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直不退,低窪地變成了一片汪洋。但父親和桑傑都知道,不管水退不退,賽毛和父親的馬都已經不在了。桑傑沒有哭,也不讓孩子們哭。父親知道,這是因為活人的眼淚會滯留靈魂遠去的腳步,就像被酥油粘住了羊毛,被水打溼了翅膀。孩子們是懂事的,除了索南會帶著妹妹梅朵時不時高聲唸誦起祈福真言外,沒有什麼異樣。沉默的才讓則愈加沉默,他佇立在高地上,望著低窪地和大水的眼睛晶亮而明澈,如同冰雪的精靈在無邊的寂靜裡放光。父親感覺到,才讓的眼光有聲音,有一種悲沉的能夠穿透人心的聲音。梅朵黑和梅朵紅一早一晚都會走向低窪地,蹲踞在汪洋的邊緣,吠叫幾聲,沉默一會兒,是守望,還是送別?桑傑裡裡外外忙碌著,儘量不讓一個突然失去了阿媽的家庭陷入混亂。他讓索南和才讓去放牧,自己擠奶,背水,拾掇牛糞羊糞,生火燒茶,打酥油。父親說:「還是你去放牧吧,兩個孩子整天在外頭,遇到狼豹怎麼辦?家裡有我呢。」桑傑說:「噢呀。」但只去了一天,他就又把孩子換去放牧了,因為他發現父親燒的茶裡奶子和鹽巴放得多了些,父親的擠奶留給小牛犢的少了些。鹽巴是金貴的,奶子能少喝就少喝,因為更多的奶子要打成酥油交給公社,公社要交給縣上,交不夠的話角巴主任會不高興的。但又不能剋扣小牛犢的,它還不會吃草,它要長大。父親說:「我知道啦,你去吧,放牧要緊,孩子的安全更要緊。」桑傑說:「怕沒有,有梅朵黑和梅朵紅哩。」
一個星期後水退了,低窪地裸露而出。桑傑和父親走過去,來到賽毛救了父親的那座荒丘前,繞著荒丘轉了又轉,是念著祈福真言的順時針繞轉。父親的祈福真言溼漉漉的,他像桑傑一樣忍著,把眼淚流到了嘴裡,又從嘴裡流進了祈福真言。然後他們又來到野馬河匯入黃河的地方,唸了一會兒祈福真言,平靜地回到高地。放牧歸來的索南和才讓帶著梅朵也去走了一遍,走到半夜才回來。兩隻藏獒卻對消失了大水的低窪地毫無興趣,它們知道那兒什麼也沒有,連賽毛和父親的馬劃過地面的擦痕都沒有。
又過了一天,角巴主任出現了,跟他在一起的還有野馬灘的大隊長囊隆和幾個牧人。他在帳房前一見桑傑就說:「知道啦,知道啦,我一個耳朵進的是天上的鷹叫,一個耳朵進的是牧人的傳言,你把家裡的人丟掉了嗎?可惜啦,可惜啦。超度的人請了沒有?」桑傑彎下腰去,正要回答,角巴又說:「你這樣好的人也會吃鞭子,沁多的規矩沒有變是真的,但是我變啦,難道大家不知道?」他晃晃頭轉向父親:「我把我當主任,牧人把我當頭人;我把沁多當公社,牧人把沁多當部落。強巴科長啦,你說怎麼辦?世事變啦,他們的想法一點點都沒變,這些老牧民(死腦筋),你就是把一桶雪水潑到頭上他們也不會清醒。我說過多少回,過去和現如今不一樣啦,天不一樣,地不一樣,人也不一樣啦。怎麼我越說不一樣,牧人就越覺得一樣呢?」父親悲傷地沉默著。角巴嘆口氣說:「桑傑你吃了幾鞭子記不記得?不記得的話那我就說了算,用指頭數是兩巴掌(十鞭子)不是一巴掌,今天當著我的面你還給他們。」桑傑說:「主任啦,我從來沒打過人。」