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士的草原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父親來到大帳房的門口,朝裡瞅了瞅,看到一身棕色氆氌袍的角巴的妻子姜毛正在給卓瑪梳頭,女兒卓瑪坐在地鋪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羞澀和喜氣,正在整理斜在胸前的獺皮衣領,兒媳旺姆用袍襟兜著普赤,正在鍋灶前忙活。父親喊一聲:「扎西德勒。」立刻傳來三個女人的齊聲回答:「扎西德勒。」姜毛說:「進來坐嘛。」「不啦,我有火燒眉毛的事馬上就走啦。」父親迅速離開,朝日尕走去。他突然冒出一個想法:公社主任的職務對角巴太重要啦,不是有權沒權,而是在證明信任和依靠的存在,證明他和政府的關係是一家人而不是兩路貨。撤掉他對他的打擊是別人想象不到的,如今桑傑成了他家的女婿,是不是可以把打擊減少到最低程度呢?州上今天就要研究沁多公社主任的人選,一定要趕在做出決定之前見到才讓副州長。他騎上日尕跑起來。角巴在後面喊道:「怎麼了嘛,這麼快就要走?你這個怪人。」路上,父親碰到了許多去「一間房」吃喜酒的牧人,他們唱著婚禮上的頌歌,悠閒自在得就像天上的鷹。桑傑最信任的官卻嘉阿尼也來了,還是騎著父親借給他的縣政府的馬,他似乎沒想過應該還回去。父親望著他笑笑,心說由他去吧,就當忘了借馬的事。縣政府增加一匹馬,容易,隨便給哪個公社說一聲,主任就會派人送來,但讓地位不高的官卻嘉阿尼搞到一匹屬於自己的馬,那就難了,尤其是現在,牲畜都是人民公社的集體財產,誰也做不了主。

最快的風就是日尕今天的速度。太陽剛剛掛上中天,父親就看到了阿尼瑪卿州的州府草原。他在州府門口撂開馬,跑進大門,一頭闖進了才讓副州長的辦公室,用衣袖擦著滿頭的汗,氣喘吁吁地說:「才讓啦州長啦我來啦。」才讓副州長吃了一驚:「你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身上怎麼還有云彩?」父親揮揮滿頭蒸騰的霧氣,擦了一把汗說:「沁多公社主任的人選有啦,是塔娃出身的桑傑,再合適不過啦。」他說起桑傑貧窮苦難的歷史,說起自己在野馬河大隊蹲點的經過,說起桑傑的妻子賽毛為救他——一個漢族公家人而死的過程,只是沒說桑傑已經成了角巴的過門女婿。才讓副州長鬆了一口氣:「你來得正是時候,到底派誰去,州長讓我定,我還在猶豫,扒拉來扒拉去,州上的幹部都合適,但又沒有最合適的。你說的這個桑傑嘛,我看可以,本來就應該由你縣上定嘛。」父親更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不是說今天州上要開會研究嗎?我是等決定了以後走,還是先回去,等著州上下達任命書?」「還是等等吧,我現在就去給州長和書記彙報,要是他們對人選沒意見,下午開會就能通過,你明天就可以回去,我會派人跟你一起去,把角巴帶到州上來。」父親一愣:「為什麼?」「明知故問,瘟牛肉進下邊的責任他不承擔誰承擔?」父親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就說:「怎麼這麼急?」「省上催著要追查結果,不能不急。」父親說:「我還要去見王石書記,等到下午開會有了結果我就走。」又把王石移住阿尼瓊貢的事說了。才讓副州長說:「那個地方他也敢住?」「怎麼啦?」「沒怎麼,住就住了吧,只要不耽誤工作。」下午,空著肚子等了幾個小時的父親從才讓副州長手裡接過了桑傑的任命書。

又是不停歇的賓士,天黑之後,父親和日尕來到了阿尼瓊貢。王石居住的南廂房是香薩主任騰給他的,香薩是阿尼瓊貢的住持,又是管委會主任、縣政協副主席和縣人大副主任,大家都叫他香薩主任。南廂房寬敞而乾淨,有火炕,有供桌變成的辦公桌,有幾把長條凳,另一頭還鋪著毛氈,放著一張矮桌和幾個卡墊,正牆的中央,是一些吉祥雲圖案的掛毯。王石說:「一到這裡,第二天身上就鬆快了許多,這個氧氣太重要了,能要人的命,也能救人的命。」父親一口氣喝乾一碗酥油茶,說了角巴的女婿桑傑接任沁多公社主任的事,又說了才讓副州長要把角巴帶去州上的事。王石生氣地說:「他就是急於找個替罪羊。」「角巴沒文化,到了州上,一鬨一騙,就不知道該說什麼啦,等錄了口供畫了押,別人再說出實情就來不及啦。」「你說的有道理。」王石沉吟著,「能不能這樣?我們可以爭取省上出面調查,省上沒有想賴給角巴的人,處理起來比較公正。」「那得找人,找誰呢?」「我有個老戰友,叫李志強,在省政府辦公廳當副秘書長,就是不知道這種事他肯不肯幫忙。」「肯不肯的,找了以後才知道嘛。」「也是,看來你得去一趟了,我這就寫信。他人很好,什麼話都可以給他說。」王石寫信的時候,父親尋思:騎馬去西寧,至少三天,到了西寧找人,也得一天,就算人家肯幫忙,辦起來也得一兩天,再派人來阿尼瑪卿州調查,又得幾天。這樣的話,十天半月都不夠。而州上明天就要去帶人,才讓副州長想及早定案,讓馬糞不等冒氣就變成牛屎,肯定會星星連著太陽往前趕,最慢大後天就能結束審問,州委開會一研究,鐵板釘釘了,我還在西寧忙活什麼?他把想法說了出來。王石說:「有句話說得好,盡人事聽天命,我們也只能辦到這一步了。」父親想:那不就等於什麼也沒辦嗎?

