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朵浪在激流裡自由跳蕩,
我是一座峰把白帽子掛在天上,
我是一片雲無拘無束飄過草原,
我是一顆星只在夜晚發出光亮,
我是一個人騎著格薩爾的駿馬,
我是一匹馬跟著主人流浪遠方。
只有一個地方既沒有吃喝,也沒有歌舞,那是牧馬場的營地,是一群牧人聯合進攻的目標。他們悄悄摸過來,砍斷了帳房的支桿和繩索,牛毛褐子塌下去鋪了一地,被蓋在下面的人翻滾著,想掀掉褐子,卻被馬鞭打趴在地上。幾個牧人騎馬跑來,縱馬踏過,立刻傳來陣陣慘叫。突然,從另一頂白帆布帳房裡跑出薩木丹來,衝向不遠處的青花馬,躍上馬背,又牽著棗騮馬和豹子花奔逃而去,消失在滿地燈火的迷濛閃爍裡,一輛吉普車加足馬力尾隨而去。牧人們又衝向那頂白帆布帳房,同樣讓它匍匐在地,然後一陣踩踏,人的靴子和馬的蹄子讓下面的人喊聲不斷:「死人啦,死人啦。」牧人們四散而去。這時緩緩駛來一輛吉普車,下來幾個警察大吼小叫著:「幹什麼的,站住。」牧人們散得更快了。警察掀起褐子和帆布,救出蓋在下面的人。那些人呻吟著,詛咒著,互相攙扶著,丟下帳房,走出了有人群的地方,走向了姜瓦草原黑暗寂靜的另一半。
父親唱著歌,任由日尕帶著他走向他想去的地方:「日尕啦,你的嗅覺靈,好好聞聞。」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他就知道已經很近了,東邊的狗叫、西邊的獒吼、四面八方的吠鳴,仔細諦聽就能分清,有個聲音是他熟悉的,也是衝著他來的——呼喚就像老朋友的思念,帶著雄性的乾脆和落拓的纏綿。日尕跑起來,它感覺到了父親不可抑制的急切,在跑向藏獒奔森時,竟有些沒來由的忐忑:主人啦,你要去幹什麼?還沒到跟前,父親就勒馬停下了。他看到幾匹馬嘴上吊著布兜正在吃料,一定是精飼料,青稞、燕麥,或者豌豆,看到青花馬、棗騮馬和豹子花並排站著,昂揚著頭,一副警覺惕厲的樣子,看到一頂大帳房前牛糞的篝火還在燃燒,卻沒有一個人享受篝火的詩意,沒有唱歌也沒有舞蹈。拴在帳房前的奔森友善地吼叫著。薩木丹從大帳房裡出來,看到父親後愣了一下,沒有打招呼就又回去了。父親喊道:「才讓場長啦,你果然來啦,為什麼不露面?」老才讓出現了,似乎早就預感到牧馬場的人會遭受襲擊,自己單住著。他冷冷地笑著說:「我是不想被打死,你來幹什麼?打人嗎?」父親說:「想知道你還藏匿了多少匹好馬,我就來啦,我是馬的情人,一見好馬就控制不住啦。原本以為有了日尕不看馬,現在看來別處的馬可以不看,你這裡的馬不能不看。」「誰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有日尕,你有奔森,奔森給我通風報信啦,找你並不難。」父親丟開日尕,來到豹子花跟前,仔細打量著,不住地點頭稱讚,又看看青花馬和棗騮馬,突然驚呼一聲,盯上了那幾匹吊著布兜吃料的馬,一匹匹都是出類拔萃的赤兔和烏騅,尤其是那匹雪驦馬,頰骨圓圓的,耳朵如同削竹,脖子長而彎曲,脊背闊而平直,肌肉緊湊,方圓得當,四肢健長,前直後弓,蹄子奇圓,尾骨高階,簡直就是天馬來世。「這幾匹馬今天怎麼沒上場?看來是明天的健將,日尕啦,你危險啦。」日尕聽到說它,湊了過來,用鼻息哧哧地跟幾匹沒見過面的馬打著招呼,它是被歲月淬鍊過的良馬,懂得禮貌,而那幾匹馬都是血氣方剛的兒馬,年輕給了它們至高無上的優越感,也給了它們無知與傲慢,它們理都不理它。老才讓說:「是不是不用比啦?你可以把日尕直接給我。」「我來就是想把日尕給你的,但又想看看它們是怎麼跑的,太想看看啦。」說著摸了摸雪驦馬幾乎拖在地上的鬃毛。「那還是比賽吧,賽馬會有賽馬會的好處,我就不信他王石能一手遮天,攆我們走,沒那麼容易。」這時薩木丹出來了,訕笑著朝父親彎了彎腰。父親大度地說:「你現在找到滿意的位置啦,那就好好幹。」說著蹲下去,摸了摸藏獒奔森碩大的頭。奔森張大嘴,在他懷裡呵呵呵地撞了幾下。父親告辭了,他有些累,打著哈欠騎上日尕,朝著沁多縣城走去。
但是父親沒走多遠就又停下了。不遠處,閃爍迷濛的燈火之間,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正在移動,一輛吉普車走走停停地跟在後面。父親警覺地下馬,丟開韁繩,悄悄過去,看到好幾個人手裡攥著明晃晃的馬刀,便在心裡驚叫一聲。馬刀不是砍人的,牧人們從來不會砍人,卻可以毫不手軟地砍傷甚至砍斷馬腿。再說傷人犯法,傷馬就不一定了,為了搶奪草場,牧馬場的人傷了多少牧人的牲畜。他拔腿就走,回到日尕身邊,騎上去,驅馬奔向老才讓的帳房。幾分鐘後,牧馬場的人牽著那些讓人眼饞的馬,匆匆離開了大帳房。老才讓走在最後,小聲對父親說:「強巴啦,謝謝你,我不會永遠都是個忘恩負義的人,你這是第二次救我。」
