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父親回到學校,矇頭教了幾天學,然後便到角巴家確定去西寧的時間。桑傑也是等著的,他沒有忘記父親的許諾:角巴回來後帶他去看才讓。又準備了兩天,父親這邊主要是給學生布置作業,叮囑遵守事項,找每個學生談話,尤其是對洛洛和央金,提出了新的要求:「我不在你們就是老師,要嚴格起來,不管他是誰,是江洋還是梅朵,絕對不能再出一點點事。」桑傑那邊主要是安排公社的事情:吩咐各個大隊和生產隊增加牲畜存欄率啦,保證今年超額完成上繳的菜羊菜牛啦,組織獵人對付狼害啦,還有成立公社畜產品站的事,這是角巴的主意,地點已經定了,房子還沒有蓋起來,得派人抓緊備料。再就是準備帶往西寧的食物:新打了一羊肚酥油,從碉堡倉取出凍肉,又去別的牧家用牛肉換了些蕨麻和地丸(真菌植物)。再就是奶疙瘩、奶皮、曲拉,家裡有的都帶了些。父親離開學校的這天,洛洛讓大家排好隊齊聲說了三遍:卡卓洛淘(幸運長壽),扎西德勒。父親騎在馬上,也高喊「扎西德勒」,然後打馬而去。遠去的背影裡,一種鑲嵌在無邊原野裡的孤獨就像天上的鷹,自由地搖晃著,藏族人的雪山草原,永遠都像昨夜的夢境。

父親沒有專門對我叮囑什麼,他對我比對其他學生要冷淡些,似乎覺著只有這樣我才不會有任何特殊性和優越感,也才會好好學習不調皮搗蛋。但我熟悉他的眼光,那裡還是有一種父親的愛憐和親人的欣賞,好像我的所有變化都是他的願望的伸展。他對我的態度永遠都是:沒有批評你就是對你的表揚。說實話我用不著父親表揚,得意就會油然而生:父親是漢族人變成的藏族人,我何嘗不是呢?一個假期我在梅朵家度過,穿著皮袍,戴著羔皮帽子,甚至還用一雙小黑靴子換下了我那難看的雞窩。小黑靴子是央金給我的,準確地說是梅朵求著央金給我的。為此她一連叫了央金好幾聲「姨媽啦」。央金說卓瑪也有一雙穿不上的,和她的靴子一起是阿爸讓一個流浪草原的老靴匠做的。梅朵說卓瑪阿媽的太大啦,能塞進去江洋的兩隻腳,再說那是一雙花氆氌的靴子,阿媽打算留給她出嫁時穿。還說你不把靴子送給江洋,我就給強巴阿爸說,我那個姨媽的摳皮是世上沒有的,連一雙多餘的靴子都捨不得,你還讓她當副班長,快把她換了吧。央金說你要出嫁,我就不出嫁啦?梅朵說你是姨媽,你要是不大方一點的話,做小輩的會看不起你的,再說你有洛洛,他會給你做靴子的。就這樣軟纏硬磨,央金只好說,江洋你過來,穿上這雙靴子,看合適不合適。但很快我就發現,就算我穿著皮袍靴子,戴著羔皮帽子,還會騎馬馳騁,但如果我不會摟著凍得瑟瑟發抖的羊羔牛犢睡覺,不會僅靠甩烏朵(拋打石頭的拋索)就讓一大片撲向牧草的牛羊聽我的話,不會早晚面對曠天大野唸誦祈福真言或者禱告幸福美好,不會拜倒在雪山大地面前為天下所有人祈求平安,我仍然不是一個真正的藏族人。幸運的是,我已經是啦,我不論抱著梅朵還是抱著羊羔牛犢都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啦;我的烏朵已經甩得很遠差不多趕上索南哥哥啦,儘管飛出去的石頭常常打不準目標,但以後多多練習就能打準啦;我騎在馬上能一口氣念十個祈福真言,而梅朵只能念九個,她都開始嫉妒我啦;我朝拜了離家最近的雪山並學著梅朵、央金、洛洛的樣子祈禱了所有人的平安,梅朵說我跟她一樣一定會有一個好來世啦。當所有的這些我都經歷了並熱衷於在重複中獲得快樂時,我突然鬆了一口氣:終於回家啦。摸摸心胸,那裡滿滿的都是踏實而牢靠的感覺,儘管我天天都會想到遠在西寧的姥爺、姥姥、母親和才讓,還不能認為梅朵家就是我的家。我在我期望的生活裡沉浸,享受著時而粗糲時而細膩的恩典般的時光,那種明亮而溫馨的歸宿感,那種在酥油的感染中心曠神怡的舒暢感,那種在藍天白雲下和所有生命共沐寒風,感覺自己已經凍成冰疙瘩後又迅速被帳房寵愛,被牛糞火憐惜,被酥油茶撫慰,被羊羔羔的小舌頭舔熱的幸福感,那種在泛濫著親情的氣氛裡融化成每個人的一部分的存在感,就像從土地上長出了一片草,真實而自然,就像從草原上長出了一座山,不經意中就有了拔地而起的勇氣和自信。直到這時我才明白:父親,你為什麼要讓我去梅朵家過新年,並度過整整一個陽光燦爛的假期。

中午,父親和桑傑騎馬走進了西寧城。藍天的明淨讓基本沒有新建築的城市顯得更加古老和陳舊,行人都是慢慢騰騰的,卻又顯得行色匆匆。而且誰跟誰都不說話,不像在草原上,只要見個人,認識不認識,都得說上幾句。沒有車輛,沒有聲音,風在街道上卷行,揚起的塵土讓兩邊的房舍都成了土黃色,比起草原來,這裡似乎有一種更加深沉的寂寞。但在桑傑眼裡,一切都是非凡而奇妙的。他第一次看到城市,一座被城牆圍起來的古城就像突然來到眼前的夢,怎麼這麼多房子啊?他見過阿尼瓊貢的殿堂精舍,以為那就是世間最為龐大的建築群,沒想到它不過是西寧的一個指甲蓋。他不敢騎馬,趕緊下來,滿眼恭敬地這兒看看那兒望望,小聲問父親:「牲畜在哪裡?」父親下馬告訴他,城裡城外沒有草原,自然就沒有牲畜。「那人吃什麼?」「吃糧食唄。」突然迎面來了一座五層的樓,桑傑驚叫著立在那裡,呆呆地望著,想象不出這麼高大的房子是怎麼蓋起來的。唯獨陽光是他熟悉的,感覺跟草原的一個樣,又覺得不一樣,一再地仰頭瞅著太陽:「這裡的太陽比草原上的小,又比草原上的熱。」父親說:「草原地勢高,所以感覺冷,看著太陽大。」桑傑搖搖頭:「草原一個,西寧一個,好比孩子的阿爸和阿媽,好比兩個家,草原一個,西寧一個。」父親想糾正,又沒有,兩個太陽就兩個太陽吧,一個人心裡有兩個太陽有什麼不好?走著看著,就拐到了我家住的街道。父親說:「好好認一認,才讓天天在這條街上走來走去。」又到了小巷,進了院子,正在拴馬,南房的門吱扭一聲開了。姥爺出來說:「怪不得今兒天這麼藍,原來是你們要來。」姥姥也出來了,對姥爺說:「我說了吧,清水就是親人,夢見了好,水裡還有魚兒哩。」父親說:「夢見魚好,魚是富裕,吃肚子的東西來啦。」又趕緊介紹桑傑。桑傑早已哈起了腰,伸出了雙手,吐了吐舌頭:「你好,你好。」在他心裡,姥爺姥姥就是恩人,是最最尊貴的。姥爺說:「才讓的阿爸嗎?快快快,家裡坐。才讓上學去了,五點就能回來。」