「也沒打過馬?」「打過,馬不打不跑,主任是知道的。」「這就對了嘛,你怎麼打馬就怎麼打他。」角巴指了指囊隆,把自己手裡的馬鞭塞給了桑傑,「囊隆你把馬還給桑傑,再請一個阿卡(修行的人)來這裡,酥油不熱不化,亡魂不度不走。」桑傑說:「要請就請官卻嘉阿尼,他法力大大的有哩。」囊隆「噢呀噢呀」著,把手裡的馬韁繩還給了桑傑。角巴主任又朝桑傑瞪起眼睛:「打呀,為什麼不打?」忽又哼哼一聲,「不想打就算啦,聰明的人不結仇,能饒就饒過,現如今人家是大隊長,只有他打你的,沒有你打他的,天可以變,尊卑不能變,大人小人不能變,牛犢子不能給犛母牛餵奶,下跪的總是羊羔子,沒見過馬駒子踢壞兒馬子的。你丟了女人,家裡誰燒茶?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嘴皮子幹得就要冒出火來啦,快快快,公社的奶子不要給主任捨不得,多多的酥油放給的要哩。」桑傑趕緊彎腰,手掌向上,指向了敞開的帳房門。角巴說:「強巴科長啦,才讓縣長從州上託人帶話,讓你馬上回縣上,你今天就跟我走。」父親問:「沒說是什麼事?」角巴嘿嘿了一聲:「人家的事怎麼能給我說?」
角巴是個說話辦事嘁裡喀嚓、講究時效的人,喝酥油茶吃糌粑也一樣,不浪費一點點時間,很快他就走出帳房打算離開了。「強巴科長啦,我們走,你沒有馬了嗎?先在野馬灘借上一匹,到了‘一間房’,我送你一匹好馬。」囊隆說:「我這就去找馬。」父親虎頭蛇尾的蹲點就這樣結束了。他走向高地的邊沿眺望低窪地,想著為自己而死的賽毛,忍不住抽泣了一聲,淚光閃閃地矇住了眼睛。桑傑來到他身後:「強巴科長啦,你哭啦。」父親趕緊用手背擦了擦:「對不起啦,胸腔裡的酸水水,不由得要往外冒啦。」桑傑說:「賽毛已經遠遠地轉世去了吧?沒走的話也不要緊,官卻嘉阿尼就要來啦。阿尼的祈願,亡魂的馬,是往天上去的快馬,善人有福氣,賽毛的福氣大大的有哩。」說著也忍不住哭起來,邊哭邊招手,「孩子們,你們也過來,想哭就哭吧,你們的阿媽走啦。」才讓第一個跑來,接著是索南,他們朝著低窪地撲通一聲跪下了。梅朵慢慢地走著,還沒到阿爸跟前,就已經成了淚人兒。全家人包括父親,再也不剋制不隱忍了,嗚嗚地哭聲爆響而起,梅朵黑和梅朵紅也跟著轟轟轟地叫。才讓趴到地上,沒有聲音,只有如溪如河的眼淚,比所有人都多的眼淚,流淌在草叢裡。
角巴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看他們哭一天也哭不夠的樣子,大聲說:「要哭的話,藏族人的眼淚多得沒有升量,野馬河算什麼?黃河算什麼?人活著,沒有不可憐的下場,今天這個死,明天那個死,一輩子不夠哭的。那麼多事情還要做,走吧,強巴科長啦。」父親用衣袖擦掉眼淚,拉起梅朵,摸摸她乾淨的臉蛋,拉起索南,摸摸他的頭,又摸摸梅朵紅的鼻子、梅朵黑的鬣毛,然後來到桑傑跟前:「桑傑啦,沒忘了賽毛的心願吧?」桑傑愣愣的,見父親望著才讓,自己便也望著才讓。父親說:「我想把才讓帶走,去找曼巴給他治病。賽毛天天都在祈禱,‘才讓會說話,將來騎大馬,穿金紗’。」桑傑吃驚地啊了一聲,沒說話。父親拉起依然趴著的才讓,牽在手裡說:「你放心,你們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角巴說:「桑傑你碰上好人啦,聽我的,把啞巴兒子交給強巴科長。我看出來啦,他前世是雪山大地保佑過的善良人。」父親覺得承認的話桑傑就會信任自己,便「噢呀噢呀」起來。