父親又要連夜上路了。他拉著日尕離開阿尼瓊貢,從鞍子上解下王石從廚房要來的一小布袋糌粑和一塊酥油,先讓日尕吃了些,然後上馬邊吃邊走,等吃得半飽,他的主意也就拿定了:不能現在就去西寧,要去就帶著角巴一起去。這樣的好處是:既避開了才讓副州長,又能促使事情儘快解決。角巴自己到了省上,沒問題就是來申訴,有問題就是主動前來說清楚,不管申訴還是說清楚,李志強都不能不管。他打馬跑起來,天亮前到達了縣政府,停都沒停,又跑向了「一間房」。

角巴家的喜慶還在延續,一些客人離去了,另一些客人又來了,他們席地而坐,喝著,吃著,更重要的是唱著:

你家的新郎從東方來,金銀的首飾、錦緞的穿戴;

金銀和錦緞從西方來,河流的那邊、遙遠的山外;

那邊是拉薩河的波濤,閃耀著布達拉的金色之光,

山外是西寧城的寶塔,裹纏著賢巴林的絲綢之彩。

所有人見了父親都問好。父親顧不上客氣,丟開日尕,直接進了大帳房,看裡面只有桑傑和卓瑪,趕緊出來,問門邊的大藏獒當週:「角巴呢?」當週不理他。央金跑過來說:「強巴叔叔啦,阿爸讓你過去。」原來角巴就在席地而坐的人群裡。父親大步過去,奪過角巴手裡的酒碗,灌到自己嘴裡說:「角巴啦,不要再喝啦,趕快跟我走,事急啦,急啦。」「酒還沒喝夠,跟你去幹什麼?」父親拉他到一邊,拿出桑傑的任命書,說起對他的撤換:「你看,你的女婿當主任,跟你當主任是一個樣子的,反正都是角巴家當主任。」又說起進京的瘟牛肉,說起要帶他去西寧面見副秘書長澄清事實。角巴呆愣著,突然推了父親一把,好像不幸是父親帶給他的:「我怎麼了嘛?是該交的牲畜沒交?是欠了公家的皮張和奶子沒給?還是該恭敬的人忘了恭敬?」說著,委屈得哭了,嗚嗚嗚的,又說,「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就算冤枉死,也要死在草原,我去西寧幹什麼?」父親還是勸,角巴還是哭,還是不去。除了去放牧的索南和梅朵黑,角巴的妻子姜毛、新郎桑傑、新娘卓瑪、梅朵、央金、尼瑪、旺姆、普赤,甚至梅朵紅和當週——角巴家的人和藏獒都圍了過來。父親焦急得踱著步子:這可怎麼辦?看看天色,已經不早啦,州上的人說不定就要到啦,他們是來帶人的,一定開著州上唯一的吉普車,要走還得快啊。官卻嘉阿尼也湊了過來,像勸導孩子那樣說:「角巴啦,聽話。」角巴說:「我就是個聽話的人嘛,越聽話人家越看著不順眼。」父親突然揮揮手:「不想去就算啦,喝酒吧,喝得躺倒起不來,所有的壞事情就沒有啦。快快快,多多的酒拿來。」他想盡快把角巴灌醉,一再地滿上,一再地勸酒。但草原上的青稞酒屬於米酒,父親叫它「藏家醪糟」,度數低,誰知道喝多少才能醉啊?父親不時地起身眺望遠方,看吉普車來了沒有,然後便是一陣吆喝:「喝啊喝啊。」甚至他都抱起了酒桶,湊到角巴嘴邊:「有本事你把這半桶都喝了。」角巴張大嘴,任由父親朝裡灌,一副借酒澆愁、一醉方休的樣子。終於醉了,躺倒在草地上再也不說話了。父親說:「走,趕快走。桑傑,尼瑪,幫幫忙,把角巴扶上馬背。」桑傑和尼瑪不動,所有人都不動。父親用《賣報歌》的音調唱起了「唵嘛呢叭咪吽」,然後指著天說:「雪山大地在上,我如果不是為了角巴好,就讓災難降臨到我前去的路上。」官卻嘉阿尼說:「快快快,又不是石頭聽不懂話,公家人都賭咒發誓啦。」他過去拉來了日尕。桑傑一看官卻嘉阿尼都在幫忙,拽了尼瑪一把。兩個人把角巴扶上了馬背。父親騎上去抱住角巴,又讓桑傑把角巴的棗紅馬拉來,連在了日尕的鞍韉上。出發了。父親一連給了日尕三鞭子,日尕從來沒有被如此鞭策過,四蹄揚起的同時,發出一聲響亮的嘶鳴。地平線上,一輛吉普車飛馳而來,跟父親和角巴擦肩而過。

3

父親失策了,他雖然想到才讓副州長也許會追到西寧,卻沒想到會追到家裡來。不,不是追,是堵。當他和角巴拉馬走過街道,來到我家的巷口時,吉普車早就守候在那裡。才讓副州長從車裡下來,冷峻地望著父親說:「你想幹什麼?連我的話都不聽啦?」又對角巴說,「跑得快唄,還想往哪裡跑?」角巴一聲不吭,求救似的望著父親。父親茫然無措,心說才讓副州長親自來追,可見他尋找替罪羊的心情多麼急迫,非要栽贓的話誰能擋得住?父親從角巴手裡接過韁繩說:「你先跟他去吧。」角巴乞求道:「強巴縣長啦,你可不能不管我。」父親說:「我是撒手不管的人嗎?」角巴跟著才讓副州長上了車,淚汪汪的。父親追上去問:「你們要去哪裡?」才讓副州長不回答。車走了。父親目送著吉普車直到消失,然後拉著兩匹馬走過小巷進了院子。

兩匹大馬來到四合院裡的情形我只能想象:西房北房東房的大人小孩走出來圍觀,問候著父親,父親也問候著他們。免不了有小孩要騎馬,父親抱上去再抱下來。姥爺姥姥呵呵笑著。父親提著一小布袋糌粑進了家門,那是離開草原的路上角巴從一頂帳房要來的。正是下午,母親還沒下班,我和才讓去河灘放羊了。父親和姥爺姥姥說了會兒話,就拉著兩匹馬匆匆而去。他先去了省政府,在大門前的行道樹上拴了馬,去傳達室給辦公廳打電話,說要見副秘書長李志強。對方說李秘書長下鄉去了。「什麼時候回來?」「說不準。」這可怎麼辦?又來到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這裡有馬廄和草料,是寄放馬匹的最好去處。父親交了草料費,又給了馬倌兩角錢,叮囑他好生看護。馬倌是個漢族人,捋著日尕的鬃毛說:「一馬一對待,一看你這兩匹馬,就知道一點都不能馬虎。」晚上父親回到家,不停地摸著我和才讓說:「怎麼都這麼瘦啊?才讓比在草原上瘦多啦,肋巴骨都出來啦。」晚飯吃的是糌粑糊糊,一人半碗。父親問:「我要是不帶點糌粑回來,你們晚上吃什麼?」母親說:「前天醫院給每個大夫發了兩棵大頭菜,家裡還有蔓菁,晚上就是大頭菜蔓菁湯。」父親黯然不語,半晌才說:「日子都快過不下去啦,你們還養著兩隻羊,為什麼不宰了吃掉?」大家都看著才讓。才讓知道說什麼,想搖頭卻連身子都搖起來。父親說:「我還覺得縣政府食堂吃得不好,現在看來,比你們好多啦。」第二天一大早,父親洗了把臉就出去了。他再次來到省政府,直接去了辦公廳,打聽副秘書長李志強去哪裡下鄉啦。人家說是青海湖邊的天峻縣。他看了看牆上的地圖,估計離西寧有兩百多公里,立刻回家,說要外出幾天,然後直奔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他從馬廄牽出日尕,拿出工作證和錢,在食堂說破嘴皮買了一斤糌粑二兩酥油,騎著日尕朝西出城去了。他連夜趕路,第二天中午便來到天峻縣政府。那裡的人又指給他李志強下鄉的公社,他賓士而去。