還好,招待客人沒有過分尷尬,母親的一個病人昨天送了半茶缸洋芋幹,又有姥爺排了一天一夜隊買來的兩棵凍白菜,煮了半鍋湯,放了一點肉丁,肉是尼瑪上次帶來的,凍起來節省著吃,吃到現在還剩巴掌大的一塊。桑傑喝著湯,臉上的疑惑就像起了霧:「強巴啦,這就是你說的糧食?」父親覺得不好解釋,就「噢呀」了一聲。桑傑以為城裡人自古以來就吃這個,小心翼翼地說:「食物沒有草原好唄。」說著便高興起來,因為他原本以為帶來的東西城裡人會笑話,現在才知道全是好東西,他的面子上也就好看些了。吃了主人的飯,桑傑才把帶來的酥油、凍肉、蕨麻、奶疙瘩、奶皮、曲拉拿出來,因為這樣會顯得更禮貌些。姥爺姥姥說著謝謝,桑傑說:「是山養了水還是水養了山,雪山大地知道;是你們應該謝我還是我應該謝你們,心裡知道。恩人洛淘(長壽)。」父親抓起一把奶疙瘩,分別放到姥爺姥姥手裡說:「快嚐嚐。」姥爺姥姥幾乎同時放下了。姥姥說:「才讓來了再嘗。」姥爺說:「這是好東西,家裡人全了一起嘗。」父親說:「你們要是不趕緊吃一點,桑傑就會想,是不是帶來的禮物不好?是不是,桑傑?」桑傑做了個請的手勢說:「噢呀,噢呀。」姥爺便拿了拇指大的一塊奶疙瘩,掰成兩半,一半給了姥姥,一半放到了自己嘴裡。

傍晚,才讓揹著書包,掛著寫毛筆字的水牌,哼哼唧唧唱著老師教的歌進了院子,一見日尕,就知道父親來了。他一溜風跑進家門,看到除了強巴阿爸,居然還有桑傑阿爸。他愣怔片刻,眼睛嘩地亮了,尖尖地喊一聲:「扎西德勒。」他治好聾啞後才開始重新學習語言,學的是漢話,藏話基本不會,幸虧來了角巴和尼瑪,角巴開始住醫院,後來搬到了家裡,尼瑪一直住家裡,聰明的他跟他們學說話,時間不長就成了一個會雙語的孩子。但「扎西德勒」卻不是跟角巴和尼瑪學的,是姥爺姥姥教的。姥爺姥姥不會藏話,就會一句「扎西德勒」,還告訴他,不管遇到什麼事情,不管見了漢族人還是藏族人,只要說「扎西德勒」就沒錯。所以說才讓會說的第一句藏話就是「扎西德勒」。桑傑看著才讓一身漢族人打扮,雖然消瘦,卻很精神,嘿嘿笑著,眼淚出來了。才讓說:「阿爸啦,就你一個人來了嗎?索南呢?梅朵呢?梅朵黑和梅朵紅呢?」正說著,母親下班回來了,挺著大肚子說:「是才讓的阿爸吧?強巴信裡說過你們要來,怎麼這個時候才來?」桑傑彎了一下腰,用藏語說:「姐姐啦,你好。」父親趕緊翻譯。母親笑道:「知道知道,我們家都快成藏族人家了,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晚飯時,母親說起才讓的病:「是我們院長親自看的,也說不出什麼原因,還在持續觀察,每半個月得去一趟醫院,現在看著好好的,就怕犯,上個月就犯過一次,一犯就昏迷,很危險。」父親問:「那怎麼辦?」母親說:「什麼怎麼辦?想辦法治唄。」父親又看看桑傑。桑傑盯著母親一言不發。母親突然明白過來:「你是來接才讓的?」桑傑愣了一下說:「噢呀。」又覺得不妥,求助地望著父親。父親說:「桑傑啦,你也不要不好意思,才讓也是我們的孩子,這裡也是他的家,在自己家裡住多久都沒關係。」姥爺說:「娃娃的病還沒好利索,怎麼能走掉?西醫治不好,還有藏醫,那個老藏醫神著哩。」姥姥說:「才讓要是走,你們就把洋洋送回來,我們身邊不能沒有孫娃子。」母親說:「保險一點的話,讓才讓再住一年,一年要是不犯,那就可能好了,不再犯了。」大家都把眼光對準了桑傑,桑傑望著才讓。才讓說:「我想跟阿爸走,又不想丟下姥爺、姥姥、阿媽啦。」父親說:「那就聽大夫的,一年要是不犯,才讓就轉到沁多小學來。」桑傑信任地望著父親,使勁點著頭說:「噢——呀。」飯後,又點著蠟燭說話,聽才讓唱《賣報歌》:「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去賣報,一面走一面叫,今天的新聞真正好,七個銅板就買兩份報。」父親問:「你用藏語能不能唱?」才讓說:「沒唱過。」「你試試。」才讓想了一會兒就唱起來,全部是藏語。父親說:「這首歌索南和梅朵也會唱,唱的是唵嘛呢叭咪吽。」才讓想都沒想就唱起了「唵嘛呢叭咪吽」,唱到最後還加進去了幾句「扎西德勒」,聽得桑傑雙手合十,眉開眼笑,像是聽到了天上的仙音。父親打了個哈欠說:「該睡了吧?」

這天晚上,姥爺、桑傑、父親和才讓睡在了東廂房的大炕上,姥姥和母親睡在了西廂房。桑傑自然是不脫皮袍不蓋被子的。炕是用煤渣煨了的,桑傑熱得受不了,半夜下來,枕著靴子睡在了堂屋的地上,這才有了很香很沉的呼嚕。早晨起來,姥爺說:「尼瑪也喜歡睡這個地方。」然後拿出一條毛氈鋪上,「雖說心裡不肯,只要你喜歡就行。」毛氈是姥爺為尼瑪買的,很貴。姥爺說只有毛氈既能當褥子又能隔潮,尼瑪住在家裡又不是一天兩天,我們睡炕,客人睡地,情理上說不過去。桑傑謝過姥爺,匆匆出了家門。姥爺知道他要去幹什麼,拿了幾張裁好的廢紙跟了出去。母親沒吃東西就走了,是去上班的。才讓背上書包和水牌,攥了一把曲拉追了出去:「阿媽,阿媽……」似乎他對母親肚子裡的孩子比母親自己還要操心。父親洗了臉刷了牙,也沒吃東西,拉著兩匹馬出了門。他先去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把馬寄放在馬廄,掏出五角錢給了馬倌,叮囑他好生喂著,然後急急忙忙去了省政府。

正是上班時間,很多人都在朝裡走。父親來到傳達室的窗前,正在登記,就見李志強提著公文包從大門外走來,趕緊迎了上去:「今天的運氣怎麼這麼好,不遲不早就把李秘書長擋在門口啦。」李志強說:「來了嗎?我知道你有什麼事,王石說過不止一回了,前天又打了電話。我這麼想,要讓省上下個檔案改變角巴的階級成分,這個批,那個審,麻煩得很,也沒有先例,根本不可能。現在有個機會,省上正在給一些沒有檔案的幹部建立檔案,我爭取一下,讓州上把角巴算成未建檔案的幹部,建檔表格是由縣上填的,到時候‘家庭成分’一欄就按桑傑的成分填。」父親雙手握住李志強的手,一連說了八九個「謝謝啦」。李志強說:「我還要謝謝角巴,謝謝你呢。」又問起保育院和沁多小學的事,說:「保育院當然是臨時的,饑荒過了還得撤回來。學校嘛,是百年大計,不能光靠你一個人,得有幾個老師幫襯你。」「我到哪裡找老師去?」「再想辦法,你想我也想。」

