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途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衛生所只有兩個漢族男醫生,姓李的兼著所長,姓宋的兼著副所長,兩個人同時又都是護士。母親上班第一天,李醫生去總務科申請一張辦公桌,總務科說沒有閒桌子,他便去食堂搬來了一張沒有抽屜的飯桌,不好意思地說:「苗醫生,湊合著用吧。」門診設在一間大房子裡,三個醫生各佔一個角,中間是泥砌的火爐和通向窗外的馬口鐵煙筒,沿牆擺著幾個藥櫃,裡面塞滿了東西。母親擺好桌子,找來抹布擦洗上面的飯巴和油漬,正忙著,來了一個額頭被馬踢傷的人。宋醫生用紅汞消炎後就要打發人家走,母親說:「傷口那麼深,不縫幾針?」宋醫生說:「我們這兒不做手術。」母親說:「縫兩三針就行,不算什麼手術。」宋醫生老老實實說:「我們一是不會,二是沒有裝置。」母親愣了:怎麼連縫合傷口的條件都不具備?李醫生說:「已經比過去強多了,聽說其他縣的衛生所還不如我們。」宋醫生送走病人,進來說:「我們兩個是省衛校的畢業生,上山下鄉來到這裡,上學時整天瞎鬧騰,基本沒學什麼。但是在沁多,只要穿上白大褂人家就把你當醫生看,你給藏族人解釋不清楚。苗醫生你是知道的,我們最多隻能算是個護士。」

母親的到來讓李醫生和宋醫生不知所措,因為她不僅是真正的醫生,還是來自大醫院的能開刀的醫生,掌握著那個時代最高階的醫療技術,治療過許多大病惡病,而他們長年累月面對的只是最普通的感冒、拉肚子、外傷的消炎包紮什麼的。最初的幾天,當著母親的面,李醫生和宋醫生都不敢給病人看病了,診斷完了還要看看母親的反應。直到有一次他們發現,面對同樣的發燒頭疼,母親開的藥跟他們一樣後,才鬆了一口氣。母親是沉默的,她當然不能隨便說什麼,就算有天大的無奈,也只能回到住所向父親抱怨:「五個藥櫃裝得滿滿的,還以為是藥,開啟一看,全是政治學習材料,藥只有不到二十種,還不配套,有紅汞、碘酒,卻沒有消炎粉,傷口裂得那麼大,想縫一下,針沒針,線沒線。一個看病的地方,青黴素是必需的吧?沒有。退燒針是必需的吧?沒有。止血帶是必需的吧?沒有。就一些去疼片、四環素、六神丸、風油精、人丹、紅黴素眼藥膏、膠布、紗布、酒精棉球。在西寧,有的人家抽屜裡的藥,也比你們衛生所全。」父親笑道:「現在是你的衛生所啦,可不能嫌棄。想一想已經很不錯啦,有醫生,有房子,不僅能看門診,還能住院。」「住什麼院哪?空有幾張床位而已,藥櫃裡就幾瓶過了期的葡萄糖,吊瓶都打不起來。」「彆著急,慢慢來,現在最要緊的是把這件事定下來,讓你當衛生所所長你幹不幹?」「不幹。」「那就只能一直這樣埋怨下去啦。」「我幹了,李醫生和宋醫生怎麼辦?」「又不是什麼肥缺,人家不會跟你爭。」「這事你說了不算。」「旦增縣長一聽說你要來,就有這個打算啦。」

父親待了幾天,就騎著日尕回學校去了。他走後不久,母親就成了衛生所的所長。在旦增縣長給她談話的同時,她遞交了一份藥品和裝置採購計劃。旦增問:「這得多少錢?」「不知道,但這些都是必備的,多少錢也得花。」之後,母親等了一個月,還不見藥品和裝置運來,就去旦增縣長的辦公室催問。旦增在桌上一大摞報紙中翻了半天,才找出那份計劃,仔細看了看才想起來:「啊噓,事情太多,我忘啦。」母親說:「我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做夢都是藥品和裝置,你現在告訴我你忘了?那我就只好辭職不幹了。」旦增說:「你怎麼能這樣?工作是有重有輕有先有後的嘛。」「那就請你告訴我,一個醫生的工作什麼是重什麼是輕?有病無醫,是輕,有醫無藥,是輕,來了病人搡出去,還是輕,衛生所在你們領導眼裡根本就不存在,我一個醫生留在這裡還有什麼用?」旦增揮揮手:「行啦行啦,你先回去吧,這次我記住啦。」搖搖頭又說,「你怎麼跟強巴一模一樣,是他教你的吧?」母親哽咽一聲,委屈得哭了:「沒想到沁多縣是這樣的,你可以不讓我工作,但不能騙我。」旦增皺起眉頭嘆了口氣:「我最見不得的就是女人的眼淚,你哭什麼?我們藏族人都是慢性子,你問問強巴就知道啦。好好好,我馬上就給你辦,但是你得給我打電話召集人的時間吧?守在這裡哭哭啼啼算什麼?」的確辦得很快,一個星期後,列在計劃中的藥品和裝置大部分都從西寧運來了。

衛生所忙起來,把五個藥櫃裡的學習材料全部清理出去,一格一格整整齊齊裝滿了藥品和器具,牆上掛起了人體圖、視力圖、臟器圖和毛主席語錄:一切為了人民健康。收治了第一個住院病人,做了第一臺手術,縫合了第一個傷口,掛起了第一個吊瓶。受幸運之神關照的這個病人是縣委車隊的一個司機,他拉了一卡車生活羊肉從州上回來,開啟車門一頭栽出來,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還嗷嗷地吐。按照慣例,遇到這樣的病人就只能往西寧送。車隊的車都出去了,只有他開回來的這一輛。旦增縣長在院子裡喊,讓幹部們都從辦公室出來卸羊肉,又派人找來另一個司機,叮囑他馬上出發,連夜趕路。再看病人,已經一動不動,昏迷不醒了。有人說:「恐怕來不及啦。」旦增縣長拍了拍腦袋,驀地想起了母親,喊一聲:「快去衛生所叫苗醫生。」母親趕來了,拿著聽診器聽聽,又摸摸額頭,吩咐李醫生:「把我的辦公桌搬來。」又對旦增縣長說,「我交給你的採購計劃裡有擔架,怎麼漏了?你說現在怎麼辦?」宋醫生說:「我來背。」「不行,有的病人能背,有的病人不能背,顛出人命來怎麼辦?」桌子來了,李醫生和宋醫生把病人抬上桌子,又抬著桌子走向衛生所。旦增縣長看看已經解除安裝一空的卡車,追上母親說:「行不行?不行的話趕快送西寧。」母親說:「只要是病人就歸我管,送不送西寧由我決定。」「出了人命呢?」「我負責。」旦增縣長四下看看,看到那麼多耳朵都聽到了母親的話,放心地舒了口氣,做著鬼臉說:「我們縣來了個厲害人,以後縣政府的一把手就不是我啦,是苗醫生,你們有什麼事向她請示。」大家笑了。到了衛生所,母親先給病人退燒,等他清醒後仔細詢問診斷,突然說:「準備手術。」李醫生和宋醫生聽著嚇了一跳:就在我們這裡?母親說:「一個縣的醫療部門連闌尾手術都做不了,還能幹什麼?」母親的診斷和手術都很成功:急性闌尾炎引起的劇痛、嘔吐、發熱、休克,手術後一個星期,病人就出院回家了。