李志強吃驚父親會跑來這裡找他:「就走了一天一夜?什麼馬?跟汽車差不多嘛,你就不會在西寧等著?」他看了王石的信,又聽父親詳細說了內運牛羊肉裡混進瘟牛肉的過程,說:「我明天回省上,回去就給阿尼瑪卿州打電話。」父親在天峻縣住了一宿,第二天看著李志強的吉普車上路後,才打馬踏上歸程。回到西寧是翌日下午,他直接去了省政府,李志強的車居然也是剛剛到達。「看來我得學會騎馬,路不好,車也不好,這個時候到就已經不錯了。」李志強說著,帶父親去了他的辦公室,立刻撥通了阿尼瑪卿州。他先給州長說,州長便叫來才讓副州長解釋清楚。才讓副州長陳述了抓角巴的理由:一是可以認定他是故意破壞,二是省上催得緊,不得不這樣。李志強氣憤地說:「辦公廳的檔案也只是說嚴加追查,找到原因,沒有說直接抓人,你們神經過敏什麼?把人放了,需要抓的時候再抓。」才讓副州長說:「人已經交給省公安廳了。」「啊?你可真是快刀斬亂麻。」原來才讓副州長帶走角巴後,連夜在車上審訊,第二天就帶著材料去了公安廳。李志強又打電話跟公安廳聯絡,完了對父親說:「麻煩了,角巴德吉自己都承認了。」父親急得捶捶胸脯:「這個角巴,沒有的事怎麼能往自己身上攬?他不知道後果很嚴重嗎?」「恐怕連你也不知道。」「那怎麼辦?秘書長得想個辦法。」又說起角巴德吉的歷史。李志強說:「這件事要辦好,辦不好會傷了角巴的心。」

按照李志強的吩咐,父親拿著李志強的飯票去省政府食堂吃了晚飯,然後回到副秘書長辦公室,連夜寫了一份證明角巴無辜的材料,想趴到桌子上眯瞪一會兒,突然想到了日尕,趕緊來到了大門外。日尕正在站著睡覺,聽到主人的腳步聲後忽地揚起了頭。父親摸著它的脖子,心疼地說:「辛苦啦,我吃啦,你沒吃。」說著上馬去了辦事處,再次寄放在馬廄裡,抱了兩大抱乾草讓它吃。自己回家,睡了一會兒,便空著肚子,去了公安廳。也是李志強的主意,藉口縣領導有工作事項需要詢問,要求見見角巴。角巴關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裡,父親從鐵門上的小視窗望見他時,他正在煩躁得走來走去,一見父親就說:「你怎麼才來?」父親說:「你承認了,為什麼?」「才讓副州長說只要我承認,就放我回家。我說只要放我回家,你要什麼我承認什麼。」「你這個糊塗蛋,上當啦。」「那怎麼辦?」「翻供。」「什麼叫翻供?」父親離開時,角巴說:「強巴縣長啦,你快去沁多縣拿些食物來,這個地方吃不上肉,餓得肚子天天提意見。」父親說:「忍一忍吧,我跟你一樣。」

三天後,角巴放出來了。父親的證明材料和角巴的翻供,是他獲得自由的保證。但同時阿尼瑪卿州委做出決定:免去父親的副縣長職務,給予黨內記大過處分;作為一把手的縣委書記王石做出深刻檢查。鑑於目前還無法知道瘟牛肉是不是給人造成了食物中毒後或病或死的結果,暫不追究刑事責任。省上認可了州上的決定,也就是說,這件事的替罪羊變成了父親。李志強說:「這是我提的建議,只能這樣,沒有人承擔責任是不行的,要麼是你強巴副縣長,要麼是才讓副州長,但要是讓才讓副州長承擔責任,他一定還會揪住角巴不放。現在就看你了,如果你要保自己,就提出申訴來;如果你要保角巴德吉,就什麼話也別說,悄悄回到沁多縣去。以後嘛,當副縣長的機會還是有的,畢竟是高海拔的牧區,嚴重缺少身體適應能力強的領導幹部。」父親說:「我要是提出申訴,角巴會怎麼樣?」李志強說:「那就又變成才讓副州長的辦法了。」父親說:「好好好,只要上級的決定不變就好,我這個副縣長,不當就不當啦。」

父親去公安廳接角巴回家,一進家門,角巴就撲通一聲給父親跪下了:「強巴縣長啦,謝謝啦,我以為我再也出不來了,多虧你像雪山大地一樣保佑了我。」父親趕緊扶他起來:「我已經不是副縣長啦,回到沁多就得重新分配工作。」又對我們說,「按年齡算,他應該是洋洋的爺爺,藏族人叫阿尼。」姥姥趕緊去了廚房,先是端來兩茶缸開水,一會兒又端來兩碗摻了蔓菁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糌粑糊糊。角巴端起來就喝,一口氣喝完,又把碗雙手捧給了姥姥,意思是還要喝。父親把自己的那一碗放到角巴跟前:「你喝這個。」角巴端起來又是一口氣喝完。碗被姥姥拿走了。角巴默默地盤腿坐在炕上,突然揚起頭說:「姐姐啦,不用太麻煩啦,有什麼就吃什麼,快一點的要哩。」他以為姥姥還在給他做飯,很詫異這麼長時間啦,真正的飯還不端上來。父親和姥爺對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你已經吃過啦,再沒有啦。」角巴啊了一聲,這才看到我和才讓坐在門邊的板凳上,一人端著一隻小碗,小碗裡頭是清水煮蔓菁,連糌粑糊糊都沒有。他下炕來到我和才讓跟前,坐到地上,掐著我們兩個的臉蛋,抬頭問姥爺:「肉呢?」姥爺說:「現在哪裡還能吃到肉?大人物小人物都吃不到。」角巴說:「我是說兩個孩子臉上的肉哪裡去了?」他雖然第一次見我,卻也不相信我一出生就是現在這個瘦骨嶙峋的樣子。至於才讓臉上的肉,他真的想問問,是不是叫老鷹叼去啦?怎麼原來鼓出來的臉蛋變成了兩個深坑呢?家裡一片沉默。角巴說:「啊嘖嘖,你看我是什麼人嘛,到了家裡連一點食物都沒帶,還要吃你們的。」突然張開雙臂,把我和才讓摟在了懷裡。我們碗裡的清水蔓菁全部灑在了他的皮袍上。

