上。離開病房時,我想我會哭,但是沒有,才讓也沒有。他後來說,他從來就沒想過會和我長長久久地分開。

日尕跑回來報信的那天,父親正在上課。他聽到馬蹄在積雪中沙沙沙地響,聽到連續幾聲嘶鳴就像撕裂雲霧的雷聲,急切而驚恐。他丟下手裡的課本跑了出去,差一點撞到日尕身上。日尕跑到門口才停下來,鼓起鼻孔,呼呼地把白氣噴吐到父親臉上。父親說:「怎麼了你,這麼邋遢?」它的馬肚帶鬆弛了,鞍韉歪斜在一側,眼看就要掉下來,結實的牛毛韁繩拖在地上,已經斷了,嚼子被舌頭強行頂起來,兩邊磨爛的嘴角上塗滿了血跡。學生們也跑出來看。父親說:「不好,出事啦。」扶起鞍韉,繫緊馬肚帶,騎上去才意識到,自己穿得太少啦。「洛洛,去把我的皮大衣拿來。」洛洛拿來後他又說,「你和央金管好大家,下雪天狼多,放牧和背水多去幾個人,不要忘了帶上梅朵紅。」然後打馬而去。父親先去了角巴家。雪似乎要停了,桑傑正準備出牧,一聽父親的通報,便說:「啊噓,這怎麼得了?唵嘛呢叭咪吽。」衝進帳房,抱出鞍韉,跑向了不遠處的馬,又喊著:「尼瑪,尼瑪。」尼瑪答應著,從另一頂帳房鑽了出來。桑傑說:「帶些食物的要哩。」尼瑪又回去,拎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羊皮口袋。三個男人騎馬跑向了茫茫雪野。

雪小了,漸漸不下了,風收斂了許多。日尕的原路返回準確到能看見它來時踩出的深深的蹄坑。但很快蹄坑就不見了,一直向上的路也是一直向風的路,風力的突然增大讓雪又開始在空中瀰漫,不是從雲朵上飛來,而是從更高的地方甚至雪山的峰巔飛來;不是雪花的飄舞,而是雪粉的揚撒。父親鬆鬆地將半截韁繩纏在手腕上,任由日尕選擇行走的路線。日尕走走停停,先是走多停少,後是停多走少。它在極力排除風雪的干擾,靠著非同尋常的嗅覺,辨識著角巴的味道,那種絲絲飄來、若斷似連的汗水加酥油的味道。桑傑和尼瑪跟在後面,有些疑惑:日尕不會胡走亂闖吧?可他們也知道,這種時候只能靠日尕,它是唯一的嚮導,不信也得信。他們日行夜宿,在雪窩子裡做夢,就著冷雪吞嚥風乾肉,三天後來到一座懸崖邊上。日尕不走了,前蹄不停地在雪地上捯動著,像是說:「就是這裡,就是這裡。」他們呆望著懸崖下面的深谷,站了一會兒,又尋路而下,走了整整一天,才繞過懸崖,走進幽深的谷底。風把山上豐盈的覆雪刮向了谷底,積雪厚得讓他們絕望:就算角巴摔不死,也會埋進蓬鬆的雪壤窒息而死。他們艱難地走來走去,不時地用手刨挖那些隆起的雪包。桑傑和尼瑪一聲比一聲懇切地念著祈福真言。父親則在大聲喊叫:「角巴啦,角巴啦。」他覺得角巴是沁多草原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無論遇到什麼,都應該挺身而立。突然喊聲換來了一陣撲稜稜的聲音,兩隻禿鷲驚飛而起。他們愣了一下,互相拉扯著,朝禿鷲剛才停留的地方走去。

角巴出現了,身後拖著一道長長的爬行痕跡,不知他從什麼地方爬來,爬到這裡就停下了。這裡是一個圓形的窪地,窪地裡沒有雪,有的是蒸騰的白霧和一地五顏六色的石頭,還有星羅棋佈的泉水。泉水是熱的,石頭也是熱的,像個大暖炕。「角巴啦,角巴啦。」「阿爸啦,阿爸啦。」他們喊著,搖晃著。父親把臉貼上去,聽了聽他的心跳,感覺了一下他的呼吸,抬頭望著盤旋的禿鷲,不相信地說:「我沒有搞錯吧,是他的心跳還是我的心跳?」日尕跑回學校就算沒走彎路也得兩天,他們到達這裡用了四天,至少六天過去了,角巴居然還活著。他腿上糊滿了血,正在昏迷,是餓的,還是失血過多?桑傑從胸兜裡摸出自己的木碗,舀了溫泉水,又把幾塊風乾肉用石頭碾碎,放到碗裡,給角巴灌了下去。父親脫掉皮大衣,脫下襯衣,包紮起角巴受傷的右腿說:「趕緊走,越快越好。」起身去牽日尕。桑傑說:「還是我來。」他騎上自己的馬,再讓父親和尼瑪把角巴扶上來,然後抱著他催馬走去。父親騎上日尕,讓它跟上,它卻原地轉圈,死活不走。父親明白它犯了什麼病,拍拍它說:「知道你力氣大,有本事,但考慮到這些日子你跑來跑去沒消停,乏啦,嘴上還有傷,就不讓你馱啦,你不必什麼時候都爭強好勝。」日尕知道父親在寬解它,但還是不走。父親無奈地說:「好啦好啦,就讓你馱吧。」又把桑傑喊了回來。返回的路上,一直是日尕馱著角巴和父親,它嘴唇一掀一掀地噴著氣,步幅時大時小,有些趔趄,還出著汗,真的已經很累了,但眼睛卻始終放射柔和的光亮,脖子挺挺的,鼻孔繃得奇大,以適應它超強的肺活量,說明它內心是欣悅而自在的。一匹好馬就是這樣,期待著主人無時不在的重視和依靠,並把它看得高於一切。半路上,父親讓桑傑回家報信,他和尼瑪改變方向,朝阿尼瓊貢走去。