上路了。草原上昨天新開了許多藍色的絨蒿花,今天又新開了許多粉色的早菊,遍地的花骨朵一個時辰跟一個時辰不一樣。這是夏天走向盛典的標誌,很快就要涼了。角巴牽著馬,陪伴父親和才讓步行了一會兒,就見囊隆拉馬走來。父親迎過去,說著謝謝,接過了韁繩。他檢查了一下馬鞍,先扶才讓上去,然後踩鐙而上。接下來的行走格外輕鬆,不用父親操一點心。角巴是沁多公社的當家人,他選擇的路線便捷而平坦,還總能碰到牧家,酥油茶是不斷的,糌粑是管飽的,想過夜的時候,就能看到被夕陽染紅的帳房。第二天下午,他們到達了「一間房」。角巴說:「強巴科長啦,去我家過夜吧,家裡條件好些。」父親不客氣,帶著才讓跟了去。他們先是看到了一座白色的方塔,走不多遠又有一座高大的祈福真言石經堆,堆上插滿了帶著旗幡的木箭,又走了一會兒,就看到一座帳房從地平線上遙遙而來。
角巴家住的是十幾塊牛毛褐子組成的大帳房。這個季節,兒子一家趕著牛羊帶著藏獒去了山上的夏窩子,家裡只有妻子和兩個女兒。妻子姜毛黑黑胖胖,一看就是個不缺吃喝的富家女人。兩個女兒一個十六,一個十二,見了客人都過來笑嘻嘻問候。父親說:「才讓,這兩個姐姐漂亮不?」才讓膽怯地低下頭。父親問她們叫什麼,大的說:「卓瑪。」小的說:「央金。」「卓瑪央金你們好?這個啞巴弟弟就交給你們啦,讓他吃好喝好睡好,就像到了他自己的家裡。」卓瑪和央金齊刷刷地說:「噢呀。」角巴說:「她們有哥哥沒有弟弟,見個男孩子喜歡得很。」父親坐下來,打量著主任家的陳設,鍋灶右邊鋪了兩層毛氈,毛氈上還有卡墊,沿帳壁擺著一溜兒疊成長條的花被子,說明主人通常是穿著襯衣睡覺的,不像普通牧人,白天裹的是老羊皮袍,晚上蓋的還是老羊皮袍。帳壁前擺著一盞長明的酥油燈,映照著裡面雕刻的吉祥八寶圖,不知是銅的還是金的。帳壁邊放著一溜兒擦拭得乾乾淨淨的傢什,奶桶、酥油桶、酸奶桶、銅壺、銅鍋什麼的,還立著一杆被五彩旗幡裝飾起來的叉叉槍。晚餐也比牧人家豐富好多,有糌粑和加了肉湯的糌粑糊糊,有風乾的羊肋巴肉,有招待客人的酸奶和奶皮子。糌粑是拌了糖的,才讓大概是第一次吃糖,吃飽了還想吃,肚子都鼓了起來。睡覺時最尊貴的右首裡面自然要讓給父親,父親叫才讓跟他睡,卻被兩個姐姐奪了過去,她們睡在左首裡面的毛氈上,那兒是帳房最深最低的地方,隱秘得就像閨房。
