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先騎馬來到州上,把索愛院長約出來說:「你說你認識一個蘭麻所的人,能不能寫信介紹一下,我要去找他。」「那麼遠,你怎麼去?」「可不可以從你這裡借些買車票的錢?」索愛看看天色說:「我現在還要去上班,六點鐘醫院下班以後你來找我。」她在背靜處磨蹭到天黑才拉馬走向醫院。等在門口的索愛帶她來到一間無人的病房,給了她半口袋酥油糌粑、一百塊錢、一封信和一張車票:「明天一早你自己走,我就不來送你啦。最早一班發往西寧的長途客車七點開動,千萬不能耽誤。」母親叮囑道:「麻煩你關照一下棗紅馬,它喜歡喝水。」「放心好啦,我是個藏族人,知道怎麼養馬。」
三天後母親到達了西寧。和這座高原古城一起來到的還有猶豫:到底去不去呢——家裡,家裡?姥爺姥姥、梅朵和瓊吉,還有央金,面影親切到就像陽光下的融化,就像最適宜的溫度、最柔美的風,就像眼淚本身,一想起來就止不住奪眶而出。可是悲傷的水已經深沉已經平靜,掀起波浪的衝動只會讓創痛決堤然後一瀉千里。她實在不想以一個逃亡者的身份出現在親人面前,然後一頓哭泣,再去逃亡,那會受不了的,親人受不了,她也受不了。絕望的見面、悽慘的分手,又有什麼可期待的?更何況還有被發現被告密的危險,還有把親人陷入罪錯的可能——一經發現,她就只能自首,隱瞞和包庇將會讓殘缺的家庭更加殘缺。母親從長途客車停靠的汽車站直奔火車站,像一陣風、一個幽靈,從親愛的人、溫暖的家的身旁輕輕劃過,沒留下一絲痕跡和一滴驚擾。她買了票,在候車室過了一夜,又帶著希望奔蘭州而去。
母親沒想到索愛認識的那個人不在蘭州,麻風病研究所拒絕接待她,因為她沒有單位介紹信,差不多是個盲流。她沮喪得在門口坐了一個小時,才想起應該問問那個人去了哪裡,得到的回答是:甘南夏河醫院。「他什麼時候回來?」「不知道。」「他去幹什麼了?」「還能幹什麼?你看看我們的牌子。」這就是說他是出差,是為了麻風病。母親又打聽甘南夏河醫院怎麼去,然後來到了蘭州長途客運站。還不錯,趕上了一輛連夜上路的車,她可以在路上睡覺,不必再花住宿的錢啦。又是一夜一天的路程,吃著索愛給她的酥油糌粑,喝著用自帶的陶瓷茶缸從路邊人家要來的開水,母親就像個討飯的。有人甚至問她:「討飯的還坐車?」她說:「討飯的怎麼就不能坐車啦?」那人說:「你去夏河醫院就對啦,諾布曼巴會把病人送給他的食物舍散給大家。」「除了諾布曼巴和討飯的,那兒還有什麼?」「麻風病人,諾布曼巴是治療麻風病的神醫。」母親不再說話,興奮地想:見不到她要找的人,能見到這個諾布曼巴也算不虛此行。客車於傍晚到達,晚霞照耀的夏河醫院就像一片燃燒的火焰,在呼嘯的大風中獵獵起舞。母親走向路人,問他們哪裡有麻風病人,找到了麻風病人,又向他們打聽諾布曼巴。顯然甘南夏河醫院是母親的福地,她在天黑之前不僅找到了諾布曼巴,也見到了索愛院長認識的那個人,他們兩個正好在一起。那人看了索愛的信後說:「我叫趙冰,聽索愛院長說起過你,一個女醫生能這麼做真不容易,先住下吧。」「我身上沒錢,住不起旅館。」「那就住在醫院,讓諾布曼巴給你找地方。」
空空蕩蕩的夏河醫院到處是可以住人的房舍。母親一待就是半個月,天天跟在諾布曼巴後面問這問那,學他如何問診,如何配藥,如何治療。諾布曼巴休息時,她就跟趙冰聊天。趙冰是蘭麻所派來做調查的:都說諾布曼巴是神醫,到底神在哪裡?用的是什麼藥?有沒有已經治好的病人?治到什麼程度才算治好?麻風病人的數量及其現狀等等。有一天諾布曼巴突然說:「你該回去啦,回到需要你的地方去。」母親說:「老師啦,雖然你教導了很多,但我仍然不知道回去後該怎麼做。」諾布曼巴從一個紫檀木的匣子裡拿出一沓經紙說:「數一數這是幾張。」她數了,是八張。諾布曼巴說:「我給了你八個配方,你好好看看。」母親看起來,將信將疑:好像都是一般的草藥,沒有什麼特殊的,能行?諾布曼巴說:「這八個配方要是治不好,那就是雪山大地不保佑。」趙冰看她有些疑惑,便說:「符合我調查的結果,諾布曼巴用的就是這些藥。」
趙冰和母親一起告別了諾布曼巴。回到蘭州後,他帶她去了蘭麻所,介紹了一些情況,送給她很多資料,又請她吃飯,安排她在一家小旅館住了一宿,然後給她買了票,送她上了火車。母親心情複雜地來到了西寧,又一次跟她的家、她的親人擦肩而過。幾天後回到州上,她在郵電局下班之前撲向電話,叫出索愛院長在老地方見面。「你必須用最快的速度配齊這些藥,州上沒有,就派人去西寧,越多越好。」說著把八個配方給了他,「別忘了,還有缸和酒。」索愛笑道:「你這是在命令我,好像你才是院長,我是你的採購員。不過你真要是成了大院的院長,我也沒什麼不服氣的。」「我是直來直去,免得浪費時間。馬呢?我現在就得走。」「下次你不用再跑啦,等配好了藥,我給你送去。」母親騎著棗紅馬,在晚霞遼闊的襯景裡,走向了生別離山。眼前的草原是橘色的,陽光不是消失了,而是跑到旱獺洞裡去了,所有的旱獺洞都是金色的,都是大地朝向母親的火眼金睛,友善地望著這個為剷除麻風病而來的女醫生。馬蹄沙沙地響,草勢旺盛到能淹沒兔子,綠得發沉發黑的地平線上,野花恣意爛漫,幾隻藏羚羊在花間佇立,安詳得如同石雕。一座座草岡列隊而來,簇擁著一頂孤獨的帳房。母親下馬,走進去喝了一碗酥油茶,就又上路了。帳房的主人目送著她,直到看不見了還在說:「走夜路的人,不累嗎?住下來多好啊。」