抬著角巴一進南廂房,父親就說:「曼巴,曼巴。」王石吃了一驚,顧不上多問,轉身就走。眼鏡曼巴匆匆趕來,跪在炕上號了脈,看了舌,然後清洗傷口,敷藥喂藥,完了說:「骨頭沒斷是雪山大地保佑的結果,受傷太重是疫病鬼降臨的結果,肉爛了這麼多,我從來沒見過。有一個地方只有雪山大地的保佑沒有疫病鬼的毀害,對他的傷會更好些。」父親急問:「哪裡有這樣的地方?」眼鏡曼巴說:「就是那個能讓堵死的耳朵洞開、僵硬的舌頭變軟的地方。」「你是說西寧?你也知道才讓的聾啞治好啦?」眼鏡曼巴哼哼一聲說:「聽聽鳥兒叫,我就知道啦。」「那你知道角巴什麼時候醒來?」「快了,快了,快了。」又晃晃角巴的頭說,「醒、醒、醒。」看角巴沒動靜,又說,「他是壞人還是好人?」父親說:「角巴啦你不知道嗎?天大地大的好人。」「好人?不一定吧?肯定他還是做過壞事,不然曼巴讓他醒他怎麼不醒呢?」然後一邊使勁掐他左手上的大魚際,一邊重複著剛才的話,重複了七八遍後,角巴噗嗤一聲吹了一口氣,慢騰騰睜開了眼睛。眼鏡曼巴笑了:「晴天遇到喜陽草,銅壺裡煮的是甜茶,你是好人,我也是好人。」角巴看著上面,半晌才把眼睛移向尼瑪,又移向父親,虛弱地說:「你來了嗎?我走啊走啊,走到一個又深又黑的山洞裡去啦,聽到你的聲音就又回來啦。」父親問:「我的什麼聲音?」「扎西德勒。」「我可沒說扎西德勒,我說的是祈福真言。」「一個樣一個樣,哎喲,疼死我啦。」說著扭曲臉上的肌肉,咬緊了牙關。父親把眼鏡曼巴拉到一邊說:「求求你,給他吃些止疼的藥。」「吃過啦,頂事不頂事就看雪山大地保佑不保佑啦。連魔鬼的傷痛都能消除的止疼藥是嗎啡,我們這裡沒有,西寧才有。」官卻嘉阿尼聞訊趕來,瞪起眼睛說:「角巴啦,你見了我為什麼不說感謝的話?」角巴說:「我感謝你什麼?」「本來你已經在禿鷲的肚子裡啦,我念了‘大難不死經’你才活到今天。」「你什麼時候唸的?」「反正念啦。」「那就謝謝啦。」眼鏡曼巴插進來說:「雪山大地啊,這個人胡說八道,哪裡有什麼‘大難不死經’?」官卻嘉阿尼反駁道:「唵嘛呢叭咪吽難道不是‘大難不死經’?」「你除了唵嘛呢叭咪吽,還知道什麼?不識字的阿卡居然在識字的阿卡面前賣弄經文,我不得不站出來說話啦。」「可我是有法力的。」「屁謊,真要是有法力,就別讓角巴再疼啦。」「這個容易。」官卻嘉阿尼一手朝前平伸,一手朝後舉起,做出攻擊人的模樣,胡亂「嗨嗨呼呼」了一番:「怎麼樣,還疼不疼啦?」角巴說:「不疼啦,真的不疼啦。」又把臉扭向父親說,「強巴啦,你得給我想辦法的要哩。」父親正在跟王石商量去西寧的事,走到炕前說:「角巴啦,你忍著點,這裡有曼巴給你上藥,有兒子尼瑪給你喂茶餵飯,我要去一趟州上啦,請求才讓州長把吉普車派給我們,等車來了你就去西寧,到西寧你就不疼啦。」角巴又問:「保育院呢,來了吧?」父親說:「還沒來,快了,就這幾天。」角巴遺憾地說:「牧馬場沒去成,娃娃們吃不上糌粑啦。」

父親騎著日尕迅速出發,第二天回來時奔跑的日尕身後跟著一輛大卡車。原來才讓州長不派車,說是不能為了角巴這樣的人耽誤州上的工作。父親只好在路上花錢攔了一輛運送羊毛的卡車。尼瑪陪著去了,他到過西寧,知道父親的家。就在角巴和尼瑪離開阿尼瓊貢的第二天上午,運送保育院的孩子們的兩輛卡車,開進了沁多草原。也就是說,保育院的車在某個路段跟角巴的車相視而過,卻不知道那個躺在車廂裡痛苦呻吟的藏族人,就是為草原保育院提供了所有條件併為此摔傷的人。