父親一覺醒來,角巴已經不在了,說是去馬群裡拉馬去了,這時候牧人會把馬群從半山腰趕下來,去河邊採食被水霧打溼的草。父親和才讓吃了甜糌粑和鹹酥油茶的早飯,來到帳房外面等了一會兒,就見角巴粗聲大氣地唱著歌騎馬走來,身後拉著一匹紅亮紅亮、精神昂揚的高頭大馬。「哈哈,強巴科長啦,你怎麼感謝我哩,我給你帶來了沁多草原最好的馬。」說著抬腿下馬。父親快步來到棗紅馬跟前,朝馬肚子下面瞅瞅:「還沒騸掉?」又接過韁繩看了看牙齒,不禁驚叫起來,「門牙才出現,邊牙還沒有,歲口這麼輕?」角巴說:「你也看出來啦?別看它高大,它還在長,再長就是世上第一啦。」父親是搞畜牧的,自然懂馬,看它頭小,耳尖,鼻大,臉窄,脖直,胸闊,腿細,腰平,臀圓,蹄小,毛勻,皮亮,連聲稱讚:「好馬好馬,騸掉就可惜啦,有名字嗎?」「我給你說過你忘啦?」「日尕?賽馬會上的第一名?怪不得一見就喜歡。」「日尕」是見了喜歡的意思,父親的喜歡就像牛羊見了牧草,河床見了雪水,星星見了黑夜,帶著情不自禁的衝動。
父親拉著日尕在帳房前的草地上走來走去,輕聲細語地跟它說著話,好讓它儘快熟悉自己。又把手插進鬃毛,摩挲著它彈性的肌肉,再次說:「好馬好馬。」父親後來說,好馬的標準不僅看外貌品相,還要看馬肉、馬精、馬神、馬心。所謂「馬肉」,指的是正常情況下,好馬身上沒有一點多餘的贅肉,也沒有一絲缺少的肌肉,這不在於人給它喂多喂少,在於它自我控制的能力,它天生就知道自己是飛奔和行走的能手,吃進去多少能量,就必須揮發出多少能量,食量和揮發正好相等,所以總是在勁健的狀態裡保持著身段,不會飽滿到臃腫,也不會峻峭到骨立。「馬精」是指領悟主人意圖的準確性和敏捷性,它應該果斷、自信、頑強、勇敢而又收放自如,控制得當,好比體內有一臺能夠自動運轉的發動機,平靜、亢奮、行走、奔跑、跳躍、止步,甚至嘶鳴、咴叫,一切反應都來自本能和下意識,而又符合主人的需要,不需要一再調教。「馬神」是指馬對外界的感覺能力,它必須擁有非凡的聽覺和嗅覺,來預知即將發生的事情是好是壞以及兇吉的程度,很多情況下它會做出不服從主人的舉動結果卻證明它是對的,也就是說它會把對主人有利放在第一位,見機行事,靈活多變,而又一心一意。「馬心」說的是它和主人的關係,它有人的感情,有對人的模仿,還有獻身的勇氣。它沒有道德感,但它有超強的記憶,其中包括了對親疏、敵友、是非、榮辱、對錯、好惡的記憶。應該說人具備的它都具備,人不具備的它也具備。但是現在,對父親來說,一切都是未知的。他只能感覺到日尕知道自己是匹好馬,也知道他正在稱讚它。馬是喜歡稱讚的,低頭擺尾便是證明,但這並不能表示它也會稱讚父親。父親覺得他跟日尕有緣分,日尕覺得呢?人人都知道人對馬的挑剔,卻不知道馬也會挑剔人。馬永遠都會遵循馬世界的標準來判斷人的高低,它們幫助主人的能力強弱,很多時候取決於主人本身的優劣以及它們喜歡主人的程度。
父親拉著日尕溜達了幾圈,就準備上路了。角巴又送給他一副看上去很不錯的半新的包皮鞍韉,他搭上去,綁好馬肚帶,示意才讓上馬。才讓在卓瑪和央金的護送下走了過來,他默然無話,話都在臉上:喜悅中帶著一絲絲嬌羞,好像他才是女孩兒。父親望著才讓腰帶上的一把鑲嵌了寶石的小藏刀問道:「哪個姐姐送你的?」才讓仰頭望了望央金。央金抿嘴一笑。父親說:「謝謝啦。」角巴說:「強巴科長啦,什麼時候再來蹲點?」父親說:「這個說不準,後天或者後年都有可能。」