一望見山口崖壁上的「生別離山」幾個藏文字,角巴就不走了,他從大黑馬上下來說:「一個藏族人只能到這裡啦,你去吧,我等著。」父親說:「你能等到什麼時候?我要是一年不出來呢?」「那我就等一年。」「可我丟不下你。」「你丟下我的時候還少嗎?坐牢時你就丟下了我。」說著捶了一下日尕的屁股,日尕扭頭衝他噴了一口氣,像是瞧不起的意思。風呼呼地橫掃著,即將落地的雪花又回到天上去了,感覺它們遠遠地飄來,能成為草原的一部分實在不容易。積雪在慢慢地增厚,再下一陣,挖雪窩子睡覺就不成問題啦。父親說:「好吧,我儘快出來找你。」說著打馬而去。日尕理解父親的心情,沒等到催它就開始風馳電掣,雪粉被踢揚而起,組成了一道看不透的白色帷幕。一個多小時後父親來到了醫療所的門口,那是母親的門口,穿著白大褂的母親門柱一樣亭亭地立著。他們剋制著久別重逢的激動,半晌不說話,似乎也半晌不喘氣,只有眼淚默默地滾下來,讓瞧著他們的病人悄然無聲。突然,母親笑了:「有個病人說遠遠的有一匹馬朝這邊跑來,我出來一看就認出是你,你瘦啦,就像風吹來了一片葉子。」父親說:「你好像沒變。」「是嗎?我知道你要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誰告訴你的?」「夢,我夢見一群人字形的大雁飛過了草原。」父親丟開日尕,跟著母親走進了醫療所。這一夜,他們說了許多話,各自的經歷都讓對方唏噓不已。又說到角巴,說到眼鏡曼巴。母親說:「角巴給醫療所供應的糌粑一直沒斷過,一定得把他請來。」父親說:「讓眼鏡曼巴去請,他肯定有辦法。」
父親走後,角巴在大雪中坐了一會兒,又去馬褡褳裡拿出風乾肉吃了幾口,便開始挖雪窩子。他覺得可能會待很久,便拔出藏刀,把積雪下面的草皮也揭掉了,再把周邊的積雪扒過來,壘起了一道橢圓形的牆,這樣會暖和些,待上十天半月不成問題。沒想到的是,他只睡了一晚上,就被人吵醒了。「角巴啦,起來起來。」他爬出雪窩子,一看是眼鏡曼巴,吃驚地問:「你來這裡幹什麼?」「找你。」「你從哪裡來?」「我從裡面來。」眼鏡曼巴說著指了指生別離山口。角巴打了個冷戰:「裡面的地獄你見啦?」眼鏡曼巴呵呵一笑說:「甲木薩下凡啦你不知道?這裡以前是地獄,現在不是啦。你看看我,進去是人,出來呢?就不是一般的人,是雪山大地加持過的神醫啦。再看看我的手,大不大?這隻手捏過麻風魔,這隻手攥過疫病鬼,哈哧一聲甩到太陽上燒死啦。」「啊噓,那就跟格薩爾王一個樣子啦。」「下凡的甲木薩對我說啦,所有進到生別離山裡的人,將來一轉世就是天上的神,不信嗎?不信你去問問她。」眼鏡曼巴說著一把拽住了他。角巴一陣哆嗦,甩著胳膊想擺脫對方。「角巴啦,我越來越瞧不起你啦,你不配你的名聲,也不配你的女人,更不配讓甲木薩天天唸叨你。甲木薩說啦,角巴要是再不進來,我們就不吃他送來的糌粑啦。」眼鏡曼巴說著,把手中的韁繩塞給了角巴。角巴一看,才發現眼鏡曼巴騎來了日尕。「甲木薩讓你騎上日尕,讓我騎上你的大黑馬。」「為什麼?」「騎上你就知道啦。」角巴還在猶豫,腳卻不由自主地抬起來,踩住了馬鐙。大黑馬跑起來,日尕也跑起來——鐵哨的噓噓聲逆風而來,雖然因為遙遠而變得就像蚊蠅的翅鳴,但對一匹良馬來說,就已經是如雷貫耳的召喚了。一瞬間日尕馳過了生別離山口。角巴無能為力,就算是鬼窟屍林,他也只能硬著頭皮往裡闖了。
雪霧一層層地加厚著,遮去了眼前的一切,視野變得只有幾十米。兩匹馬停止奔跑,打著響鼻,穿行在大雪中。角巴四下裡張望著,看不清卻能聽得到,先是隱隱的,接著就亮了,是歌聲,是許多人的歌聲,還有節奏明快的腳步聲,一聽就是豪邁的土風舞。「啊噓。」他驚怪得叫了一聲,在馬上使勁揮著手,像是要把雪幕撥拉開。雪幕聽話地朝兩邊退去,漸漸清晰了:平闊的曠野上,雪花的舞蹈、人的舞蹈,混合成天和地的舞蹈,那麼多人排成了好幾列,動作整齊得就像被風推來搡去的牧草,更有歌聲飛昇而上,攪動得漫天雪花瘋狂而喜悅:
是高山上的雪蓮花送來芳香,
遠方尊貴的客人請留步;
是草原上的百靈鳥發出鳴叫,
親愛的朋友請接受祝福。
如果說一聲扎西德勒還不夠,
我願藉助雲雀和仙鶴的啁啾。
扎西頭人和倉木決頭人並肩而來,捧著哈達站在角巴面前。角巴趕緊下馬,看著兩個沒有鼻子、都少了一隻手的人,嚇得連連後退。父親過來,呵呵笑著,拿起哈達戴在角巴的脖子上。角巴哆嗦了一下:「這怎麼好?」父親說:「讓你來你還不來,是不是地獄你自己看。」母親過來了,向他鞠躬問候:「你是才讓和江洋的爺爺,我當然不能說謝謝你,但病人們要說,謝謝你的糌粑,那可是治病的良藥,還有你的棗紅馬,我一直騎著它,已經離不開啦。」角巴搖著頭說:「真不好意思,這麼長時間啦,我都沒有進來看看你。」母親說:「差不多進來啦,米瑪每次來都說是代表你。」舞蹈停止了,歌聲消失了,麻風病人夾道歡迎。母親和父親帶著角巴走進了醫療所的院門。眼鏡曼巴跟過來,指著母親說:「有什麼不相信的你趕緊問,這就是下凡的甲木薩。」角巴瞪他一眼說:「草原上長西瓜,冰山上種莊稼,雲彩上騎大馬,阿卡嘴裡的話。她是不是甲木薩我比你清楚,她給我說什麼就不用你操心啦。」