3

運送孩子們的兩輛卡車配備了四個司機,中途沒有停留,司機輪換著連夜開,第二天傍晚到達了房子摞房子的阿尼瓊貢。縣委書記王石和幾個穿著絳色長袍的阿卡在大殿堂前的平場上招待大家吃飯。我看到不遠處的廚房裡有一個黑漆明亮的大鐵鍋,大得超過了半間房子,煮肉的香氣和白色的氣霧從那裡瀰漫而來。保育院的孩子們集體自動轉身,齊齊地望過去,大口大口吞嚥著口水。阿卡們用一個大銅瓢把肉湯舀到木桶裡,提到平場上,一一盛到大家的碗裡,每盛滿一個碗,都要說一聲「扎西德勒」。我們顧不上冷燙,端起來就喝,漂了一層亮油的肉湯對一群飢餓的孩子意味著什麼,我簡直無法形容。但肉湯還不是主要的,就在我們以為晚飯已經結束時,忽見幾個阿卡魚貫而來,每人手裡端著一個牛皮的托盤,上面是摞起來的熱騰騰的牛羊肉。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可以吃的牛肉羊肉,也從來沒有敞開肚皮吃過這麼肥的牛肉羊肉。我相信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把今天吃到的牛肉羊肉當作了最美好的記憶,以至於過去了很長時間我都覺得世界上最好的地方是阿尼瓊貢,最美的食物就是阿尼瓊貢的牛肉羊肉。包括保育院的梁輝院長和幾個老師,所有人都開始狼吞虎嚥,轉眼吃完了牛皮托盤上的牛肉羊肉,轉眼又來了牛肉羊肉。饑荒了許多時日,突然用牛肉羊肉吃飽吃撐吃得飽嗝連天的經歷,讓大家對草原對藏族人充滿了感激,冬天不冷啦,路途不遠啦,力氣又有啦,生活又美好啦。而我,更有一層得意在心頭:我早就是藏族人的親戚啦。我給同伴們說:我阿爸就在沁多縣上班,我有個藏族哥哥叫才讓,還有個藏族爺爺叫角巴,角巴的兒子叫尼瑪,他是我的叔叔。還拿出才讓送給我的小藏刀給他們看。孩子們望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驚奇和羨慕,就像剛才望著肥嘟嘟的牛肉羊肉。吃飽了又喝湯,是一種混合著草藥味的苦甜湯。提著銅壺突然出現的眼鏡曼巴說:「這些面黃肌瘦的孩子一下子吃了這麼多的肉,浮不住的,不跑肚才怪哩,快喝,喝了就沒事啦。」他逼迫我們喝。有幾個實在飽得喝不下去,偷偷潑到了地上。晚上,我們住進了一個很大的房間,睡在一排排整齊的木榻和卡墊上。一覺醒來,又要上路時,那幾個潑了苦甜湯的孩子都開始拉肚子。又是眼鏡曼巴提著一壺苦甜湯走來:「喝,喝。」再也沒有大意的,大家都喝起來。卡車又走了一天,經過縣城時在縣委食堂吃了午飯:一人一碗加了肉末的雜和麵拌湯。繼續趕路,天黑前到達了扎著兩頂大帳房的保育院,父親和桑傑等候在牛糞院牆的外面。孩子們紛紛下車。我跑向父親,父親高高地將我舉起。那一刻我的驕傲是全世界所有人都沒有的,好像因為有了我的父親才有了草原,有了我們這麼多人可以吃飽肚子的幸福美滿。

保育院的梁輝院長和幾個老師來到父親跟前。父親說:「本來應該是為保育院幾乎付出了生命的角巴德吉站在這裡歡迎大家,現在只好由我們代替啦。他的事以後慢慢說,現在最主要的是住下,草原保育院從今天開始,成立啦。條件是差一些,我們慢慢會改善,相信會越來越好,你說呢,桑傑?」桑傑說:「噢呀,噢呀,草原上的牛羊多多的有,碉堡倉裡的凍肉已經滿啦,想吃多少取多少。牛糞成牆,羊糞滿倉,帳房裡燒熱些的要哩。啊嘖嘖,這麼多的孩子。」他的眼光在孩子堆裡搜尋來搜尋去。梁輝院長帶著老師們站成一排,鞠著躬說:「大恩不言謝,但我們還能說什麼呢?多謝了。」父親說:「草原上住這樣的大帳房是最好的,不知道你們習慣不習慣,要是實在住不慣,將來以後還可以換,你說呢,桑傑?」桑傑說:「噢呀,噢呀,我不是‘將來以後’我不知道。」院長說:「承蒙關照,把保育院搬到草原來,主要是吃肚子的,住什麼無所謂。」接著便是入住。孩子們分成兩半,排著隊走進了兩頂大帳房,進去後才感覺到,裡面挺寬敞,除了孩子們和老師睡覺的區域,還有吃飯和玩的地方,而且暖融融的,牛糞火正旺,爐灶上坐著大銅壺,飄蕩著酥油茶的香味。地上放著一口大鐵鍋,肉已經煮好,湯還在冒氣。一九六〇年的人們,想不出除了草原保育院,天堂還會是什麼樣子。