炊煙和太陽一起升起,太陽跟往常一樣只有一個,而炊煙卻是萬道齊升。沒有風,煙都是圓圓的直線,升了很久才消失,變成了雲,變成了陽光纏繞的立柱,白色和金色交相輝映,就像一條條龍在攀援而上。突然,風從賽場吹來了,炊煙搖擺著,如同從天宮垂下來無數金亮的綵綢,仙女們開始跳舞啦,賽馬會開始比賽啦。人們迎來了又一個激動人心的日子,早早就簇擁到了賽場的邊緣。有人問:「先是什麼賽?」喜饒說:「自然先是劈刺賽,後是射擊賽啦。」劈刺道的兩側,五百米的賽程上,佇立著十三個木頭人,劈倒最多速度又能保持前三名者為第一。抓鬮的結果是日尕排在了第十五組,而騎手已不再是父親而換成了索南。父親幾乎沒使過馬刀和叉叉槍,不難想象他上場後的情形:日尕速度越快,他越發劈不上也射不準。索南很自信地說他可以,第一也許拿不上,取個名次酥油裡抽毛容易得很。父親知道,索南腦子裡的對手都是牧人,而作為騎手的年輕牧人都跟他一樣,舞刀弄槍的機會不多,不像部落時代的人,經常要打仗,使用刀槍跟穿衣戴帽一樣隨便。父親沒告訴他,他的對手、所有牧人的對手,都是牧馬場的人,那些人雖說也沒打過仗,但為了參加比賽,有的是時間專門訓練劈刺和射擊。但父親並不沮喪,日尕已經贏了走馬賽和障礙賽,就算劈刺賽和射擊賽落敗,也只是二比二,還有撿哈達賽和最後的跑馬賽,日尕的勝算仍然很大。比賽一組挨著一組,每一組的第一名雖然也都是藏族人,但父親看得出來,他們多數不是牧人,而是牧馬場的牧工。輪到日尕上場了,它瘋奔而去,到了木頭人跟前就又會慢下來,儘量讓索南有足夠的時間避免失手,然而索南的劈刺還是沒能做到盡善盡美,只有九個木頭人應聲倒地。好在這一組中沒有牧馬場的人,作為牧人的對手也不怎麼強硬,他勉勉強強成了第一名。父親說:「能進入決賽就已經喜出望外啦,別的不用指望,跑下來就行。」「噢呀。」索南嘿嘿嘿地笑著。每個專案的名次是取前三名和第十三名,傳說在吐蕃王國的一次賽馬會上,藏王松贊干布只得了第十三名。藏王說我前面的人固然可嘉,但落後而不懈怠者也應該讚美。所以阿尼瑪卿草原上,一千多年以來,所有的賽馬會都會獎勵第十三名。決賽下來,索南的名次恰好是第十三名。他說他本來可以進入前十名,是他故意壓住了日尕的速度。「哈哈,落後有落後的辦法,松贊王的名次也不錯嘛,再拿一個第十三名就好啦。」索南和前三名一起,接受了觀眾的喝彩和哈達的祝福。父親看到,前三名都是牧馬場的騎手和馬。
但接下來的射擊賽並不像索南想象的那般簡單,飛馳而過的馬背上,騎手必須丟開韁繩,兩腿牢牢夾住馬肚,雙手端起至少七公斤的叉叉槍,死死盯著半身靶,在坐騎騰空而起的最佳時刻,瞄準射擊。索南一發未中,在小組賽中就被淘汰了。日尕覺得太沒面子,生氣得都不想理睬索南,怎麼驅策都不走。索南只好下來,拉著它走,它還是不走。「怎麼了你?是不是鞍子下面進了石頭,硌得你不舒服?」他手伸進鞍韉下面正要摸一摸,日尕跳起來就跑。它獨自跑過人群,回到了父親跟前,埋怨地咴咴直叫:為什麼你不上場?連那匹矮個子騍馬的名次都在我前面。父親安慰地拍拍它:「你已經不年輕啦,還這麼爭強好勝,消消氣,看比賽。」很快到了決賽,結果跟父親預測的一樣:前三名都歸了牧馬場。
現在,父親上場了,這一次是撿哈達賽。跑道一側,五百米的賽程上,每隔十五米放著一條哈達,跟前一項比賽一樣,也是撿拾最多速度進入前三名者為第一。父親是第二組,他在裁判的吆喝聲中打馬而出,左手拽緊韁繩,左腿扳住馬鞍,右腿一邊踩牢馬鐙一邊支撐著腰際,身子探出馬背,朝右歪斜成水平,右手摸地,撿起第一條哈達,以極快的速度搭在了胳膊上。以後的撿拾都是第一次撿拾的重複。日尕後視著父親,看他的撿拾流暢麻利,毫不費力,就把速度控制在全組第一的位置上,勻速而進。父親的撿拾沒有遺漏,當最後一條哈達被他用手指鉤起時,日尕的奔跑突然加速,一晃眼就是馬踏終點石灰起了。父親和日尕輕鬆自如地拿下了小組第一,告訴觀眾他是真正的騎手,它是真正的千里馬,奔跑是他們的生活,是生命內在的需要,他們曾經無數次從沁多學校跑向散居著學生的草原深處,無數次跑到州上,跑到縣上,跑到西寧,跑到生別離山,跑了無數時間無數公里,超過了所有的人所有的馬。奔跑中他成了日尕的一部分——一根永遠長在身上的毛,一塊永遠都在產生力量的肌肉,即便他很少有撿拾哈達的訓練,也能隨心所欲地把身子探向空中探向地面。一條不落,小組賽中沒有人能做到。跟父親和日尕相比,牧人和牧馬場的牧工其實並沒有多少長途賓士的機會,人和馬的默契、那種心照不宣的律動、天然合一的托賴,因為欠缺磨合的時間而大大地打了折扣。觀眾喊叫著,唿哨聲不斷,似乎已經是決賽了。不錯,記憶中的賽馬會上,即使是決賽,也沒有全部撿起又保持第一的。
小組賽繼續進行,沒有人超過父親和日尕,青花馬跑了第一,但騎手只撿了十條哈達;棗騮馬也是第一,騎手卻表現得更差;豹子花和雪驦馬均是第一,但跑完以後回頭看,哈達落了一地。而落了一地的不光是潔白的明光閃亮的哈達,更是哈達所象徵的運氣、福分、吉祥如意。也就是說,父親和日尕擁有了所有的福運和所有的吉祥。「扎西德勒」喊成一片,「日尕日尕」喊成一片,「強巴強巴」喊成一片——很多人認出了他。接著是決賽,父親和日尕在第四道上,第四道就成了鋒線上凸起的部位。大概是騎手們都想多撿拾幾條哈達吧,青花馬、棗騮馬、豹子花、雪驦馬這些善跑欲飛的馬一匹匹都被甩在了後面。倒是一匹小黃馬和一匹黑驪馬跑出了幾乎超過日尕的速度,但還是差了一頭,且騎手撿起的哈達不足半數。父親和日尕笑對觀眾,再一次接受了大家的歡呼。喜饒捧著一條金色哈達,帶著兩個用木盤託著碗的姑娘,走了過來:「強巴老師啦,你就是馬神。」父親說:「這樣的榮耀降臨不到我頭上,日尕才是馬神。」喜饒獻了哈達,又要敬酒。父親端碗過去,遞到了日尕嘴邊。日尕聞了聞,嗤地吹口氣,瞪了一眼父親:什麼東西啊?我才不喝。父親又換了另一隻碗端給它,它伸嘴就喝,這是一碗獻給優勝馬的冰糖水。