接著又有了一個病人,是疝氣,已經好幾年了,那硬硬的東西越來越大,撐得睪丸就像吊了個羊肚。母親摸了摸就說:「手術,不能再拖了。」疝氣手術剛做完,果果來到了衛生所,說他來參加縣上的什麼現場會,肩膀疼得厲害。母親看了看,明顯是槍傷,但已經癒合了,怎麼還會疼呢?追問起來,才知道七八年前他捱過一槍——傍晚的朦朧裡,獵人把他看成了一頭趴在地上蹭癢癢的哈熊。母親說:「你腿斷了嗎?好端端地趴在草原上幹什麼?」果果嘿嘿笑著:「掏旱獺洞來著。」又問起中槍以後的治療,原來是沒有取出子彈,只去阿尼瓊貢求了些金瘡藏藥塗抹了一個月。母親說:「必須把子彈取出來。」「疼不疼?我最怕疼,當初就是怕疼才沒讓曼巴動刀子。」「不疼。」做手術時的確不疼,但麻藥過後卻疼得他呻喚不已。果果哀求道:「苗醫生,求求你別讓我疼啦,我跟強巴校長是最好的朋友,你不能像對待別人那樣對待我。」母親拿了兩片維生素c說:「吃下去就不疼了。」過一會兒問他還疼不疼,他說:「好多啦,謝謝啦。」

一連三臺手術都做得很成功,「苗醫生」成了人們的話題,去食堂打飯,或是上下班經過院子,都會有人恭恭敬敬望著她,或是向她打招呼:苗醫生好。病人漸漸多起來,都是縣委機關的。旦增縣長來到了衛生所,到處看了看說:「對不起苗醫生,我慢待你啦,你有什麼需要儘管說。你跟強巴乾的不一樣,他的事幾年十幾年才有結果,你的事一天兩天就能看出好壞來。我在會上說,今後要支援衛生所,沒有一個人反對的。」母親說:「那好嘛,謝謝了。不過現在也只能勉勉強強治療一些最普通的病,大部分病我們這裡診斷不了,更別說做手術了,要是再進些儀器,衛生所的水平肯定還能提高。」「我明白你的意思,還得花些錢的要哩。這樣吧,我們研究一下,看能不能每年從縣財政專門撥出一筆錢來,要採購什麼你看著辦。我今天來還有點私人的事,我老婆肚子疼了一年多,想帶她去西寧看看,她不去,說是念祈福真言就能念好。」「你讓她來。」「她不是縣委機關的,來這裡看病恐怕不合適,能不能去家裡看看?還有我,我有個不好意思說的病,夏天重,冬天輕,重的時候我連人都不想見,可我是縣長,得經常開會,臭烘烘地一坐,還要發言講話,我知道人家怎麼想,心裡嫌棄,又不好意思當面捂鼻子,你說難受不難受?」母親說:「你不能這麼想,狐臭很多人都有,大部分都能治好,你可以在我這裡試試。」她從藥櫃裡取出硝酸銀和除臭液,拿水配成百分之十五的溶液,用鹽水瓶裝了滿滿一瓶說,「回去用肥皂水洗乾淨胳肢窩,把腋毛剃掉,用鹽水擦溼周圍的皮膚,再把藥水塗在剃去腋毛的皮膚上,塗上四五遍,直到皮膚變成灰白色。三天塗一次,六次一個療程,堅持三個療程看看,一般人五個療程就能根治。」「噢呀,噢呀。」旦增似乎忘了自己是趾高氣揚的縣長,一再地彎著腰。

母親當天下午就去了旦增縣長家。她讓旦增的老婆平躺著,摁了摁肚子,戴著消毒手套,把手伸進陰道,在子宮壁上摸了摸,問她是不是疼痛越來越嚴重了?是不是月經多了,時間長了,白帶天天有?是不是腰痠背痛伴隨著尿頻尿急?是不是經常便秘——就是排便困難?就是大便乾結?就是拉不出屎來?等對方一一回答後,母親果斷地說:「子宮肌瘤,至少有六個,而且已經增大,必須手術。」看對方一臉懵懂,又說,「就是切除,就是割掉。」旦增說:「不動刀子不行嗎?」「不行。」旦增的老婆說:「我不割掉。」旦增低頭猶豫著:「她身上的東西,疼是她受,只能聽她的。」母親嚴肅地說:「你不能聽她的,應該聽我的。」旦增和他老婆都不吭聲。母親告辭出來了。一個星期後,旦增縣長又來找母親:「那就手術吧,她太難受啦,就是不知道手術有沒有危險?」母親冷冷地說:「沒有。」「不會疼死吧?」「不會。」母親是有把握的,她是外科醫生,又有婦產科與急診科的臨床經驗,在鄉村衛生院的一年多里,什麼病沒接觸過?單獨做子宮肌瘤的摘除手術已經十幾例了。「是去家裡手術,還是把她送來?」「家裡怎麼做?」「可是你知道,她不享受公費醫療。」「你交點錢不就行了。」母親沒想到,這不經意的一句話,竟成了扭轉衛生所職能的一個開端,過去它只面對縣機關的工作人員,以後它將面對草原牧區的所有人,母親對誰都是那句話:「交點錢不就行了。」