「你不來沁多蹲點,我就去縣上蹲點,反正我知道蹲點就是住上幾天,到時候就住在你家裡。」「我等著,有兩樣東西我說了你一定會來。」「什麼東西?」「白饅頭、甜米飯。」「噢呀,不去我就不是人啦。」角巴的妻子姜毛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袋過來,父親接了說:「是給才讓的糖糌粑嗎?謝謝啦。」又對卓瑪和央金說,「跟我去縣上吧?這麼漂亮的姑娘縣上沒有。」姊妹兩個笑著。
日尕走起路來快捷輕鬆,步幅能大能小,很快到了「一間房」。繼續往前走,就是一片平坦的野苜蓿地,齊整的高度和均勻的翠綠讓草浪失去了活潑的瀾漪,像是在太陽底下昏昏欲睡了。風也是平和的,輕柔地撫過臉頰,留下一絲涼爽和酥癢。父親取下嚼子,讓日尕邊走邊吃。但它只吃了幾口,就揚頭加快了步子,似乎知道背上的主人想快點回到縣上。父親沒有再給它套上嚼子,想試試它的領悟能力,順便告訴它:他是信任它的。因為好馬都反感強迫,很忌諱不被信任。他們走到黃昏就到了縣上。父親把日尕安頓到縣政府的馬廄,帶才讓來到他的宿舍,翻出幾顆水果糖讓他吃著,自己去了才讓縣長的辦公室。
才讓縣長正在召集人開會,一見父親就說:「回來了嗎,這麼快?」「你叫我馬上回來,我能不快嗎?」「你坐。」又對大家說,「散會,散會。」開會的人走了。父親端起縣長的茶缸,咕嘟咕嘟喝了幾口,坐到長條凳子上。才讓縣長說:「我也剛從州上回來,有人給州上反映,說沁多人民公社換湯不換藥,還是部落制的老卡瑪(規矩)。你蹲點的結果怎麼樣嘛?」父親說:「說不定老卡瑪就對啦。牧區跟農區不一樣,農區是從土改到單幹,再到互助組和合作社,最後成了人民公社,牧區沒有進行過土改,也沒有過互助組和合作社,從部落一下子變成了人民公社,部落的規矩自然就是公社的規矩。」才讓縣長說:「其他公社不要緊,領頭人變了一切都會變。就是這個沁多公社,公社主任就是過去的部落頭人,行的還是頭人的辦法,擺的還是頭人的威風,我想把角巴換掉。」父親說:「角巴能換嗎?角巴換了誰當公社主任?」「既然公社跟部落沒兩樣,不換是不行的。」「換掉的話牧人就什麼遵循也沒有啦,沁多公社找不出第二個人來當主任。牧人對不服氣的人理都不理,到時候牲畜交不上,奶子交不上,皮張交不上,你怎麼辦?騎著馬去催?連人影子都找不到,草原這麼大,等你好不容易見了人,牲畜上山啦,奶子吃掉啦,皮張做成袍子啦,命令也好,請求也罷,都成馬後炮啦。」才讓縣長琢磨著說:「我也是藏族人,知道你說的都是實際情況,可要是不換,不就是走回頭路了嗎?」「稍微走一點,不要緊吧?」「要緊不要緊,你我說了不算,上級的眼睛大汪汪地瞪著呢,必須得換,而且要快,不然會犯錯誤的。」父親固執地說:「我們不能說換就換,得講一點策略。」才讓縣長立刻擺手打斷了父親:「這話就不要說啦,你我心裡都明白。還有件事,也很急,上面已經給我談啦,要我儘快去州上工作。縣委王石書記高原反應嚴重,得在西寧住一陣醫院,新縣長是誰還不知道。王石書記的意見是,先由你代理副縣長,行使縣長職責。