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的草原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風從祈福真言的石堆上流過,

從哈達覆蓋的雪山大地上流過,

從人心的藍白紅綠黃上流過,

風唱著扎西德勒從愛的空間流過。

1

草原瘋狂地延伸著,用遼闊嘲笑著馬蹄,似乎馬永遠走不出草原,馬終究會累死在它的遼闊裡。馬蹄也用不知疲倦的奔跑嘲笑著草原,似乎草原是不夠踩踏的,踏著踏著就會踏沒了。前往沁多公社的父親路過「一間房」,來到前些日子到過的那片草原,看到了那座白色方塔和那座旗幡獵獵的祈福真言石經堆,卻沒看到角巴家的大帳房,只有紮營的痕跡固執地定位在草原上,就像殘留的夢,依稀閃現著過往的日子。他前後左右轉轉,憑常識走向了有山的地方,這個時節的牧人大都在山上,在夏窩子裡。他走過了一山又一山,看到牧草都是斷了頭的,黑土連片起伏,說明牛羊不久前採食過這裡。可是現在呢,牧人和牲畜去了哪裡?黃昏不期而至,彤雲密佈的西天如同新添了牛糞的火爐,草原在悽豔中靜謐到死去。他正在疑惑,心說要不要原路返回,就見遠處狼煙冒起,直直地如同頂天的柱子。他打馬跑去,忽聽一聲槍響,又一聲槍響。日尕戛然止步,本能地後退了幾步。父親雙腿一夾說:「過去,看看是誰在打槍。」日尕看主人不怕,自己也就釋然了,因為在它聞到的氣息裡此時並不存在什麼危險。它和山風一起吹過一道緩慢的山樑,直奔高曠的風毛菊連片成海的草場。

角巴在那裡,許多牧人都在那裡。父親跳下馬背的同時,隨手把韁繩一丟。日尕吃草去了,對它來說抓緊時間補充能量比什麼都重要。父親大步走向角巴。角巴說:「強巴縣長啦,是多嘴多舌的百靈鳥把話傳到你耳朵裡了嗎?你來得不是時候,糌粑吃不上,酥油茶沒的喝。」父親沒好氣地說:「你把公家人看成什麼啦,酒囊飯袋嗎,整天跑來跑去就為了吃喝?」「客人不吃喝,牧人不答應,你不吃喝哪來騎馬走路的力氣?你來了也好,看看我們牧人的傷心事吧,隔幾年就會有一次,哭都哭不出來啦。」說著指了指面前的山谷。山谷三面峭壁,谷底有一群犛牛,大都有氣無力地臥著,有兩頭死在通往原野的路口,身上有血,顯然是被打死的。父親疑惑地看看山谷,又看看角巴手裡的叉叉槍。角巴說:「這兩頭牛還有點力氣,不打死就會走到外頭去。」父親更加莫名其妙:「怎麼啦?」角巴長嘆一聲:「雪山大地保佑,讓牛屍林快快過去,越快越好。」父親吃了一驚:「什麼時候發現的?為什麼不上報?」「這種事怎麼還能張揚?自己的瘡疤自己爛,地上的泥巴地上沾,聲音靠喊,瘟疫靠傳,本來是碗大的,傳出去就是天大的。人家會說,是沁多傳過來的,連雪山大地都會怪罪。」「糊塗,你不上報,不及時採取措施,那就真是天大的災難啦。」話雖這麼說,但父親知道角巴是對的,報告上去又能怎麼樣?牛屍林就是牛瘟,傳染起來很快,無藥可治,能做的只有封鎖、隔離和撲殺病畜。父親問起瘟疫的範圍,角巴說已有三個大隊發現了病畜,野馬灘是最嚴重的,昨天在另一處深谷已經撲殺了一批。父親這才意識到已經來到野馬灘的界線上,看到大隊長囊隆正帶著一些人把山上的土石滾向山谷,官卻嘉阿尼站在懸崖上,高聲唸誦著度亡的經。他問:「怎麼沒見桑傑?他的牲畜怎麼樣啦?」角巴說:「牲畜嘛,好著哩。他在野馬灘住不慣,託了官卻嘉阿尼給我說,還是想回野牛溝。我說回來也可以,但要是強巴縣長再去野馬灘蹲點,你還得搬一次家。」「搬家的不要,我也可以在野牛溝蹲點。」父親明白,就算沒有角巴的提醒,他也不會選擇別人家做房東。桑傑一家是他的恩人,恩人便是一輩子的親人。