手術這天,旦增縣長推掉了所有的事,在衛生所外面走來走去,好像是命懸一線似的。縣政府的工作停止了,很多人都來陪伴旦增縣長,大家把眼光投向了衛生所的門窗,投向了那裡的平靜和房簷上幾隻嘰嘰喳喳的麻雀。但對母親來說,這臺手術沒什麼懸念,兩個多小時後她走出手術室,看到不遠處簇擁著那麼多人,就有些疑惑:「你們在幹什麼?」旦增縣長說:「你出來了,我的人呢?」母親說:「在裡面。」「怎麼沒有聲音?」「你要什麼聲音?」旦增縣長過去推開了門,看老婆大睜著眼躺在手術檯上,便問正在收拾器皿的李醫生和宋醫生:「還沒做嗎?」兩個醫生說:「做完了。」這之後旦增縣長才明白,手術是要麻醉的,或局麻或全麻,他預想中的聲嘶力竭的哭喊並不存在。

旦增的老婆一個星期後出院,已經可以跟正常人一樣走來走去,再也不難受了。旦增縣長見人就說:「我服了苗醫生。」母親的名聲正在傳向縣委的大牆以外:來了一個菩薩一樣的女曼巴。一傳就很遠,如同風行牧草,沙啦啦,沙啦啦,一直響到天邊。一個牧人在縣委外面紮起帳房,燒起了柏枝柏葉的桑煙,沁多草原的遼闊讓他走了一個星期才到達這裡。兩個孩子病了,發燒咳嗽一個月,吃酥油,念祈福真言,請官卻嘉阿尼禳除疫病鬼都不頂用,聽說縣委機關有個妙手回春的女菩薩,就馬不停蹄地來了。來了也不知道往裡進,以為桑煙一起,女菩薩就會聞香而至。耐心等了一個星期,沒等來女菩薩,就打算拆了帳房回家,恰好喜歡吃醋的母親走出縣委要去對面的小賣部打醋,路過那裡聽到了兩個孩子的咳嗽聲,心說怎麼還有比賽咳嗽的?咳得嗓子一個比一個啞。打眼一瞅,看到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坐在草地上,都是滿臉潮紅,眼淚鼻涕一大把,就本能地過去摸了摸他們的頭,驚叫一聲:「哎喲媽呀。」指著正在犛牛背上捆紮帳房的牧人說:「是你的孩子嗎?都快燒死了,怎麼還在這裡?」牧人聽不懂,一臉呆怔。正好果果騎馬從州上回來,見了母親下馬問候,又告訴母親,牧人是不敢走進縣委的。「為什麼?門房不讓進嗎?」「不讓進也不敢進,草原上的習慣就是這樣。」「那怎麼成?死了人怎麼辦?快快快,往裡送。」她自己抱起一個孩子,又讓果果抱起一個孩子。牧人還沒搞清怎麼回事,就見自己的孩子消失在縣委的大門裡。母親的診斷是感冒引起的肺炎,已經拖了很久,非常危險。立刻做了皮試,對青黴素一個過敏一個不過敏。母親吩咐李醫生:「四環素加量一倍,快點。」吊瓶瞬間掛上了。牧人這才被門房領進來,臉上掛著笑,覺得這些日子沒有白過,燒起的桑煙終於把女菩薩引出來了。他撲通一聲跪下,什麼也不說就磕頭。母親趕緊往後退:「起來起來起來。」等牧人起來又說,「你交點錢吧。」果果說:「他哪裡有錢,最多有一些自留的牲畜,讓他留下一隻羊頂賬吧。」「我要羊幹什麼?還得伺候。」「你可以變成錢嘛。」「怎麼變?」「這種事你問問強巴校長就知道,他最清楚。」

很快,縣委門前綠汪汪的大草灘上紮起了許多帳房。母親去找旦增縣長協商,讓門房把來看病的牧人都放進來。旦增說:「放進來可以,但你的衛生所住得下嗎?」「能住多少是多少。」之後,母親就開始兩地奔走,上午衛生所,下午大草灘,大草灘上是多數。心想能不能把衛生所搬出縣委?不能,大草灘上沒有房子只有帳房。最要緊的還是醫護人員,太少太少太少。母親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來縣上看望她的父親。父親說:「有過帳房保育院,再有帳房醫院也沒什麼不可以,但現有的房子也不能放棄,畢竟房子保暖,做手術方便。衛生所正好在縣委的東南角,把東南角的圍牆拆掉,不就等於搬出縣委了嗎?再讓來看病的牧人把帳房紮在緊靠衛生所的地方,你就不用跑來跑去啦。不過你們搬出縣委後就不能再叫衛生所啦,應該叫沁多縣醫院。」「這是個好主意,你給旦增縣長說說,畢竟你們相處時間長,說話管用。」「還是你自己說吧,我發現他對你倒是挺支援的。」「那我明天就去。」父親又說:「至於醫護人員,肯定不夠,你可以從我們學校招一些學生來,一部分你親自帶,一部分送去省人民醫院培訓。」

母親和父親的「密謀」不久就變成了現實,絡繹不絕的病人讓旦增縣長再一次支援了母親。縣委改修了東南角的圍牆,把衛生所從機關切了出去,正式對外的沁多縣醫院在不知不覺中誕生了,誕生之初既不掛衛生所的牌子,也不掛醫院的牌子,就是個看病的地方,但在口頭上人們都叫它曼康也就是醫院。父親在電話裡說:「你辦醫院比我辦學校好像容易些,你知道為什麼?」「不知道。」「我來告訴你,學生不上學還是人,是牧人,病人不看病就什麼也不是啦,是將死而未死的半個鬼,醫院是病人建起來的,不是你建起來的。」父親原想母親會反對,沒想到母親說:「我也這麼想。」之後,母親打了幾次電話,聯絡好省人民醫院,推薦李醫生和宋醫生以及沁多學校的二十名學生去那裡實習。母親自己帶了五個學業優秀的學生,手把手地教:認藥,給藥,打針,掛瓶,也包括最一般的診斷和開藥方、寫病歷。「你們有眼睛有心,仔細看,認真記,將來要既當護士又當醫生,我們不分科,我們是全科。」她把從西寧帶來的所有醫學書籍都搬到醫院,逼著大家沒事就看,看不懂就問。又來了兩個醫生,是母親在省人民醫院的同事,母親能把她們「挖」來,當然不僅僅是她跟她們的友誼,更有她們自身的原因,馬秋楓說:「我就不喜歡西寧,不喜歡省醫院那些人,都是醫生,整天明爭暗鬥,有什麼意思?」張麗影說:「我跟丈夫合不來,又沒地方去,只能投靠苗姐姐了。」