喜饒又說:「你到主席臺前去一下的要哩,王石書記要見你。」父親拉馬去了。王石說:「我已經打聽清楚,威脅到你的都是牧馬場的馬,趕他們走他們不走,看樣子要決戰到底了。」「沒想到牧馬場有那麼多好馬,你看那匹小黃馬,差不多就是日尕年輕時的模樣啦。」「我看最有可能超過你的是那匹黑驪馬,叫你來就是想問問,最後的跑馬賽你有沒有把握拿第一?」「這個不好說,我只能盡力而為。」「不行,你必須拿第一,這關係到阿尼瑪卿州的聲望,也關係到我們跟牧馬場到底誰是草原的老大,牧人的心你是知道的,自從有了格薩爾賽馬稱王,所有拿了第一的人都是他們心目中的王。」父親呵呵一笑:「你擔心什麼?就算牧馬場的馬贏了第一,也不是老才讓當騎手。」「騎手是可以把榮譽讓給老才讓的。」父親尋思:倒也是,過去的部落時代,賽馬會上拿了第一的騎手,只要喊出頭人的名字,再把獎勵自己的哈達敬獻給頭人,草原就會把頭人的名字傳揚開去,部落內外的牧人就會像敬畏格薩爾一樣敬畏這位頭人。王石又說:「你要是沒把握,那我就要採取行動了,逼他們放棄比賽,決不能讓老才讓拿第一。」「這恐怕不行吧,賽馬會怎麼可能沒有第一名呢?」「你就是第一名,走馬賽贏了,障礙賽贏了,撿哈達贏了,少了牧馬場的干擾,跑馬賽肯定也是第一,四個專案的第一加起來,你就是整個賽馬會的第一。」「失去了對手,我還要冒充第一,那我就無臉見人啦。」「你無臉見人總比阿尼瑪卿州無臉見人好些。」父親搖搖頭,轉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口氣堅定地說:「千萬不要有什麼行動,我能贏,一定能。」
牛角號的聲音有些沉悶有些淒厲,就像消失在天邊的雷鳴,就像鷹鳥晚歸的叫聲。而騎手和馬卻充滿了熱陽之下正欲奮發的亢進,抓鬮之後,竟然有馬搶先跑起來,騎手勒都勒不住。父親瞧著,竟是豹子花。人的心就是馬的心,有心急意切的人就有心急意切的馬。但不能在這個時候責怪任何人任何馬,又有誰能穩得住呢?父親和日尕也不過如此,都是假裝的鎮靜、表面的淡定,插進馬鬃的手滑來滑去,就像撓著癢癢,可日尕並沒有癢癢。日尕用蹄子刨著地面,三下又四下,似乎它知道抓到的是第七組。第七組怎麼還不到呢?比賽激烈地進行著,豹子花勝出了,青花馬勝出了,黑驪馬勝出了,第五組勝出的是棗騮馬,第七組到啦。父親和日尕站到了起跑線上。觀眾的唿哨響起來,裁判的吆喝響起來,一千米的賽程,眨眼就過去了三分之一。日尕是落後的,起步時就慢了半秒,現在落下了一大截。疾風的蹄子、閃電的身影、飛鳴的跑動,能參加跑馬賽的馬都是匪夷所思的快馬,包括日尕,它先是太慢了,之後又太快了,超越,超越,不是所有的駿馬能在只剩下最後一百米時超越疾風、閃電和飛翔的鳴叫。第一啦,小組賽還沒結束,父親就回頭喊了一聲:「再見啦,你們。」日尕跑過終點線,又跑了幾十米才停下。它瞪著父親說:你怎麼不指揮我?賓士的整個過程裡,你都沒有驅策過我,難道你不會使用鞭子嗎?
參加跑馬賽的馬最多,一共二十七組,半天才賽完,已經是下午了。陽光燦爛得有些誇張,鍍金了所有的馬所有的人,草原在熱騰騰的氣氛裡溫暖著人心,這是一年裡最後的溫暖,在盛開著帳房之花的姜瓦草原上,襯托起芬芳的蔚藍,秋意是那麼地通透遼闊,風在提醒:涼啦,涼啦,雖然天和地還是熱的,但就要涼啦。進入決賽的有豹子花、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日尕望著它們,挺起的腰突然塌了一下,像是有點疲倦,它一直都在比賽,晚上又被父親驅使著忙這忙那,沒有足夠的休息時間,疲倦是正常的,但最後一跑就要開始,就算正常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塌腰。父親從口袋摸出一塊酥油,遞到日尕嘴邊。日尕拒絕了,忽的一下又把腰挺起來:放心吧,我沒問題。起跑線上,所有的馬都很激動,奮挺著脖子的,搖晃著頭顱的,捯動著蹄子的,前腿一次次揚起的,嘶鳴喊叫的。喜饒知道讓它們毫釐不差地停在起跑線後面是不可能的,便發出了最後的命令:「開始啦。」裁判的吆喝頓然響起,剎那間,箭鏃齊發,蹄音雷動。這一次日尕的起跑幾乎跟吆喝同時發生,一開始就領先,儘管只有半個頭,緊挨著它的先是青花馬,五十米之後變成了棗騮馬,接著又變成了豹子花,豹子花四蹄如風,差不多已經飛起來,卻還是飛不到最前頭,日尕一路領先。雪驦馬追上來了,似乎比豹子花還要快,半個頭的距離眼看就要消失,卻又不容置疑地存在著。超越,超越,所有的馬都想超越,卻一直沒有超越,日尕始終跑在最前面,半個頭的距離就像天和地的距離一樣難以消除。跑出去五百米之後,豹子花再次超越其他快馬,緊緊跟在了日尕身邊,然後是小黃馬,又上來了黑驪馬,三馬並齊,奮猛追攆,卻依然有半個頭的距離。很快,半個頭變成了一個頭,日尕的奔跑就像一脈光的傳遞,無聲地朝前射去。耐力的作用出現了,它是速度的保證,更是自信心的源泉,日尕有驚天的爆發力,更有驚天的耐力。它張大鼻孔嗤了一聲:下去吧。黑驪馬、小黃馬和豹子花便紛紛落在了後面,一頭之遙漸漸成了一馬之遙。而日尕卻還想加速,它比父親更瞭解身後的賽馬,對它威脅最大的直到這個時候才開始發力,那是一匹驊騮馬,等它超過所有的馬,來到日尕身邊時,父親驚叫一聲,看到那個拼命揮動鞭子的人,居然是薩木丹。驊騮馬瘋狂地擺動著蹄子,步幅大得可怕,眼看就要超過去了。父親沒想到老才讓還雪藏了這樣一匹絕無僅有的好馬,就像是他的殺手鐧,想以最後的殘酷無情,逼退父親和日尕。父親從腰帶上取下了鞭子,在整個比賽中,他第一次使用鞭子。當鞭子打在日尕身上時,日尕本能地晃了一下,似乎晃出了一股嶄新的力量,唰的一聲飛向前去。現在,日尕和驊騮馬開始齊頭並進,就像兩匹馬牢牢綁在了一起,而賽程只剩下不到一百米。觀眾一個個瞪起眼睛,安靜得就像死了,他們想看清楚,到底誰會搶先越過終點線。終點線風掃而來,一眨眼就要結束,就會響起爆炸般的歡呼,就將登上草原榮譽的頂峰,迎接王者的盛典。鷹來了,高高地盤旋,瞧著地面:到底誰的脖子佩戴第一名的哈達?就在這個流星劃過天空的瞬間,父親再一次揮鞭打馬,日尕和空氣的摩擦發出一聲嗡鳴,兩匹綁在一起的馬突然鬆綁了,又是半個頭的領先,又是一個頭的領先,接著又成了整個身子的領先,日尕,日尕。終點線上吉祥的卐字元飛昇而起,破碎成祝福和狂喜,灑在了父親和日尕身上。父親趴在馬身上,嘩嘩地流著淚:日尕啦,你贏了,你依然是草原之王,我的馬神。