父親高高興興回到家,和姥爺姥姥說了會兒話,就帶著桑傑出去了。在兩百萬平方公里的青藏高原,只有兩座城市——拉薩和西寧,他得讓桑傑好好看看西寧是什麼樣子的。他們先去了最繁華的西門口,看到只有兩三家商店開著,便又走過西大街,來到了大十字,參觀了形成十字的郵局、新華書店、百貨公司和民族事務委員會。父親不停地講解,桑傑不斷地點頭,卻還是沒弄明白為什麼要有這些設施。他揣了幾個錢,想請桑傑吃碗城裡的拉麵,桑傑死活不肯進飯館,他說:「到家裡啦,怎麼可以在外頭吃飯,要吃就跟家裡人一起吃。」兩個人往回走去,到家已是傍晚,又渴又餓又累,喝了清茶,正想吃點什麼,母親回來了。她下班後,去一個病人家用一件衣服換了一茶缸豌豆。晚上,全家人煮了半鍋肉湯豌豆,又放了點酥油,稀里嘩啦吃起來。父親問:「西寧好不好?」桑傑嘿嘿笑著,沒有回答。

又住了兩天,父親和桑傑就要回去了。母親說她的預產期還有兩個多月,到時候不知道父親能不能回來。父親說一定回來。桑傑向所有人說著「扎西德勒」,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他的心滿意足一是見到了才讓,才讓不僅能聽會說了,還會活蹦亂跳地上學放學,他雖然是公社主任,仍然覺得去學校讀書跟去阿尼瓊貢學經祈福差不多,神聖而機密,央金、梅朵和才讓都在上學,一個家裡有三個人上學,帶來的吉祥是別的牧家沒有的。二是終於在各種對比之後得出了一個結論:城裡沒有草原好,房子沒有帳房好。先是待著透不過氣來,再是睡覺老是夢迴草原,才離開幾天就想得不成了。尤其想不通的是,這麼多人居然會心安理得地聚集在一個地方,沒有青稞,沒有牧草,沒有牲畜,聚在一起幹什麼?他覺得城裡人太可憐,不光食物不好,穿戴也不好,幾乎沒有穿皮貨的。全家人把父親和桑傑送出了小巷。姥爺又帶著才讓送他們去了辦事處,看著他們騎上了馬,還想把他們送到城門外。桑傑攔住不讓送:「好好上學的要哩,快回去,耽誤了上學老師會懲罰,阿尼瓊貢就是這個樣子的。」才讓說:「今天是星期天,老師也休息。」他戀戀不捨,執意要送。終於分手了,桑傑打馬而去,走得很快,他不想讓姥爺和才讓站在城門口久久矚望。父親追了上去。桑傑問:「星期天是什麼?」「就是休息的一天。」「牧人怎麼沒有星期天?」「因為牲畜沒有星期天。」「為什麼牲畜沒有星期天?」

一年過去了,才讓果然沒有犯病。又過了幾個月,學校放暑假的時候,父親來到了西寧。他是放心不下回家來看看的,畢竟又有了一個女孩,母親的身體卻因為營養不良和工作太忙而每況愈下。他自然要帶些食物來,對饑饉年代的人,食物就是良藥。牧人們常說,不怕乏,就怕灶上沒有酥油茶。就要返回草原時,父親說:「才讓,跟我走吧。」才讓說:「噢呀。」他因為聰明,連跳兩級,已經是四年級學生了。上路這天,姥姥拿出了他的皮袍和靴子,他看了看說:「我還是穿衣服褲子吧。」父親說:「隨你。」家裡人照例把他們送到了小巷口。才讓抱著妹妹不放,每天放學回家,都是他抱著她,跟她玩,哄她睡,已經習慣了。而妹妹對哥哥的依賴,也僅次於可以餵奶的母親。這讓姥爺姥姥很吃驚,也有點嫉妒,常常會半真半假地說:「我們不好嗎?就才讓好嗎?你到世上就是來找才讓的嗎?」她蹬著腿,咿咿呀呀地回答。不得不走時,才讓把妹妹還給了母親,然後抱住了母親,母親的眼淚閃閃爍爍的,又抱住了姥爺,姥爺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最後抱住了姥姥,姥姥的眼淚嘩啦嘩啦的。不得不走了,父親要扶才讓上馬。母親突然問了一個誰也不敢碰觸的問題:「才讓還回來嗎?」父親搖搖頭:「不知道。」姥爺說:「才讓,你跟你阿爸商量,是你回來還是洋洋回來?」姥姥則不由分說地擺擺手:「才讓,你回來,你和洋洋都回來。」才讓說:「噢呀。」妹妹哭起來。姥姥接過去說:「想讓才讓哥哥唱歌了嗎?」母親告訴父親:「這孩子愛哭,每次哭只要才讓一唱歌,就不哭了。」才讓走到姥姥身邊,想唱,又望了望父親。父親說:「你用藏語唱。」才讓便唱起來:「啦啦啦,啦啦啦,我是賣報的小行家,耐飢耐寒地滿街跑,吃不飽,睡不好,痛苦的生活向誰告,總有一天光明會來到。」妹妹立刻不哭了。父親說:「你是藏族人,最好把‘唵嘛呢叭咪吽’和‘扎西德勒’加進去。」才讓答應著,加進去唱了一遍。妹妹笑了,咯咯咯的。

父親和才讓騎著日尕,忽走忽跑,沒有停歇,兩天後的早晨到達了阿尼瓊貢。他們見過王石,喝了酥油茶,吃了風乾肉,就要離開,香薩主任和眼鏡曼巴聞訊趕來。香薩主任摸著才讓的頭說:「這就是治好了聾啞的才讓嗎?說幾句話讓我聽聽。」才讓先朝主任鞠躬,再朝曼巴鞠躬,然後說:「你好,你好,扎西德勒。」主任說:「看你能不能學我的話。」便唸了幾句經文。才讓學起來,一字不差。主任點點頭:「好得很,這麼有靈性的藏族娃娃,誰見了誰喜歡。」大家寒暄著。主任說:「聽說你很聰明,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把聰明勁用到點子上,要是放在過去,聰明人的出路是當阿卡,現在就不一定啦。」父親說:「才讓的阿媽賽毛在世時,念一聲祈福真言就會說一句‘才讓會說話,將來騎大馬,穿金紗’。」主任說:「前世定下的因緣今世跑不脫,騎大馬穿金紗要有善心,善心不是生出來的,是學出來的,不管將來幹什麼,跟著我學學經修修行,總是沒有壞處的,來不來?」才讓不說話。眼鏡曼巴說:「主任問你哩,你趕緊答應。」大家都看著才讓。才讓清澈的眸子閃過一絲猶疑,突然搖了搖頭。眼鏡曼巴吃驚地說:「你不想來?居然還有不想做香薩弟子的藏族人?」父親趕緊說:「他還小,還不懂事,以後再說。」離開阿尼瓊貢後,父親問:「你真的不想做香薩主任的弟子?」才讓說:「跟了香薩主任是不是就不能去西寧啦?」「當然啦,你就得天天在阿尼瓊貢學習藏文和梵文。」「那姥爺姥姥阿媽妹妹怎麼辦?」聽他的口氣,好像這些人是離不了他的。父親問:「這麼說你還是想回西寧上學?」才讓想著,最後說:「不知道。」

