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

雪山大地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不到天黑我們就停下了。瓊吉累得喘息不迭,走幾步就要坐下來歇會兒。她在平均海拔兩千二百六十米的西寧長大,顯然不適應這裡四千多米的高度。父親說:「反正今天是走不到啦,休息吧。」我們尋找積雪深厚的地方開始挖雪窩子,一人一個,先給普赤、瓊吉挖好,再給我們自己挖好。我小聲對梅朵說:「又可以進入天堂啦。」她笑笑,做了個鬼臉。我們等所有人消失在雪窩子裡後,才歡天喜地地進入了自己的雪窩子。

第二天早晨,我們支起三石灶,扒開積雪,撿來幹牛糞,用父親帶著的鐵茶缸化雪燒水,每人喝了幾口,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又上路了。漫舞的雪花稀稀疏疏地籠罩在頭頂,風是迎面的,卻已經不那麼尖硬有力,甚至是柔軟的,跟雪花一樣,跟絲綢一樣,跟我們自己的肌膚一樣。日尕馱上了瓊吉和普赤,父親牽著它走在前面,走不多遠,就見白茫茫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個螞蟻大的黑影,漸漸清晰了,原來是桑傑和索南,他們帶著家裡的全部五匹馬,帶著藏獒當週,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找到了我們。無比溫暖的擁抱就像雲層下面出現了太陽,就像桑傑和索南帶著燃燒的牛糞火。「扎西德勒」和「卡卓洛淘」響成一片,「阿爸啦」和「哥哥啦」響成一片。才讓擁抱了當周,又把它帶到了瓊吉跟前。瓊吉有點怕,摸都不敢摸。當週卻大大方方地一躍而起,舔在了瓊吉的肩膀上。梅朵問:「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要來?」索南說:「洛洛說的,他騎著斯雄要去縣上,再坐車去西寧,拐過來通知我們一聲。」六匹馬、八個人、一隻藏獒,又要出發了。索南和普赤騎一匹馬,梅朵和我騎一匹馬,父親騎一匹馬,桑傑阿爸騎一匹馬,才讓和瓊吉騎一匹馬。還有一匹沒人騎的馬,馱上了我們帶給家裡人的禮物。

雪停了,雲霧的散去就像捲心菜的剝離,一層一層地消失著。太陽的出現有些突然,嘩的一下,灑來漫天的晶瑩,又嘩的一下,從無可迴避的大地上射來尖銳的雪光。我們頓時閉上了眼睛,趕緊從衣袋裡掏摸墨鏡。才讓跳到地上,撲向那匹沒人騎的馬,從他帶給家人的禮物中摸出兩個眼鏡盒,一個給了桑傑,一個給了索南。桑傑和索南也都戴上了墨鏡,遠遠近近地看著。瓊吉關切地說:「才讓哥哥你也戴上。」「我以為我戴上啦,怪不得這麼刺眼。」才讓這才掏摸自己的墨鏡。我們迤邐而行。突然,就像剛才太陽出現那樣,梅朵放開歌喉唱起來:

遙遠的從前爺爺說過一句話:

下雪啦,就回家。

那個時候月月下雪,天天下雪。

過去了多少年,

我想起了爺爺的話,

我等待寒冷等待下雪,

等來的卻是一個個無雪的冬天。

我問路過的人這是為什麼,

他們對我說,想想看,你有沒有家?

我和才讓跟著唱起來:

你沒有了家,你沒有了家。

你是一個流浪的孩子,

哪裡都不是你的家。

你沒有了家,你沒有了家,

你是一個遠去的孩子,

天涯才是你的家。

你沒有了家,你沒有了家。

你是一個有福的孩子,

哪裡都是你的家。

索南和普赤接著唱起來:

不要說流浪找不到家,

太陽的背後就是你的家;

不要說草原沒有家,

翻過那座山就是你的家;

不要說下雪的日子才回家,

夏天的白地梅正等你回家。

父親和桑傑唱起來:

金子的家銀子的家,

我家才是最好的家;

羊皮的家牛皮的家,

我家才是最暖的家;

天堂的家牧人的家,

我的家才是你的家。

大家唱起來,連瓊吉也跟著唱起來:

家裡有爺爺,今年一百八;

家裡有奶奶,人說她是活菩薩;