父親和日尕都沒有聽到牧人們的喝彩和唿哨,據說響了很久很久。王石帶著州上和各縣的領導走過來,親自獻上了青稞酒。父親下馬喝了酒,也給日尕喝了冰糖水。有人把哈達遞到王石手裡。王石看了看圍觀的人群說:「頒獎會上再獻哈達,現在不能獻。」父親抱著日尕的脖子,用它的鬃毛擦著自己滿頭滿臉的汗,小聲說:「日尕啦,比賽還沒有結束,你得跟摩托車比一場,但是不能超過它,聽我的控制,好嗎?」日尕不以為然。喜饒飛跑而去,喊著:「桑傑啦,桑傑啦。」半個小時後賽馬會的第一名父親和日尕重新站到了起跑線上,身邊不遠處是桑傑和他的摩托車。比賽在人們的吶喊聲中開始,一千米賓士,一直是摩托車領先。日尕幾乎要哭了,張大被嚼子勒出血的嘴,噗噗地吹著氣:為什麼,為什麼,你不讓我往前跑?父親安慰地拍著它:「那不是馬,那是機器,你永遠不要想超過機器,機器是製造出來的,冷冰冰的沒有感情,而你是生命,懂得我的心,我需要你的幫助。」日尕似乎明白了,調整姿勢,把賽跑變成了追逐,而追逐永遠是一種甘於落後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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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的時候,頒獎會開始了。本來所有專案的前三名和第十三名都應該上臺領獎,但跑馬賽結束後,牧馬場的人已經迅速離開賽馬會,恰好王石也不想看到老才讓的人和馬,所以本屆賽馬會只宣佈了一個總的第一名——父親和日尕。獎品除了獲獎證書,還有一丈大紅的緞子和三千塊錢。最後是給父親和拉上臺的日尕戴哈達。父親接受了王石獻給自己的哈達,又從脖子上取下來,在麥克風前喊了幾聲「王石書記」,又把哈達回獻給了王石。王石捧著哈達,笑眯眯地掛在了自己脖子上。臺下的牧人齊聲喊起來:「扎西德勒。」王石也說:「扎西德勒。」現在,王石就是那個在賽馬稱王中脫穎而出的草原之王了,他通過父親的轉讓理所當然地戴上了最後的哈達,享受到了最高的榮耀。他感激父親,他需要這種榮耀的加身,雖然它跟權力沒有關係,卻能讓他變成威望的一部分,變成尊敬的同意語而備受讚美且向時空深處飛快地流傳。而父親以為自己並不需要這些,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牧人,只是一個開始經商且又不能專心致志還想種草養馬的藏族人。是的,在他騎了三十多年駿馬、吃了三十多年酥油,在他參與了整個賽馬會並且獲得了第一名,在他擁有了對馬的狂熱和為草原的焦慮難過,在他的妻子我們的阿媽為了藏族人的疾病而被困死在生別離山之後,他覺得自己已然是一個真正的藏族人了。
高音喇叭裡響起了歌聲,是藏語的情歌,是召喚人們跳舞的訊號。眨眼間,賽馬場動盪起來,被稱作土風舞的集體舞就在牧人們的隨意參與中開始了。這個自由而散淡的民族,這個在遼闊中習慣了孤獨自足的群體,這個每一個個體都能代表整個族群的人眾,舞出了驚天動地的整齊劃一,沒有提前演習,沒有事先告知,就那麼隨隨便便地加入著,幾十,幾百,幾千,幾萬,姜瓦草原上,賽馬會的尾聲、牧人的聚會,原來就是幾萬只靴子同時跺向地面,幾萬只衣袖同時甩向天空,地震著,天搖著,直到頭頂星漢燦爛,直到所有的星星掉下來,只剩下一輪明月依然牢固地掛在空中。喇叭消音了,人們唱起來:呀拉索,巴扎嘿。
那空中的飛鳥,領頭的是鳳凰,
那草原的奔馬,領頭的是日尕,
那英武的騎手,頭一個是強巴,
那美麗的姑娘,頭一個是達娃。
父親看到索南的舞蹈瀟灑得如同野馬賓士、雪豹跳躍,看到一匹年輕漂亮的黑母馬來到了日尕身邊。日尕矜持地揚著頭,假裝不理的樣子。黑母馬圍著它轉了一圈,想用鼻子蹭蹭它的鬃毛,卻被它躲開了。黑母馬討了個沒趣,悻悻而去。突然,日尕揚起了脖子,盯著黑母馬看起來,還不停地張大鼻孔嗅著對方濃烈的氣息。黑母馬停下來,撒了一泡尿,又朝前走去。日尕跟過去了,很快消失在夜色裡。父親不想在這個時候讓日尕離開他,拿出鐵哨吹了一下。日尕奔跑而來,瞪著眼睛問:怎麼啦,又要比賽嗎?父親從地上拾起韁繩說:「你難道不累嘛?該回去休息啦。」日尕不捨地回望著黑母馬消失的遠方,跟上了父親。