不到三個月,沁多縣醫院一下增加了將近四十個人,其中包括了從縣機關那邊划過來的後勤和財務人員。起初旦增縣長不同意後勤和財務獨立,母親說:「我不強求,但要是事情辦不好,我不找別人,就找你。」「只要你不是刁難,我這個人通情達理。」很快便有了就算通情達理也辦不好的事:牧人看病沒有錢,只能用自留羊代替。根據父親的主意,把這些羊交給桑傑,讓他放在畜產品站,變成錢後再交給醫院。這筆賬必須天天結算,因為羊是天天都會送來的。每天傍晚,縣財務室的人必須到場清點羊數,再交給後勤,送往畜產品站。畜產品站半月結一次賬,肉賣了多少、毛賣了多少、奶子賣了多少,既原始又瑣碎,財務室的人不勝其煩。更重要的是,縣財務室無法做到專款專用,醫院想用這筆錢,它卻分文不給,說是挪用作行政開支了。母親很生氣,拿著財務室的算盤,摔在了旦增縣長面前。旦增縣長說:「好吧好吧,你想獨立,財務室也巴不得你們獨立,我在這裡瞎撮合什麼?」當即叫來後勤和財務室的頭頭:「分家。」

醫院用畜產品站變賣牲畜的錢和縣財政的專門撥款,購買了不少醫療儀器和藥品。母親的目標是:省人民醫院有的我們都得有。這天,她給父親打電話又說起她的目標。父親問:「什麼時候能做到?」母親說:「正在努力,首先得解決藥品缺乏的問題。」「藥品還缺乏?」「這是目前最大的問題。」原來公共醫療機構的藥品都是由國家無償配給的,衛生所變成醫院後,接診量增加了幾百倍,藥品的配給卻沒變,數量很少,品種有限,僅僅是一些常規藥而已。醫院不得不自己花錢採購一些急需的藥品。母親的期望是:按照國家醫院的標準對待沁多縣醫院,增加藥品的配給和醫護人員的編制。這樣不僅能提高醫療水平,還能節省很多錢,現在醫院最需要的就是錢。母親說她想找旦增縣長反映一下。父親說:「這件事找旦增不管用,得去州上。」「麻煩你跑一趟,我不認識去州上的路,也不會騎馬。」父親為難地說:「我最近特別忙,快要考試啦,發現學生思想不穩定,壞話傳來傳去,說學校的老師是一群臭味相投、逃避現實的大壞蛋。」「誰傳的?」「我琢磨了半天,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昧著良心不打磕的事,才讓州長。」「你防著點,這種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忙你的吧,我再想想辦法。」父親嘆口氣說:「你能有什麼辦法?還是我去吧,明天不行,後天,我有日尕,跑得快,再說我人熟。」

3

秋風在父親的頭頂徐徐掃過,天藍得有些瘋狂,連雲也絲絲縷縷變成了靛藍的花絮。草原向雪山的懷抱延伸著,分不清是深沉還是倦怠,畢竟亮麗了整整一個夏天,盎然的生機也該收場,萬花也該斂容了。日尕的奔跑踢飛了最後的花朵,草枝草葉無奈的哀號聲在風中迴盪,太陽忽忽地下降著,地面翹起來,像是要把一地憂傷而蕪雜的秋景掀到天上去。就要到了,被淹沒在大波浪的原野裡的州府,正在一點點顯現。要不是心裡有許多沉甸甸的事,父親真想在腳踏草浪的感覺裡慢悠悠走過去,大地的堅實和牧草的柔軟會讓他變得跟牲畜一樣自由散漫而無憂無慮。他跳下馬背,把韁繩纏在馬腿上,鬆開嚼子,讓日尕去吃草,自己快步走進了州委大門。王石迎面走來,慢騰騰的,一見父親就停下了,吩咐身後的秘書:「就說我有急事去不了,讓他們按照會上說的辦。」

他們上樓來到辦公室。王石說:「你終於露面了?自從給學校安了電話,你就很少來見我,今天怎麼了,有什麼事?」「肯定是大事。」「我知道,快說。」父親說起了母親的醫院,必須提高等級,增加藥品的配給和醫護人員的編制等等。王石說:「我聽說沁多縣醫院現在紅火得很,州醫院治不好的病,到了你們那裡不算什麼病,動動刀子就行了。我問過州醫院的索愛院長,他說州醫院以藏醫為主,做手術不行。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我的高原病,你問問苗醫生。」「早就問過啦,這種病不能做手術,唯一的辦法就是換地方。」「那醫院的事就不好說了,連州委一把手的病都治不好,還想讓我辦事?」「你也學會假公濟私啦?」王石給父親倒了茶說:「我最近想,為什麼就不能死在草原呢?再要是調不到西寧,我就想把家裡人接來。」「這個我贊成,來了至少可以在生活上照顧你。」「我就是想管管孩子,孩子就一個,整天在外頭打架鬥毆,不是自己受傷,就是打壞別人,再不管,離班房就不遠了。還是說醫院吧,得先打個報告,縣報州,州報省,然後一次次地催。」「誰催?」「當然是我了。」又說了一些話,王石拿起電話打給了旦增縣長,要他儘快打報告。旦增說:「報告的具體內容得由醫院提供,我這裡好辦,無非是讓辦公室蓋個章子。」父親又打電話給母親。母親說:「我帶的這五個學生文采都不錯,讓他們寫,藏文還是漢文?」父親望著王石。王石說:「都要。」母親叮囑父親:「別忘了去看看兒子。」而我已經知道父親來了,是藏紅花通知我們的。她在婦聯上班,婦聯在一樓,從門內就能看到父親上樓的背影。我們六個在州上當幹部的同學就在王石書記的辦公室門口等著,尤狩等不及,輕輕推開門,伸頭看看,恰好被王石瞅見了。王石說:「進來進來,鬼頭鬼腦的幹什麼?」又對父親說,「看來晚飯不用我請了。」父親望著我們幾個說:「等一等,我還得去見見果果。」王石說:「你見不上,請假回沁多縣了,他現在老請假,問他是不是家裡有事,他說沒有,就是肩膀疼,想去醫院看看。」父親說:「子彈不是取出來了嗎,怎麼又有問題啦?」

我們很高興能跟父親一起吃晚飯。藏紅花說:「在我宿舍吧,同宿舍那個人最近下鄉啦,我們去食堂打點,再去飯館買點。」尤狩說:「最好買點酒,飯館有散酒。」父親問:「什麼散酒?藏家醪糟嗎?」我說:「青稞白酒,我們喝過一次。」我們聚在一起吃飯,喝酒,說話,唱歌,唱的是《金瓶似的小山》。父親是連夜回去的。我們送他走出州委的門,他拿出鐵哨噓噓地吹了幾聲。黑暗中立刻響起一聲嘶鳴,日尕奔跑而來,它知道父親是個喜歡走夜路的人,就待在不遠處,隨時聽候召喚。