家裡有阿爸,喝酒啃肋巴;

家裡有阿媽,擠奶擠出個金疙瘩;

家裡有姐姐,明天要出嫁;

家裡有哥哥,自稱尊貴的放羊娃;

家裡有妹妹,面貌美如花;

家裡還有我,一個不會說話的小巴扎。

我們一直唱著,梅朵、才讓、索南的歌喉都是第一流的,大概是遺傳的緣故,下來是普赤,再下來是我,畢竟我在寄宿班時天天跟同學們又唱又跳,是經過磨練的,最後是瓊吉,她為了跟上別人的高音,在拼命地唱,加上有點缺氧,又是吼喘又是咳嗽。父親開始跟桑傑商量事:「你跟角巴再合計一下,家裡牛羊太多確實不行,我這一路走來,扒雪扒了好幾次,很多地方已經沒草啦,有的話也是牙長的一點點,牲畜至少吃了兩茬。往年的冬天可不是這樣的,雪下面都是草,又厚又高,很多都是牲畜沒吃過的帶著尖葉子的草。不信你割一回乾草試試,過去前後左右一烏朵(拋打石頭的距離),能裝滿一個牛糞倉再高高地冒出尖來,現在能不能把牛糞倉的地面鋪嚴實都還不一定呢。」桑傑說:「草少了不能不管,牛羊多了也不能不管,但管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父親說:「是索南,他是個沒有遠見的人。索南,我在說你呢,聽見了沒有?」索南說:「強巴阿爸啦,聽見啦,但是又忘啦,日子都是過一天是一天,想那麼遠幹什麼?」父親說:「想得遠就越過越好,想不遠就越過越窮。」索南說:「有那麼多牛羊能窮到哪裡去?」父親說:「牛羊再多,變不成錢就什麼也不是。」索南說:「錢再多,沒有牛羊就什麼也不是。」父親說:「你就會跟我犟,不聽老師言,吃虧在眼前。」

下午的斜陽裡,我們到達了桑傑家。當週熱情地叫著。寄養在這裡的父親的藏獒多吉箭一般飛過來,撲向了父親,然後又依次撲向了才讓、普赤、我和瓊吉,獨獨漏掉了梅朵。梅朵踢了一下多吉說:「你怎麼這麼偏心?不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強巴阿爸的兒媳婦。」多吉跳起來,撲倒梅朵,摁住她在她臉上使勁舔了一下。我們哈哈大笑。角巴和米瑪已經提前過來了,帶著卓瑪和旺姆,在新搭的迎客帳房和舊有的帳房之間迎接我們。我們排著隊,按照先小後大的順序,跟他們擁抱,行接吻禮。角巴說:「不是大雁不回來,不是蒼鷹不歸山,我的這些兒孫們,都是帶翅膀的,忽地去啦,忽地來啦,扎西德勒。」大家齊聲說:「扎西德勒。」父親問:「尼瑪呢?」又看看帳房四周,「帶著梅朵黑放牧去了嗎?雪這麼厚,牛羊能吃到什麼?」角巴說:「我家的草場上,有個地方雪一落就化。」才讓說:「說不定下面有溫泉,挖一挖就知道啦。」角巴說:「不能挖,挖破了雪山大地的衣裳,它會冷的。」帳房裡傳來一個孩子的哭聲。梅朵問:「誰在哭?」索南說:「你小叔叔格列。」米瑪生了,是個男孩。我突然想,這是一個多麼奇怪的家,奇怪首先表現在輩分上:索南、才讓、梅朵、我、瓊吉、普赤是一輩,這一輩最大的是索南,最小的是普赤,相差十多歲;父親和母親、桑傑和卓瑪、尼瑪和旺姆、洛洛和央金以及格列是一輩,最大的是父親,最小的是格列,相差竟有四十多歲;姥爺姥姥、角巴和米瑪是一輩,最大的姥爺和最小的米瑪,相差有三十多歲。如何才能形成這樣一個奇怪的藏漢混搭的家,真是說不清楚啦。它有感情、習俗、婚姻、血液的交融,還有聲氣呼吸的交融,而一切交融都基於這樣一個條件:向善而生。父親說:「幸虧我們是藏族人,是大草原上的牧人,不然的話就沒有格列啦,‘計劃生育’會早早地把他拿掉。」角巴雙手合十說:「雪山大地始終保佑著我們,這麼多人回家來啦,一起去阿尼瓊貢朝拜一次的要哩。」父親說:「噢——呀,我正想說這件事呢。」才讓、普赤、梅朵和我都歡呼起來。瓊吉追著問:「我們要去幹什麼?」才讓說:「串親戚。」