夏日的爛漫一如既往地裝扮著草原,綠色的起伏就像湧動的河,那是無與倫比的大河,是偉大的母性用來接納生命的廣闊的流淌。而在遠方,黃昏正在把綿延的山脈燒成火海,呼嘯而來的不是風,是火焰的餘熱和白天最後的溫暖。目的地到了,角巴家到了。父親和才讓第一個看到的是我。我又來到了角巴家,正在度過又一個陽光燦爛的假期。我看到梅朵黑飛奔而去,看到才讓衝著梅朵黑說了句什麼,便扭頭鑽進了帳房:「來啦來啦,才讓來啦。」全家人都來到了帳房外面。

父親和才讓遠遠地下馬。當父親拉著日尕,才讓撫摸著梅朵黑,一前一後走過來時,全家人突然不說話了,都屏聲靜息地瞪著才讓,連風也停止了吹動,連啁啾不止的百靈鳥也想聽聽才讓的聲音。才讓走過來,先向角巴鞠躬:「阿尼啦,你好。」角巴笑著,沒出聲,似乎不忍心打破這突如其來的肅靜。才讓來到桑傑和卓瑪面前,鞠著躬說:「阿爸啦,阿媽啦,你們好。」又來到尼瑪和旺姆面前,也是鞠躬行禮:「舅舅啦,舅母啦,你們好。」然後朝央金彎腰:「姨媽啦,你好。」又走向索南和梅朵:「哥哥啦,梅朵啦,你們好。」同時伸手摸了摸站在地上愣愣地望著他的女孩普赤:「扎西德勒。」我站在全家人的後面,很失落,也有點悲傷:才讓忘了我,他都已經給三歲的普赤打招呼啦,卻沒有輪到我,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我轉過身去,正要走開,忽聽才讓大喊一聲:「洋洋。」猛地撲過來抱住了我。我打了他一拳,他還了我一拳,然後把我抱起來,轉了一圈,和我一起摔倒在地。我們爬起來,繼續對打摔跤。梅朵黑也來湊熱鬧,喊叫著,一會兒撲向才讓,一會兒撲向我。才讓用漢話說:「你的力氣比以前大啦。」我用藏話說:「你的力氣更大啦。」他用藏話說:「你胖啦,也重啦。」我用漢話說:「你越來越瘦啦,不過還是長個子啦。」突然我們不再動手動腳了。他用漢話問:「你幾年級啦?」我用藏話回答:「二年級。」他用藏話說:「你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來西寧?姥爺姥姥阿媽想你啦,妹妹也想你啦。」我用漢話說:「妹妹沒見過我,怎麼會想我?」他用漢話說:「她在阿媽肚子裡時就知道你。」我用藏話問:「那你為什麼不帶來?」他用藏話說:「她還在吃奶,我沒有奶。」我用漢話說:「草原上有多多的牛奶你不知道嗎?」就在我跟才讓又打又摔,跟他你一句我一句時,我是多麼幸福啊,儘管索南是他的親哥哥,梅朵是他的親妹妹,但最親的似乎是我,因為他重新開口說話時,就是和我,而跟他們,雖然曾經天天在一起,卻聽不清他們說,也不會自己說,沒有交流的相處似乎讓他覺得他跟他們隔得有點遠,彼此依然不熟。我把才讓對我的親熱,看成是生活給我的獎賞和藏族人給我的榮耀,驕傲地望著大家:瞧瞧吧,我跟才讓,就像父親教我們的詞,親如手足,情同骨肉。梅朵突然跑過來,抱著我,瞪著才讓說:「他不叫洋洋叫江洋,江洋是我的。」所有人都笑了。我和才讓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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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的相聚過得很快,暑假就要結束時,回到草原的才讓最終還是選擇了離開。角巴問他:「沒有手抓的日子你能過嗎?吃不上酥油你不難受嗎?」才讓提到了姥姥、姥爺、西寧的阿媽、跟他格外親的妹妹,意思是他們不是也在過嗎?角巴拍了一下他的頭,豪放地說:「噢呀,草原上的才讓,有情有義,那就去吧。」桑傑用商量的口氣說:「藏族人離不開草原,你大了怎麼辦?還是回來吧?」才讓說:「我上完了學就回來。」父親也說:「你不要考慮別人,不想去就不要去,畢竟草原上不餓肚子。」才讓問:「誰是別人?」父親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我說:「還是留下來吧,這裡可以天天騎大馬。」才讓說:「我要是不回西寧,你就得回去啦。」「我才不回。」「那還是我回。」我知道他的意思:我跟他必須有一個陪著姥爺、姥姥、母親和妹妹,但我不在乎,我似乎只在乎我自己,高興在哪裡就在哪裡。我甚至想:姥爺姥姥要是想我們,也可以來草原嘛。才讓被父親送回西寧了,據說在踏進我家的一剎那,妹妹蹬著腿咯咯咯地笑出了聲,然後咿咿呀呀說起了話。姥姥抱著才讓哭起來:「還是你知道心疼我們。」姥爺說:「洋洋為什麼不回來?這個吃奶忘孃的人。」從此再也沒有人提到才讓的歸宿問題,他的死心塌地換來了親人們的一致認同,連親阿爸桑傑也毫無疑問地認為,才讓就是姥爺姥姥家的人。只是在每年的藏曆新年和差不多同時的漢族春節時,他會和我交換一下,我去西寧看望姥爺、姥姥、母親、妹妹,他來草原看望包括親阿爸桑傑、親哥哥索南、親妹妹梅朵在內的角巴爺爺全家。每次來時,他都穿著姥姥做的棉襖、棉褲和雞窩,穿戴著從商店買來的罩衣、罩褲和棉帽子,揹著一個藍色書包,白白淨淨得像個漢族人,見了誰都問:「飯吃了沒?」而我卻是一個地道的小藏族人,皮袍、皮帽、皮靴,腰帶上綴著才讓送我的小藏刀和角巴爺爺送我的美夾(火鐮),見到家裡人,先說「扎西德勒」,再說別的。