半個月以後,王石給父親打來電話,嘆息一聲說:「很遺憾,醫院的報告沒有批下來。」「你催了沒?」「沒有十遍八遍,也有五遍六遍。是有人反映了,說這個醫院是苗醫生一手搞起來的,她想當院長。」「那就給他們說,苗醫生不可能當院長。」「我沒這麼說,苗醫生不當院長,就算報告批了,醫院也辦不好。我琢磨能不能讓苗醫生自己拿著報告去一趟省上,給他們把草原牧區的醫療衛生情況反映一下,讓他們看看,面前這個一心為病人的醫生該不該當院長。苗醫生要是去的話,州上可以派車。」父親生怕母親拒絕,想當面說服,就騎著日尕去了一趟沁多縣,沒想到話才說了一半,母親就說:「有小汽車送我?那太好了,我一定去。」其實她是想回家了,想去看看姥爺姥姥,也操心著女兒以及才讓和梅朵。父親又問起果果的事:「聽說他肩膀還是疼,怎麼回事?」「我怎麼知道,他來醫院也不找我。」「那找誰?」原來她好幾回看見果果帶著張麗影騎馬去了草原。「我也是瞎猜,也許人家就是看看風景賞賞花,張麗影又是個喜歡那種情調的人。」父親鬆了口氣:「估計她是想學騎馬,正好碰到果果來看病,說起來,果果就說我教你。他是個熱心腸的藏族人。」母親是從醫院病床前上路的,幾個皮膚上有斑疹的病人讓她犯難:到底是什麼?她叮囑馬秋楓和張麗影:繼續觀察。

母親的西寧行一無所獲,甚至更糟。她要見負責審批的人,去了三趟才見到,還不給她好臉色。那人邊看報紙邊聽她彙報,完了問:「你是什麼職務?讓你們州上的領導來。」口乾舌燥的母親說:「那你早說嘛,早說我就不說了。」「你還脾氣大得不成,不是我求你,是你求我。」「我不求了。」母親把手中的報告一撕兩半,摔到桌子上,走了。西寧的氣溫比草原自然要熱一些,正是亂穿衣的季節,單衣有,棉衣也有,母親是單衣,卻還是熱。

家裡的情況倒還不錯,姥爺姥姥的身體很好,瓊吉已經上二年級了。才讓是實驗中學的老師,每天都回家,一回來就把妹妹叫到跟前,拿著一本很厚的詞典教她學英語。詞典是從學校圖書館借的,有一次他去圖書館借《鋼琴協奏曲紅燈記》的五線譜,人家讓他自己找。他拿了五線譜,又翻了翻這本從未見過的《英語詞典》,發現裡面有許多插圖,就好奇地看起來,一看就是兩個小時。圖書館的人說:你喜歡?那就借走唄,可以不還,看不明白的,可以問我,我過去是教英語的,現在沒課上了,調來圖書館混日子。從此才讓成了英語老師唯一的學生。老師很吃驚:你的語言天賦不錯呀,起碼比我強,不學就對不起自己了。

梅朵不是天天回家,緊急排練和有演出時,她就待在省歌舞團的集體宿舍裡。但只要有機會,她就往家裡跑,說家裡的飯好吃。姥爺姥姥也就變著法兒給她做,她說我喜歡江洋喜歡對啦,不然怎麼能吃到這麼好的飯。姥姥說你就是不喜歡江洋也能來家裡吃,才讓是你親哥哥,才讓的家就是你的家。

梅朵這些日子有演出,是才讓把她叫回來的:「阿媽要看看你,快走。」梅朵問:「我這個阿媽漢族人叫什麼?」「婆婆,是專門管你的。」「可是她不管我,遠遠地走啦。」梅朵身材高挑,眼大鼻稜,白白淨淨,性格開朗,穿著一身改瘦的女軍裝,好看極了,跟初來乍到時那個紫紅臉蛋的小姑娘判若兩人。更叫人讚歎的是她知道孝順,發了工資總要給姥爺姥姥買東西。本來她是打算給錢的,工資一份給桑傑阿爸,一份給姥爺姥姥,一份留給自己。姥爺姥姥不要:「才讓交錢了,你就不用再交了,自己攢一點,以後有用。」才讓的工資早就是一分為三:桑傑、家裡、自己。給家裡,父親和母親每月也會照例寄錢,還會時不時或託人或自己從牧區帶些牛羊肉和奶製品來,在姥爺姥姥的感覺裡,我家的日子是全院四家裡最好的,擱在整條街上,也不賴。梅朵來了,就嚷嚷著要吃拉麵,又去廚房開啟碗櫃看了看,油潑辣子和醋滿滿的,就說:「太好啦。」她覺得只要有辣子有醋,即使不炒菜不炸醬,也會香得她腳底朝天。晚上吃飯時,母親在衣櫃上面看到一箇舊式的黑漆妝奩,問道:「這是哪來的?」梅朵說:「歌舞團的,排老戲的道具,一直放在庫房裡,他們要扔掉,我拿回來啦。」「裡面是什麼,還上著鎖,我看看。」梅朵撲過去抱住妝奩:「不準看。」「為什麼?」「阿媽啦,阿爸給你的信,你會隨便讓別人看嗎?」瓊吉喊起來:「我知道啦,裡面是江洋哥哥寫給你的信,拿出來看看又怎麼了?」梅朵說:「等將來你就知道啦,才讓哥哥寫給你的信你也不會讓人看。」瓊吉說:「才讓哥哥沒給我寫過信。」「快啦。」瓊吉撒著嬌說:「才讓哥哥,你什麼時候給我寫信?」才讓不說話。姥爺說:「吃吧吃吧,連拉麵都堵不住你們的嘴。」母親把梅朵的辮子從前面拿到後面說:「你少調點,愛吃辣子也不能這樣吃,會燒壞胃的。」梅朵認真地問:「阿媽啦,你為什麼管我?」停一會兒又說,「因為你是我婆婆。」大家稀里嘩啦笑起來。母親突然問:「你們那個叫達娃的同學去了哪裡?」梅朵說:「達娃當文藝兵啦,在陝西軍區。」姥爺說:「她走的時候來過一回,穿著有領章帽徽的軍裝,蠻精神的。」姥姥說:「還寄來過相片,一張是挎著槍的,一張是演節目的。」瓊吉說:「演的是《紅色娘子軍》。」母親問:「相片呢?」姥姥就去抽屜裡找,翻了半天才拿出來。母親接過來看了說:「她演的是吳瓊花。你們這個班,人才出了不少。」