賽馬會似乎耗盡了草原的熱氣,天突然冷了,風也硬得變成了刀子,連續幾天都是白花花的晨霜覆蓋著大地。牧人們推遲了放牧的時間,儘量不讓秋霜變成解渴的水。俗話說草籽長肉霜拉膘,拉膘是因為霜氣的寒涼會讓牲畜拉肚子。牛羊馬匹正在從高山草場下來,在山麓間的秋窩子裡盤桓,但和往年不一樣,陡增的牲畜已經在春天和夏天兩次光顧過秋窩子,那裡的牧草早就短如苔蘚,很少有結出草籽的,抓膘是不可能了,掉膘倒是迫在眉睫,趕緊往下趕,趕到了川道平野裡的冬窩子。飢餓的牲畜開始搶吃搶喝,只幾天工夫,本來應該採食一冬的草場光禿了幾乎一半,尤其是有馬群的牧戶,憂鬱地望著正在迅速消失的牧草,知道這個冬天很難順利度過了,所有的牲畜都將面臨飢餓乃至死亡的威脅。好在牧人們現在已經開始接受牛羊換錢的事實,「沁多貿易」的流動買賣和樣板展示以及把賽馬會變成交易會的做法,大大宣示了錢的作用和力量,也讓牧人們明白:牛羊只能帶來溫飽,但錢可以帶來一切。至於馬,如果賣掉一些牛羊的話,興許是可以保留甚至增加的。幾十年未開的賽馬會,突然又火爆起來的賽馬會,喚醒了牧人們作為馬背上的民族的愛馬意識,勾起了他們對遠古祖先的回憶,已經被時間沖淡的對馬的崇拜和信仰,就像乾燥的牛糞倉裡投進了火苗,先是慢慢地洇,然後就轟然騰起,霎時成了炫天耀地的焰火。一方面是出售牛羊,一方面是買進馬匹,已經跟牧馬場做了草場換馬匹生意的牧戶愈發地慶幸了,除了寶貝已有的,還在貪心未有的。沒有換到馬匹的牧戶開始向牧馬場的人打聽:還有沒有馬啦你們?人家說:「有啊,瑪沁岡日後面的宗宗盆地還有我們的幾千匹好馬。」宗宗是黑頸鶴的意思,人們聽說過那個美麗神奇的地方,卻都沒有去過。人家又說:「你們不是要跟牧馬場過不去嗎?怎麼又來求我們啦?」因為草山糾紛,因為糾紛中牧人屢屢受欺受辱,牧人的恨就像冰川的融水,凝凍是可以的,消失是不會的,夏陽一曬就又是有聲有色的流淌。但是馬,馬是來自遠古的誘惑,是沒有英雄而渴望英雄的牧人藉以安駐靈魂的載體,是自由舒展、孤傲靈動的象徵,怎麼可以因為仇恨就放棄呢?而且是草場換馬,草場是承包來的,將來到期了就不是自己的啦,而馬的歸屬卻永遠要跟主人連在一起。他們一趟趟走向牧馬場,負責此事的薩木丹便以苛刻的條件再次讓牧馬場得到了許多草場。牧人們驚呼:「過去是三畝草場換一匹馬,現在怎麼變成十畝草場換一匹啦?」薩木丹說:「我們的馬不多啦,漲價也是應該的。再說人民幣漲啦,馬也就跟著漲啦。」「人民幣是什麼?它漲不漲的,跟馬有什麼關係?」「人民幣就是錢。」「錢漲的事我們不知道唄?」「遲早你們會知道,不跟你們這些無知的老牧人囉嗦啦,到底換不換?不換就走開。」大部分牧戶在短期內都增添了馬匹,加上已有的馬,牧人們說,阿尼瑪卿草原的馬多不多,數一數星星就知道啦。父親想,繼續用馬匹換草場,大概就是老才讓攛掇他去給王石說項,舉辦一次全州賽馬會的真實原因吧?而不僅僅是為了得到日尕。馬多了,越來越多了。但父親對草場退化的擔憂似乎正在冷卻,是賽馬會的第一名鼓起了他對馬的空前熱愛,還是牧人出售牛羊的熱情高起來,鬆懈了他的警惕,或者是老才讓引進草種、改良牧草的辦法讓他看到了草原復甦的希望?
很快,冬宰時節到了。「沁多貿易」的兩個門店——晉美商店和頓珠商店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牧人們把準備出售的牛羊趕到姜瓦草原,讓桑傑驗收,然後拿著父親專門印製的有風中飛馬影像的卡片,來這裡領錢。晉美商店發錢的是晉美,頓珠商店發錢的是卓瑪——這個過去幾乎沒接觸過錢的女人,現在已經可以一沓一沓熟練地數錢給錢啦。一隻羊一張小卡片,一頭牛一張大卡片,往往卡片太多,牧人手裡攥不住,就放到胸兜裡,一把一把往外掏。父親高興極了,對排隊的牧人說:「你們已經嚐到錢的好處啦,以後的好日子就都是你們的啦。」賽馬會以後,「沁多貿易」的人忙得不亦樂乎,宰畜,運輸,買進賣出,一直持續到現在。珠姆山的昂欠谷既是牲畜集散地,也是宰牲場。每天都能看到桑傑騎著摩托車,穿過縣城,馳向那裡。不久又增加了兩輛摩托車,那是晉美和頓珠的坐騎。父親的激將法卓有成效:「連桑傑都會開啦,你們是城裡人,怎麼還不會?」晉美和頓珠說:「已經訂貨啦,來了就學。」他們是先有了摩托車再學著開,發現讓它比馬更快地跑起來其實比騎馬還要容易些。又不久,縣城街道上出現了第四輛、第五輛摩托車,兩個喜歡往縣城跑的年輕牧人成了父親理想的實踐者,「沁多貿易」的摩托車代理就這樣開始啦。接著就是雨後春筍,賽馬會上超過了第一名日尕的摩托車,能夠輕鬆自如地馳來馳去讓人看著眼紅手癢的摩托車,不知不覺成了牧人們追求的目標:有馬的人生是讓人亮堂而得意的,有摩托車的人生是讓人驚羨而佩服的,活著讓別人看得起,這是件無比重要的事。牧人們開始有了對時髦的感覺,有了對迥異於舊習慣的新生活的接受。漸漸地也許是迅速地,草原上有了開著摩托車放馬放牛放羊的牧人,他們對別的牧人說:「這個方便得很,不用吃草,不用飲水,加點油就可以啦,而且省力,往外擰就快啦,往裡擰就慢啦,嘟嘟嘟一響,可以追上最快的頭馬啦。」車輪碾碎了最後的花朵,草場上第一次有了橫七豎八的轍痕。牲畜們不服氣地瞪著主人:傻了嗎?摩托車雖然不吃草,但也不貢獻肉和毛。
冬宰時節的繁忙過去之後,就有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所有的花朵在這場雪中失去了綻放的自由,所有的牧草在初雪的拍打下不可逆轉地走向了枯黃。父親讓果果去西寧送肉時順便把馬福祿接了來,又把大家叫到一起說:「早就應該開個會啦,一直拖到現在,不能再拖啦,到底今後怎麼辦,得趕緊定下來。」一直兼任著會計的晉美公佈了財務報表。父親說:「我們賺了些錢,這些錢是一人十幾萬分掉呢,還是用在擴大‘沁多貿易’上?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大家都說:「我們聽你的,你的主意大。」父親又說:「‘沁多貿易’不過是剛剛起步,我希望我的想法跟大家一樣。」