他們來到接待室,母親從健康人中挑選的兩名助手端來了酥油茶,又用一個牛皮的盤子拿來了糌粑。母親說:「酥油茶是我們的,糌粑是你送來的,不過請你都嚐嚐,糌粑裡頭放了藥,還放了糖。」角巴不敢喝也不敢吃。父親說:「你沒餓嗎?我餓啦。」端起碗來就喝,拿起糌粑就吃,「酥油茶太香,糌粑太甜,啊嘖嘖,好吃死啦。」角巴想:要是這個世界上我連強巴都不相信,還能相信誰呢?他瞪著父親說:「誰說我沒餓?你怎麼把我的也喝掉啦?」兩名助手趕緊又端來兩碗酥油茶。接下來是參觀醫療所。母親和眼鏡曼巴帶著父親和角巴,從治療部走向住院部。看到病房裡都放著大水缸,父親問:「這是幹什麼的?」母親說:「浴療設施,我讓索愛院長運來的。現在的治療是多種辦法一起上,西藥、藏藥、中藥,有內服的,有外敷的,還有洗浴的,加上改變食物結構,提高免疫力。」「管用嗎?」「當然管用。麻風病有好多種,結核型、界線型、瘤型、交叉型、未定型等,我們需要摸索的是,哪一種處方對哪一型更有效。」他們來到藥房,看到地上放了許多鐵桶,每個上面都寫著字:「柳枝方」「地骨皮方」「草烏方」「羌活方」「防風方」「大黃方」「荊芥方」「玄參方」「龍魔金剛杵方」「瑞香狼毒方」「冬蟲夏草方」「碧鳳石方」「烏頭鐵棒錘方」「黑白莨菪方」「熊果商陸方」「王子茶方」。母親說:「有的是洗浴的,有的是口服的,有的效果明顯,有的不明顯,明顯的一般都有反覆,不明顯的好一點是一點,有根治的可能,就是慢。」父親問:「目前有沒有治好的?」「有啊。」角巴說:「啊噓,草原上的麻風病叫你治好啦?」眼鏡曼巴說:「天晴了你再好好看看,甲木薩下凡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地獄。」
兩天後天氣放晴,父親騎著日尕,角巴騎著大黑馬,帶了些食物,朝遠方走去。窪地形同一個巨大的圓盤,結冰的河扭來扭去,似一條奮舞的龍直走山外,河兩邊盡是平整的灘地,扒開積雪,就能摸到雖然枯黃卻依然豐厚的牧草。新營地在窪地中央,老營地在山麓那邊,遠遠地看就像兩個翹起的野犛牛頭。傾斜的沖積扇託舉著孤起的雪峰,瑩潔的峰頂酷似一朵朝天盛開的花,陽光撲過去,在花瓣裡照出了一道巨大的光柱,沖天而立。父親說:「在整個阿尼瑪卿州,除了夏瓦尼措,就數這裡風景好啦。」角巴說:「幸虧這裡有麻風病人,不然沁多部落又得死幾個人啦。」「什麼意思?」「從前部落跟部落打仗,不是搶牲畜,就是奪草原,年年都會死人。」他們轉悠了三個白天,拜訪了兩個營地,在雪窩子裡睡了四個夜晚,才回到醫療所。又待了一個星期,角巴說:「我要走啦,回去再給這裡搞些糌粑來。」父親說:「要走你一個人走,我回到縣上沒事幹,不如就在醫療所打打雜幫幫忙。」角巴走後三天,一輛救護車開進生別離山口,停在了醫療所的院門前。
索愛院長從車裡走了出來,遇到的病人都向他鞠躬問好,顯見他們對他已經很熟了。他見過了父親,驚訝地說:「這個時候你怎麼還能待在這裡?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父親說:「能有什麼事?我能幹事的日子已經過去啦,今後就是混日子啦。」索愛說:「不能吧?」母親問:「上次給你說的東西沒忘吧?」索愛說:「哪敢忘,病人的褥子、床單、毛巾、紗布都帶來啦,我還給你帶來一個好訊息,趙冰來電話,讓你趕緊去一趟蘭州,說是有了治療麻風病的新藥,是從國外進口的。」「是美國嗎?」母親幾乎跳起來,因為她從資料上知道美國治療麻風病世界領先,已經基本消除麻風病造成的肢端殘廢。索愛說:「這次你去,不能再偷偷摸摸的,一定要光明正大地去一趟州委,找王石書記彙報工作,提出條件,改善待遇,辛辛苦苦這麼幹,一分錢的工資也沒有,像什麼話?然後讓州上派車送你去蘭州。」母親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索愛說:「你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有點良心的人都不會拒絕。」母親望著父親說:「我們一起走。」父親說:「還是你一個人去,我留在這裡。」母親說:「你留下幹什麼?這裡有眼鏡曼巴,我很放心。」索愛說:「恐怕沒辦法讓你放心啦。」又轉向眼鏡曼巴說,「上個星期香薩主任來州上開政協會,讓我帶話給你,阿尼瓊貢要成立藏醫院,希望你趕緊回去。」眼鏡曼巴驚叫一聲,迫不及待地去院子一角拉起馬,就要離去。父親說:「急什麼,過兩天再走嘛。」「奶子一過夜就不新鮮啦,好事一耽擱就變成壞事啦,阿尼瓊貢是我的家,我得回家看看啦。」母親過去拉住了他的馬,又吩咐人去廚房拿了些吃的塞給了眼鏡曼巴。大家送他走出醫療所的院門。