角巴在我家住了幾天,每天只能吃一頓摻了蔓菁的糌粑糊糊。父親帶來的一小布袋糌粑已經吃完,只能從辦事處高價購買,而且只能兩天買一次,一次買半斤,算是辦事處對本州幹部的照顧。角巴急著回草原,幾次催父親上路。父親說:「急什麼,再等等。」他等著母親回來,按照和醫生的約定,母親帶著才讓又去了蘭州。角巴說:「那就等著,你也難得回來一趟,洋洋都這麼大啦,下面也該有個弟弟或妹妹啦。」父親說:「還等著辦妥另外一件事,也跟才讓有關。」原來父親在和李志強的接觸中,偶爾聽說了西寧保育院。保育院原來只有二十多個孩子,這兩個月突然增加到了五十多個,需要政府增加糧食和副食供應。李志強當著父親的面,給糧食廳打電話:一定要想辦法,虧誰也不能虧了這些孩子,一天三頓,一頓也不能少。父親一打聽,知道能進保育院的都是沒人管的孤兒,就想才讓算不算呢?才讓在西寧治病,阿媽不在了,阿爸顧不上他。他給李志強說起來,李志強說你寫個申請,把詳細情況都寫上,我交給保育院,讓他們研究決定。角巴說:「保育院是幹什麼的,有沒有肉食糌粑?不如讓兩個孩子跟我們走,草原再不好,也不會餓得連屁都放不出一個。」我說:「角巴爺爺,羊也可以去嗎?」角巴說:「草原上有的是羊,帶去幹什麼?就在西寧養著,養到明年宰了吃肉。」我說:「不能宰了,這是才讓的羊。」

角巴沒事幹,又坐不住,就跟著我去河灘裡放羊。看到河邊低矮的土坯房,他會說:「我見過的矮房子多啦,沒見過這麼矮的,人怎麼能住在這裡頭,不憋死嗎?」看到有載重的卡車經過橋樑,他會提心吊膽地攥起拳頭,死死地盯著,總覺得貨物摞成山的卡車會壓塌橋樑,每一次成功的過橋都會讓他慶幸得長舒一口氣。看到有人在河裡撈魚,他會說:「不念祈福真言的人啊,河裡的東西是吃不得的。」有一次他坐在石頭上實在無聊,問道:「你聽過故事沒有?」我說:「聽過。」「你給我講一個。」我講起來:「孫悟空一個跟頭到天上,打敗天兵天將,吃了點心又吃桃子。完了。」「孫悟空是漢族人還是藏族人?為什麼不吃糌粑?」「糌粑吃完了。」「你再講一個。」我說:「孫悟空碰見白骨精,舉起金箍棒說,你給我扯一碗拉麵來,辣子和醋多放上些。完了。」「拉麵有手抓好吃?」我嚥著口水說:「不知道,我沒吃過手抓。」「你連手抓都沒吃過?太可憐啦。什麼時候到我家來,我給你殺羊做手抓。」我答應著說:「我再講一個,孫悟空大戰牛魔王,牛魔王說,我們家又沒有肉包子,你戰我幹什麼?孫悟空說,快說,哪裡有肉包子?完了。」「肉包子我知道,哪裡有嘛?他到底吃上了沒有?」「吃上了。」我的口水來不及吞嚥,直接流到了地上。角巴說:「聽了半天,你講的孫悟空活像我們藏族人的格薩爾,戰馬一騎,走南闖北,上午吃胸叉,下午吃肋巴。」

幾天後母親和才讓回來了,看了大夫開了藥,差不多用光了母親一個月的工資。角巴再次說起帶走才讓和我的話,母親堅決不同意:「三種藥得岔開了吃,你們不知道怎麼吃,前功盡棄了怎麼辦?」父親問:「治療時間已經不短了,到底有沒有效果嘛?」母親說:「我也說不上,看病的大夫說治總比不治好,萬一能治好呢?」又過了兩天,保育院通過郵局送來了才讓的入院通知。才讓要去保育院了,父親和母親都鬆了一口氣,至少那裡能吃飽肚子,還不耽誤治療。角巴說:「強巴啦,現在該走了吧?你要是不走,我就一個人走啦。」離開西寧的這天,父親和角巴從辦事處牽來了馬,馱上了我和才讓,我和才讓一人抱著一隻羊。到了湟水河灘有草的地方,人和羊下來。父親說:「給這兩隻羊起個名字吧,藏族人的家畜都是有名字的。」我和才讓忽閃著眼睛:叫什麼呢?父親又說:「這隻頭上有黑色的斑點,像雨點,就叫它‘德牧’,這隻的毛色就像披了一件雪花織成的衣服,就叫它‘岡拉’,記住了沒?」我說:「記住了,德牧和岡拉。」父親抱了抱才讓,角巴抱了抱我,然後跨上了馬背。角巴邊走邊喊:「扎西德勒。」父親叮囑我們:「早一點回家。」然後不斷回望著,走了。陽光追逐著父親和角巴的背影,把秋天最後的溫暖塗抹在前去的路上,父親的藍色中山裝和角巴鑲著綠邊的紫色皮袍突然融合在一起,變成了馬的顏色。他們的馬都是棗紅馬,都閃耀著明晃晃的光澤。父親和角巴打馬跑起來,很快不見了。我問才讓:「草原有多大?馬多還是羊多?我也想騎馬。」才讓看著我的嘴,突然走過去,抱起一隻羊掂了掂,又過來攔腰抱了抱我,高興地把羊牽到了我跟前。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可以騎羊,以後還會明白,騎羊的前提是我的重量不能超過羊。羊大了,已經是大綿羊了,我騎了一下德牧,看它走得踉踉蹌蹌,就下來了。這是我第一次騎羊,以後再也沒騎過,因為我覺得這是才讓的羊,才讓對羊好,我也應該對羊好,為什麼非要騎它?才讓要去保育院了,以後就是我一個人放羊了。