說著話,我們把各自的禮物交給卓瑪和旺姆,然後按照年齡分開,進了兩頂帳房。酥油茶早就燒好,糌粑也已經擺上,還沒吃幾口,熱騰騰的手抓肉就上來了,接著是血腸和麵腸。是昨天殺的羊,今天吃起來正好。男人們自然要喝酒,是父親帶來的六十度的青稞白酒。吃著,喝著,說著,笑著,唱著。門外牛哞羊咩,放牧的尼瑪回來了,一一問候過了所有今天到家的人,然後就要跟我們這一輩在一起。我們把他推了出去。梅朵說:「尼瑪舅舅在的話我們就拘束得不會唱不會說啦,請到長輩的人堆裡去吧,請讓我們自由自在地喝酒吃肉吧。」尼瑪笑著去了另一頂帳房。吃著,喝著,說著,笑著,唱著。夠了,夠了,不能再喝酒喝茶了;飽了,飽了,不能再吃肉吃糌粑了。我們來到帳房外的雪地上,點起了一堆牛糞火。歡快的風、跳動的火苗,呼啦啦響著的是雪夜大地上的亮堂,是瀰漫在冬日草原上的暖流。所有人都來了,連襁褓裡的格列也被米瑪揣在懷裡來到了篝火邊。先是索南、才讓、瓊吉、普赤、梅朵和我這一輩拉起了手,接著父親、桑傑、卓瑪、尼瑪、旺姆這一輩拉起了手,然後兩輩人互相拉起了手,沒跳幾圈,就把角巴和米瑪這一輩裹挾進來了。我們拉起手來旋轉——順時針旋轉流暢得就像河裡的渦流,這是獻給雪山大地的花環;逆時針旋轉漂亮得就像飛起來的瓷盤,這是獻給雪山大地的禮讚。我們踢腿揚手,把靴子跺得砰砰響,把袖子抖得嘩嘩響,把頭髮甩得呼呼響。瓊吉不怎麼會,卻一點也不影響興致,學著才讓的樣子跳,很快就能跟上了,姿勢也漸漸優美起來。我們彎腰向前,鞠躬向後,用曼妙的舞蹈向牛糞火膜拜,感謝黑金一樣的寶貝燒熱了牧人的家;向帳房膜拜,感謝它把冬天阻擋在了門窗外面;向牛羊膜拜,感謝它們的繁衍和奉獻,讓牧人的心情如此暢快;向草原膜拜,感謝它恩賜了青青牧草、皚皚白雪、飛禽走獸、蜜蜂蝴蝶。索南的舞跳得最狂最美最有力量,跳著跳著禁不住唱起來,梅朵跟了上去:

狐皮的帽子為什麼是金黃,

是星星落在了哥哥的頭上;

我家的草場為什麼起波浪,

潔白的牛奶流淌在草原上。

在這月光灑滿大地的時候,

走來一個美麗善良的姑娘。

直到後半夜,我們才踏滅牛糞火,回到帳房裡。繼續吃著喝著,不知不覺我和梅朵互相依偎著睡著了,醒來時就聽日尕在嘶鳴,梅朵黑、當週和多吉在叫喚,是那種提醒主人快出來的聲音。我抱著梅朵把她輕輕放在氈鋪上,走出了帳房,喊一聲:「叫什麼?」回答我的不是日尕,也不是藏獒,是一個誰也想不到的聲音:「央金出事啦,央金出事啦。」我毛骨悚然,看到一匹馬氣喘吁吁地佇立在暗夜裡,一個黑影跪在馬頭前的雪地上,便驚叫起來:「來人哪,來人哪。」首先跑出來的是梅朵,之後是才讓和瓊吉。才讓首先認出了那個人,大喊一聲跑過去:「洛洛,你怎麼啦?」「央金出事啦。」洛洛說著嗚嗚嗚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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