母親在家只待了三天,州上的吉普車要拉她回去,她不好意思讓人家多等。再說她也待不安穩,醫院裡有一堆事揪著她的心,尤其是那幾個有斑疹的病人。她讓車停在醫院門口,謝過了司機,就一頭紮了進去。張麗影一見她就問:「辦好了,你的事?」母親用鼻子無奈地嗤了一下,趕緊問:「怎麼樣,那幾個人?」張麗影說:「有好轉的跡象,給阿司匹林、維生素b12和阿昔洛韋,再加白降汞軟膏,應該是有效的。」母親舒了一口氣:「能不能排除?」馬秋楓說:「我看可以,就是病毒性皰疹,俗稱纏腰龍。」三個醫生排除的是麻風病。半個月前,白唇鹿公社有個牧人渾身起疹子,關節還痠痛,家裡人懷疑他得了麻風病,燒牛糞驅邪的同時,把他隔離在了離家不遠的一頂小帳房裡。有人看到後報告給了公社主任拉巴,拉巴就給了病人十隻羊一頭奶牛,讓他自己走到生別離山裡去,要是不去就照祖先的慣例澆上熱酥油燒死。他不想去生別離山,更不願意受燒死的苦,就墜崖自殺了。這樣的事沒法不傳開,越傳越邪乎,說白唇鹿公社成了麻風窩,差不多一半人進了生別離山。驚得旦增縣長來醫院問母親:麻風病有沒有辦法治療?母親說:我沒接觸過這種病,不知道。這幾個住院的病人都來自白唇鹿公社,都覺得自己染上了麻風病,希望縣醫院的女菩薩施展法力一口氣吹掉。三個女菩薩謹慎地回答:我們會全力以赴。母親從西寧回來後,又觀察治療了幾天,等斑疹全部消失後,才讓他們出院:「你們得的不是麻風病,是一般的皮膚病,說不定跳崖的那個跟你們一樣,一管軟膏就能治好。以後不要自己給自己診斷。」他們「噢呀噢呀」答應著,但一齣醫院就亂說:女菩薩是專治麻風病的,一個比一個美麗,向你吹氣時你渾身的那個舒服啊,輪迴了幾輩子也沒享受過,再看皮膚上那些流水的麻風疙瘩,沒有啦。母親實在想不起自己曾經朝這幾個病人吹過氣,問馬秋楓和張麗影吹過沒有,她們也說沒有。打這以後,來醫院看皮膚病的牧人多起來,都說麻風病是吃人的病,不敢得,得了也不敢說,但現在有了女菩薩,就什麼也不怕了。三個女醫生以及母親的五個學生就一再地解釋:他們得的不是麻風病,醫院還沒有治療過一例麻風病人。重複了無數遍後,傳說終於消失了,新的傳說裡,三個女菩薩用十分了得的手段嚇跑了最厲害的疫病鬼,草原上再也沒有麻風病了。

牧人們把母親當菩薩,但母親過的可不是菩薩的日子,腦子裡整天亂鬨鬨的:這個病人疼,那個病人喊,診斷,治療,手術。最重要的還是藥品緊張,尤其是抗菌素。她說不是最嚴重的病人堅決不給。可哪個最嚴重哪個最不嚴重呢?難道不致命就不算嚴重?到最後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有些手術就因為缺少抗菌素而一再地推遲著。沒有跟醫院接診量相適應的配給,只能採購,錢呢?她把去西寧的經過給父親說了,父親又電話告訴了王石,王石只有默然。等他開口時卻變了話題:「最近州上可能有大事,我已經預感到了,你要小心點。」「州上的大事與我有什麼關係?」「才讓州長已經把沁多學校的事反映給了省上,他這種人,除了恩將仇報還能幹出什麼來?」「既然事情一定會發生,擔心有什麼用?我掛啦。」對父親來說,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幫助母親把醫院辦下去。

一個月以後,才讓州長持續不斷的反映終於有了結果,省上來了一個調查組,問明情況後做出決定:除了從寄宿班畢業的六個年輕老師,沁多學校的所有其他老師——教務長李志強、物理化學老師哈風、歷史自然老師梁輝、語文老師周莉、數學老師韓樸、校醫眼鏡曼巴、教習藏文的香薩主任以及角巴等,都必須離開學校,哪來哪去。受到牽連的還有王石書記,調查組敦促他去省上說明情況。他身體欠佳,本來就不適合高海拔的環境,一聽說要去西寧,一方面是高興,一方面是氣惱:才讓州長又要得意洋洋了。只是他沒有想到,才讓州長重新主政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免去強巴沁多學校校長的職務,派人接他前往州上接受調查。母親很快知道了這件事,萬分焦急地跑去問旦增縣長怎麼辦。旦增說:「你什麼也辦不了,只能耐心等著,是非曲直總會搞清楚的,相信組織。」母親回到醫院,正給病人做著診斷,聽到門口有馬叫聲,出去一看是日尕:「就你一個人來了嗎,強巴呢?」日尕咴咴地叫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母親抱著它的脖子,好一陣傷感。從此日尕就不走了,天天守在醫院門口,餓了渴了,就去草原上吃幾口喝幾口。

一天,果果來到醫院,和張麗影一起走進母親的診室。果果說:「苗醫生,我來告訴你一聲,強巴好著呢,調查他的人裡頭,有他的學生薩木丹和昭鴿,你就放心吧。我請了假,這幾天都在縣上,你有什麼事給麗影說,她知道我在哪裡。」母親顧不上多想他跟張麗影的關係,焦急地說:「正有事找你,我想學騎馬。」果果說:「我剛才看到日尕啦,你不用學,日尕不會摔你的,你騎上它走一程,它就教會你啦,倒是鞴馬養馬需要學一學。」張麗影說:「苗姐姐,你就聽果果的,馬要是有心對你好,就會照顧你,騎上去感覺不一樣,特舒服,我現在已經學會了。」他們來到醫院門口的空地上,果果找來一副半舊不新的鞍韉搭在日尕背上,扶母親上去,拽著籠頭走了一圈,就把韁繩交給了母親。日尕小心翼翼地走著,每邁出一步都要看看母親,感覺一下她身體的反應,然後根據反應迅速調整自己的動作。兩天後,母親就可以騎著日尕隨意走動了。她決定立即出發,去州上看望父親。茫茫原野來到了她的腳下,她就像一片斷了根的草葉,孤獨地在風中飄搖。果果和張麗影一人騎著一匹馬,送了母親一程。果果說:「有日尕你就不用擔心路啦,它會把你帶到州上。遇到狼豹也不用怕,它跑得比誰都快。」母親跟他們分手,往前走了一會兒,再回頭看時,發現兩個人騎到了一匹馬上,張麗影坐在果果懷裡,正把臉朝後仰起,像是在等待接吻。母親趕緊扭過頭去。