家裡人沒想到,一個星期後,急著要回草原的角巴又來了,還帶著一個年輕的藏族人。他們把兩匹馬拉進院子,從馬背上卸下一個圓鼓鼓的布袋和一個同樣圓鼓鼓的羊肚,帶著一股風走進了家門。姥爺趕緊讓座,姥姥捯著小腳去了廚房。角巴把羊肚放在桌子上說:「姐姐啦,你要去燒開水嗎?開水再不喝啦。」姥姥站在廚房門口說:「開水裡頭放些鹽,放些蔓菁。」角巴說:「鹽要哩,蔓菁不要。今天我來,是要吃糌粑喝酥油茶的。」說著開啟了布袋,滿滿的都是糌粑,又開啟了羊肚,滿滿的都是酥油。姥爺姥姥驚訝得不知說什麼。我喊了一聲「角巴爺爺」,撲了過去。角巴一屁股坐到地上,抱住我,用他的臉貼了一下我的臉,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塞給我:「開啟看看,是什麼?」裡面是風乾肉,我抓出一塊就往嘴裡放。姥爺說:「煮熟了再吃。」角巴說:「煮熟就不好吃啦,現在就吃。」我把風乾肉分給姥爺姥姥。三個人嘎嘣嘎嘣嚼起來。姥姥說:「給才讓留上些。」角巴說:「要是放在過去,我會帶些新鮮的羊肉來,可以煮一鍋手抓。現在是公社,不到冬天不許宰牲。雖說我的女婿、才讓的阿爸是公社主任,但也不能不守規矩。手抓我先欠著,以後一定補上。」然後指著身後的年輕藏族人說,「這是你叔叔。」又抬頭望望姥爺姥姥,「我兒子尼瑪是哩。」尼瑪笑著彎了彎腰。姥爺說:「你這個人好,我還想你急著回草原就是為了填飽自己的肚子,原來是為了我們,早一點走早一點來嘛。」姥姥燒了酥油茶,就是在水裡加茯茶和鹽,燒開後再放些酥油。角巴說:「草原上的酥油茶是先燒水煮茶,再加牛奶和鹽,最後在奶茶裡頭加酥油,比這個還要香。」我心說這個已經夠香啦,怎麼還有比這個更香的?

角巴和尼瑪喝了酥油茶,吃了幾口糌粑,說要去看看才讓。姥爺和我就帶著他們去了。到了保育院門口,傳達室的人讓我們在門外等著,自己跑去叫。一會兒,一個女老師領著才讓走了出來。才讓穿著保育院發的黃制服,一見我們就默默淌眼淚。姥爺問:「怎麼了,想家了?」才讓擦掉眼淚,詢問地望著我。我知道他想知道什麼,趕緊說:「德牧和岡拉今天沒去河灘,家裡還有我割的草。」尼瑪是第一次見才讓,驚訝地說:「你怎麼這麼白?不像個草原上的藏族人。」才讓的確比剛來時白了些,姥爺說這是地勢低,太陽不毒,天天用肥皂洗臉的原因。角巴說:「才讓可憐,肚子裡有話說不出來。」姥爺說:「才來幾天,他還沒習慣,以後就好了。」角巴說:「你們不會不管吧?」姥爺說:「他一個星期回一趟家,星期六下午接,星期天下午送。洋洋的阿媽也會常來送藥,保育院裡有大夫,天天管著才讓吃藥。」又指著門內院子裡跑來跑去打鬧的孩子說,「過幾天他就是這個樣子,你們放心。」角巴說:「就是不知道吃的是什麼,不會連開水蔓菁也沒有吧?」姥爺說:「保育院是公家辦的,有的是辦法弄吃弄喝。」說著摸了摸才讓的肚子。才讓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用手比劃出一個碗,指頭撈了一下,又撈了一下。姥爺說:「怎麼樣?才讓說中午吃的是麵條,能做麵條的都是白麵,雜和麵只能擀成破布衫,一片一片的撈不起來。」

看過了才讓,回到家,角巴要立刻動身回去,說哪裡累了就躺在哪裡睡,醒了再走,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的。姥爺姥姥不答應,非要他們住一宿:「雖然沒有八盤酒席招待,但是有炕,炕上睡總比野地裡睡舒服些。」母親下班回來,抱著單位發的一棵大頭菜,一見角巴和尼瑪就說:「是你們來了嗎?巷口有喜鵲叫,一進院子就看到了馬。」母親用酥油炒了大頭菜讓大家吃。角巴說:「這比開水煮的好吃多了嘛。」飯間母親問起父親的情況:「抹掉了副縣長,重新分配了什麼工作?」角巴說:「聽說有三個工作讓他挑。」「哪三個工作?」「畜牧科長、商業科長、學校校長。」「他挑了什麼?」「不知道。」「你一定把我的話帶到,要是還沒挑,就挑學校校長,科長之類的再也別當了。」角巴打著哈欠說:「噢呀。」我們家是一堂兩廂,廚房在堂屋後面,門開在堂屋裡。平時都是母親一個人睡小一點的西廂房,姥爺姥姥帶著我和才讓睡東廂房。來了人,姥姥就會帶我和才讓去跟母親擠,留下姥爺跟客人睡一條炕。這天晚上睡覺時,尼瑪死活不脫皮袍,不蓋被子,也不上炕,指著堂屋的地上說:「這個地方是最好的。」問他為什麼,他說熱。姥爺說:「秋天都快過去了,還熱?真要是熱,你就隨便睡,睡到院子裡也沒關係。肯定是牛羊肉吃多了,以後要少吃,吃些菜的要哩。」半夜,尼瑪果然就到院子裡去睡了,皮袍裹身,靴子作枕,他呼呼睡到天亮。院子裡早起的人都在看著他。姥爺趕緊出去解釋,不是我們不讓進家上炕,是他自己不肯。有人說:「知道,知道,你們是厚道人家,不會把客人趕出來。」角巴和尼瑪一睡醒就走了,沒吃沒喝。姥爺姥姥一直在唸叨:他們路上吃什麼?我說:「吃牛魔王的肉包子。」