母親問:「曼巴啦,你還會來嗎?」眼鏡曼巴想說什麼又沒說。母親感嘆一聲:「看來你是不會再來啦,謝謝你陪了我這麼長時間,謝謝你的藥、你的治療辦法。」「顛倒了顛倒了,是我應該謝謝你。」說著騎上馬,朝著大家說了聲「扎西德勒」。母親望著他走去的背影,很久才回過神來。索愛說:「我知道你這裡缺人手,如果需要藏醫藥方面的人,我從醫院給你派。」母親答應著。索愛又說:「今天來還有件事,有個人,不知道你們想見不想見,不想見就不要見啦,她跟我馬上回去。」父親問:「誰?」索愛看看母親。母親說:「快說嘛,黏糊什麼?」索愛說:「張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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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想到張麗影就在車上,拔腿跑了過去。張麗影出獄了,好像也是提前釋放,但提前得並不多,最多幾個月。她先去了沁多縣醫院,見過了馬秋楓院長。馬秋楓說:「回來就好,咱醫院正需要人。」張麗影說:「我還有臉待在縣上?」「可你現在是個沒工作的人,不來這裡還能去哪裡?」「回西寧。」「回西寧幹什麼?」「拾破爛,賣冰棒,掃馬路,餓不死就行。」她判刑不久丈夫就跟她離婚了,如今已是孑然一身。馬秋楓說:「不行,你不能破罐子破摔。」立馬打電話給大院的索愛院長,請求幫助。索愛院長說:「你說得對,總得有口飯吃,就讓她來州醫院吧。不過也得給她打個預防針,畢竟果果從前是州上的幹部,他的事這裡的人都知道。」於是張麗影去了州上,聽說了母親的生別離山醫療所後突然就變得很興奮,一定要來看看。母親嘩啦一聲拉開了車門,看到一個頭面清麗、表情呆板的女人坐在裡面,愣了一下說:「為什麼不下來?」張麗影撲向了母親,哇的一聲號啕大哭,哭夠了又問:「你要不要我?」「什麼意思?你要來生別離山醫療所?」「我還能去哪裡?這裡是最好的地方,誰也不認識我。」母親推開張麗影,審視著她:「你想好。」「不用想,大不了傳染上麻風病死掉唄。」「建立這個醫療所可不是為了讓誰死掉,是為了讓所有病人活下來,而且活得不比一般人差。」「你能做到?」「我一個人不行,現在有了你,差不多就可以。」母親拉起張麗影朝醫療所走去,又問:「果果有訊息嗎?」「沒有。」「以後你打算……」「等他。」「他怎麼想?」「不知道。」
索愛看著兩個女人,突然就有些感動,揉了揉眼睛,大聲說:「是我把人送來的,你們怎麼把我忘啦?我到現在連一碗酥油茶都沒喝。」母親站在門口的臺階上說:「你進來嘛,生別離山裡最多的就是酥油茶。」喝了茶,索愛就要走了,他說不得不走,州委辦公室的人通知他,明天上午王石書記要找他談話。母親本來打算暫停治療,跟索愛一起走。但現在又改變主意了:有張麗影在,為什麼要暫停治療?目前住院治療的有一百多人,類別很多,差不多一個病人一種療法,還要做好治療記錄。她想花幾天時間把這些都交代給張麗影。索愛說:「那我在州上等你,你直接來醫院,不必再去郵電局打電話啦,我帶你去見王石書記。」
張麗影學得很快,沒用兩天就掌握了所有應該掌握的。母親說:「這裡就交給你啦。」張麗影說:「沒想到這麼快我又成了一個醫生。」父親和母親騎著馬離開了生別離山醫療所,兩天後出現在州醫院的門口。索愛從窗戶裡看見了,跑出來把他們接到了辦公室。正趕上吃午飯,他讓醫院食堂多炒了兩個菜,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青稞酒,說是給父親和母親接風。接了風,索愛就要帶母親去見王石書記。母親說:「今天就算了,你喝了這麼多酒。」索愛說:「就是為了見書記才喝酒的,不喝酒有些話不好說。」母親對父親說:「你也去吧?順便看看他。」父親搖頭:「以後再說吧,完了去見見兒子,讓他晚上來米瑪的小院子找我們。」
索愛院長想替母親打抱不平,想替她訴說這些年的冤屈和經歷,想請王石去沁多縣醫院看看,那是母親和父親以及角巴建起來的;想拉他去生別離山裡頭,看看也是母親和父親建起來的醫療所,看看那些病人,那些能夠懷著希望唱歌跳舞的麻風病人。但他打著酒嗝來不及說什麼,就被王石堵回去了。王石客氣地讓母親坐下,還倒了茶,不客氣地讓索愛站著:「喝了酒的人我這裡不歡迎,你要麼走人,要麼老老實實站著別說話,給苗醫生當一回保鏢。」索愛說:「我就是來說話的。」「那就等我說完了你再說。」王石說,「那天我找你談話,問你苗醫生適合不適合當領導,你說適合,理由是既能幹又肯幹;又問你適合幹什麼,你說就適合給人跑跑腿,沒想到你這麼謙虛。現在這兩件事州委已經定了,你,索南愛國,就給大家當個跑腿的公僕,把醫院的擔子卸給別人,準備到州上來。」索愛問:「到州上幹什麼?」「過幾天人家叫你索愛局長時,你就知道幹什麼了。」「書記是想讓我當衛生局的局長嗎?那醫院怎麼辦?」「苗醫生出任州醫院的院長,這個你沒意見吧?」索愛愣了片刻,呵呵呵笑起來:「我本來就是這個意思嘛。」