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別人有贊同的,有補充的,最後商量的結果是,成立由頓珠擔任經理的銷售部、由桑傑擔任經理的畜產品收購部、由果果擔任經理的運輸部、由晉美擔任經理的百貨部、由馬福祿擔任經理的「沁多貿易」西寧分部、由卓瑪擔任主任的財務部、由父親兼任經理的基建部。父親一直是「沁多貿易」的法人代表,重大決策自然還是由他決定。卓瑪說:「什麼叫財務?我現在就學會了數錢和記數,別的不會。」父親說:「你把錢數清楚,進了多少,出了多少,先一筆一筆記下來,下一步就是儘快從沁多學校的畢業生裡招兩個會算賬的充實到財務部。西寧分部的財務是獨立的,是賺是賠你就不用管啦。」馬福祿說:「不能不管,我仔細琢磨過,西寧分部還像以前獨立的話,掙得肯定多,但是風險也大,萬一你們把我一腳蹬掉,去找別人呢?眼饞我跟你們的關係,想把我擠掉的人有的是。要是不獨立,每一筆掙得肯定比現在少,但風險也小,也不用擔心攤子鋪開了,突然一天斷了貨怎麼辦。我看你們還是把我當成自己人,我想天長地久地做下去。賺的時候少賺些,賠的時候就是公司賠不是我個人賠。」
父親想了想說:「你是想旱澇保收?不可能,但要是跟以前一樣繼續獨立,也不好。大家再想想,要是變成股份制會怎麼樣?」晉美說:「我想的就是入股,沒敢說。」父親知道他沒敢說的原因是股份不可能均等:晉美商店規模最大,佔股應該最多,下來是頓珠商店和馬福祿的店,畢竟都是實體加入,然後應該是他和桑傑,他們都是把自己承包的牛羊,當作生意的本錢,大部分用在了「沁多貿易」的經營上。果果的參股資格是他會開車的技術,那輛救護車勉強也可以放在他的名下,但他一定排在最後。父親說:「有什麼不敢說的,你的股份最多,你就是董事長。」晉美說:「我也可以讓股,把三分之一讓給你,你就是董事長啦。」父親說:「這樣也成,股份算我的,但收入我不拿,還是歸你。」果果說:「我不跟你們比,有事做,還能掙這麼多錢,已經很知足啦。」父親說:「股份少的可以買股,我的意思是最終我們幾個應該是平均的,這樣才會各盡所能,不起糾紛。」大家覺得這個辦法好。父親又說:「現在最關鍵的是‘沁多貿易’要綜合發展,必須在晉美商店的基礎上蓋一座大百貨商店,就叫尼瑪村康(太陽商店)怎麼樣?頓珠商店以後要從百貨上撤下來,專門經營畜產品,肉食、皮張、奶製品等等。還要在珠姆山的昂欠谷建立屠宰廠和冷庫。我們的資金不夠,需要貸款,對啦,儘快把買卡車的貸款一次還清,再貸的話就好說些。還要招聘一些人,現在人手嚴重缺乏,每次都臨時僱人不是個辦法。」果果說:「你是‘沁多貿易’的董事長,又是基建部的經理,這些難辦的事就靠你啦。」父親說:「我還想把你拉進來,運輸部你負責,但不一定親自跑,僱兩個司機,救護車跑短途,卡車跑長途,你騰出時間來,把基建部的副經理兼上,我在牧馬場還有些重要的事,不得不花些時間。」大家問什麼事。父親興致勃勃地說起良馬的培育和牧草的引進種植。晉美說:「怪不得牧馬場那個叫薩木丹的找你好幾回。」果果說:「強巴啦,你乾的事太多啦,還都是在雪山大地的保佑下才能幹成的事。」他一句話提醒了父親。父親沉思著說:「看來我得去一趟阿尼瓊貢啦,不能忘了雪山大地的祭壇。」晉美和頓珠也想去。果果說:「乾脆大家都去,我把車開上。」父親說:「也好,不騎馬啦。」這些日子他天天看到年輕漂亮的黑母馬出現在日尕面前,兩匹馬的恩愛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他想明確黑母馬是哪裡的,問了好幾個人都說不知道,也就算了。「日尕啦,給你放幾天假,好好度你的蜜月吧。」
這一天,除了卓瑪和售貨員留下來守候不得不開門的頓珠商店和晉美商店,「沁多貿易」其餘的人都去了阿尼瓊貢。馬福祿說:「阿尼瓊貢保佑了生意,自然也保佑了我,我也得去看看,只當是參觀一下。」車就是快,天氣也好,路上沒有雪,早晨出發,中午就到了。他們首先走向雪山大地的祭壇點燈祭拜,之後父親和大家分手,來到了香薩精舍。香薩主任正在往外走,一見他就說:「強巴啦,你好嗎,家裡人好嗎,生意好嗎,你心裡牽掛的一切都好嗎?剛剛聽管家說你來啦,正要去迎你。」父親說:「哪裡敢勞頓主任,好長時間沒來啦,不用問,主任肯定好得很,頭上帶著光,就像頂著太陽。」「是阿尼瓊貢的光,不是我的光,我的光下一世恐怕都難有。」香薩主任帶父親進去,把自己的坐榻讓給他坐。父親哪裡敢坐,站著說:「今天來是想請主任多多指點,我還有什麼做得不夠,怎麼做才能得到雪山大地的保佑呢?」「尊貴的人坐下說,不坐的話連茶也沒辦法喝,我也只能站著跟你說話啦。」父親趕緊坐在坐榻下首客人的卡墊上,雙手接住了管家端過來的酥油茶。香薩主任說:「我知道你心裡想的是什麼,是苗醫生吧?眼鏡曼巴一直在生別離山,聽說堅贊曼巴也去啦,他們的醫道,加上苗醫生的善德善緣,什麼樣的災疫鬼能侵害得了她呢?她是給草原和牧人帶來好處的人,雪山大地不會對不起她。」「主任的話我記住啦。」父親又說起州政府跟牧馬場的矛盾,說起賽馬會上的日尕,說起「沁多貿易」的現狀和未來,忽而嘆息忽而高興。香薩主任說:「我現在潛心修行,俗世的事知道得越來越少啦,賽馬會上的第一名都帶著格薩爾王光彩照人的影子,恭喜你啦。州政府和牧馬場的矛盾既是水與火,又是兄與弟,只要爺爺奶奶阿爸阿媽一齣面,自然就解決啦,你不用擔心。‘沁多貿易’好不好,問問牧人就知道啦,好好做下去,福報多多的有哩。」「噢呀,噢呀。」父親虔誠地答應著,不想過多打攪香薩主任,一口喝完酥油茶,便起身告辭。