父親看了一會兒用土石砸死並掩埋病牛的悲慘境況,說起向下邊緊急調運牛羊肉的事,角巴驚叫一聲:「啊噓,這個時候嗎?」然後就呆愣著不說話。父親說:「不好辦是不是?一是不到屠宰季節,一是牛屍林蔓延。」「你說個數字我聽聽。」「整個沁多至少也得三千隻羊、四百頭牛。」「別的公社呢?」「也是這個數,起碼的。」角巴喊起來:「不成不成,絕對不成。」「怎麼了嘛不成?說說理由。」「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是跟別人一樣的人嗎?」父親搖搖頭。角巴說:「你說出來嘛,是風吹得頭搖還是脖子軟了頭搖,我弄不明白。」父親說:「你怎麼能跟別人一樣?你是進步頭人轉變成的公社主任,這樣的主任草原上有幾個?」「強巴縣長啦,你說說肚子裡的話,我這個主任州上可知道?」「當然知道。」「省上可知道?」「也知道。」「再往上就是北京啦,北京可知道?」「應該知道。」角巴望著天思考著:「這麼說遠遠近近的公家人都知道我啦?這樣的話我出的只能比別人多不能比別人少。」父親鬆了一口氣:「我就是這個意思。」「那你就直接說嘛,到底出多少才配得上我的名聲?」「三千五百隻羊,五百頭牛。」角巴閉著眼睛咬住了牙,半晌才說:「噢呀。」父親建議迅速召集各個生產大隊的大隊長開會,把上交的牛羊分攤下去。角巴說病畜最多的野馬灘可以多出些力氣少出些牲畜,立刻把囊隆喊到跟前,吩咐他派些牧人,連夜去通知其他大隊的大隊長,速來野牛溝的桑傑家開會。囊隆彎腰答應著走了。父親問:「為什麼要在桑傑家開會?」角巴說:「他家離這裡比較近,又沒有病畜,能喝上酥油茶。」「桑傑家沒有女人,那麼多人集中到一起,誰來燒茶?」「放心吧,我會帶燒茶的人過去。」天就要黑了,向山谷滾夠了土石的牧人紛紛離去。角巴帶著官卻嘉阿尼和父親走向了野牛溝的溝堖,那兒地勢高峻,風大寒冷,是瘟疫不易到達的地方,角巴家的大帳房就紮在這裡。角巴說,順溝往下走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就是桑傑家的駐牧地。

父親再次見到角巴的妻子姜毛和兩個女兒,第一次見到角巴的兒子一家:夫妻兩個帶著一個還在吃奶的女孩。他們已經睡了,聽到藏獒的叫聲後都爬了起來。又是一番招待,看大家都不能休息,父親便埋頭快快吃快快喝。角巴說:「不要急嘛,燙壞了嗓子怎麼辦?」父親說:「飽啦。」「第一次見面的人,如果你不問清楚名字,就永遠是第一次見。」他的意思是你可以邊聊邊吃,不著急。父親便問起來,記住了角巴的兒子叫尼瑪,兒媳叫旺姆,女孩叫普赤,大藏獒叫當週。吃完了要睡,角巴顯得有些為難:最尊貴的右首裡面只有一處,是讓給父親呢還是讓給官卻嘉阿尼?父親挪過去,仰身躺到門邊:「這個地方睡著舒服,一定能做個好夢。」這就等於把官卻嘉阿尼當作了主客。角巴鬆了口氣,望著官卻嘉阿尼笑了笑。官卻嘉阿尼說:「我是有法力的,身上帶火,不是冬天不進帳房睡覺。」起身出去了。角巴就又把父親請到了尊位上。父親不再客氣,睡了。他一覺睡到第二天早晨,被藏獒當週吵醒後,走出帳房一看,角巴正拿著熊皮刷子在給日尕刷毛,雖然是送出去的馬,他還是放不下。姜毛和大女兒卓瑪去雪線上背冰塊,已在回來的路上,快到家了。尼瑪收攏著昨晚的新鮮牛糞,凍成塊的牛糞就像一朵朵怒放的黑牡丹。旺姆正在擠奶,邊擠邊小聲唱著《擠奶歌》:

請問親愛的犛母牛,

潔白的奶子哪裡來?

犛母牛張嘴笑哈哈,

潔白的奶子草原來。

央金跑過去,抱住了衝父親瞪眼吼叫的當周。父親喜歡地摸摸央金的臉蛋,又摸摸當週的頭,當週頓時安靜下來。官卻嘉阿尼在練習辯經,做出種種攻擊對方的姿勢,口中唸唸有詞,巴掌拍得啪啪響。天亮以後還在睡覺的,只有父親和普赤。父親心說牧人真是辛苦,就算過去的頭人現在的主任,也得勤快勞作,遊手好閒和不勞而獲是會受到牧人鄙視的。他走向角巴:「不好意思啦,讓你伺候日尕。」角巴說:「日尕的毛沒有以前亮啦,多喂些酥油的要哩,刷一刷它舒服些,它也會讓人舒服些。」說著把粗糙的手伸進濃密綿長的鬃毛裡,柔情地摩挲著。當週叫了一聲,提醒主人注意,有人來啦。是野馬灘的大隊長囊隆。囊隆遠遠地下馬,快快地走來:「主任啦,各個大隊的大隊長已經去了桑傑家。」角巴喊起來:「快快快,上路,早飯到桑傑家去吃,誰跟我燒茶去?」旺姆提著奶桶過來:「阿爸是叫我去嗎?」角巴想了想說:「你算啦,讓卓瑪去。」卓瑪半躺著把背上的冰塊卸下來,又抱進帳房,一會兒出來說:「阿爸啦,為什麼讓我去?」角巴說:「少問,讓你去你就去,把銅壺帶上,再帶些好糌粑,桑傑家的肯定不夠。」央金說:「我也要去。」父親代替角巴說:「噢呀。」角巴說:「你們兩個今天穿漂亮些的要哩。」官卻嘉阿尼說:「角巴啦,兔子再機靈,也躲不過鷹的眼睛。我已經看到啦。」