保育院牛糞牆的外面,還有一頂小小的帳房,是今天才紮起來的,用的是搭建大帳房時剩下的幾塊牛毛褐子,還不夠,桑傑又從自家的帳房上撤下了兩塊。小小帳房是角巴的妻子姜毛的住處。父親臨時想起來:保育院的院長老師都是漢族人,不知道牛糞火白天怎麼燒,晚上怎麼埋,也不一定會取肉煮肉,更重要的是擠奶和背水,哪個會呢?背水靠的是一根繩子和一個木桶,沒有力量和技巧是背不來的。他給桑傑說,要他從公社派一個人來。桑傑覺得不好派別人,就派了自己的妻子卓瑪。姜毛說:「卓瑪懷上孩子啦,還是我去吧。」桑傑說:「你把家裡最好的馬騎上,再把當週也帶上。」「騎最好的馬乾什麼,我就騎我的灰騍馬。」這會兒,父親拉著我的手,正和桑傑一起朝小小帳房走去。桑傑對沒見到才讓非常不安。父親給他念母親讓我帶來的信,又安慰他:「才讓的聾啞都會治好,還有什麼病治不好的?很快就會好起來,你什麼也不用想,多念幾聲祈福真言就可以啦。」桑傑「噢呀噢呀」地答應著,眼淚嘩啦啦的,畢竟才讓離家已經很長時間了。父親說:「你要是不放心,抽個不忙的時間,我帶你去西寧,看看才讓。」桑傑忽地揚起頭,用手掌抹著眼淚說:「沁多草原最高的山我上不去,望不見西寧在哪裡,只好去一趟啦。」父親說:「等角巴傷好回來,我們就去。」

說著話,我們來到小小帳房前,看到姜毛正要去河邊背水,桑傑趕緊過去說:「阿媽啦,招了女婿和娶了兒媳是一個樣子的,還是我去背水吧。」姜毛說:「角巴和尼瑪都不在家,你這個頂門立戶的男人怎麼能幹女人的活?快快回家去,再不要來這裡啦。」桑傑正要走,姜毛又說:「天就要黑啦,你把當週拴到大帳房門口去。」桑傑解下當週的粗鐵鏈,牽起來走進了牛糞牆。父親知道,這是為了讓當週熟悉孩子們,並讓它明白它來這裡是守護保育院,過幾天鐵鏈子就可以拿掉,它會自由巡視,也會允許孩子們親近它。但當週對我是例外的,剛一見面就衝我搖了搖尾巴。我懼怕地望著它。父親說:「它知道你是我兒子,不信你摸摸它,它不會咬你的。」我跑過去摸了摸它的大耳朵,它友好地歪歪頭,在我腿上蹭了一下。我在保育院吃了晚飯,就跟著父親騎著日尕走向了沁多小學。一路上父親問姥爺問姥姥問母親,問得最多的是才讓。我意識到父親其實很擔心才讓的病,總覺得多災多難的才讓太可憐啦,萬一有個閃失怎麼給桑傑交代?

來到沁多小學,父親說既然我是學生,吃住就應該在學生宿舍,而不是跟他在一起。所以第一天晚上我是跟洛洛一起睡的,蓋的也不是被子,是父親的皮大衣。我看到所有學生都是裹著皮袍睡覺的,便想起了才讓的皮袍,心說我要是也有一件皮袍該多好。第二天我給父親說起,父親說皮袍沒有買的,只能量身定做,做一件皮袍不容易,先得積攢羊皮,大人的藏袍得七八張大羊皮,小孩的也得五六張,攢夠了還得鞣好,還得織氆氌,還得捻毛線,氆氌是做面子的,毛線是縫皮袍的。一個人什麼也不做,一個月才能縫好一件上等皮袍。大部分牧人一輩子就只有兩件皮袍,一件是小時候的,一件是成人以後的。說到這裡,父親一臉嚴肅:「你看我,來到草原快十年啦,從來沒有奢望過有一件皮袍,夏天制服,冬天棉襖皮大衣,都是你姥姥做的。你不要再提皮袍的事啦,給誰也不要提。這裡的藏族人好得很,你一提,他就會把自己身上的脫下來讓給你。要是他們提起來,你就說我穿不慣皮袍。我一直也是這樣說的。」然而我並沒有機會表示拒絕,僅僅過了半個月,一件簇新的皮袍就來到了我面前。是卓瑪和旺姆為我縫製的,送來皮袍的卻是索南。自從角巴和尼瑪去了西寧,索南就離開學校放牧去了,他家有兩群牲畜,桑傑放一群,尼瑪放一群,尼瑪走後本可以混群,桑傑說我的一群產冬羔,尼瑪的一群產春羔,冬羔很快就要產啦,不能遠牧,混到一起的話近處的草場不夠吃。索南趕著牲畜騎著馬,送皮袍的同時也想看看我。「這個就是洋洋嗎?怎麼這麼瘦?我是索南,才讓的哥哥,自然也是你的哥哥。」他說著捏捏我的胳膊,「你凍不?」「不凍。」「清鼻拉得兩拃長,還說不凍。快快快,穿上,草原上活著的都得穿皮袍,狼穿狼皮袍,豹穿豹皮袍,熊穿熊皮袍,人穿綿羊的皮袍,不穿皮袍凍死哩。」就在學校外面的雪地上,他不由分說扒掉我的棉衣,扔到積雪裡,給我穿上了皮袍。皮袍長得拖在地上,他讓我把下襬提到膝蓋處,然後從懷裡撕出一條紅腰帶給我係上,我頓時成了一個胸前鼓鼓囊囊的小藏族人。父親從門裡出來,吃驚地說:「啊噓,這是怎麼啦?」索南說:「阿爸說啦,人家把才讓當自己的孩子,洋洋也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不能沒有皮袍穿。卓瑪阿媽說啦,草原上的角巴家,沒有皮袍讓人家笑話。旺姆舅母說啦,我家多餘的羊皮,是添兒添女的依靠,洋洋就是新添來的嗎?你們不說我還不知道。正好姜毛奶奶從保育院回家取東西,說做一件皮袍的羊皮和氆氌還是有的,就是沒工夫,公社的活兒多得做不完,主任不給時間誰去縫,能不能派兩個女人到家裡來?旺姆舅母說,主任不是角巴阿爸,央及不動別人,派來派去就是我和卓瑪。姜毛奶奶說,那就什麼話也別說啦,反正是你們,趕緊拿出羊皮和氆氌來縫吧。」父親摸著我的頭說:「看來穿不慣皮袍的話不能說啦,你成了角巴家的孩子,就跟才讓一樣,不分藏族人和漢族人啦。」