在大雪覆蓋草原之前,父親騎著日尕去了一趟生別離山。母親不見他,通過張麗影的拒絕雖然殘忍卻很有道理:見一面有什麼好?到底是你安慰她,還是她安慰你?有點耐心好不好?你越想見面,苗姐姐的壓力就越大,最好暫時把她忘掉,等她病好啦,突然出現在你面前,那是多大一個驚喜啊。父親想,怎麼可能忘掉呢?人不可能連馬都不如吧?去生別離山的路上,黑母馬一直跟在後面,日尕走它走,日尕跑它跑。日尕也挺關照它,怕它跟不上,走得不急,跑得很慢,不時地回頭瞧瞧它還有多遠。父親想快快地到達,看人家兩個情意綿綿的樣子,只好從心裡慢下來:不趕路啦,乾脆你們兩個肩並肩一起走吧。他下馬過去,想抓住黑母馬,黑母馬把頭一甩,躲開了。父親說:「挺警覺的嘛,你到底是哪裡的馬?光顧著戀愛,不想見主人啦?主人肯定急死啦,這麼好的母馬怎麼不見啦?」回來的路上戀愛的溫度持續增高,兩匹馬耳鬢廝磨,一路纏綿。父親看著它們,淒涼地讚歎著。回到沁多縣,心裡實在放不下母親,就只好寫信,完了去郵電局買信封和郵票,一打聽,才知道郵電局從來沒有給生別離山送過信,也不知道它在哪裡。父親說:「那就從現在開始送吧,生別離山有醫療所,還有幾百個牧人組成的老營地和新營地。」郵電局的人說:「這個不能吧?它不屬於縣上的投遞範圍。」「怎麼不屬於?那麼大一片地方,現在差不多是阿尼瑪卿州最好的草原,搶都搶不來的。」他在郵電局給旦增書記打電話,反映這件事。旦增書記說:「郵電局是對的,生別離山不屬於沁多縣。」「那它屬於哪裡?」「恐怕沒有一個縣願意認領,那種不乾淨的地方,誰都是嫌棄的,要解決通郵問題,你得找州上。」父親心情晦暗地離開了郵電局:為發一封信居然還得找州上?找就找,這不是一件小事。在他心目中,生別離山是殊勝而親切的,不僅僅是因為那裡是病患聚集地,有個他親手建起來的醫療所,是母親工作的地方,也不僅僅是因為那裡雪山高峻,草原美麗,跟世外桃源一樣,更是因為自從作為醫生的母親也成了麻風病人後,她的生命就跟生別離山融為一體了——母親就是生別離山,生別離山就是母親。生別離山附麗著他的情感和愛意,他為它著想就是為母親著想,上天入地做什麼都行,去一趟州上算什麼?
去州上的這天他起得很早,先拿著鐵哨,在桑傑家的院門前呼喚日尕。日尕竟然沒有來,這好像是第一次:鐵哨吹了半天,日尕卻不見蹤影。馬的聽覺超過人十多倍,它能跑多遠才會聽不見?父親疑惑著,看到果果走出了自家的院門,便走過去問:「你昨天見沒見日尕?」果果說:「見了呀,就在草原上,跟黑母馬在一起。」父親說:「那就再等等吧。」果果問找日尕要去哪裡,父親就把生別離山不通郵的事說了。果果說:「你把信交給我,反正我要去。」他差不多半個月就會開車去一趟生別離山。父親固執地搖搖頭:「我想的是生別離山的正常通郵,跟你沒關係。不通郵就說明政府已經拋棄它,這是不應該的。」拿著鐵哨還要吹,忽又問道,「房子蓋好都這麼久啦,你還是一個人住,什麼時候把張麗影接來?」「等結了婚吧。」「我就是問你什麼時候結婚?不要以為還年輕,慢慢悠悠老牛走路一樣不著急,人這一輩子,短得很,眨眼就老啦,好日子越早越好。」父親又吹了一通鐵哨,回屋等著去了。但他沒等來日尕,卻等來了薩木丹。
薩木丹來跟父親商量培育良馬和引進種植牧草的事,其實也就是傳達老才讓的意見。父親先前做了一個種草計劃,還是堅持先小規模實驗,再大面積鋪開。老才讓的意思是:牧馬場有的是草場,要搞就轟轟烈烈地搞,爭取一年成功,兩年舊貌換新顏。這個原則不能變,要是父親不願意,那他就只好請別人搞。總之對他來說時間很重要,一兩年不見成效的事他絕對不做,原因很簡單:草原承包是全省全國的事,承包以後盲目追求牲畜存欄率,引起草原退化、牧業受阻也是全省全國所有牧區的事。他老才讓就是要儘快做出個樣子給上面看:到底誰能扭轉這個局面?說透了也就是想繼續進步,官位高一點,再高一點。父親說:「我理解他的想法,怕就怕引進的牧草水土不服長不起來,到時候草原還不如現在的樣子怎麼辦?」薩木丹說:「才讓場長說啦,這個不用你管,他是場長他負責,其他人拿錢幹活,聽命令就是啦。」說著把這個月的工資放到了父親面前,「強巴老師你數數,新加了物價補貼,都快六千啦。」父親遲疑不決:並不是他想額外掙些外快,這件事的誘惑早已超過了錢的概念,更何況只要給錢,請人是不難的,也就是說無論是期待的結果還是擔憂的結果,有他沒他都會出現。可是畢竟要翻耕草場,萬一失敗了呢?他把錢推給薩木丹說:「工資就先不拿了吧,我再想想。」薩木丹說:「還有培育良馬的事,到底什麼時候開始?」「這事我已經想好啦,牧馬場現在有那麼多好馬,搞培育並不難,就是不知道除了參加賽馬會的那些馬,你們還窩藏了多少好馬?聽說你們在瑪沁岡日後面的宗宗盆地還有些馬?」「噢呀,總不能都換掉草場吧。」父親點著頭說:「將來的好馬會越來越多,需要大量的草場,牧馬場的草場都能派上用場。」他這麼說著,突然就決定了:聽老才讓的,幹,就算賭一把,雪山大地會保佑的。「你回去告訴才讓場長,過兩天我就去找他。」「今天不行嗎?」父親果斷地說:「不行,今天我得去州上,解決生別離山通郵的問題。」「那工資我就放下啦,帶回去等於我沒完成任務。」
父親把薩木丹送出來,看日尕還沒來,又摸出鐵哨吹了幾聲,自語道:「這傢伙去哪裡啦?別誤了我的事。」薩木丹知道他是在呼喚日尕,就說:「老師在等著騎馬?那就騎我的吧。」父親瞅了一眼薩木丹騎來的豹子花說:「那你怎麼回去?」薩木丹有點炫耀地說:「我去找旦增書記,讓他派車送我一下。」父親愣了:讓縣委書記派車送他回牧馬場,那得多大的面子?以前旦增不喜歡薩木丹,要不是自己說情,連出路都不想給,現在怎麼變得有求必應啦?