各大隊的大隊長來桑傑家開會,桑傑榮幸極了,朝人人彎腰,又做出獻哈達的樣子。客人也都做出了戴哈達的手勢,等於說:雖然你人窮得沒有哈達,但你如此殷勤,跟獻了哈達是一個樣子的。之後他又把腰彎向來人的坐騎,並在馬臉上抹了一點酥油:貴人的坐騎自然也是尊貴的,祝福吉祥啊。卓瑪和央金放下帶來的一布袋糌粑,開始忙著燒茶。除了父親,其他客人都沒有進帳房。桑傑家的帳房其實只是一個眾人集合的座標,會場並不在帳房裡,而是在不遠處的草灘上。還沒有形成河的溪流拉網一樣竄來竄去,短淺的牧草以最豐富的營養顯出妖媚的油綠,花有點奇怪,大大小小都帶著一滴永不消失的露珠。大家席地而坐,抬眼望著高聳的雪峰和藍到發紫的藍天,迷戀地享受著夏天最後的晴熱。角巴說:「風已經不一樣啦,冷天就要來啦。」大家說:「今年好像冷得快些,牲畜要遭殃啦。」卓瑪和央金很快拿來了盛滿酥油茶的銅壺和糌粑匣子。桑傑在一邊瞅著,不敢過來伺候。角巴招招手:「到你家裡來啦,你不讓茶誰讓茶?」桑傑立刻過來,一一接過客人自帶的木碗,從卓瑪提著的銅壺裡接上酥油茶,再雙手遞過去。這等於提高了他的身份,他滿臉都是笑,像周圍的花。在他給角巴端茶時,手不禁顫了一下,酥油茶灑在了角巴的袖子上,身後的卓瑪習慣性地叫了聲「下人」:「怎麼搞的嘛。」角巴瞪了女兒一眼,翹起無名指,蘸著酥油茶彈了三下——敬天敬地敬神後,又雙手捧還給了桑傑:「桑傑啦,這碗茶你喝。」桑傑驚得渾身抖起來,不僅主任給他讓茶是頭一次,加上敬語叫他「桑傑啦」也是頭一次。同樣驚訝的還有卓瑪,瞪大眼睛望著角巴:阿爸啦,你這是怎麼啦?桑傑接過茶碗,也是敬天敬地敬神,然後假意喝一口,再次捧到角巴面前。角巴正要伸手,官卻嘉阿尼說:「你不喝我喝,我是個窮阿尼,沒有自己的木碗,到哪裡都是用別人的木碗。」端過去大大地咕了一口。角巴說:「卓瑪你要記住,你不是頭人的女兒,你是公社主任的女兒。在座的呢,不是你的叔叔,就是你的哥哥。」卓瑪紅著臉說:「拉索(遵命)。」官卻嘉阿尼說:「那你說說,桑傑是你的叔叔呢還是哥哥?」卓瑪看看比自己差不多大十歲的桑傑,一時語塞。官卻嘉說:「是哥哥。」角巴說:「對著哩,哥哥。」卓瑪便大大方方地說:「哥哥啦。」桑傑連叫幾聲「姐姐啦」,一臉驚慌地望望天空:雪山大地啊,這是怎麼啦,我變得跟貴人平起平坐啦?

喝了茶,吃了糌粑,便開始議事。議事很簡單,角巴熟悉沁多就像鼢鼠熟悉自己的洞,基本就是他說了算。父親沒有參加,他相信角巴會把事情辦得更好,自己在場反倒多了一個障礙,角巴會不斷地問:「強巴縣長啦,這樣行不行?」「強巴縣長啦,你看怎麼樣?」他在帳房裡跟梅朵說話:「索南和梅朵黑放牧去了嗎?你想不想才讓哥哥?」梅朵說:「想。」「才讓哥哥肯定也想你,下次見面時他說不定就會唱歌啦:梅朵不是花裡的人,梅朵她是人裡的花。」梅朵咕咕咕笑起來。父親問:「你是不是也應該用歌聲回答他?」梅朵說:「噢呀。」然後就唱起來:

群山裡的高峰,眾馬裡的駿馬,

我家的哥哥,草原上的好漢,

人堆裡的尖子,人人喜歡的賽馬王。

父親問:「真正的駿馬你見過沒有?」梅朵搖頭。「走走走,我領你去看。」他拉著梅朵的手,來到帳房外面,走向了在草灘上吃草的日尕。日尕看到主人,立刻仰頭擺出一副目視遠方的姿勢,然後移動眼球,鼻孔一掀一掀地聞了聞梅朵的氣味。父親說:「這麼靈性的馬沒見過吧?它知道你要騎它。」說著抱起梅朵放在了卸去鞍韉的馬背上。平闊的馬背讓梅朵無法叉開兩腿騎著,她跪了一會兒,看馬背紋絲不動,便站了起來。日尕朝前走去,沒有一點起伏,梅朵站在馬背上,也沒有一點搖晃。父親欣賞地看著:「梅朵天生是個好騎手,再長一長,就可以騎著日尕參加賽馬會啦。」日尕走出去不遠又走回父親身邊。父親要抱梅朵下來,她卻拽著鬃毛趴在了馬脖子上。日尕立刻低頭,梅朵跳到了地上。父親說:「你們好像商量好啦。」說著摸了一下日尕,讓它繼續去吃草,自己拉著梅朵,走過去盤腿坐在了草地上梅朵紅的身邊。梅朵紅一身赤炭似的長毛,臥在那裡就像堆了一大堆牛糞火。它看都不看父親一眼,耷拉著厚重的耳朵,把三角眼藏在毛後面,一眨一眨地盯著前面。它不理父親是因為父親在家裡住過,在它的意識裡住過的人就是家裡人,對家裡人有什麼必要盯住不放呢?它需要盯緊的是開會的人,那些人它大都沒見過。在它貌似漫不經心的盯視中,警惕和威懾會像風一樣傳給那些懂得藏獒的牧人。

桑傑和卓瑪還有央金提著銅壺端著糌粑匣子朝父親走來。父親趕緊從上衣口袋掏出碗來:「輪到我了嗎?謝謝啦。」卓瑪倒茶,桑傑捧茶,央金放下了糌粑匣子。卓瑪問:「強巴縣長啦,下邊有沒有草原和牧場?」「下邊沒有草原,下邊有田地,種的是莊稼。」「怪不得下邊人要吃沁多的牛羊肉。」央金跑向不遠處的溪流,想看看裡面有沒有魚。梅朵跟了過去。卓瑪要去帳房繼續燒茶,有禮貌地說:「強巴縣長啦,你慢慢吃慢慢喝。」父親說:「多謝啦。」桑傑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問:「強巴縣長啦,才讓可好?」「我正要告訴你呢,阿尼瓊貢的曼巴治不好才讓的聾啞,我把他送到西寧去啦。西寧有我的家,家裡人會照顧他,請你一萬個放心。」「啊噓,西寧?」「西寧在哪裡知道吧?」「我不是西寧我不知道。」桑傑望望天又說,「西寧比太陽還要遠吧?遠得我都看不見啦。」「西寧比太陽近多啦,太陽在天上,無遮無攔,自然看得清,西寧在地上,山山水水擋住啦。」桑傑又望望限制了視野的山:「站在最高的山頂上就擋不住了吧?」父親想回答又沒有回答。桑傑又問:「才讓什麼時候能回來?」「不要著急,治好了病就會回來。」桑傑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能放下一萬個心,牽扯才讓的心就是放不下。」父親笑著安慰道:「那就多念幾聲祈福真言,讓雪山大地保佑他,你念我也念。」桑傑提著銅壺,再次望了望遠方阻擋著西寧和才讓的群山,念著祈福真言,給開會的人添茶去了。

父親喝了一碗酥油茶,正吃著糌粑,就聽角巴大聲說:「今天明天后天,太陽落山之前,各大隊必須按照分配的數字把上交的牛羊趕到‘一間房’,三千五百隻羊,五百頭牛,一根毛也不能少。記住啦,肥肥的羊、大大的牛,快快地趕來,傳染上牛屍林的一個不要。」父親尋思:這就對啦,角巴就是角巴,撤換的事只能往後推啦,或者根本就不要再提,完成了調肉任務,我就去州上給才讓副州長說,沒有角巴就沒有沁多,撤換角巴跟毀掉沁多是一個樣子的。