王石說:「不過得先平反,後任命。」母親說:「平反是需要的,任命就算了,我肯定幹不了。」王石沒有接她的茬,又對索愛說:「州上的工作現在千頭萬緒,提拔你是為了把工作一項項幹起來。」索愛說:「噢呀,怎麼幹你指點就是啦。」母親站起來說:「你們談吧,我去看看兒子,他在幾樓?」王石說:「已經談完了,我陪你去吧。」母親說:「我還沒談呢。」王石說:「好,那你現在說。」「我不當州醫院的院長,我就當生別離山醫療所的所長,你只要把醫療所正式合併到州醫院,有撥款有編制,再把我轉成國家幹部,我就萬分感激啦。」「為什麼?」「麻風病的治療剛剛有點起色,我一離開就半途而廢啦。」王石說:「可以讓別人負責嘛。」「除了我誰能負責?你問問索愛院長。」索愛院長皺起眉頭想了想說:「還真沒有。」王石說:「索愛你不是說去了一個人嗎?叫張什麼,就是和果果有關係的那個。」母親說:「她是因為無臉見人才來醫療所的,加上跟我關係好,我要是不在,她是待不久的。」「你再考慮考慮,先別急著做決定。」母親苦笑一下:「不考慮,關於我的所有變動都要等到治好了那些麻風病人以後再說。這個話我不想說第二遍,書記的話我也不想聽第二遍。」母親的斷然拒絕讓王石和索愛都有點尷尬,半晌沒有反應。索愛說:「苗醫生就是這樣一個人,直來直去,她考慮病人比較多,書記你就原諒。」王石擺擺手,笑道:「談不上原諒,我跟強巴是兄弟,自家人。強巴呢?」母親說:「對了,強巴的事你得管管,他總不能沒事幹吧?」「你放心,不會讓他閒著的。不過得有點耐心,再等等。」
這天晚上,在米瑪的小院子,我和父親、母親團聚了。我的眼淚、母親的眼淚,嘩啦啦的。父親沒有流淚,但傷感似乎比任何人都要深廣,帶著疼痛的沉默讓他就像一座從遠古的風霜裡走來的山。王石書記來了,尤狩帶著其他幾個寄宿班的同學也來了。一直居住在這裡的藏紅花和官卻嘉阿尼為大家做了一頓漢藏結合的晚飯,有糌粑和酥油,有米飯和炒菜。我發現父親和母親只吃糌粑和酥油,而其他人尤其是我們這些年輕人則更喜歡吃米飯炒菜。王石說:「你出獄這麼長時間了,為什麼不來找我?」父親說:「我一個投機倒把分子,找州委書記幹什麼?」「你說幹什麼?不想工作了?」「想又怎麼樣?」王石湊到父親耳旁說:「你再耐心等一段時間,我已經給省上寫了報告,提出給‘強巴案’平反,一旦平反就好辦了,你可以回學校當校長,也可以去縣上。」「繼續當售貨員?」「我想用你把沁多縣的旦增書記換掉,他這個人不是壞人,但就是幹不成大事。」父親冷笑一聲說:「吃一塹長一智,我更幹不了,大事小事都幹不了。」看王石還想說什麼,趕緊扭轉了話題,「兒子,你怎麼樣?」我說:「好著呢,就是有點迷茫。上個星期才讓給我打電話,說高考已經恢復啦,他和洛洛都想考大學,問我考不考,我說不想考。」母親問:「為什麼?」我說:「上大學有什麼用?」父親說:「怎麼沒用?我和你阿媽都是大學生。再說這種事才讓最清楚,他考你就考。」我說:「我還得跟梅朵商量。」王石說:「才讓和洛洛只能考一個,都走了學校誰來管?很快索南就不會兼任校長了。」尤狩說:「我們這些人呢?是考好還是不考好?」父親一下子變成了當年的校長,打了尤狩一下說:「你必須考。」又指著另外幾個寄宿班的學生說,「你們幾個,都必須考,而且要考上。」王石說:「我支援,但藏紅花得留下。」父親問:「為什麼?」王石不說。尤狩問:「是不是要讓她當婦聯主任?」官卻嘉阿尼說:「那她就是人上人啦,藏族人幾輩子積德才能做一個這樣的人。」父親說:「當初你還攔著藏著不讓她上學。」官卻嘉阿尼趕緊站起來,朝父親鞠了一個躬:「多虧你啦,我那時就像個傻子。」藏紅花說:「你不傻,你是害怕我跑掉,我當時也拿不準,也害怕自己遠遠地跑掉。」
這個夜晚的聚會很快結束了,我們的心情變得格外游移不定,前面的曙光、未來的誘惑讓我們怦然心動,好像一切又要重新開始,卻又開始得不那麼幹脆利落,總有黏滯讓我們後顧,讓我們緩行。我給市歌舞團的團長辦公室打電話,這個電話總能找到央金,央金也會及時把梅朵找來。我說:「事情急得很,你今天就讓梅朵給我打電話。」梅朵的電話就像來自天上的音樂,在我抓起話筒的瞬間,我聽到了仙女下凡的腳步聲。我說我好不容易盼到排擠我的才讓州長離開啦,又結束了總務科的打雜,調到了州委組織部。我的人緣不錯,加上現在的王石書記是父親的好友,我被重用被提拔的可能性還是有的。但要是考上大學,這一切就沒啦。梅朵說:「最重要的是結婚也沒啦,我想今天晚上就跟你結婚。」「可要是不考大學心又不甘,畢竟現在到了知識就是一切的年代。」我沒有說出父親和母親的意見,只想聽聽她的意見。她說:「你就會瞻前顧後,你當幹部我愛你,你考上大學我也愛你,對我來說一點點區別都沒有,我只要你跟我快點結婚。」梅朵堅定的語氣讓我頓時覺得沒有什麼比結婚更重要。我說:「好吧,先結婚,結了婚再想別的。不過沒有房子怎麼辦?」梅朵沮喪地咂著嘴:「我也不知道。」