以後我會明白,才讓離開草原的主要原因還是城市對他的吸引,聰明的才讓跟大多數人不一樣,即使在溫飽線以下,也在考慮溫飽線以上的事。他幾乎靠著本能眺望到了飢餓背後的前景,感覺到了在一個省會城市人的發展的無限可能。而草原永遠是有限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做一個只會放養牲畜的牧人,最好的前程就是跟著香薩主任做他的弟子。不不,他不做。他從草原的遼闊中看到了狹窄,從城市的狹窄中看到了遼闊,他想做一個城裡人,哪怕暫時吃不飽肚子,因為人活著不僅僅是為了吃肚子。所以他最渴望的一件事就是解決自己的戶口,這是城裡人最重要的標誌,沒有它就沒有一切,包括身份也包括食物。為此姥爺和母親沒少去派出所,得到的回答總是:「誰想落戶就能落戶?不可能。」後來姥爺說:「實在沒辦法我們就把才讓的名字改成‘洋洋’。」母親說:「洋洋回來咋辦?」姥爺說:「那就兩個都叫洋洋,反正只要是洋洋,就都是我的孫子。」母親說:「我給強巴寫信,問問他有什麼辦法。」信中說:如果才讓上不了戶口,城裡的學就沒法再上了,現在之所以還上著,是因為學校舍不得趕走一個考試全校第一的好學生,也是因為母親找過校長,校長的家人在醫院做過手術。以後怎麼辦?萬一校長換了,人家說不要就不要。千忙萬忙的父親為此專門來了一趟西寧,去央求李志強幫忙。李志強說:「這種事不知道能不能辦,聽著不像是什麼大事,我們去問問。」他帶父親去了西寧市公安局長的辦公室。局長詢問了戶籍科以後說:「按規定,如果是過繼的孩子,三年以後可以由家長提出申請,同時要提交孩子來源地的公社或居委會的證明信、落戶家庭所在的街道居委會的證明信。」父親說:「照這麼說不是不可能,是手續不全?」李志強說:「那就抓緊辦手續,還得麻煩局長過問一下。」局長說:「這麼點小事,秘書長打個電話不就行了,還親自跑一趟。」李志強說:「對你是小事,對那個藏族娃娃和這一家人可是天大的事。」一個月以後,在姥爺拿著戶口本去派出所添上名字蓋上公章的那天晚上,才讓一直在唱歌,興奮得半夜才睡著。父親後來說:「沒有絕對的好事,也沒有絕對的壞事,比如才讓的聾啞,雖說叫人又難過又心焦,但沒有這個病,他會變成一個城裡人嗎?」

六年過去了。草潮淹沒的六年,被雪山的瑩潔淘洗過的六年,就像一段閃逝的音樂,只要歌唱就意味著不斷消失。彷彿草原正在翻新,父親的眼中有了許多不認識的草,又開出了許多不認識的花,夏季的花海、浩浩蕩蕩的奼紫嫣紅裡,隱藏著冬天的寒冷和冰雪掩蓋不住的傷感。生靈們忙碌的影子飛馳而過,操勞的人依然在操勞。沁多小學的第一批學生眼看就要畢業,父親的焦慮就像積攢的奶水,一下子發酵了:整個阿尼瑪卿州沒有一所中學,中學都在西寧,而且不是寄宿的,就算藏族娃娃能去,去了又怎麼辦?無奈的父親去跟王石商量。王石已經是州委副書記了,因為州上這兩年沒有書記,他實際上就是書記,工作生活都在州上,身體還是老樣子,高原反應厲害,天天都得吸氧,長期失眠,一天到晚沒力氣。他一見父親就說:「我最懷念的就是住在阿尼瓊貢的那幾年,身體好好的,還能吃飽肚子,現在是見了吃的就發怵,想吃又不敢,吃了不消化,這狗日的缺氧。」父親說:「你官大啦脾氣也大啦,什麼‘狗日的’,狗是你能罵的?藏族人對狗就像對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在你面前發洩發洩。你不怕缺氧你不知道,有個東西,你看不見摸不著,可它時時刻刻在跟你作對,就像一雙手,掐住你的脖子不鬆手,可一時半會兒又掐不死,就讓你憋著,喘著,難受著。你怎麼辦?反抗不成,告饒也不成,就像壓在五指山下的孫猴子,活著跟死了差不多。」父親說:「只要是孫猴子,總有一天會出去,耐心等著吧。」他說起藏族孩子上中學的事,王石說:「這事恐怕還得靠李志強,他現在是秘書長,說話比以前有分量。」父親說:「我找你就是這個意思,想請你給他說說,能不能在西寧的哪所中學為沁多小學的畢業生增加一個藏族寄宿班。」王石想了想說:「主意倒是不錯,不過還是得你自己去說。我嘛,前幾天才給他打過電話,讓他幫忙把我調到西寧去,現在又拿寄宿班的事再去麻煩他,不好意思啊。」「這有什麼?這是公事。」「公事私事對他都是事,你還是替我想想吧。」

父親只好跑一趟了,他有日尕,不怕跑路,只要能把事情辦成。遺憾的是李志強並沒有給父親一個痛快的答覆,只是說:「先參加全省的統一考試,看你的沁多小學考得怎麼樣。」父親感覺對方在推諉,有些沮喪,沒說「謝謝」就告辭出來了。他在家裡待了一天,見過了姥爺、姥姥、母親,又拉著日尕,馱著才讓和六歲的女兒,去城外有草有樹的野地裡玩了半天,請家裡人進館子吃了一頓飯,然後就匆匆忙忙回到了學校。半個月不鬆不緊的複習,緊接著就是考試。之後父親讓洛洛和央金把本班的學生管好,除了放牧,哪裡也不能去,自己則把主要精力放在了其他年級的學生身上。但心裡是酸酸的,藍天、草原、遠遠近近的雪山、校內校外,到處都是酸澀的氣息:第一批學生好不容易畢業啦,卻沒有地方上中學,州上不管,省上也不管,總不能再讓我辦一所中學吧?就算可以也來不及啦。沮喪就像催眠曲,搞得他一點精神都沒有,總是犯困,上著課眼皮跟眼皮就會打架,還丟三落四的,講了運算忘了公式,講了藏文忘了漢文,常常會有學生寫出這樣的句子:「赤烈有成」「心地洛桑」「十分拉澤」。他趕緊糾正:「這樣的表達萬萬不可,寫漢文的話應該是‘事業有成’‘心地善良’‘十分漂亮’。」「老師啦,漢文的漂亮怎麼寫?」「我沒教你們嗎?」學生們一臉茫然。他拍拍腦袋:怎麼了我?這是從來沒有過的遺忘。

突然有一天,王石坐著吉普車來到了學校,臉上喜滋滋的。父親問他什麼事。他說你猜。「你調回西寧啦,是來告別的?」王石搖搖頭說:「我的事一直沒有回覆,恐怕要黃了。」又喘著氣大聲說,「沁多小學全省第一。」父親呆呆的沒有反應,半晌才問:「什麼第一不第一?」「考試第一啊,你的畢業生全部考上,平均分數超過了西寧市的所有小學。李志強親自打來電話,說是震驚了全省教育界。」父親冷笑一聲:「別開玩笑。」「這麼遠我專門跑一趟,就是為了開玩笑?」父親一愣:「再說一遍。」「鑑於沁多小學突出的辦學成績,省上決定投資創辦沁多中學,包括初中和高中,校長就是你。」「你的意思是沁多小學的畢業生在當地就能升入中學?」「以後一定是這樣。」「那今年的畢業生呢?這才是最重要的。」「就按你說的,去西寧,上寄宿班,好像已經定了。」如此大的驚喜,父親哪裡坐得住,送走了王石,立刻騎馬去了縣上。他在縣郵局給李志強打通了電話,問候了對方,然後說:「聽說要我當校長,我決不推辭,沁多中學的創辦越快越好,地點最好挨著沁多小學,最關鍵的還是要解決師資問題。」李志強情緒似乎有些低落,小聲說:「是得快,不快就來不及了,師資問題等學校建起來再說。」然後給了他青海師範學院附屬中學的電話,讓他和對方商量寄宿班的學生入學的時間和要求,又說,「生活方面有什麼需要解決的,儘管提出來,不要客氣,校長就是當初保育院的梁輝院長。」父親驚呼一聲:「啊嘖嘖,那就好說話啦。」