父親當天就回了縣上,午夜到達,第二天便安排屠宰和剝皮。靠近縣城的公社已經把活畜趕來,牧養在周邊的姜瓦草原上。一個星期的忙碌之後,省上來的五輛卡車裝上了第一批內運牛羊肉。接著沁多公社的牛羊到了。角巴騎著一匹棗紅馬,興沖沖來到屠宰現場父親的面前:「強巴縣長啦,我們來啦,沒有來晚吧?我看見大汽車上都已經裝滿啦,沒有空汽車啦,不會不要了吧?」「不會不會,大量的運輸還在後面,我一會兒就去打電話催。」「那就好,不然我們就白忙活啦。走,去看看我們沁多的牛羊,是不是比其他公社的更好些。」父親騎上日尕,跟著角巴去了。姜瓦草原東邊的珠姆山下,個個肥壯的牛羊正在吃草。父親一邊看一邊讚歎,突然看到囊隆從牛群裡走來,神色緊張地叫著「主任啦」。角巴問:「怎麼啦?」囊隆說:「帳房忘記帶啦。」角巴說:「等公家人驗收了我們就走,用不著帳房嘛。」囊隆回頭看看牛群邊上另外幾個趕羊趕牛的牧人,幾個牧人也看著他。父親說:「縣上人手不夠,才讓副州長從州上帶了些人下來支援,即刻就到,到後立馬點數驗收,你們幾個先去縣政府食堂吃飯,碰上什麼吃什麼,不是節日不便招待,請多多原諒。」其實縣政府食堂不負責給下面的人供應飯食,但父親一直在下鄉,食堂欠了不少他的飯菜,足夠這些人吃的。角巴答應著,囊隆卻為難地搖了搖頭。父親說:「客氣什麼,走嘛。」角巴看出囊隆有些異樣,便說:「強巴縣長啦,你忙你的去,食堂就不去吃啦,我們在這裡吃口糌粑,等著驗收。」

父親走了。囊隆立刻來到角巴跟前,只說了一句話,就讓角巴驚叫不已:「啊嘖嘖。」他快步走向牛群,看著那頭流著眼淚和鼻涕、臥倒在地的牛,半晌無語。準備送往下邊的牛群裡發現了牛屍林,這可不是小事情。囊隆說:「主任啦,趕緊挖坑埋掉的要哩,給公家人就說少趕了一頭。」角巴環視著散開的牛群。囊隆說:「別的都好著,再沒看到流淚流鼻涕的。」「怕是好不到哪裡去。」角巴知道牛屍林傳染性極強,獨病獨死的比較少,而且有潛伏期,一旦傳染開,過不了一個星期,這一片牛就都得倒下。囊隆又說:「明天后天就要宰掉,傳沒傳染上我們是不知道的,再說牛從各家各戶來,聚攏到一起沒幾天,傳染上是一個巴掌,沒傳染上也是一個巴掌。」他的意思是傳染與否一半對一半。角巴說:「別說一個巴掌,就是一個指頭,我們心裡也不踏實嘛,拜雪山大地的時候想,念祈福真言的時候想,見了上面的人還是想:說不定我們送去的是不乾淨的肉。」「那怎麼辦?」「我得和強巴縣長商量一下。」「主任啦,千萬不能告訴公家人。」角巴沒有猶豫,騎著馬,再一次去找父親。

父親從食堂出來,攥了半個饅頭邊走邊吃,一見角巴就說:「餓啦?又想吃啦?」角巴沮喪得嘆口氣:「好事情是等來的,壞事情是找來的。肚子再餓白糌粑再好也吃不下啦。」又說起病牛的事,父親嚇了一跳:「你的意思是……」「雪山大地在上,不乾淨的肉是不能運走的。在我們草原上,就是塔娃乞丐也不吃病牛的肉。」「說得不錯,不過你也僅僅是懷疑。這樣辦行不行?珠姆山下有個昂欠谷,深得很,你們趕緊把牛趕進去,過一個星期再看,要是沒有傳染上再屠宰,要是傳染上啦,就地埋葬。」「噢呀噢呀,這個辦法好,羊也得全部趕進去,牛屍林也能傳染給羊。」角巴拉直馬韁繩就要走,父親一把攥住:「都到食堂門口啦,哪有不吃飯的道理,再急也不在這一會兒,可惜只有白饅頭沒有甜米飯,白給你許下啦,以後會有的。」角巴在父親的陪同下急慌慌吃了一個饅頭,然後被父親送出了縣政府。角巴慶幸地說:「幸虧發現得早,不然就會屠宰了病牛。」父親問:「下一步怎麼辦?」角巴沉重地搖頭,說他不能確定牛屍林是正在消失還是正在蔓延,但上交內運牛羊是大事,他不想落下。他準備去別的公社求援,先借他們的牛羊交夠沁多應該交的數,等牛屍林過去,明年後年再給他們還上。父親覺得這樣也不錯,便說:「那就辛苦你啦。如果實在有困難,少交或免交也沒關係,我給上面說,情況特殊嘛。」

角巴飛馬來到縣城北邊,看到草灘上空蕩蕩的,只有囊隆和幾個牧人正在掩埋那頭已經死去的牛,喊道:「我們的牛羊呢,趕回去了嗎?」囊隆跑過來,拉住角巴的馬頭,說起剛剛發生的事情:來了幾個人,為首的是才讓副州長,他們看了看肥瘦,把牛羊大略一數,趕起來就走,說是驗收通過啦。「你沒說牛屍林的事?」「說啦,還給他們看了死牛。才讓副州長說,我是個老草原,一眼就能看穿這些老牧民動的是什麼心眼,想吃肉殺死了一頭牛,就說是病死的,還能找藉口把其餘的牲畜趕回去,絕對不成。」角巴說:「雪山大地啊,這可怎麼辦?」掉轉馬頭第三次去找父親。父親正在辦公室打電話,對方的話嘟嘟囔囔怎麼也聽不清,他就喊起來:「第一批五輛卡車已經全部裝滿出發啦,等他們到了西寧,卸了車再返回就來不及啦。牧人交的是肥羊肥牛,不吃不喝兩三天就會瘦下去,屠宰是不能停下的,你們趕快派車來,越快越好,越多越好,不然就放臭啦,現在不是冬天,草原沒有冷庫。」喊完了放下電話,大喘一口氣,看到角巴立在門口,喝了一口水才問:「角巴主任啦,你又怎麼啦?」