只有父親和母親是不會瞻前顧後的。母親去了蘭州,王石書記提出派小車送她,她沒有拒絕。路過西寧時她回了一趟家,讓姥爺姥姥以及家裡的其他人都知道,她已經不是逃犯了,她很好很好,好得就跟那些可以坐著小汽車自由來往的領導幹部一樣。跟她一樣好的還有強巴,好得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只是因為太忙太忙,才沒有跟她一起回家來看看。母親說服梅朵:不僅要支援江洋考大學,她自己也應該趕快投入複習,唱歌跳舞畢竟有年齡限制,而大學的學歷將管你一輩子。至於結婚,推遲,一定要推遲。梅朵噘著嘴說:「阿媽你真是的,不理解人,要是江洋是個姐姐就好啦。」「為什麼?」「那我就不會想她啦,我會踏踏實實考大學。大學也壞透啦,非要在我想結婚的時候讓我們考。」母親動員央金:既然已經跟洛洛結婚,就應該想辦法安個家,如果安在市歌舞團,洛洛就必須隔一段時間來一趟;如果安在沁多學校,你就必須隔一段時間去一趟。央金說:「姐姐啦,你說安在哪裡好?」「能安在西寧當然是最好的,畢竟這裡是省會。」「那我就天天催我們團長,讓他給我分房子。」母親又說:「你也應該考大學。」「我?考不上吧?」「你怎麼知道?抓緊複習,試試。」「噢呀。」母親告訴瓊吉,從現在開始,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學習,不能再玩啦。瓊吉說:「我沒有玩。」又說,「阿媽你就別管了,才讓哥哥說我的學習他負責。」母親問:「才讓來信啦?」「噢呀。」母親帶著姥爺姥姥在西寧轉了一圈,讓他們嚐了嚐坐小汽車的滋味,她丟下他們太久太久啦,就在她看不見他們的日子裡,他們漸漸老啦。之後她戀戀不捨地離去,來到蘭州麻風病研究所,接受了趙冰給她的三種藥:利福平、氨苯碸、氯苯吩嗪。「這些藥據說療效都不錯,剛剛在甘肅境內試用,我給你爭取了一些,用藥後的反應隨時寫信告訴我。」「可是我沒錢,生別離山醫療所到現在還是個民間醫療機構。」「試用藥都是免費的。」「那就太謝謝啦。」而在這個時候,父親卻以少有的堅定,騎著日尕來到了角巴家,住了兩天後又去找公社主任索南,說他想成為沁多公社的一個社員,終生在草原上做一個牧人。索南高興地說:「強巴阿爸啦,這樣想就對啦,做牧人是最不會犯錯誤的。」父親說:「但我不想住在家裡,想單獨過,可不可以?」「住家裡的好處是省心,擠奶燒茶做飯有卓瑪,背水拾牛糞有旺姆,放牛放羊有桑傑和尼瑪,你騎著日尕到處轉一轉就可以啦。」「這個我知道,所以才要單獨過嘛。」「那我就得給你準備帳房啦。」
幸虧母親拒絕了王石讓她出任州醫院院長的好意,因為直到三年多以後的一九八一年春天,才從省上傳下來一紙關於「強巴案」的平反通知。之後便是補發工資,便是對母親的任命,任命她為生別離山醫療所的所長,與此同時醫療所被提升為國家事業單位,隸屬州醫院。但是父親的任用卻一拖再拖,不是州上的王石不積極,也不是縣上的旦增使絆子,而是父親自己有些不願意,總是給派來落實政策的人說:「算了吧,當一個牧人有什麼不好,我現在這樣挺知足的。」人們都說他已經萎靡不振、難求進取了,過去是膽大妄為,現在是膽小如鼠,就算給他壓個擔子他也挑不起了。王石有些生氣,坐著吉普車親自來找他:「你的事州委已經研究過了,省上也知道你的情況,位置你可以挑,沁多縣的書記和州畜牧局局長。」父親說:「你看我這帳房,上個月才換了新褐子,你屁股下面的氈也是過新年時剛換的,爐子裡有火,銅壺裡有茶,袋子裡有酥油,匣子裡有糌粑,這麼好的一個家,怎麼能說丟就丟?聽說馬上要包產到戶啦,我算了一下,我是一人一戶,至少能分一萬畝草場,六十隻羊、十頭牛、兩頭犛母牛,眼看著財富到手啦,你讓我現在離開是什麼意思嘛?」「你就甘心做一個牧人?就不想讓全阿尼瑪卿州的所有牧戶都實行‘大包乾’?讓你到縣上也好,到州上也罷,就是為了推動聯產承包責任制。」「州上有你,縣上有旦增,我精力有限,就想踏踏實實幹點力所能及的事。」「旦增反對,他才不願意搞呢。」「既然上面已經有政策啦,只要牧人想搞,誰也攔不住。」王石一想:也對,生產隊是核算單位,分不分牛羊和草場,權力不在旦增手上。王石沒有說動父親,父親執拗地做了一個牧人,一個有大學學歷和不凡經歷的牧人。但是他有牧人的散淡卻又不是一個超然於世的隱逸者,當這個大變動的時代顛顛簸簸來臨時,他以阿爸兼老師的身份,說服公社主任索南,在半個月之內快刀斬亂麻地分掉了沁多公社的全部牛羊和草場,他自己也如願以償地得到了一萬畝草場和一群羊、一群牛。等旦增書記聞訊趕來,怒氣衝衝地打算制止這種愚蠢的行為時,牧人們已經趕著自己的牲畜散向了自家的草場。旦增帶著縣公安局的人來到索南家裡,要拿索南是問,得到的回答是:「索南去州上啦。」他又讓司機開車來到父親的帳房前,喊父親出來,質問道:「索南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是不是你的主意?」父親說:「內地有些地方‘大包乾’都一年啦,糧食不是增產就是翻番,我們這裡還這麼守舊。要不是形勢所迫,誰有這種膽子?」「我們面對的是自由散漫慣了的牧人,都把牲畜和草原分掉啦,以後誰還會聽政府的?」「那怎麼辦,再收回來?我見著索南給他說說。」