父親立馬又把電話打給了梁輝校長,一山一海的感謝話剛說了幾句就被對方打斷了:「誰感謝誰還不一定呢,有什麼要求你儘管說。」父親想了想,特意提到了被子,他一直想讓孩子們脫了衣服睡覺,但布票緊缺,只夠解決他們的襯衣襯褲,關於被子也就始終是個夢。可現在不一樣啦,都中學生啦,要去城裡啦,要睡在床上啦,怎麼還能像父輩一樣裹著皮袍過夜呢?梁輝說:「學校可以向每個寄宿生提供一套公用被褥,再騰出兩間教室作為宿舍,男生一間女生一間。」父親簡直要心花怒放了,又說起了感謝話。梁輝說:「比起你們當年給保育院的幫助,這算什麼?你們是在救命啊,三年饑荒過去,那些孩子回到西寧後身體和各方面都比城裡的孩子好。」又說起學雜費和伙食費。梁輝說他知道藏族人靠牛羊養活自己,拿不出錢來。學校可以考慮減免,但到底這筆錢從哪裡出,還需要研究。父親覺得人家幫了這麼大的忙,解決了州縣兩級以及自己都不能解決的問題,再添麻煩就太對不住啦,趕緊說:「那就不用研究啦,還是我來想辦法。」

掛了電話,父親大步流星來到縣政府,問認識的人:旦增在不在?旦增早就由副縣長提拔為縣長,這時正在自己辦公室召集人開會。父親在走廊裡等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看見辦公室的門被人開啟。他逆著開會的人流走了進去,一屁股坐下,沒說任何客套話,就講起了自己的事。他說他想把學校目前的牲畜按照急用畜(奶牛和馬匹)和等用畜(菜牛菜羊)分開,再把屬於等用畜的牛羊包括牧放、繁殖、剪毛都抵押給縣上,由縣財政拿出寄宿班的學雜費和伙食費來。旦增縣長說:「這樣的事從來沒有過,我得跟有關部門商量一下,你等等,我就來。」旦增出去了,半個小時後進來,傳達了商量的結果:大家認為抵押牛羊有風險,首先無法確定誰來牧放,硬性攤派給別人的話十有八九是不盡心的,牲畜有了損失怎麼辦?算在學生頭上,就得減少費用的支出,等於正在吃奶的牛犢子斷了奶;算在縣上,就是集體和國家的利益受損,那是絕對不可以的。「強巴啦,你這個人我是知道的,對藏族人的事操的心比我這個藏族人還要多。你最好還是去一趟州上,沁多小學名氣這麼大,州上不能不管。」用不著提醒,父親本來就是要去的。

他告別旦增,快馬加鞭來到州上,徑直去了王石副書記的辦公室。王石說:「涉及錢財的事必須由才讓州長拍板,你趕緊去,他肯定知道你在我這裡,這個人心胸狹窄得很,見不得任何人靠近我。」父親去了。才讓州長說:「我也算是你的老上級了吧?你是文化人,清高得很,有什麼事從來不找我。」父親說:「沒有啊,我記得沁多小學開辦時,還是你剪的彩,你還批了最初的經費。」「虧你還記得,還知道州上有州長。但是後來呢,我剪綵的學校跟我沒關係啦,連考了全省第一也是外面的人問起來我才知道。我打問了一下,是李志強直接把電話打給了王石,王石一聲不吭就往你那裡跑,眼裡有沒有我這個州長我就不說啦,聾子的耳朵嘛,是不是天下‘才讓’一個樣,沁多的才讓過去的耳朵是擺設,阿尼瑪卿州的才讓如今整個人都成了擺設。」父親滿臉堆笑:「我檢討我檢討,州長要是給學校裝一部電話,我不能說天天,一週給你彙報一次是絕對能做到的。」「你有阿尼瑪卿最快的馬,彙報一次能費多大勁?我知道你先找了旦增後找了王石,結果怎麼樣?就算他們同意,我也可以反對掉嘛。」「才讓州長啦,這件事可不敢賭氣,我有錯我承擔,千萬不要轉嫁到學生身上。」「學生都是藏族人,我也是藏族人,我想怎麼對待就怎麼對待,你一個校長無權干涉。你回吧,這件事就這樣啦,我還要開會。」父親離開時臉都氣紅了,指著才讓州長說:「你哪裡是藏族人,你不是,我找錯人啦。」心說我就不信解決不了,我去找真正的藏族人。

第二天,父親出現在角巴家的帳房裡。角巴生氣地說:「強巴啦,是你不對,你為什麼不第一個來找我?不相信我是不是?我讓桑傑辦了個公社畜產品站你又不是不知道,娃娃們的學雜費和伙食費能花幾個錢?學校的牛羊沒處去,正好放在畜產品站委託牧養,也還是學生自己養自己嘛。」父親聽著,眉開眼笑。角巴又說:「你給西寧的學校說,藏族娃娃不吃肉不成,有了學校的牛羊,畜產品站給學校每個月送三隻羊半頭牛是不成問題的。」父親一口喝光卓瑪端給他的酥油茶:「角巴啦,從你嘴裡出來的都是好事情,說吧說吧,一直說下去,說到明天,說上一年十年一百年,只要你不困,我就不睡覺。」角巴說:「你想聽我就說,泉水越清越好,奶子越稠越好,雪山越高越好,牧草越綠越好,馬越快越好,人越善越好……」父親卻高興得顧不上聽了,陶然欲醉地唱起來:

雪山,在融化成水的時候,

迎來了斯巴喬貝拉格爾,

她是開天闢地的造化神,

是我的山宗,我的先祖。

拉加囉,先祖的阿尼瑪卿,

拉加囉,牧人的阿尼瑪卿。

「拉加囉」是神勝利的意思,在藏族人的眼裡,所有的善舉、所有的喜悅、所有的好事,都是神的勝利,或者說所有做了好事的人,能帶給人喜悅的人,都是神。

要去西寧上中學的訊息讓畢業生們興奮不已,除了我和達娃。我一直在父親的小學上學,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從骨子裡喜歡雪山、草原、牛羊、駿馬,喜歡牛糞火的映照下牛羊肉的味道、酥油茶的香氣、飛來飛去的藏語、同學們的呼吸以及被酥油浸染過的一切,喜歡跟梅朵校內校外亂跑,或者去角巴家的帳房裡度假,然後跟梅朵互相摟抱著一覺睡到天亮。饑荒年月過去後的一九六三年,母親連續來了兩封信要我回西寧上學。我害怕父親硬送我回去,都跟梅朵商量好了逃向荒野躲起來的辦法:帶上梅朵紅,我們就不怕狼啦,父親也不會找到我們啦。還有一個辦法,就是騎馬去梅朵家,請角巴爺爺說服父親不要送走我。但想好的辦法都沒有用上,父親只是問我:「你想不想回西寧?」看我搖頭,就給母親回了一封長長的信,說了許多我繼續留在草原的理由。我在沁多小學待得越久就越像一個藏族人,渾身透著酥油味不說,連高原紫外線都來關照我,皮膚漸漸變黑,胖乎乎的臉上漫漶著兩坨紅暈,不知道底細的人已經看不出我的漢族遺傳啦。父親去西寧辦事,有時會帶上我,讓我去看看想念我的姥爺姥姥和母親,但我最希望看到的還是才讓。每次這麼想的時候,我都會在心裡替姥爺姥姥和母親說一句:「沒良心的。」相比之下,才讓就不是「沒良心的」,他說他喜歡西寧,卻又會止不住地思念草原的一切,包括阿爸和所有的親人,也包括我。我覺得我思念他就像思念一座唯一的山,他思念我就像思念山的時候順帶想到了山腳下的一個小土堆,嚴重地不平衡,心裡悶悶的。但一想到我有草原有梅朵,鬱悶也就消散啦,心裡嘴上就會止不住地唱起來:「金鞍子配的是駿馬,草原配的是雪山,鮮花配的是姑娘,美麗配的是善良。」但是現在,草原就要不屬於我啦,我只能垂頭喪氣地離開它啦,就像大人們經常感嘆的:我的命怎麼這麼不好啊?我知道我還會上很長時間的學,會越上越高,也會離草原越來越遠。父親說:「你無病呻吟什麼?好事情來了反而哭喪著臉,不想走也得走,以後還可以回來嘛。再說梅朵也要去,你留下來放空牆嗎?」嘻,我笑了。「放空牆」就是別人靠著你,你突然躲開。我經常給梅朵放空牆,梅朵也經常給我放空牆,我看她倒下或者她看我倒下,都會哈哈大笑。我遺憾地想:要是雪山、草原、牛糞火、酥油茶也能長出腿腳,像梅朵一樣同我一起去西寧就太好啦。一想到梅朵還能跟我在一起,我又高興起來。再說梅朵一直是高興的,我憑什麼不高興?