等父親和角巴騎馬奔到屠宰現場時,已經來不及了。沁多公社的三千五百隻羊和四百九十九頭牛全部散開,混雜在了其他公社的大片牲畜裡。牛羊身上沒標記,挑不出來。父親來到才讓副州長跟前,說起沁多的疫情。副州長說:「真的假的?你不要讓角巴騙啦,他可是沁多草原名聲遠揚的大頭人,人前說人話,鬼前說鬼話。」父親急得直跺腳:「才讓啦,州長啦,這些話以後再說。沁多的牛羊有可能已經傳染上了牛屍林,現在混群啦,怎麼能找出來?傳染給別的牲畜怎麼辦?」才讓副州長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埋怨道:「牛屍林的事你為什麼不早彙報?」皺著眉頭想了想,「現在你說怎麼辦?」「你是州長,我請示你呢。」「總不能把所有的牲畜都趕回去吧?那就等於沒完成任務,你我的公家人還要不要當啦?再說有沒有病畜,也只是個懷疑,趕緊屠宰趕緊運走。」「萬一……」才讓副州長急躁地跺跺靴子:「你這個人,辦起事來拖拖沓沓,聽我的,就這麼辦啦。」父親呆愣片刻,走向站在不遠處朝這邊張望的角巴,無奈地搖搖頭。角巴說:「以我的辦法,把這裡的牛羊統統趕進昂欠谷,圈起來,病倒一個埋一個,看冬天還有沒有活著的,有,那就是沒傳染上病的。給內地的牛羊重新挑選,哪怕瘦的弱的,也不要牛屍林的,大不了拖延些日子嘛。」父親又轉身來到才讓副州長跟前,說了角巴的意思。副州長說:「你聽他的?他一個頭人,當然不會愛惜集體財產,也不會像你我一樣為完成任務著急上火。上面給我們是限了時間的,拖延不得。」父親再次來到角巴面前說:「你回去吧,忙完了牛羊肉內運,我就去找你。」角巴呆然不動,茫然地望著面前的牛羊,不斷自語著:「雪山大地啊,雪山大地啊,牛屍林要去下邊啦。」

2

秋天,一個冷雨霏霏的日子,縣委書記王石從西寧回來了。他帶來一個好訊息,是母親寫給父親的一封信:帶才讓去了一趟蘭州,找過了所有管用的醫生,終於有了診斷結果,才讓的耳聾是後天刺激導致的中耳發炎,鼓膜腫大和外耳道閉鎖,可以通過藥物控制或手術治療,不會說話是因為聽力障礙讓他失去了模仿和學習語言的能力,孩子還小,有自我矯正的優勢,治好耳聾,也許慢慢就會說話了。目前的治療還是吃藥,時間會長些,至少半年,或者一年。父親當天就給母親回了信:無論多長時間,治好為原則。王石還帶來一個壞訊息:沁多縣的牛羊肉運到西寧後在一部分肉中檢測出了牛瘟病毒,省上責令阿尼瑪卿州追查。他匆匆回來,就是想知道原因:到底怎麼回事?父親說了,說得很詳細。王石說:「照你的說法,是才讓副州長把事情搞壞了?那還追查什麼?他自己給省上說清楚去。現在還不知道後果,嚴重的話是要法辦的。」父親又說起才讓副州長執意要撤換角巴的事。王石沉吟著:「撤有撤的道理,不撤有不撤的道理,哪個道理是大道理呢?我得去州上和才讓副州長商量一下,商量不通,再找州長找州委書記。」