旦增書記走了,朝著不遠處的吉普車,把一雙光亮的馬靴踩得砰砰響。父親突然喊一聲:「等等。」追上去,拉住旦增書記說:「有一件事想求你。」「你還有事求我?」「我一個牧人,天天都得求人。縣委書記登門拜訪,我能放過這個機會?沁多學校有個叫薩木丹的老師你知道吧?」原來幾年前才讓和洛洛都參加了恢復高考後的第一屆高考,也都考上了。他們沒等王石書記發話,就決定只走一個。誰走呢?才讓叫洛洛走,洛洛讓才讓走,最後兩個人商定:擲骰子,讓命運來決定,結果是才讓走。同時考上大學的還有昭鴿和另外兩個寄宿班的同學,薩木丹也參加了考試,但沒考上。才讓離開草原的同時,洛洛被州委正式任命為沁多學校的校長。他上任不久就免掉了薩木丹教務長的職務。薩木丹不甘心做一個普通的教師,幹了幾年後想換個地方,比如沁多縣委或縣政府,曾找過旦增書記。旦增書記說:「雖然縣上需要有文化的藏族幹部,但不能從學校調,學校更缺人。」薩木丹毫不隱晦地說起往事,說起他和同學洛洛並不融洽的關係,表明即便他待在學校,也發揮不了一個藏族知識分子的作用。旦增書記說:「強巴這樣的人你也敢扇,連我對他都得客客氣氣的,一個耳光已經把你的前途扇掉啦,不要再來找我。」薩木丹懊悔得捶胸頓足,回學校的路上差點驅馬跳到懸崖下面去。他騎的是學校的斯雄,斯雄在離懸崖幾步遠的地方戛然止步,然後轉身就跑,一跑就很遠,遠得薩木丹都有些害怕了。他覺得斯雄是在由著性子跑,斯雄覺得是在按照主人的命令跑,等到一頂炊煙裊裊的帳房出現時,人和馬都有些驚訝:怎麼到了這裡?薩木丹趕緊下馬。這是一個細雨飄灑的黃昏,帳房邊的日尕發出了幾聲嘶鳴,父親走出帳房,一看是薩木丹和斯雄,驚喜地說:「一聽日尕的叫聲就知道是熟人來啦,原來是你們。你們是路過,還是專門來看我的?」薩木丹趕緊彎下腰來:「我是來求求老師的。」「有什麼事進去說。」父親端酥油茶,上糌粑,拿手抓,按照牧人的習慣接待著薩木丹。薩木丹哭了,說起那些對不起父親的往事,以及待不住也調不走的難處。父親說:「洛洛我瞭解,他是個嫉惡如仇的人,我勸也沒用,倒是旦增書記面前我可以說說,你學出來不容易,千萬不能荒廢掉。」這些日子父親正想著如何去找找旦增書記,沒想到他自己來了,便把一個老師對學生的關愛全部說了出來。旦增書記哼了一聲,鑽進了吉普車,一副既不給父親面子,也不原諒薩木丹的樣子。父親知道旦增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衝著吉普車喊了聲「謝謝啦」。一個星期後,薩木丹接到了調他去縣政府文教局工作的通知。洛洛知道後專門去了一趟縣上,向旦增書記陳述薩木丹不可用的理由。旦增說:「老師的知識要學,老師的為人也要學,雖然你現在是校長,但跟強巴老師比還是差了很遠。」洛洛又去找父親,當著羊群牛群的面,呼哧呼哧喘著氣發了一通牢騷:「我是想為老師報仇,老師怎麼反過來拆我的臺?你好壞不分可以,不計前嫌也可以,但我不能,愛憎分明、揚善懲惡也是你教給我們的。」父親一直笑著,等他發洩完了問:「梅朵紅好著吧?它要是再生了小藏獒,你給我留一隻,我現在這麼多牛羊,需要個幫忙的。」洛洛說了聲「不給」,走了。父親喊道:「你什麼時候去西寧看央金?去的話別忘了來我這裡拿肉。」
市歌舞團兩年前就給央金分了房子,是筒子樓裡五樓的一個套間。姥爺找人把房子粉刷修理了一番,又幫她買了床桌椅凳、鍋碗瓢盆,安裝了電燈插銷、門鎖窗簾什麼的。開始有半年,洛洛跑得勤些,每個月一定得去一趟,慢慢就拉長了間隔,兩個月、三個月,後來就只有假期才去了。忙,他是校長,在一個知識超越一切的年月,誰比一個校長更忙呢,入學、升學、考試、畢業、生源、師資、逃學、打架、工資、獎金等等,數千名學生、一百多個教職員工,總有數不清的事紛至沓來。央金說:「就你忙就你忙就你忙,好像全世界的工作都讓你幹啦。」她的幽怨就像等待澆灌的花草,帶著開放的空茫和無助的惆悵,帶著對曇花一現的擔憂和枯萎前的傷感:洛洛呀,我一等就是半年你知道嗎?我住在沒有男人的家裡跟以前住宿舍沒有區別你知道嗎?歌舞團的人說,既然是守空房,不如把房子讓出來給兩口子天天在一起的人住。而姥姥卻在不斷提醒她:「該是懷娃娃的時候了,你不懷,梅朵就不好意思結婚懷孕。」央金有一次生氣地說:「阿媽啦,不是我擋了梅朵的路,是梅朵正在上大學不能結婚懷孕。你要是再這樣埋怨我,我以後就不回來啦。」姥爺就趕緊數落姥姥:「你說這些幹什麼?都是幹工作的人,忙得顧不過來嘛,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姥姥說:「強巴不回來,苗苗不回來,梅朵不回來,才讓不回來,江洋不回來,瓊吉不回來,現在你又不回來了,我們這個家還像家嗎?」說著就哭了。央金又趕緊安慰姥姥:「我說我不回來啦?我不回來的話誰吃你扯的拉麵、揪的面片?」當年母親督促央金抓緊複習,試著考大學,她試了,也考上了,是青海民族學院,但歌舞團的團長不放人:「你是團裡的臺柱子,你走了歌舞團怎麼辦?演員靠的就是青春年華,等上完大學再登舞臺,觀眾誰認你?一照鏡子,魚尾紋都出來了,連你自己都嫌棄。