父親惦記著日尕,騎著豹子花去了州上。豹子花既能走又善跑,騎著倒還算得心應手,就是有些生硬,不怎麼默契,似乎它是匹個人主義蠻嚴重的馬,自我表現有餘,理解主人不足。不像日尕,第一次騎它時就給人一種完全可以託付依賴的感覺,你的想法就是它的想法,你的生命也是它的生命,靈魂的合而為一在那一刻顯得自然而貼切。好在豹子花的後天訓練讓它顯得還是蠻有靈性和教養,很快就理解了父親的急切,跑動變得快速而均勻,這是打算一直跑下去的意思,除非主人強令它停下。父親晚上到達,找旅館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先去了州郵電局,在得到跟沁多縣郵電局幾乎一樣的答覆後,他來到了州委書記王石的辦公室。
王石本來和顏悅色地在打電話,一見父親進來,臉色立刻變得十分嚴肅,放下電話說:「有事嗎?」父親覺得不對勁,卻還是用老朋友的口氣說:「沒有事我找書記幹什麼?」「那就快說,我還要出去一趟。」父親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舔著乾裂的嘴唇說:「連茶也不倒一杯嗎?」「自己倒,沒有茶,只有白開水。」那就不喝啦。想著,便說起生別離山的重要和不通郵的現狀。王石說:「這麼重要的事你找我幹什麼?去找老才讓啊。」父親一臉茫然:「什麼意思?該州上管的我找老才讓幹什麼?」王石冷笑一聲:「聽說你現在跟老才讓打得火熱,為他培育良馬,為他引種牧草,為他升官發財鞍前馬後地跑來跑去,你不知道這是在衝我挖坑扇我耳光嗎?」父親倏地站起來,覺得這樣的傳揚肯定是老才讓有意的,但也沒什麼不對啊,好事情一經過人際的扭曲,怎麼就變成小人搗鬼啦?王石又說:「為人要講義氣,不能朝三暮四,左右逢源。」父親氣得有點哆嗦,又不想做任何解釋,轉身就走。王石說:「你給我回來。」父親用一聲響亮的甩門回應了對方。王石長喘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脾氣還挺大。」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腦殼:煩惱歸煩惱,吃醋歸吃醋,父親的事還是要辦的,苗醫生為生別離山付出了那麼多,人都陷到裡頭出不來了,丈夫連封信都寄不到,這確實不像話。他抓起電話打給了郵電局。局長說:「我們從來沒有給生別離山送過信,現在就為了滿足一個人的需求,專門安排一個郵遞員,路那麼遠,不合適吧?」王石火了:「你郵電局不就是負責送信嗎?安排一個郵遞員又怎麼了?那是一個機構,有醫生,有病人,那麼多,看著人家與世隔絕而不想改變它,你是不是不想當這個局長了?而且也不光是送信嘛,還有送包裹送報紙送雜誌,你不要說那裡沒有訂報紙,我給生別離山訂一份,現在就訂上,錢我馬上讓人送去。」
豹子花不亞於日尕的連續賓士,讓父親第二天早晨就回到了沁多縣。他下馬穿過縣
城街道,拿出鐵哨,地吹起來,一直吹到扎西平措,還是沒有日尕的動靜。父親有些不放心了,再次騎上豹子花,走向了草原。他吹著鐵哨,走了很遠,找了很久,心說是不是遇到了狼群豹群或者猞猁群啦?帶著藏獒來找就好啦。趕緊又回去,從桑傑的院子牽出多吉,鬆了鐵鏈子,對它說:「日尕日尕。」多吉疑惑地望著他,一動不動。父親騎上豹子花,馳馬而去,不停地吹著鐵哨。多吉從小就熟悉父親用鐵哨召喚日尕的情形,頓時就理解了,跟著父親跑起來。父親有意慢下來,讓它跑在了前面。很快,多吉找到了一堆馬糞,嗅了嗅,又朝前跑去,還是來到了一堆馬糞跟前。就這樣沿著不斷出現的馬糞的標識,他們走向了沁多河的上游。上游是一片漫漠的淺灘,多吉停下了,茫然望著那些或流或不流的水。從這裡可以走向原野的四方,但最重要的是也可以走向牧馬場。父親陡然一驚:黑母馬的出現會不會是老才讓的陷阱呢?為的就是引誘日尕,讓日尕為牧馬場留下後代,要不然如此標緻的正在青春期的騍馬,為何沒人來尋找?他想到了賽馬會上老才讓的失敗,他可不是一個容易認輸的人,從他跟王石的爭鬥看,讓他甘拜下風比登天還難。父親驅趕著豹子花,帶著多吉,直奔牧馬場。
初冬的草原顯示著生機受阻的疲憊,枯黃是寧靜的,等待著雪的掩埋,等待著來年的再綠。而在更多的地方,卻是無法寧靜的泥土的裸露,黑色的焦黃的青灰的裸露讓地表的傷痕格外難看,泥土和沙礫爭相面世,乾燥隨風而來,上一場雪的痕跡早已被蒸發得一乾二淨,灰土從石頭間飛起來,風正在掏空土地的粘連和彌合,空氣已經不怎麼透明瞭,氾濫的塵埃改造著大氣,影響了鷹的敏銳,盤旋低了許多,一隻岩羊老死在深谷裡的屍體,擱到乾枯才被發現。而在往年,這個時候這些地方都被雪色抹得一片皎白,如同處子的皮膚乾淨而秀美。父親有些倦怠,就跟草原一樣,需要休息了,更重要的是他又渴又餓,急需要補充能量。他走向一頂帳房、一些牛羊,看門前沒有藏獒,跳下馬來喊著:「你好,扎西德勒。」多吉也跟著喊起來。主人出來了,拿著一把藏刀問:「幹什麼?」父親說:「路過了你家吉祥的帳房,就想見見尊貴的主人。」「主人正要告訴你,你不就是想吃點喝點嗎?沒有。」「買一點總該有吧?」那人揚頭望著天說:「為了不餓死你,可以賣給你一碗酸奶,拿碗來。」出門太急啦,父親忘了揣上自己的木碗。那人便進去,端了一碗扣著鐵勺的酸奶出來,酸奶稠糊糊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父親伸手去接,那人往後一縮:「錢。」「多少錢?」「二十塊。」父親幾乎驚倒,心說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啦,祖先的好習慣這麼快就丟掉啦?貪也不能這麼貪,二十塊錢都可以買一張老羊皮,錢的好處還沒有嚐到,人就已經變壞啦。他轉身要走。那人說:「那就五塊吧。」「五塊也太貴,不吃啦。」多吉也感覺到了對方的不友善,轟轟地叫著。父親說:「多吉我們走,去找老才讓。」那人把酸奶放到草地上,也不顧多吉會咬他,拿著藏刀追了過來:「老才讓是你叫的?」父親趕緊蹲下來抱住多吉,問道:「那他叫什麼?」「叫才讓場長啦。」父親心說別看老才讓蠻橫霸道,倒是籠絡了不少人,牧馬場的人還挺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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