但王石沒來得及去州上,就病得騎不動馬了,還是高原反應:頭痛惡心,渾身乏力,一天到晚昏昏沉沉,好像睡不著,又好像睡不醒。父親說:「那還是回西寧住院吧,繼續打針吃藥。」王石說:「回西寧是好一點,但不是吃藥打針的緣故,是氧氣多了。沁多海拔多少,現在還不知道,反正它是要命的高。我就奇怪了,你一點點反應都沒有,我比你身體還壯,怎麼這麼經不起折騰?」父親說:「幸虧我沒有反應,看來我就是個高原體質,游牧民一個,天生不需要太多的氧氣。」「我在沁多難受,不能放開了工作,回到西寧也難受,吃不飽肚子。前個時期是吃你嫂子的,一家人天天半飽,頓頓盼吃的。國家遇到大困難了,人人都有份。」父親說:「我已經感覺到啦,縣政府的伙食一天比一天差啦,派人去省上催糧,催來的是一句話:自力更生。小賣部剛搬到縣政府對面去,想進些貨,要什麼缺什麼,差不多就是一座空房子。我想幹脆把屠宰內運牛羊時剝下的皮張囤在那裡,是上交是出售以後再說。幹部們都盼著下鄉呢,一進牧人的帳房,不管主人自己飽不飽,總是能讓客人吃得打出飽嗝來。」王石的高原反應很快又加上了哮喘、咳嗽和胸口疼,只能躺床不起了。他把父親叫去宿舍說:「看樣子我是精神不起來了,縣上的工作主要還得靠你。」父親說:「書記啦,工作你放心,就是拼上命也要幹好,你就操心你自己,到底是留沁多呢還是回西寧?」「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眼看著我是不能留沁多的,但也不想回西寧。」「既然這樣,我有個辦法你看行不行?沁多有個好去處,地勢低窪,樹木茂密,夏天的河灘上一片一片全是忌冷喜熱的虎耳花,說明那裡氧氣多,你去住著,小事我在縣上處理,大事我去找你彙報。」「什麼地方嘛,讓你說得這麼好?」「阿尼瓊貢。」王石一愣:「不能不能,我是縣委領導,怎麼能住阿尼瓊貢呢?」「你是誰的領導?是牧民的領導是不是?牧民常去的地方你怎麼不能去?你是沁多縣的頭,阿尼瓊貢屬於沁多縣,自然也屬於你管轄,你去你管轄的地方怕什麼?」王石還是不願意,但持續惡化的身體讓他不得不承認父親的主意是最好的。有一天他讓通訊員把父親叫去說:「那就聽你的,去吧。」

父親騎著日尕,抱著王石書記,又拉著一匹馬,馱起行李,走向了一年四季都是綠樹濃蔭的阿尼瓊貢。王石說:「你這馬不錯嘛,哪裡來的?」父親如實奉告,又說起自己在桑傑家蹲點時,給享堂磕頭的事:「一磕就成家裡人啦,草原上的人,其實很簡單,你說他們的話,拜他們崇敬的雪山大地,他們就能跟你有過命的交情。」王石知道父親的意思:到哪裡都得入鄉隨俗,對一個牧區幹部來說,牧人喜歡的也應該是自己喜歡的。他問:「聽說一個藏族女人救了你的命?」父親禁不住淚眼矇矓:「為了救我的命,她搭上了自己的命,可我能為他們做些什麼呢?」王石說:「命換命就是這樣,有人快快地給,有人慢慢地給,一給就是一輩子,你也不要著急,日子長著呢。」地勢漸漸低了,路過的山上先是有了灌木,接著有了小樹,然後就是大樹,松樹和樺樹的混交蔓延出一個又一個的扇形林帶。不時有一片片旗幡出現,全是白色的,像是給山的腿腳裹起了衣裙。王石說:「這得用掉多少布啊?」父親說:「你我的布穿在身上,牧人的布穿在心上。」

父親在阿尼瓊貢安頓好王石,回到縣上已是第二天早晨。他現在敢走夜路了,是日尕給他的膽量。他發現日尕的夜眼比他見過的任何馬都敏銳,跟白天看東西幾乎一樣,坎坷路障不在話下,連旱獺的洞穴都能迅速躲開,狼豹就更不用擔心了,眼睛鼻子耳朵都能用上,就算天黑影響視力,也能聽出來聞出來,常常是狼豹還沒露臉它就會跑起來,只要揚起四蹄,什麼野獸就都追不上了。他在馬廄卸了鞍韉籠頭,把韁繩纏在了日尕的腿上。日尕知道這是讓它去草原上吃青草的意思,溜溜達達朝縣政府門外走去。父親不怕它走遠,他準備了一隻鐵哨,只要一吹,無論它在哪裡,都能飛奔而來。日尕的耳朵出乎意料地靈敏,但靈敏的極限在哪裡,父親試驗了幾次都沒有結果。父親來到辦公室,有人告訴他,昨天才讓副州長打了幾次電話,說有急事,要他回到縣上後立馬回話。他打了過去。才讓副州長說:「終於聽到沁多縣的聲音啦,你不在,王石書記也不在,都去哪裡了嘛?」父親正要回答,對方又說:「還是撤換角巴德吉的事,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直拖著不辦?這次不辦不行啦,省上要追查用病畜代替內運牛羊肉的事。」父親說:「牛羊肉裡檢測出牛瘟病毒跟角巴有什麼關係,這是州縣兩級領導負責的事。」「怎麼沒關係,病牛難道不是他趕來的?撤了他也好給上面有個交代,也許這件事就過去啦。」父親心裡一驚:「怎麼能這麼說?這件事你是參與過的,前因後果你清楚。」「就因為清楚,我才不能保證角巴不是故意的。撤掉他的事州上已經定啦,我給你打電話不是徵求意見,是想問你們有沒有合適的主任人選。」父親生氣地說:「沒有。」「那我就如實給州長彙報,初步想法是從州委幹部中派一個人去,明天研究人選,最遲大後天新主任就能到縣上。」