日尕為了照顧母親走得很慢,突然又快起來,而且調整了方向。母親說:「你不會走錯吧?」正疑惑著,就見迎面走來一個騎馬的人,仔細一看,竟是角巴。兩個人互相問候著,母親說起對丈夫的牽掛:「聽說調查強巴的人裡有他的學生,他們會照顧他吧?」角巴說:「誰不知道強巴的為人,能照顧他的人多啦,偏偏就是學生指望不上。薩木丹是才讓書記的人,這次我才知道,前幾天談話,他當著才讓書記的面,扇了強巴一個耳光,昭鴿不服氣,反過來扇了他一個耳光,才讓書記就把昭鴿打發回學校啦,說他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人。這些我都是聽昭鴿說的,還聽昭鴿說,強巴要我去一趟西寧,去看看那些回到原單位的老師怎麼樣啦。」「都泥菩薩過河了,還操心別人。」母親說著,心裡稍稍好受了些,能操心說明人沒有垮掉,還有餘力去影響別人。角巴說:「雪山大地不保佑就不是雪山大地,人要是什麼心都不操就不是人,學校就要完蛋啦,你說我們怎麼辦?」他說學校的新校長是桑傑,才讓書記說是由貧下中牧領導學校,其實就是想推卸責任,學校沒有老師肯定辦不下去,遲早要宣佈學生解散、校門關閉,將來追查起來,那就是桑傑的罪過。桑傑是他的女婿、強巴的兄弟,人家會說因為對處理強巴和角巴不滿,故意搞垮了學校。強巴的主意是看李志強他們還能不能回學校,不能的話,就得把才讓叫回來。母親說:「才讓就一個人,頂什麼用?」「金子一粒,生鐵一堆,才讓是一個頂十個的。薩木丹現在頂了李志強的位置,是教務長,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爬得倒快。桑傑沒文化,校長怎麼當一竅不通,沒有才讓指點,他就只能聽薩木丹的。」「你呢?以後打算怎麼辦?」「馬不是酥油喂大的,羊不是糌粑吃肥的,別看牲畜急著往你懷裡拱,一回頭還是要吃草。我就是個吃草的命,早八輩子就知道啦。對啦,你不用去州上啦,看望事小,叫回才讓事大,去西寧的路長,我得騎上日尕的要哩,日尕快。」母親嘆口氣說:「我也這麼想。」

母親做了個夢,夢見一泓清水朝自己流來,水裡有幾條歡快遊動的魚。醒來後覺得心情似乎好了些,正在洗漱,就聽張麗影在外面說:「你怎麼睡在這裡?會凍死的。」母親拉開窗簾,看到白花花的霜雪覆蓋了大地,病人的帳房像一些巨大的白色蘑菇,在寒涼的空氣中起伏延伸。帳房和醫院之間的空地上,躺著一個裹緊皮袍蜷起身子的人。張麗影是去縣委水房打水的,端著臉盆,提著暖水壺,嘴裡噴吐著熱氣,看那人爬了起來,就朝宿舍走去。果果從她宿舍出來,接過臉盆說:「少端一點嘛。」張麗影小聲說:「你別出來,叫人家看見。」母親出門,走向那個露天睡覺的人,問道:「你是來看病的?」那人說:「你是苗醫生吧?」又說他叫索南愛國,簡稱索愛,是州醫院的院長,小時候跟著堅贊曼巴辨識草藥,走南闖北地行過醫。這次來沁多,是為了送一個病人,病人借宿在某頂帳房裡。母親奇怪地說:「你是院長,病人不往州醫院送,送來這裡幹什麼?」索愛說:「我們那裡西醫不成,尤其是手術,基本做不了。」「病人是什麼病?」「大腿內側起了個紫包,越來越大,大得都能挨著另一條腿了,影響走路。」「多長時間了?」「大約一年。」「你帶進來看看。」母親轉身進了醫院。

診斷的結果是:血管變形造成的血瘀型結塊。「苗醫生,能不能手術?」「能。」「什麼時候手術?」「現在。」「啊?」「這是個小手術,不過創口會大一點,得縫幾針,回去把消炎藥跟上。」「那就多開一點。」「州醫院沒藥啊?」「有,可能都過期了吧?」「你們的藥還能放到過期?」「我們只有西藥沒有西醫,能不過期?」母親興趣立刻大增,耐著性子聊起來。原來州醫院建立於一九五八年,標準定得很高:一座矗立在草原上的大型綜合性醫院。雖然後來標準沒有達到,醫院的配置卻沒有降下來,直到現在,州醫院享受的各種待遇包括藥品的配給和醫護人員的編制,都跟省人民醫院一樣。「我們的編制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大部分空著,調不來醫生嘛。至於藥品,每年省上都會來通知,讓我們把配給拉回來,我們不想要,何必要佔用庫房呢?」母親沉下臉來:「索南愛國院長,跟你商量個事。」「什麼事?」「你能不能兼任沁多縣醫院的院長,然後把沁多縣醫院當作州醫院的一個部門?」索愛驚愣著。母親坦坦蕩蕩說起來,說了病人多多,說了缺醫少藥,說了正在州上接受調查的丈夫強巴,還說了索愛兼任沁多縣醫院院長的理由:才讓州長一看強巴的老婆不是院長,批准的可能性就大一些。索愛說:「你想得也對,批不批准還得有個過程,我回去就找才讓書記。已經是冬天了,今年的藥品我們還沒去拉,我儘快派車去省上,把藥直接拉到沁多縣來。我也是個醫生,知道藥品對沒用的人糞土不如,對有用的人比金子還寶貴。」母親沒想到事情解決得這麼突然,有點不相信,打量著索愛說:「你不會是騙我吧?」索愛從腰帶上拔出藏刀,翹起一根指頭放在桌面上,就要剁。母親驚喊一聲:「你別這樣,我相信,我相信。」索愛笑了:「騙你呢,我把藥品送來就是了,剁指頭幹什麼?」母親做了手術,送索愛院長和病人出來,問道:「你們是怎麼來的?」「騎馬。」「醫院不是有車嗎?」她還是在擔心派車去拉藥是個天方夜譚。索愛說:「整天坐辦公室,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就想騎著馬散散心。」送走索愛和病人,母親回到診室,坐在桌子前看病人記錄,一晃眼發現簾子遮去了一半的床上躺著個人,問道:「你看病?」「嗯。」「哪裡不舒服?」「到處不舒服。」「能走嗎?」「能。」「先到這邊來。」「你到這邊來。」母親猛地扭頭,驚叫一聲:「強巴?」