再說了,我一直拿你當苗子培養,只要我是團長,我就拿你當副團長,幾年後你就是真正的副團長。我們兩個把住歌舞團,想排什麼就排什麼,想上哪裡演出就上哪裡演出,舞蹈沒人看,咱就唱歌,民族的沒人聽,咱就唱通俗的。我一個朋友有一臺錄音機,讓我去聽過幾次磁帶,都是外國音樂,叫什麼搖滾,哎喲,嚇死人了,有時間我帶你去聽聽,看你能不能學,我是學不來,但以後恐怕就得唱這種歌。可要是等你大學畢業了再去唱,黃花菜都涼了。」央金跟著團長去聽了一次,瞬間就決定不去上大學了。她問團長的朋友,能不能把錄音機和磁帶借她幾天,那人不肯,她就隔幾天攛掇團長帶她去聽一次,直到她模仿出了裡面的聲音。有一天,團長送給她一臺磚塊一樣的錄音機,又有一天,送給她幾盤磁帶,有港臺歌星的也有外國歌星的,她邊聽邊學,痴迷得都忘了吃飯睡覺。
央金的生活就這樣持續著,等待著學校放假,等待著洛洛,等待著提拔她為副團長,等待著有一天允許她上臺唱搖滾,唱民謠,唱鄧麗君。好在歌舞團一直有演出,儘管是斷斷續續的。因為這個城市目前還沒有幾戶擁有電視機的人家,市民們對只收五角錢門票的歌舞依然保持著濃厚的興趣,各個單位也熱衷於邀請歌舞團免費來單位演出,所花的成本也只是演出後管一頓飯,更何況還有元旦、三八、五一、六一、國慶等節日的官方演出,有時市政府接待比較重要的客人也會在接待計劃中寫明:觀看市歌舞團的演出。演出後的吃飯總是很晚,總要喝一些莫名其妙的慶功酒,央金似乎不知道酒會醉人,只要是敬酒她都喝,喝得頭暈目眩時就由團長送她回家。其實團長也醉了,一對在酒精的引誘下搖搖晃晃的男女互相攙扶著,走過午夜街頭的情形越來越頻繁地留在了行道樹的濃蔭裡、街燈下的昏黃中。其間的酒後真言也會耳熱心跳地飛出團長的口:「我喜歡你央金,我一見你就喜歡上了你,你第一次來我辦公室打電話,我就恨不得把你摟在懷裡一輩子不鬆開。」她說:「團長你不要胡說八道,洛洛要是聽見會殺了你。」「我就是大喊大叫他也聽不見,他根本就不在乎你,心裡只有工作,他是個嚴重缺乏情趣的人,他要是有一點點浪漫你今晚就不至於跟我在一起。」翻來覆去地說著,她發現已經踏上筒子樓,已經回到了五樓的家。她說:「你走吧。」他不走,把她推倒在了床上。她推搡著他,一次次地推搡著他,從開始推搡到結束。幾個月過去了,她好像每一次都在推搡他,但每一次的結果卻都是越來越纏綿的擁有。來自人類開端的慾望左右著她青春激盪的肉體,在這個乾燥的季節裡,一再地芬芳馥郁。有一天,央金意識到該來的例假沒有來,憂心忡忡地去辦公室找團長。團長說:「別緊張,我在醫院有熟人,萬一懷了孕,打掉就是了。」央金可沒有他那樣輕鬆,在草原牧人的習慣裡打胎跟殺人是一樣的:「不行,我要生下來。」「洛洛一算日子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再說還有長相,萬一像我呢?你知道我有老婆孩子。就你我這種情況,打掉是唯一的選擇。」「會遭報應的。」央金痛苦了一個月之後,在團長的強迫下去了醫院。引產後不久,她就坐公共汽車去了塔爾寺,在大金瓦殿前光滑的木地板上,磕了一天的長頭,虔誠地念著祈福真言,懺悔著殺人的罪孽,流淚滿面。擦乾眼淚的瞬間,她知道自己跟團長結束了。
那時我們都不瞭解央金的情況,我和梅朵在蘭州,我上的是蘭州師範大學中文系,梅朵上的是藝術系,才讓上的是人民大學,一年後瓊吉又考上了地處西安的西北大學英語系,學習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怎麼還有閒暇去發現央金的移情別戀呢?洛洛當然也不可能知道,他第三次向州教育局提出了申請:至少派三個得力的副校長來協助他,一個管後勤,一個管教學,一個管學生。教育局請示王石書記後給了他這樣的回答:只能給你派一個,而且是暫時的,州上有好幾個考上大學的,等他們畢業回來後,再選擇合適的任命,如果現在讓不合適的佔住位置,將來就不好辦了。在王石書記的眼裡,未來的副校長人選,有我,有尤狩,有昭鴿,有其他幾個父親的學生。這麼著,已經成為州婦聯副主任的藏紅花被平調到學校做了副校長。官卻嘉阿尼驕傲地說:「我家的藏紅花,草原上的女人裡沒有誰能比過她。」藏紅花的到來給洛洛幫了不少忙,卻絲毫沒有讓他的閒暇變得多一點長一點,他還是一個學期跟央金團聚一次,而且時間很短,只有兩三天,因為開學後的工作是淌成河的,假期裡的工作是摞成山的,只有處理完摞成山的工作,淌成河的工作才能水到渠成。當初是沒有父親就沒有學校,現在是沒有洛洛就沒有學校。洛洛說:「我跟強巴老師是一個樣子的,他顧不上家,我也顧不上家。」他以此為自豪,並沒有更多地想到央金的苦,甚至覺得一個藏族人,上了學,進了城,有了工作,分了房子,整天唱歌跳舞還拿著旱澇保收的工資,有什麼苦?知足吧,央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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