我也同意,已經報到州上去啦。」父親愣住了,半晌才說:「啊噓,這是怎麼啦?趕著鴨子上架嗎?」才讓縣長笑道:「鴨子是什麼我沒見過,你上不上架是你的事,我的事就是儘快去州上,督促州委把你的任命書下到沁多縣。你代理副縣長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換沁多公社的領導人。你先把人選好,報到州上來,無論你選誰,我都在州上支援你。」「那我就還是選角巴。」「你這個死腦筋,怎麼就說不通呢。」「對了,我得宣告一下,我改名字啦,以後你們就叫我強巴。」他沒說這是角巴德吉給他起的。才讓縣長說:「這個名字好,從此你裡裡外外就都是個藏族人啦。」
縣委和縣政府合署辦公,統稱縣政府,書記王石在西寧住院,縣長才讓升遷到了州上,作為代理副縣長的父親實際上成了一把手。但父親上任後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急急忙忙去沁多公社撤換角巴主任,而是騎著日尕去了阿尼瓊貢。他早晨出發下午到達,在黃河灘的樹林邊找了家牧人的帳房住了一宿,然後去殿堂找曼巴給才讓看病。兩個曼巴兩種說法,一個說是喉輪與耳輪旋轉時離開了梵天線,一個說是覺悟脈遇到了黑死神的阻滯,但結論都一樣:治療是沒辦法啦,好好祈禱的要哩,雪山大地的眷顧下,奇蹟是不會沒有的。又見到一個戴眼鏡的曼巴,他說西寧有大醫院,公家人何必要佔著食物到處尋吃的?熱病和寒病打仗,身體的守護神受傷啦,傷口不能癒合時,就是這個樣子。父親說起才讓聾啞的原因,提到了官卻嘉阿尼和他的那一巴掌。眼鏡曼巴突然大笑,走到門口說:「官卻嘉你過來,公家人說你有疫病鬼的巴掌。」在不遠處的空場上說話的幾個阿卡推搡著一個年近三十的人走了過來。父親吃驚地望著他:「你就是官卻嘉阿尼?」「噢呀,有事嗎?」「這麼年輕就叫阿尼?」聽到父親說話的人都笑了。官卻嘉阿尼瞪起眼睛說:「不像嗎?我給我起名字的時候大家都說像。」父親知道,「阿尼」有祖父、外祖父、受人尊敬的老翁以及幸福博大的意思,官卻嘉給自己起這麼一個名字,而且別人也這麼稱呼,那就多少有點戲謔和嘲諷了。父親笑道:「噢呀噢呀,像得很,可是你怎麼還沒走呢?」「我往哪裡走?」父親說起野馬灘的桑傑希望他去超度亡妻的事,又說:「這個囊隆,光知道‘噢呀噢呀’答應,不知道落實照辦。」官卻嘉阿尼說:「我在阿尼瓊貢是個身份顯赫的人,一個牧人恐怕請不動吧?不信你問他們。」眼鏡曼巴說:「對著哩,他比天上的黑老鴉顯赫一點點,是喜鵲的阿尼。」官卻嘉梗著脖子,認真地說:「讓我去祈福?我的經是隨便唸的嗎?那是大經,是獅子吼的經。」父親說:「官卻嘉阿尼請講,你要什麼才能去,錢還是物?」「什麼也不要,就要一句話。」「一句什麼話?」「阿尼啦,您好,貴體安康。」「阿尼啦,您好,貴體安康。」官卻嘉呵呵一笑,抬腳就走。