父親掛了電話,正想著要不要再去阿尼瓊貢給王石彙報,就見通訊員帶著一個牧人走了進來。牧人說他是來給角巴主任傳話的,主任說:「強巴縣長不是說忙完了給下邊運送牛羊肉的事,就來找我嗎?怎麼不來啦?現在你不想來也得來,明天太陽出山時我在‘一間房’等你,到底什麼事,來了就知道。」父親尋思:他是硬頂著不想撤換角巴,才沒有踐諾「我就去找你」的話,不過現在必須要去了。他送走牧人,給王石寫了一封信,打發通訊員果果立馬送往阿尼瓊貢,然後回宿舍眯瞪了一會兒,一邊去食堂打自己的那份午飯,一邊吹響了鐵哨。日尕飛馳而來,跑進縣政府後停在了馬廄門前,它知道鞍韉在這裡,主人每次出發,都是從這兒上馬。

綠的層次正在變化,半個月前山的蒼綠、原的秀綠、河邊的青綠變成了稀疏的綠、老去的綠、深沉的綠。有些花還在開,更多的卻已經敗落,結出些營養豐富的草籽來預示著地氣的漸漸冰涼。鳥兒們忙起來,儲存冬糧的鼢鼠忙起來。又是一夜未眠,日尕的奔跑勻速而持久,太陽和「一間房」以及角巴家的大帳房幾乎同時出現在父親眼裡。父親下馬,牽著韁繩走過去,驚訝地看著:「一間房」變了,屋頂上掛起了旗幡,炊煙在旗幡的環繞裡嫋嫋升騰。紮在一旁的大帳房上,左右各掛著三條黃、白、藍的哈達。門前的平地上,燒著九堆消災避邪的牛糞火,火與門之間,鋪著一塊潔白的毛氈,氈上用青稞畫著一個大大的卐字。敞開的門內,數十盞酥油燈一齊放亮,映照著中間的彩繪矮桌,桌上擺著酥油炸成的麵食、夜裡煮好的手抓和成塊的松潘茶,一溜兒的金色龍碗裡盛著白花花的酸奶和曲拉(提取酥油後,奶水熬煮過濾後的奶渣),碩大的煮熟的牛頭上插著兩把鑲嵌精美的五寸藏刀,青稞酒的香氣飄逸而來。日尕鼻子一呼扇,就知道來到了舊主人家,高興得一聲嘶鳴。央金穿著豆綠的新藏袍,帶著大藏獒當週笑嘻嘻地迎過來。父親彎腰抱住了她:「今天是什麼日子,你打扮得這麼好看?」央金笑著:「姐姐要迎親啦。」父親問:「你是說卓瑪,訂婚還是結婚?」尼瑪跑過來接過父親手裡的韁繩說:「結婚。」父親說:「傳話的人沒說清楚,我可是連條哈達都沒帶。」尼瑪說:「阿爸不讓說。」父親說:「這個角巴,這麼見外,是怕我拿不出賀喜的禮物嗎?」

角巴走出大帳房,捧著一條金色哈達快步過來:「辛苦了,雪山大地保佑,你還好嗎?」把哈達戴到父親脖子上又說,「你這樣的公家人,除了一點點不夠換食物的工資,還有什麼?人來就是最好的禮物啦。牧人們會說,啊嘖嘖,桑傑家蹲過點的公家人、如今的縣長也來啦。你說我角巴家的臉上光鮮不光鮮?滿草灘的旱獺都會羨慕。」父親從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支鋼筆來:「幸虧我還有這個,今天的祝福全靠它了。」說著,他拽緊胸前的哈達,用藏文和漢文分別寫下了「扎西德勒」,然後取下哈達,掛在扎帳房的繩子上,把鋼筆塞到了角巴手裡。父親知道,在牧人眼裡,文字都是經文,筆都是用來寫經的,它有著跟經文同樣神聖和珍貴的價值。角巴用合十的雙手夾起鋼筆,朝父親拜了拜:「強巴縣長啦,這麼殊勝的恩澤,我拿什麼報答你?」父親急切地問:「新郎是誰,怎麼沒聽你說過?」「你不來家,我到哪裡去給你說?」「現在說嘛。」「桑傑。」「哪個桑傑?」「你認識幾個桑傑?」父親一愣:「啊嘖嘖,我在沁多就認識一個桑傑。」「那就對了嘛。」父親笑了:「是嫁女還是招婿?」「自然是招婿。」「這樣好,太好啦。」角巴的頭腦不簡單,昔日的頭人和流浪漢成了一家,以後如果以桑傑頂門立戶,按政策角巴家的階級成分就不應該是牧主而是貧下中牧啦。父親想著,突然一個警醒:「桑傑呢?」「他們一家昨天就來啦,先安頓在‘一間房’裡,要不要去見見?」「當然要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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