我的皮袍是紫紅氆氌的,裡面是厚厚的綿羊皮,袍襟、袖口和下襬鑲著半尺寬的水獺皮。父親說:「這樣的皮袍是很昂貴的,她們把家裡最好的材料都拿了出來。」索南說:「還有一頂羔皮的帽子,卓瑪阿媽正在做,做好了我就送來。」說著摸了摸我的藍色棉帽,「這樣的帽子,頭會凍成冰疙瘩,怎麼唸書識字嘛?」我把棉帽脫下來又戴上。父親說:「等學校放了假,你就可以去角巴爺爺家找索南哥哥玩。」我乖巧地說:「索南哥哥啦,我想騎馬。」索南便把我扶上馬背,拉著馬走了幾圈。這時梅朵喊著「哥哥」跑了過來。索南說:「我忙家裡的活去啦,本該由我識的字都留給了你,你要多多地識字,別人識一百,你要識兩百。」梅朵說:「噢呀。我把‘牛馬狗’寫兩遍,就是替你寫啦。你要多多地念祈福真言,就算是為了我和洋洋。」索南說:「噢呀。學校有馬,你教洋洋騎馬的要哩。」梅朵朝遠處望了望說:「放牧的人騎走啦。」索南說:「輪到你放牧時,你叫上洋洋一起去。」梅朵說:「噢呀。」索南又說:「不知道洋洋是梅朵的哥哥,還是梅朵是洋洋的姐姐?」父親說:「我問過你們的阿爸,梅朵比洋洋小半年。」我突然問:「比才讓呢?」父親說:「桑傑忘了才讓出生的日子,只記得比梅朵大一歲,也就是說你比梅朵大半年,才讓比你大半年。」我高興地說:「我早就知道才讓是我哥哥。」說著,從脫下的棉衣口袋裡摸出了才讓送我的小藏刀。索南接過去看了看,解開刀柄上編成辮子的牛皮繩,拴在了我的腰帶上。我低頭看著自己,心裡美滋滋的就像在做夢,夢裡得到了一個日思夜盼的獎賞、一件賞心悅目的禮物。索南看牲畜已經走遠,在堆起袍腰的地方打了我一拳:「扎西德勒。」我愣怔著。父親說:「洋洋也要說扎西德勒,既是祝福也是再見,還要說謝謝索南哥哥送來了皮袍,卓瑪阿媽和旺姆舅母辛苦啦。」我還沒說,索南就說:「客氣什麼嘛,自己家的人。」