父親追上去問:「你去哪裡?」「你不是讓我去野馬灘嗎?」「這就要走?」「再不走就晚啦,亡靈變成孤魂野鬼啦,你早說我就早去啦。」「慢慢慢,還有一件事。」父親把才讓從身後拉到前面,「這個娃娃你認得嗎?」「不認得。」父親說:「你把人家一巴掌扇成了聾啞人,怎麼能說不認得?」「哦?什麼時候?」不等父親細講,官卻嘉又說,「馬咬的喝馬血,牛啃的吃牛肉,我一巴掌扇壞的也能一巴掌扇好。」說著舉起了巴掌,嚇得才讓趕緊往後竄,卻被父親摁住了。父親也是心存僥倖:萬一官卻嘉真的能一巴掌扇好呢?「你扇,你扇。」官卻嘉就扇了一巴掌,而且不輕,才讓的半個臉頓時紅了。父親盯著才讓看:「才讓。」才讓沒反應。「你見沒見過這個人?」才讓還是沒反應。父親說:「阿尼啦,你怎麼隨便打人?」「是你叫我打的嘛。」「可你沒有扇好他。」官卻嘉詭譎地一笑:「我是有法力的,我扇壞的一定能扇好,扇不好就說明不是我扇壞的。」父親生氣地擺擺手:「話都由你說啦,趕緊去野馬灘,桑傑還等著呢。」父親看他大步走去,心說他無馬可騎,得走到什麼時候?又喊住他,摸出小本子,寫了張紙條給他:「路過縣上時往縣政府拐一下,把這個交給裡面的人。」官卻嘉接過紙條看了看:「這是什麼,公家人的經文嗎?」父親說:「是一匹馬,借給你的。」「那我就知道啦,這是文書,你是個做官當老爺的,謝謝啦。」
求醫無果讓父親有些鬱悶,他一手拉著馬一手領著才讓走出了阿尼瓊貢。已是中午,金燦燦的虎耳花盛開在黃河灘上,似乎既然是黃河,岸邊就只能開黃花。陽光通過河水的吸收和折射變得柔軟而稀疏,草色就像刻意討好天空一樣變成了湛藍的汪洋,遠遠近近的山脈蒼涼而超然。靠近阿尼瓊貢的松林覆蓋的山坡下,是一片依仗山形波盪起伏的白色旗陣,靜謐而祥和。父親拿出從縣政府食堂打來的饅頭給才讓吃,自己也吃了幾口。回去的路上,父親給日尕上了嚼子,讓它跑起來,生怕天黑前趕不到縣上。日尕不停地後視著父親,收住四蹄沒有狂奔,而是用四腿交叉的大跑穩健而輕鬆地跑著,直到太陽落向山頂,目的地迎面而來。父親摸摸日尕,連汗都沒出,這耐力,啊嘖嘖,太厲害啦。這天晚上,父親在日尕的馬槽裡多放了一抱草料,又餵了一塊早晨從食堂打來的酥油。餵馬的人不滿意地說:「你對馬比對人好。」「怎麼這麼說?」「我幾天沒吃酥油啦,為什麼不給我?」
食堂供應的酥油都是定量的:縣級幹部一天二兩,普通幹部一天一兩,其他人三天一兩。定量供應的還有糧食和其他副食。父親帶著才讓去食堂吃飯時,專門等著他的食堂管理員說:「縣長啦,這娃娃恐怕不是你的吧?」聽父親解釋了,管理員又說,「那怎麼辦呢?前幾天你給他打飯我沒說什麼,原因是你下鄉積攢了一些,打回去也是應該的。但是從今天這一頓開始,你只能打一份縣長餐,也就是菜的話比別人多一勺,湯的話比別人多一口,饅頭大家都一樣,一頓二兩,一天六兩。」「我有個小客人就不能增加一點嗎?」「每天多少糧都是按人頭用秤稱過的,給客人增加,就得把別人坑下,我沒有這個權力。如果實在不夠吃,我把我的那一份給你。」父親笑道:「不需要。」管理員也笑笑:「還有一件事,上個月縣上的供應糧遲來了一個星期,這個月一個星期都過啦,還沒來,縣長你看怎麼辦?」「你打電話催催,我也催催。」父親把碗遞向視窗,打了自己的菜說,「今天是星期六嗎?」因為只有星期六才有炒菜。