我們班只有一個同學始終不高興,那就是達娃。父親說:「我說過多少次啦,你們要聽我的話。」達娃說:「老師啦,你說了那麼多,我不知道聽哪句話。」父親說:「還記得那次江洋和梅朵貪玩沒做作業我發脾氣的事吧?我說我發誓一定要把你們一個不落地送進中學。」「記得,你打了江洋,還拔出他的藏刀割破了你的胳膊。」「記得就好,小學畢業以後必須上中學,不然的話等於學沒上。」達娃委屈地說:「老師啦,這些道理你已經說過好多次啦。」「那是為什麼?是你阿爸阿媽不同意?我去牧馬場給他們說。」「不是啦,我是擔心腿疼病犯了怎麼辦。」「這個好辦,我們去一趟阿尼瓊貢,再在曼巴跟前求些藥,你帶上。再說啦,西寧有大醫院,你師母又是大夫,不怕的。」但是達娃仍然不高興。父親說:「你的風溼病已經半年沒犯啦,這是眼鏡曼巴的恩德,這次去你把靴子帶上。」一雙牛皮靴面花氆氌靴筒的靴子是達娃自己做的,她假期回牧馬場的家拿來了材料和工具,就在宿舍偷偷地做,做了半年才做好。父親見了大吃一驚:你才多大一點就會做靴子啦?達娃說阿爸十二歲就會做靴子,我已經十五啦。她打算把靴子送給父親。父親說我看眼鏡曼巴的靴子爛啦,你還是送給他吧,他給你看病給藥,沒收過一分錢的報酬。達娃說可我拿什麼感謝老師呢?父親說老師做什麼都是應該的,不用感謝。六年了,為了治好達娃的風溼病,父親不知去了多少趟阿尼瓊貢,起初是兩個人騎著日尕,後來達娃大了,就讓她騎著麥秀或者斯雄。每次去達娃都要給眼鏡曼巴磕頭。有一次曼巴說,給我磕頭的必要沒有,我是個用善心善行祈福的人,不給你看病,善心就沒有啦,善行也喂掉老鷹啦,要磕就給你的老師磕,這個人,藏族娃娃的恩人是哩。但達娃從來不給父親磕頭,她知道老師需要的不是磕頭,也不想把老師當成一個可以用磕頭感謝的人。她不高興的原因就是她必須聽話,必須離開草原去西寧。草原有她留戀的一切,但最最留戀的是一個人——她的老師、我的父親。

父親帶著達娃去阿尼瓊貢的這天,遇到了藏羚羊的遷徙。每年這個季節,藏羚羊都會經過沁多草原,它們邊走邊吃著營養豐富的牧草,增加體膘,完成交配,由於獵物豐富,狼和豹子幾乎不會騷擾它們。它們對騎馬走來的兩個人視而不見,只顧埋頭吃草。一些藏野驢和馬鹿夥在裡面,顯得更加安閒,它們集中在水分充足、地勢較低的地方,貪婪地啃咬著豐富的野豌豆、肉蓯蓉、鎖陽、冬蟲夏草、紫花苜蓿和狼尾巴草。父親說:「其實藏羚羊是最最警覺的,它們不是不在乎我們,是因為它們知道頭羊會負責大家的安危。」達娃問:「哪個是頭羊?」父親看了看,指著前面說:「草岡上仰頭望著我們的那個就是,它一跑藏羚羊群就會跑,羚羊群一跑,藏野驢和馬鹿就會跟著跑。」「可是頭羊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跑呢?」「馬鹿會告訴它,馬鹿的嗅覺最靈敏,只要狼豹的味道隨風飄來,它就會長鳴一聲。」「老師啦,人家的頭羊都會帶著大家跑,你怎麼就不能帶著我們去西寧呢?」「我去了西寧誰來管學校?」「學校又不是你的。」「那什麼是我的?」「學生才是你的。」說完這話,達娃打馬就跑,她跑向了頭羊。頭羊跳下了草岡,轉眼之間整個藏羚羊群動盪起來,藏野驢和馬鹿也跟著動盪起來。轟隆隆的聲音沖天而起,煙塵彌散開來,達娃不見了。父親策馬追了過去。

父親和達娃在路過的牧家帳房裡住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到達阿尼瓊貢。達娃給她的恩人眼鏡曼巴獻上了靴子。眼鏡曼巴拿著靴子翻來覆去看著說:「牛皮鞣得這麼細這麼軟,花氆氌選得這麼豔這麼綿,不是獻給曼巴的吧?是女人獻給男人的吧?」父親說:「曼巴啦,你想得太多啦,是你的爛靴子啟發了達娃,達娃你說是不是?」達娃不吭聲。眼鏡曼巴嘿嘿一笑,收了靴子,從身邊的鹿皮藥囊裡拿了些內服外敷的藥:「好好吃的要哩,你的病會好的。」達娃跪下來磕了一個頭。父親也要磕頭,眼鏡曼巴趕緊站起來說:「你是教娃娃們識字的人,香薩主任都高看一眼,怎麼能給我磕頭?」轉身從案几上拿起一條哈達,掛在了父親脖子上。父親取下來,掛在了達娃脖子上。達娃起身過去,又把哈達掛在了雪山大地的祭壇上。