事實上就算為我縫製了皮袍的卓瑪和旺姆,也未必知道一件皮袍對我意味著什麼。自從我也可以裹著皮袍睡覺,也可以把隨便什麼東西裝在腰帶紮起的胸兜裡,也可以露著穿襯衣的右臂吊著袖子進進出出,也可以面迎寒風用寬大的多出手面四五寸的袖筒捂熱冰涼的鼻子,也可以在水獺皮上塗一點酥油讓它更加柔軟發亮,也讓整個皮袍散發出迷人的奶香味,我夥在學生堆裡別人就再也分不出我是個外來的漢族人啦。我自己也沒有了一絲半點的拘謹,感覺我就是這個藏族人群體的一員,沒有任何的不一樣。頂頂重要的當然還有學說藏話,我發現一穿上藏袍膽子就大啦,星期六的晚上也敢裹在同學們中間唱歌跳舞啦,儘管因為唱得不準跳得不好依然是羞怯的;課內課外不光會學著說,還會搶著說,而且一定要把句尾的那個「了」說成「啦」,即便說得不對,也好像是可以不對的,沒有一絲絲的彆扭,就像魚到了水裡遊得不好也是遊,人到了水裡遊得不好就不是遊。過去了很久我才意識到,我是一個多麼渴望合群共生、平起平坐的人,被疏離,被不同,被另類,被重視以及被特殊化,都不是我希望的。父親說:「不錯啊洋洋,你的藏語居然學得比漢語好。」後來又說,「你的藏文字也比漢字寫得好,不愧是我的兒子。」我能感覺到父親發自內心的喜悅,他是個老草原,藏話好藏文也好,如今又發現他的兒子居然也遺傳了他的這些優點。遺傳讓我慶幸,也讓我一來草原就發現自己對父親除了血緣上的依賴,更多的是崇拜,是一種天然相像的精神氣質在雪山草原背景上的對接。我感謝父親讓我跟一個馬背上的民族有了水乳交融的關係,讓我來到瀰漫著酥油味的曠天大野裡,混同在紅臉蛋的藏族小孩裡再也不分彼此。所以很快我就明白,我對父親的感覺跟所有的藏族人同學幾乎是一樣的,而父親似乎也在儘量淡化我跟他的那種父與子的親情關係,儘量讓我明白他只是一個不可或缺的老師,我跟所有孩子一樣都必須努力爭取做一個優秀的學生。是的,我來到了父親身邊,卻又發現我跟他漸漸遠了。對我來說更多的關心和溫暖來自同學,來自跟我關係最好的洛洛和俄霞以及梅朵。

洛洛是個不關心別人就會死的人,每天晚上都會把他的半拉皮袍扯過來蓋在我的皮袍上,生怕凍著了我,吃飯時總要把他碗裡的肥肉挑出來給我:「瘦羊難過冬,過了也長不大。你這個江洋,多吃些肉的要哩。」他總是叫我「江洋」。以後我會知道,在這樣的稱呼裡,暗含了對父親的敬重。「江洋」就「江洋」吧,藏族人喜歡的自然我也喜歡。從此在我的課本和作業本的封皮上,「洋洋」便被塗改成了「江洋」。父親不僅沒有制止,還跟著別人「江洋江洋」地叫起來。叫得最多的是俄霞,他經常學著洛洛的樣子對我說話:「江洋啦,骨頭是帶著筋的,你把刀子拿出來。」我說:「噢呀,我才讓哥哥說啦,藏刀是吃肉的筷子。」說著便拔出刀子,颳起骨頭上沒有啃乾淨的肉。俄霞說:「江洋啦,刀刃是朝裡的,不是朝外的。」我又趕緊把刀子轉過來。他又說:「江洋啦,胖子要先喝湯後吃肉,瘦子要先吃肉後喝湯。」我問:「為什麼?」他回答不上來。我便在他胳肢窩裡搗一下,就這一下,他就會笑得彎腰弓背。其實我跟俄霞好,主要是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可以被我關心的人。我說你的帽子戴歪啦,他便正一正。我說你的腰帶鬆脫啦,他便緊一緊。他不高興時,我一胳肢他就高興啦。他早晨醒不來時,我一唱歌他就醒啦。我唱的是《黃兒馬》:

黃兒馬跑過了一座山,

山連著錦緞鋪成的路,

拐來拐去上了天,

天上有什麼?

沒有云彩花,沒有星星花,

只有一片清澈的水,

水上漂著一百朵金蓮花。

歌是梅朵教我的。說實話,不管洛洛還是俄霞,都比不上梅朵跟我好。梅朵似乎並不想關照我,只想教會我。早晨她會從女生宿舍跑到男生宿舍,教我用幹牛糞吹旺爐灶上的火,晚上又會跑來教我用灰土埋住火。洛洛說:「你操心什麼?這裡有我,用不著江洋吹火埋火。」梅朵小大人似的說:「我家的江洋,我不操心誰操心?」輪到她做飯時,她會把我叫到女生宿舍,教我順著骨頭解肉,水燒滾了再下肉,快熟的時候放鹽巴,等等;還教我站在犛母牛的肚子下面擠牛奶——「江洋啦,大拇指頭使勁,要握住胖的地方朝下擠,別忘了對準桶沿,對啦,就這樣擠,一捋一捋地擠。」每次擠完奶,她都會說:「咂一口,咂一口。」然後示範著讓我跪在地上,張嘴噙住牛的奶頭。「咂到了沒?」「沒有。」「你沒咂過阿媽的奶嗎?使勁往裡咂。」我咂到了,溫熱的馨香的甜絲絲的味道會讓我咂了一口還想咂一口。她說:「不能咂兩口,會把奶咂乾的,咂幹了奶,就不會再生奶啦。」我只好忍著,儘量做到不咂第二口。以後想起來,我會明白這是為什麼:學校的犛母牛沒有牛犢子,每次擠奶差不多會擠完,咂一口絕不是為了解饞,而是捨不得浪費掉殘留在奶頭裡的那一點奶,但千萬不能咂多,免得奶頭枯癟,枯癟的奶頭怎麼還能飽滿地裝奶呢?更多的時候,梅朵會帶著我去拾牛糞,掃羊糞,或者去河邊打水——有時候用臉盆端,有時候用水桶抬。冬天的沁多河被冰雪蓋得嚴嚴實實,她會搬起一塊石頭,在近岸處一口氣砸幾十下,直到砸出一個冰窟窿。我不行,我砸幾下就累了。我說:「才讓力氣大,你的力氣也大,我的力氣怎麼這麼小?」梅朵說:「角巴爺爺說砸的時候念祈福真言,力氣就大啦。」我就邊念唵嘛呢叭咪吽邊砸,力氣果然大啦,一個冰窟窿終於被我砸出來啦。