姥爺曾說:「洋洋的話,大西瓜。」意思是說我的話有一定的預言性。據說在我一歲多時,有一次我指著院門外說:「瓜、瓜。」傍晚,父親從牧區回來,一手提著半隻羊,一手抱著一個從街口買的西瓜。這一次也是,我說了肉包子,肉包子就來了。星期六下午才讓被姥爺接回來,一進家門就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三個包子,包子都壓扁了,但沒有爛。他給姥爺一個,給姥姥一個,給我一個。姥爺拿著包子,嚥了一下口水,突然拉下臉來,生氣地說:「才讓,你把你的飯給我們拿來了嗎?肯定是一頓一個包子,你是不是三頓沒吃?你一個娃娃家能管住自己的肚子,我們就謝天謝地了,誰叫你操心我們了?」說著,把包子放在了桌子上,又奪過姥姥手裡的包子,也放在了桌子上。我看著姥爺生氣的樣子,戀戀不捨地把包子還給了才讓。才讓看我們不吃,明晃晃的大眼立刻溼了,啪嗒啪嗒落下眼淚來,無聲的哭泣裡,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委屈。姥姥心疼地抱住才讓,對姥爺說:「你發什麼脾氣?才讓也是想我們了,他說不出來,就想用包子說話。」姥爺說:「我不發脾氣,他下個星期還會這樣。」我問:「包子說什麼話了?」姥姥打我一下:「包子說才讓比你知道疼人。」又對姥爺說,「別讓娃娃傷心,你不吃我吃。」包子還是按照才讓的心願被我們吃掉了,餡是白菜和肉,菜多肉少,但在我們的感覺裡,吃進去的全是肉。之後姥姥拿出留給才讓的幾塊風乾肉讓他吃,姥爺拉著才讓看了看角巴和尼瑪送來的糌粑和酥油:「我們現在有吃的,千萬不要從你的嘴裡給我們省。你正在往大里長,不吃怎麼長?將來洋洋馬大,你變成小綿羊,我們對得起誰?」家裡的糌粑和酥油,我們吃得很節約,也就是每天晚上一人多半碗糌粑糊糊,裡面放一塊拇指大的酥油。院子裡的孩子、街上的孩子,有時候來我家玩,姥姥也會請他們吃一點糌粑和酥油。兩個月以後,糌粑和酥油沒有了,更難熬的冬天悄然來臨。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有些猛,寒冷和大雪同時降臨,一夜之後,西寧就蓋上了厚厚的雪被兒。我天天把德牧和岡拉關在廚房裡,去河灘裡扒開積雪拔乾草。姥爺則天天去街上,看有什麼食物可買,偶爾也能帶回來幾個洋芋、幾個胡蘿蔔、一碗豌豆什麼的。母親差不多一個星期會抱回來一棵帶著冰凌的大頭菜和凍成冰疙瘩的蔓菁,醫院有農場,農場似乎只種大頭菜和蔓菁。姥姥把凍過的蔓菁和大頭菜煮在一起當飯,就算我們經常吃不飽,也覺得那種難吃是飯菜裡沒有的。雪過天晴以後,母親給才讓請了假,帶著他又去了一趟蘭州,回來後沮喪地說:「大夫說這是最後一次治療,吃完這次開的藥,再不好就沒辦法了。」而姥爺關心的是,今天是星期五,現在是下午,得趕緊把才讓送回保育院,過了晚飯時間,才讓就吃不上了。他拉起才讓就走。才讓正和德牧、岡拉在一起,兩隻羊跟了出來,我趕緊擋住了它們。兩個鐘頭後姥爺回來,慶幸地說:「正趕上吃晚飯,再差幾分鐘,人家就吃完了。」但晚上天剛黑,才讓自己就又跑了回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找了一根草繩,扎住棉衣下襬,在懷裡揣了四個雜和麵饅頭。姥爺說:「你又自己沒吃,又給我們拿來了?」母親說:「肯定不是一頓的,他請了四天假,正好一天一個。老師把乾的給他留下了,稀的留不住,吃掉了。」才讓望著母親說話時嘴型的變化,點點頭。這天晚上,我吃著才讓拿回來的饅頭,那個香甜似乎從來沒有過。姥爺要把才讓連夜送走。才讓一副不想去的樣子。姥姥說:「那就算了,他想跟洋洋一起睡。」姥爺急了:「晚上不送,明天早飯吃不上,在家裡他能吃到什麼?」才讓看姥爺執意要送他回保育院,走進廚房抱了抱德牧和岡拉。兩隻羊此起彼伏地叫起來。

德牧和岡拉似乎知道它們是才讓用一對描金畫龍的小瓷碗換來的,儘管是我在天天照顧它們——不是牽它們去河灘吃草,就是割草拔草給它們吃——但它們對我總不如對才讓親,才讓來時它們會咩咩叫,走時也會咩咩叫。星期天,才讓會和我一起帶它們出去,它們寧肯忍著飢餓不吃草,也會待在才讓身邊,期待他抱一抱。才讓會輪番抱起它們走很長的路。我有時也想抱,但就是力氣太小抱不動。我想,羊跟人一樣,要是一個母親從來不抱自己的孩子,孩子肯定也會疏遠她。除了抱,才讓還會在它們身上摳來摳去。我說它們又不癢癢,你摳它們幹什麼?後來聽父親說,羊在長毛、脫毛或有寄生蟲時都會癢癢,牧人是知道的,總會想辦法解除它們的癢癢。要是才讓會說話,一定早就告訴我這些了,我也會天天給它們撓癢癢。

一個星期天,母親去醫院值班,我和才讓牽著德牧和岡拉正要去河灘,去街上的姥爺突然跑回來說:「快快快,糧店裡賣幹板魚呢,一人只能買一斤,都走,洋洋才讓今兒別去放羊了。」我們鎖了家門,把羊拴在院子裡,直奔糧店。糧店門前排起了長長的隊,站累了的就坐在地上,用屁股一點一點往前挪。我們三個人站一會兒坐一會兒。姥爺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那裡有二十塊錢,他必須攥在手心裡才放心。幹板魚就是從青海湖打撈上來曬乾後的鰉魚,五塊錢一斤,我們正好可以買四斤,也就是說四斤幹板魚要花掉母親半個月的工資。好不容易買到了魚,回去一看:德牧和岡拉呢?明明拴在院子裡,怎麼不見了?姥姥輪番敲開院子裡其他三家的門:看見我家的羊沒有?都說沒有。我們放下魚,就去街上尋找,逢人就問:見到兩隻羊沒有?突然有個吃過我家糌粑和酥油的孩子從後面跑來說:「我知道你們的羊在哪裡。」他帶我們朝城外走去。到了城門口,姥姥走不動了,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揉她的小腳。我們繼續往前走,來到了一座土牆圍起的院子前。那孩子指著關閉的院門說:「就在這裡頭,我看見有人把羊拉進去了。」姥爺說:「這裡頭是先祖的陵墓,肯定有守墓人,你們不要過去,小心有狗。」他自己躡手躡腳走到跟前,耳朵貼到門扇上聽了聽,輕輕敲了幾下,看沒有反應,又重重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反應,便嘩的一下推開了門。