父親和達娃離開眼鏡曼巴,牽著日尕和麥秀,沿著向下盤旋的路朝阿尼瓊貢外面走去,經過集體精舍時,一些彩色青稞落在了頭上。他們仰頭一看,只見官卻嘉阿尼從高高的窗戶裡探出頭來,笑呵呵地搖晃著一條哈達。父親說:「阿尼啦,你好。」官卻嘉阿尼說:「聽說沁多小學是第一啦,又要辦沁多中學啦,達娃的腿病也好啦。」父親說:「噢呀,你怎麼知道得這麼快?」官卻嘉說:「好事情就是一日千里的日尕,風也會湊熱鬧,呼呼地吹到耳朵裡啦。不過恐怕連你自己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吧?你第一次帶著達娃來阿尼瓊貢時,我在你口袋裡塞了一把青稞,青稞是我偷香薩主任的,我當時就說,偷來的吉祥才是真正的吉祥。我說對了吧?也不來謝謝我,還等著我給你撒青稞。你數數,我給你撒了多少青稞?」父親笑道:「謝謝啦,一粒青稞代表一千種祝福,我們得到了多少祝福已經數不清啦。不過把我們師生兩人的記性加起來,再加上樹上的老鴉、房簷上的鴿子的記性,也不記得你往我口袋裡塞青稞的事,只記得我第一次帶著達娃來找曼巴時,你根本不在阿尼瓊貢,你在保育院伺候孩子們呢。」「錯了錯了。」「那你說說那天達娃騎的是麥秀還是斯雄?」「我記得是斯雄,不不,是麥秀。」「我告訴你吧,既不是斯雄也不是麥秀。達娃那時還小,我騎著日尕抱著她。」官卻嘉眉頭一皺,氣呼呼地說:「不給我面子的人不是好人,你摸一下口袋摸出一粒青稞,說這就是當年我塞給你的,能把你的嘴說爛嗎?」父親一摸口袋說:「啊噓,我摸出的哪裡是青稞,是藏紅花愛吃的白砂糖。」官卻嘉把哈達扔下來說:「狼咬脖子狗咬手,牛咬葉子馬咬根,你該咬的不咬,不該咬的盡咬。有本事等著,我不讓你嚐嚐我的法力就不是官卻嘉阿尼,我可不管你是校長還是老師。」說著頭一縮,不見了。父親等了半天,也沒見官卻嘉阿尼出來,便把哈達戴在達娃脖子上說:「官卻嘉是在祝福你呢,你要記住他的好。」達娃臉上沒有表情,生硬地說:「噢呀,老師。」

出於在雪山大地的祭壇面前必須謙卑的原因,父親和達娃牽著馬走過了整個阿尼瓊貢建築群。可以騎馬的時候父親說:「今天的陽光這麼好,達娃為什麼不笑一笑?」「老師啦,心裡哭的人是不能笑的,一笑就變成鬼啦。」「好好的為什麼要哭?」達娃不回答,讓父親扶她上馬,然後驅馬跑起來。父親跨上日尕,追了過去。很長一段路,都是達娃在前面跑,父親在後面追。麥秀自然跑不過日尕,但父親控制著日尕,不讓它超過去。日尕埋怨地瞪著父親:總是這樣,只要跟別的馬一起跑,你就不讓我跑到前面去。哼——它邊跑邊放屁,表達著對父親的不滿。父親說:「日尕啦,你那點心思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看著麥秀是匹母馬你想逞能嗎?以後吧,我會想辦法給你找一匹好母馬,能配得上你的,生下馬駒子跟你一樣優秀的。至於麥秀,雖然好,但不是最好,牧馬場不會讓最好的母馬流走他方。」日尕咴咴地叫著,好像同意啦。突然達娃停下了,跳到地上等著。父親忽一下超過去,又掉頭回來,翻身下馬:「怎麼啦?」「老師啦,藏紅花是大人還是孩子?」「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她當然是孩子,不是孩子怎麼能上學呢?」「她要是去西寧,官卻嘉阿尼會不高興的。」「是藏紅花的文化知識重要,還是阿尼的心情重要?」「阿尼的心情頂頂重要,他有法力,一想念她,她的日子就不好過啦。」「沒有的事,你操的心太多啦。」「老師啦,你有沒有法力?」「我哪裡會有?」「那就是說你不會想我啦?」父親一時辨不清達娃說的法力和想念是什麼關係,笑笑說:「肯定會想,所有人我都會想。」達娃丟開馬韁繩說:「老師啦,你是跟我的阿爸阿媽一樣的人,我捨不得離開你。」說著撲到父親懷裡嗚嗚地哭起來,又說,「我離開阿爸阿媽沒有哭,一想到離開你,我就哭啦,為什麼?你說你沒有法力我不信。」父親抱著達娃,一時不知道怎麼說,正在踅摸藏語漢語的詞兒,就見前面草新花豔的高岡上,冒出一匹馬來,是斯雄的影子,騎在上面的居然是藏紅花。父親說:「是達娃有法力,不是老師有法力,你一說藏紅花,藏紅花就來啦。」達娃推開父親,擦著眼淚,愣愣地望著前面,突然說:「老師啦,藏紅花要去夏瓦尼措啦,官卻嘉阿尼也要去夏瓦尼措啦。」「你怎麼知道?」「我跟藏紅花是挨著睡的,她什麼都給我說。」父親牽馬走了過去。藏紅花突然韁繩一抖,雙腿一敲,催馬就跑。就在她跟父親和達娃擦肩而過時,她喊一聲:「老師啦,我今天晚上不回學校啦,請不要為我著急,我明天就回去。」父親說:「你停下來慢慢說。」藏紅花沒有停,打著馬風馳而去。

父親第一次見到藏紅花是在保育院。角巴的妻子姜毛去世後,頂替她的官卻嘉阿尼繼續為孩子們忙活著,感覺他是任勞任怨、默不作聲的。差不多過了兩個月,父親有些過意不去,到保育院去看他,驚奇地發現:已經不是他啦,一個姑娘正在碉堡倉裡取肉。問起來才知道,她叫藏紅花,來自夏瓦尼措,是姐夫讓她來的,已經來了二十多天。「姐夫是誰?」「官卻嘉阿尼。」「阿尼結過婚?你多大啦?」「十歲啦。」藏紅花說著笑了,「你是學校的老師吧?」「你怎麼知道?」「姐夫說過啦。」「他為什麼不讓你姐姐來?十歲的孩子應該去上學。」「姐姐去年病死啦。」父親立馬趕往阿尼瓊貢,責怪官卻嘉讓一個孩子去幹那麼繁重的活。官卻嘉阿尼說:「不是我讓她頂我的,是她自己願意的。」「那就再頂回去,反正你在阿尼瓊貢除了吃閒飯,什麼也幹不了。我要把藏紅花領到學校唸書去。」官卻嘉阿尼鼻子一撮一撮地哼哼著,滿臉的不願意,但很快又想明白了,一再地問:「藏紅花比別的孩子入學晚,不會學不好吧?」「有我當校長你擔心什麼?」「噢——呀。」他朝父親伸了伸大拇指,當即騎馬,跟著父親去了保育院。

官卻嘉阿尼從此沒有離開過保育院,直到一九六三年夏天,西寧的糧食供應恢復正常,保育院搬遷而去。有件事父親一直不理解:藏紅花能夠坦坦然然提到自己的「姐夫」,官卻嘉卻從來不說藏紅花是他妻子的妹妹,明明是來學校看望她的,卻裝作不認識,跟這個說跟那個笑,就是不跟藏紅花說笑,最後總是躲進父親的辦公室,再讓父親把藏紅花帶來,塞給她半包白砂糖或一塊紅糖。藏紅花跟所有藏族人一樣愛吃糖,而官卻嘉阿尼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千方百計搞一點糖讓她解饞。有一次他告訴父親:「千萬別說出去,糖是從香薩主任的倉廩裡偷來的,主任正在追查。也不要說我來過這裡,我把藏紅花送進了學校。」父親說:「為什麼?她是你妻子的妹妹,你來看望她是名正言順的。」「啊噓,有過妻子的事就更不能提啦。」父親說:「怕什麼?已經做過的事,最好的辦法就是坦然面對。」他總希望官卻嘉能心安理得地承認自己跟藏紅花的關係,誠實而大方地來往,因為學校裡沒有人不知道這件事,藏紅花總要把糖分給別人吃,每次都會炫耀地說:「官卻嘉阿尼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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