最開心的還是梅朵帶著我騎馬去放牧。有時是同騎一匹馬,兩個人都坐在鞍子裡,我在前面,她在後面,我靠著她,她抱著我。有時是我騎著她牽著,牽著牽著她就會悄悄把韁繩丟開,讓麥秀——我們的馬任意遊蕩。漸漸地,我熟悉了馬的步伐和顛簸的規律,身子不再僵硬地對抗,而是隨順著它起伏搖晃;也學會了如何釋出命令:甩韁繩,拽嚼子,踢肚子,使鞭子,等等。有一次她把我扶上馬背,說:「現在該你一個人騎啦,我不管你啦。」我說:「噢呀。」我騎了一會兒又聽她說:「角巴爺爺說羊不肥不算財,馬不跑不算騎,男人都是要參加賽馬會的。」於是我打馬跑起來,越跑越快,越快越穩,感覺麥秀對待我跟對待梅朵是一樣的,溫順而聽話。但我沒想到這是一種算計,算計也是馬的特點:永遠期待著馴服,卻永遠不打算主動馴服。麥秀跑著跑著突然停下了,屁股猛地一抬,似乎隨便一個動作就把我掀了下來。梅朵咯咯咯地笑。我從雪地上爬起來,揉著胳膊和屁股說:「你笑什麼?」「角巴爺爺說男人不摔三次是學不會騎馬的,這才是第一次。」她再次扶我上馬,攛掇我驅馬跑起來,結果是一樣的,我又被摔了下來。我發現麥秀允許我騎它,卻不允許我騎著它奔跑,這是什麼意思?我被摔了七八次,依然沒有真正學會駕馭馬,每次都是麥秀故意使壞——揚起前蹄或尥起蹶子或奔跑中突然剎住。只要摔下來梅朵就會咯咯咯地笑:「再騎,再騎,角巴爺爺說啦,馬欺負膽小的,瞧不起摔下來就不再騎的。」可是我已經腰疼腿疼啦,不想再受傷啦。梅朵說:「沒有不受傷的男人,沒有不會騎馬的藏族人。」她說這種話時總像個小大人,滿眼都是期待和督促,由不得我不聽。如果真的不受傷就不是男人,那也沒什麼,不是就不是,父親和母親都是親,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但如果不會騎馬就不是藏族人,那我是不幹的,藏族人和不是藏族人的區別太大啦。我說:「騎就騎,有什麼了不起。」似乎只要我在別人眼裡是個藏族人,什麼樣的苦我都能吃。

有一天牧歸,洛洛看我鼻青臉腫的,便把梅朵和央金叫到跟前說:「梅朵你怎麼不拉著麥秀?江洋摔成了這個樣子,怎麼給強巴老師交代?央金你得管管你侄女啦。」央金說:「你是班長,你直接給梅朵說。」洛洛說:「梅朵聽我的,不要再讓江洋騎馬啦。」梅朵說:「噢呀,江洋你以後不要再騎馬啦。」我喊起來:「不行,我是藏族人。」梅朵說:「對著哩。」又面朝洛洛和央金問道,「你們見過不會騎馬的阿爸嗎?」洛洛和央金都說沒有。梅朵說:「江洋長大要做阿爸,男人都要做阿爸。」洛洛說:「人家將來要回去,要做城裡的阿爸。」我又喊起來:「我不回去,我不做城裡的阿爸。」父親走過來,吃驚地望著我:「打架啦?」洛洛趕緊說:「哪個敢打江洋。」我幾乎要哭了:「我要學騎馬。」父親憐惜地摸摸我的臉,口氣平淡地說:「你不是一直在騎嗎?還沒學會?馬已經認識你啦,你可不能半途而廢,它不讓騎你就不騎,那就一輩子別想騎,所有的馬都不會讓你騎,馬是會傳話的。」梅朵說:「我聽馬給馬說啦,那個叫江洋的,害怕啦。」「我沒有害怕。」我喊著跑過去,把還沒來得及卸下鞍韉的麥秀拉到牛糞牆前,爬上牛糞牆騎了上去。我皺著眉頭,一臉憤怒:看,我害怕了嗎?我甩著韁繩讓麥秀走,快快地走,又讓它跑,讓它掉頭,讓它停下,再走,再跑。我準備好了十次二十次地被它摔下來,但是沒有。麥秀好像突然老實啦,再也不跟我作對啦。我的馬術老師梅朵喊道:「嚼子拉得不要太緊啦,麥秀已經服氣啦,你就是它的毛,再也甩不掉啦。」的確如此,轉眼之間,我成了麥秀的一部分,它歪我不直,它直我不歪,或者我歪它不直,我直它不歪。我聽它的,它也聽我的,但更多的時候是一種默契,我剛要命令它往東,它就已經做到啦;我正要讓它掉頭,它的脖子已經彎過來啦。「跑起來吧。」我說。麥秀立刻跑起來,好像說話跟韁繩的指揮和手腳的踢打是一樣的。在那麼多同學面前,我驕傲地策馬賓士,一會兒遠了,一會兒近了。沒有人驚訝,更沒有人鼓掌,會騎馬是太正常的一件事,既然你是藏族人,馬就是你的腿。梅朵喊道:「江洋吃飯啦。」我勒馬停下,得意地望了望洛洛和央金還有父親。父親說:「你不是已經會騎了嗎?以後會越騎越熟練。」說罷轉身走了。我翻身下馬,不是被人扶下來的,而是踩著馬鐙跳下來的,第一次我不用梅朵關照,穩穩地站到了地上。梅朵說:「這才像個哥哥的樣子。」我摘下藍色棉帽扔到地上,暢快地讓頭冒著熱氣。梅朵望著藍色棉帽愣了片刻,突然說:「索南哥哥快來了吧?」我說:「他來我就騎他的馬。」