院子裡沒有房屋,只有三面木頭支起來的草棚,草棚下面坐著或躺著一些人。院子的一角,放著幾塊石頭的地方,有人正在拿麥草生火,身前是一堆柴火,柴火旁邊拴著兩隻羊,正是德牧和岡拉。姥爺走了進去,我們都走了進去。姥爺大聲說:「我們的羊,怎麼在這裡?誰偷的?」沒有人作出反應。德牧和岡拉一見我們就咩咩地叫起來。才讓搶先跑過去,從柴火上解下繩子,拉起來就走。還是沒有人作出反應。生火的人回頭看著,一腳踩滅了已經燃起的麥草。我們牽著羊出了院子,不緊不慢地來到城門口,看姥姥還坐在路邊的石頭上。姥爺說:「你怎麼不回家?」姥姥說:「你們都在外頭,我一個人回去幹什麼?羊找到了?好,好,這下才讓高興了。」一路走去,姥爺突然說:「壞了,還沒把才讓送到保育院,晚飯錯過了,這可咋辦?」姥姥說:「不是有魚嗎?」姥爺說:「對了,忘掉幹板魚了。」暮色降臨,我們疲憊不堪地走進院子,卻見一匹大馬站在家門前。家裡亮著燈,下班回來的母親正在跟人說話。姥姥說:「洋洋,你阿爸回來了。」我跑進家門,看到的不是父親,而是角巴爺爺。

角巴又來了,正在給母親說父親的事:就像母親希望的那樣,父親已經是學校校長了。「草原上辦學校,就是把星星搬到地上,再把星星的光搬到人心裡,阿卡們都做不到,可把強巴累壞啦。」他來給我們送吃的,這次送的是一隻凍羊和一羊肚酥油。姥姥迫不及待地挖了兩勺子酥油,放在了才讓和我的嘴裡。姥爺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說:「你來了,正好,我們有好東西招待你。」他去廚房讓姥姥趕緊把幹板魚蒸上,多撒點鹽,藏族人喜歡鹹。很快魚就熟了,當姥姥把三條半尺長的魚用盤子端上來時,角巴吃了一驚:「就讓我吃這個?這個不能吃,這是水裡的。」姥爺這才想起藏族人不吃天上飛的水裡遊的,他千辛萬苦弄到的食物對角巴說都不能說。姥姥說:「那就吃你帶來的,我們家除了你不愛吃的凍蔓菁,什麼也沒有。」這天晚上,魚我們放著沒動,打算角巴走了再吃。我們的晚飯是一人一碗姥姥煮的羊肉湯,湯裡有肉,一人拇指大的一塊。角巴把他的肉一撕兩半,分別放在了才讓和我的碗裡,又說:「這一隻羊只能細水長流煮了喝湯,不能吃手抓,手抓費肉。洋洋,我給你許下的手抓,還得欠著。」飯間,才讓不止一次地跑進廚房去安撫咩咩叫的羊,羊好像驚魂未定。姥爺便說起壞人偷羊的事。角巴嘆口氣說:「這種時候這種地方,你們怎麼還能養羊?」他拍了一下才讓的頭,「你是念祈福真言的藏族人,把羊拉回來是不對的。」才讓瞪著角巴說話的嘴,眼睛撲閃撲閃的,突然伸手在角巴拍他的地方也拍了一下。我們知道他聽懂了角巴的話,卻仍然不知道他心裡想什麼。角巴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時又說起把才讓和我帶去草原的話。母親說:「才讓不能走,他還在吃藥,下一步我打算帶他去扎幹針(針灸),大夫已經找好了。」姥爺說:「才讓不走,洋洋也不能走,他走了羊誰管?」角巴說:「羊還是吃掉的好,你們不吃,就叫別人吃掉。饑荒的時候,雪山大地怪罪的不是偷竊的人,是把著食物不肯舍散的人。」才讓一眼不眨地瞪著角巴說話。角巴念著祈福真言摸摸才讓,也摸摸我,朝姥爺、姥姥和母親彎了彎腰,拉起馬走了。我們送他到巷口,看著他騎馬消失在街道那邊。

我們回身進家,姥爺要送才讓去保育院,才讓卻跑進廚房,牽出了德牧和岡拉。姥姥說:「你牽羊幹什麼?叫洋洋去放,你趕緊跟你姥爺走。」才讓知道姥姥在說什麼,卻還是拉著羊出了家門,也出了院門。姥姥要拉他回來,姥爺擺擺手制止了她:「才讓是藏族人,藏族人有藏族人信的,你沒聽角巴說嘛?」姥姥說:「他說什麼了?」母親說:「不行,他不能這樣。」追了過去,在院門外攔住了才讓和兩隻羊。才讓仰臉望著母親,眼裡淚汪汪的。母親嘆口氣,突然揮了一下手:「去吧,去吧。」看我走出了院門,又說,「洋洋,你們兩個一起去。」我莫名其妙地跟著才讓走過街道,走向城外,來到了我們昨天來過的那座土牆圍著的院子前。我說:「這裡頭有偷羊的壞人。」說完了才意識到我們就是來找「壞人」的。我抓住了拴著羊的繩子,想把羊奪過來,看看才讓嚴肅而虔誠的表情,又什麼話也沒說,好像我跟他一樣,辛辛苦苦養大了德牧和岡拉,就是為了在這樣一個烏雲翻滾的日子裡把它們送人。才讓上前推開門,拉著德牧和岡拉走進去,看了看草棚下面坐著或躺著的那些人,最後一次給它們撓了撓癢癢,然後解下拴在它們脖子上的細麻繩,退到了門口。德牧和岡拉咩咩叫著跟過來。才讓迅速轉身,關上了吱吱扭扭的院門。才讓跑起來,我跟著他跑起來。以後,姥姥不止一次地念叨:「後悔死了,我擋下就好了。」姥爺有一次說:「誰也沒有把你捆住,你為什麼不擋?你是狠不下心來把它們宰掉,畢竟是自己喂大的嘛。就算你能請個人來宰,事後你又會說,後悔死了,我怎麼把羊宰掉了?我還不知道你?你別再叨叨了。」我知道姥爺說的是對的。