調查結束了,父親回來了,從他開的這個玩笑看,他的精神狀態還不算太壞。母親問:「你出來後準備幹什麼?」「州上說由沁多縣安排,我還想爭取一下,看能不能回學校,不讓當校長,就搞教學。」說著就要走,「先來這裡讓你放心,還沒去縣委報到呢。」父親在旦增縣長的辦公室得到了一個壞訊息:「你沒到之前州上的檔案就到啦,上面寫的是解除公職,可不是安排工作。」旦增說著把檔案拿了出來。父親看了看說:「那我就沒工資啦?」「你是沁多縣的老人,縣上肯定會照顧,我看就在機關打個雜,按臨時工對待,多少能掙一點,具體幹什麼由總務科分配。」父親低頭默然了。「或者你去機關食堂,隨便乾點什麼,吃飯不要錢。」「人活著就為了吃飯哪?連我的日尕都不這麼想。」旦增又說:「那你說你想幹什麼,只要在才讓州長面前說得過去,我就聽你的。」父親突然抬起頭:「可不可以去小賣部?」旦增愣了一下:「你去那裡幹什麼?」「當個售貨員,不行嗎?」「行倒是行,就是太委屈你啦。」

父親在小賣部當了售貨員的第三天,角巴回來了。跟他一起回來的有才讓,還有洛洛。角巴騎著日尕,才讓和洛洛坐著班車,能同時到達縣上說明日尕一直在奔跑。洛洛高中畢業時很想回沁多學校,但央金被選進了市歌舞團,他不想離她太遠,就服從分配留在了實驗中學。這次角巴來到西寧,住在姥爺姥姥家,給才讓悄悄說了沁多學校的事,才讓又去給洛洛說,洛洛就再也坐不住了,星期天一大早就跑去跟央金商量。央金說:「我們都是從沁多學校出來的,沒有沁多學校就沒有我們,你跟我商量什麼,趕緊去跟實驗中學商量,調回去。」洛洛說:「要是我想你怎麼辦?」「忍著。」「你想我怎麼辦?」「我就回沁多找你。」幾乎在同時,角巴被才讓帶著到處跑,一一去原單位看望李志強、哈風、梁輝、周莉、韓樸,除了李志強(說是去了什麼幹校),其他人都見了,情況有好有不好,但都不可能再回沁多學校了。角巴只好死心,問才讓:「你說怎麼辦?」才讓說:「我已經給學校說啦,準備回去,洛洛也想調回去,他比我能幹,不光是實驗中學的老師,還是團委書記。」事情定下來之後,大家便聚到了一起。央金埋怨道:「阿爸啦,你來西寧也不提前給我說一聲。」角巴說:「我有住的有吃的,提前給你說什麼?俗話說清水往東,渾水往西,就算是一個泉眼裡冒出來的也淌不到一起,你們忙你們的,不要管我們的事。到了這個家裡,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他是擔心央金和洛洛說出父親受屈的事讓姥爺姥姥聽到。洛洛已經被才讓叮囑過,趕緊給央金搖頭,兩個人就都不說話了。姥爺姥姥忙活起來,包了羊肉餃子,做了牛肉粉湯,羊肉和牛肉自然是角巴帶來的。姥姥問:「味道怎麼樣?」梅朵說:「什麼味道都沒有,就是個香。」央金說:「香不是味道嗎?」梅朵說:「我的姨媽同學啦,你是不是嫌我沒跟你說話?你跟洛洛的婚結了沒有?結了的話我怎麼不知道,沒結的話什麼時候結?」央金說:「不告訴你,因為你也沒告訴我你跟江洋什麼時候結。」梅朵說:「我們小你們大,你們就應該先告訴我們。」

才讓和洛洛的歸來讓父親很高興。他讓他們先去見旦增縣長,因為沁多學校現在是州上管轄,直接調進去的話才讓州長很可能會干涉,但要是先讓沁多縣接受,學校再通過沁多縣借調,就不必通過州上,因為工資是縣上發的。旦增知道他們是來挽救學校的,說了許多鼓勵的話,最後說:「你們的榜樣是強巴,像強巴那樣做,就沒有辦不成的事。不過就靠你們兩個也不行啊。」才讓說:「我已經想過啦,不靠天不靠地,就靠自己教自己。一是老師們辛苦一點,多上課,多兼課,二是可以高中生教初中生,初中生教小學生。」洛洛也說:「不管什麼辦法,沁多學校不能垮掉。」兩個年輕人當天就要離開縣上去學校。父親走出小賣部,母親走出醫院,給他們送行。父親說:「把日尕騎上,到了學校放開,它自己就回來啦。」才讓答應著。洛洛說:「校長啦,我們在學校等你。」父親說:「你們好好幹,幹出個樣子來,我恐怕回不去啦。」送走了人,母親問:「你怎麼知道你回不去了?」父親說:「我有預感。」「有個事我還沒問你,你為什麼主動要求去小賣部?」「算是戀舊吧,自己經過手的總覺得親近些。」父親說起當年,他做副縣長時把小賣部從機關搬到了縣政府對面那座土石牆木頭頂的房子裡,還在房前平出一片場地,好讓牧人駐馬紮帳。十多年過去了,小賣部越來越破舊,牆體走風,屋頂漏雨,門窗大壞,差不多都關不上啦。貨物也沒有多少,無非是針頭線腦、油鹽醬醋,主要幾樣比如麵粉、棉布、白糖還都是憑票供應。父親說:「搬出機關是想讓它慢慢紅火起來,沒想到還是老樣子,沁多縣這麼大,怎麼可以連正兒八經的商業都沒有呢?」母親說:「你琢磨這些幹什麼?經商就是投機倒把,不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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