我會騎馬啦,對我來說,這跟穿上皮袍一樣,是人生的一個里程碑,說明我不僅是一個藏族人,還是一個被草原賜予了自由的藏族人。等下次輪到我跟梅朵放牧時,我們拉上了學校的兩匹馬,她騎一匹,我騎一匹,我先騎常騎的熟馬麥秀,後騎從未騎過的生馬斯雄。儘管斯雄性子更烈,卻一點也沒有為難我,甚至比麥秀更聽話。我問梅朵這是為什麼,梅朵認真地說:「我聽馬給馬說啦,江洋是個男人,梅朵姑娘的哥哥。」我問:「馬給馬傳話時說藏話還是漢話?」梅朵說:「就像強巴阿爸,這一堂課藏話,下一堂課漢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管父親叫阿爸啦。

還有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每個星期六的歌舞晚會,我已經不怯場啦。梅朵教我的山歌、酒歌、勞動歌我基本都會啦,鍋莊、伊舞、熱巴舞也能跟上大家的節奏啦。我問梅朵:「藏族人就是我這個樣子的吧?」她不回答,卻跑向了父親:「強巴阿爸啦,我要回一趟家啦。」父親問:「去幹什麼?」「去拿江洋的羔皮帽子,索南哥哥說話不算數,還不送來。」「羊產冬羔的時候到啦,他哪有時間來學校。」「可是江洋的耳朵凍壞啦,你沒見已經流膿了嗎?」父親說:「路那麼遠,你一個女孩不能去,要去我去。」可是父親,你怎麼光說不做?怎麼就抽不出時間去一趟角巴爺爺家?你總是在為別人忙啊忙,早把我的羔皮帽子忘到九霄雲外啦。我天天站在學校前的雪地上望著索南曾經走來的方向,天天都會揉著望麻的眼睛失望而歸。我對梅朵說:「要是能把我的藍色棉帽換成藏族人的羔皮帽,我就徹徹底底是一個藏族人啦。」梅朵說:「你還沒有牛皮靴子。」我這才意識到我腳上是一雙漢族人的條絨面雞窩:「那怎麼辦?」梅朵沒有吭聲。晚上,睡夢裡,我看到一雙小靴子朝我走來。

父親要出遠門了,去瑪沁岡日牧馬場完成角巴沒有完成的事:為保育院乞求一些糌粑。保育院的孩子都是漢族,頓頓牛羊肉,一個個都上火啦,拉的屎都變成羊糞蛋啦。阿尼瓊貢的眼鏡曼巴去了保育院,熬了草藥讓大家喝,又回去給王石說:「藥湯通便是可以的,但不能天天喝,喝多了別的麻煩就出來啦。糌粑,糌粑,一天一頓粗糌粑的要哩。」王石向香薩主任求救。主任說:「難辦啦,幾十個人的口糧不是一布袋兩布袋的事,就算我親自去化緣也拿不來。」王石知道阿尼瓊貢的糌粑來自黃河川道古老的香薩屬地,那裡有望不到邊的青稞谿卡(莊園),如今谿卡早就公社化,獻給阿尼瓊貢的糌粑少而又少。他無功而返,派了通訊員果果向父親告急。父親說:「他是要我去一趟牧馬場嗎?是以沁多縣的名義呢,還是以角巴德吉的名義?」果果說:「王書記說啦,你隨便,你是校長,聽說牧馬場的孩子也想來沁多小學上學。」這麼著,父親和日尕就走了,走時給洛洛和央金千叮嚀萬囑咐:「把所有學過的東西複習一遍,每天上午複習藏文藏話,下午複習漢文漢話,我回來就要考試。放牧多派一個人,晚出早歸,不要走得太遠,學校的母羊雖然都懷的是春羔,個別母羊提前生產也是有可能的,每天夜裡至少要檢視兩次。梅朵紅太辛苦,白天晚上就指望它保護人畜是不行的,你們也要警醒些,一聽到狗叫就出來看看,昨天夜裡我聽到狼嗥聲啦。再就是晚上點名,央金點女生,洛洛點男生,點了名就睡,早點睡,不要一說話就說到半夜,第二天起不來,複習功課時又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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