才讓吃完了所有的藥,卻依然是個聽不見說不出的聾啞人。母親說:「蘭州再不去了,看樣子西醫不成。」她把希望寄託在扎幹針上,每天下班後都會去保育院把才讓接出來,完了再送回去。我沒事幹,有時也會去保育院門口等才讓。扎幹針的是個老頭,母親叫他大夫,他卻說我不是個草澤醫人,扎針管用不管用不靠我,得靠他自己的醒力。我問什麼叫「醒力」?母親說就是甦醒的力量,好比有的人睡夠了還在睡,那就是昏迷了或者死了,有的人睡夠了就會醒來,醒來是要有力量的。才讓的耳朵和嗓門現在睡著了,扎幹針就是用針找到它的醒力,刺激它一下:你該醒了。才讓望著母親的嘴,一臉的迷茫。我知道他沒有搞懂,其實我也沒有搞懂。扎幹針持續了一個月,還是不見效果。姥爺說:「藏族人的病恐怕還是要藏族醫生治哩,不行的話領才讓去藏醫院看看?」母親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是說:「藏醫院我是去不成了,受不了路上的顛簸。」母親的肚子大起來,她得為自己考慮了。姥爺說:「我領著去。」

去藏醫院的這天自然是才讓不上保育院的星期天。姥爺領著才讓和我坐上了去湟中縣的長途公共汽車,坑坑窪窪的土路顛得我們前仰後合,但我們都笑著。姥爺說:「就像我們騎了一匹大鐵馬,顛得屁股疼。」兩個多鐘頭後汽車到達湟中縣的縣城。我們下來,順著一條上坡路走去,臨近中午時,來到了一個房子很多人很少的地方,那些有高有低的房子都在山巒裡連綿,就像一座古舊而安靜的城。我們在一些曲裡拐彎的街巷裡穿行,東看看西望望,見人就打聽:「藏醫院在哪裡?」人們都朝上面指,我們也就順著山巒朝上走,走到盡頭,也沒見藏醫院的牌子,正在疑惑,就見一座絳紫色的高門上面,吱呀一聲開啟了一扇窗戶,一個少年探出頭來朝我們招招手,又指了指後面喊道:「門,門。」我們從後門走了進去,看到那個少年迎面而來:「到這邊來。」姥爺問:「幹什麼去?」少年說:「你們自己不知道嗎?那你們來藏醫院幹什麼?」姥爺說:「我們自己能不知道嗎?但就是還沒給大夫說。」「不用說啦,老師知道。」少年朝前走去。

姥爺心神不定地領著我們跟過去,來到樓上一間陳設擁擠的小房子裡,看到低低的床榻上端坐著一個年老的藏醫。姥爺鞠了一個躬說:「大夫,我們是來看病的,這個娃娃……」老藏醫擺擺手,制止了姥爺的話,然後把手伸向了才讓。才讓站著不動,定定地看著老藏醫身後的一幅絲綢畫(以後我知道它叫唐卡),畫上是一頭白色的大象、三隻吉祥的鹿、一隻威風凜凜的獅子和一些好看的花。姥爺推了才讓一把說:「快,給大夫磕頭。」才讓正要跪下,引我們來的少年拉起才讓的手,把他拽到了老藏醫跟前。老藏醫端詳著才讓,吐了吐舌頭,機靈的才讓也吐了吐舌頭。老藏醫張大了嘴,才讓也張大了嘴。老藏醫朝喉嚨深處看了看,又抓起他的胳膊號脈,然後開啟一個皮毛做的盒子,拿出了一根粗大的針。姥爺頓時有些失望:怎麼還是扎幹針?老藏醫看著才讓滿是扎針痕跡的耳根說:「針已經扎得不少啦。」姥爺說:「是啊,不能再紮了吧?」老藏醫說:「現在就差這一針啦,不扎的話,以前的針就是白扎。」又掰開才讓的眼皮看了看,「吃了不少藥吧?」姥爺說:「吃的藥有一麻袋。」老藏醫又說:「現在就差一種藥啦,不吃的話,以前的藥就等於白吃。」姥爺問:「你是說過去的針沒有白扎,藥沒有白吃?」「噢呀噢呀。」之後老藏醫用那根粗大的針輪換著紮了好幾個地方,都是在頭上臉上。每扎一下,才讓都會皺起眉頭咬緊牙,看樣子很疼。然後給了藥,藥是一盒褐色藥丸,一共七丸,說是一天一丸。姥爺說:「吃完了我們再來。」老藏醫說:「不用來啦,吃了不好,那就是永遠不好。」姥爺掏出一張十塊的錢,雙手遞給了老藏醫。老藏醫開啟身邊一個木頭箱子,指著半箱子錢說:「不用再給我啦,你給了我,我也是給別人。」姥爺收起錢,帶著我們匆匆往回趕,一路上一直在嘀咕:「不會看錯吧?我們沒說才讓是聾子是啞巴,大夫怎麼知道要看什麼病?」我們坐著最後一班長途車回到了家,天已經黑透了。

又是吃藥,七天很快過去了,才讓依然如故。大人們再也不抱希望了,只會望著無聲無息的才讓唉聲嘆氣。母親說:「要是角巴再來,還想帶走才讓,就讓他帶走,我們沒辦法了。」姥爺說:「洋洋呢,也跟著去?」姥姥說:「我可捨不得,捨不得洋洋,也捨不得才讓。」母親說:「捨不得的話再別說,吃肚子要緊。」然而,角巴再也沒有來。冬深了,春節就要到了。一個星期天,才讓還在睡覺,早早起來要去醫院值班的母親照例叫了一聲:「才讓。」才讓倏地睜開了眼睛。母親不相信才讓是被她叫醒的,又叫了一聲:「才讓。」才讓扭頭疑惑地看著母親。母親說:「才讓,起來。」才讓坐了起來。母親轉過身子去,不讓他看到自己嘴型的變化,又說:「才讓快穿衣服。」才讓便從炕角拿起外衣套在了身上。「才讓,你能聽見了?才讓能聽見了。」母親激動得喊起來。這天早晨,我們全家人圍著才讓問這問那。他不用死死地盯著我們的嘴判斷我們的意思,就能做出反應,而且反應越來越敏捷。母親說:「這下好了,只要耳朵能聽見,就知道別人說什麼,就能模仿,慢慢他自己也就會說了。」這一天,我們全家興高采烈,母親忘了去醫院值班,姥爺忘了送才讓去保育院,甚至大家都忘了飢餓,一遍遍地和才讓說話,說著已經說了許多遍的話,卻依然興趣盎然,一點也不覺得重複。到了晚上,臨睡覺時,才讓突然隨著我叫了一聲「姥姥」。我們驚呆了。我又說:「你叫姥爺,姥爺。」才讓吃力地說:「姥爺。」「叫阿媽,阿媽。」才讓說:「阿媽。」全家人都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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