父親讓才讓端回宿舍吃,自己去了縣政府小賣部,看有沒有什麼食物。小賣部裡只有一種瓷噔噔的小月餅,很貴,一塊錢一個。父親一個月掙三十三塊錢,交了伙食費,再給家寄些,也就剩不了多少。他一聽價錢,轉身就走,快到宿舍時又拐了回去,心說忘了月餅裡頭包著糖,應該給才讓買兩個。回到宿舍時,才讓已經吃好,一個饅頭只吃了一半,半碗白菜炒羊肉根本就沒動。父親把月餅放到菜碗旁邊:「吃啊。」才讓搖頭,拍拍肚子。父親說:「哪裡是飽了,我知道牧人以為吃菜就是吃草,人不是牛羊為什麼要吃草?你嚐嚐,嚐嚐就知道菜不是草。」說著父親先吃了一口,又挖了一勺子送到才讓嘴邊,才讓怯生生地張嘴吃了,感覺味道不錯,便朝父親笑了笑。父親說:「好吃吧?拿著勺子自己吃。」這大概是才讓第一次吃炒菜,香得他鼻子上都滲出了汗,快吃完時突然停下了,愣愣地望著父親。父親說:「我不餓,你都吃掉,還有月餅,是甜的。」才讓繼續吃起來。父親說:「你跟著我肯定會想家,我有時顧不上你,但你要知道你是出來治病的,再想家也要忍著。」才讓好像懂了,點點頭。等才讓吃完,父親便帶他去了辦公室,他要打電話,想讓才讓看看電話是怎麼打的。
「才讓副州長啦,管理員反映,縣上這個月的供應糧還沒來,都遲了一個星期多啦。」「我知道,其他縣的也沒有來,我已經催過省上啦,再等等。」「還有件事,我得回一趟西寧。」「幹什麼去,想老婆了嗎?不行。高原反應讓很多外來的人待不住,牧區幹部越來越不夠用啦,你走了沁多縣交給誰?有件事我已經快馬加鞭把緊急通知下給了你,通訊員連夜出發,你明天早晨就能收到。」「什麼事,這麼急?」「要往下邊緊急調運一批牛羊肉,省上把任務壓給了我們。」「你又壓給了沁多?」「沁多草場最好,牲畜最多,我不壓給你壓給誰?」父親說:「我真後悔給你打電話,悄悄地西寧走掉就好啦。」「你敢,我能變成老鷹把你抓回來,你信不信?」「我不信你是老鷹,但我信我是兔子,整天跑來跑去。才讓副州長啦,我們是牧區,縣政府機關吃個酥油怎麼就這麼困難?定什麼量嘛,放開吃能吃多少?縣級幹部還好,一天二兩,個人喝茶是夠啦。普通幹部一天一兩,夠幹什麼?家屬怎麼辦?不是幹部的三天一兩,喂人呢還是餵貓呢?再說饅頭,一天六兩也可以,但肉和菜要供應上,要天天有炒菜,去年縣政府食堂不就是這樣的嗎?今年怎麼啦?」「你給我發什麼牢騷?州上的食堂也好不到哪裡去。辦好食堂,全看縣長。伙食差一點對你有好處,要是食堂天天都是八盤酒席,你還能增添什麼?酥油也好,饅頭也好,現在只要你給每人增加半兩,全機關就都會說你是好縣長。」
才讓目不轉睛地瞪著父親,眼前的奇妙讓他萬難理解:父親拿起一個黑乎乎的羊腿骨一樣的東西,就能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說話,那個人在哪裡呢?父親放下話筒說:「可惜野馬灘沒拉電話線,不然你就可以跟阿爸說話啦。」才讓雙手撫摸著話筒,抬頭巴巴地望著父親。父親問:「你想打給誰?」才讓望了望牆上的張貼畫,上面有挺胸昂首的兩男一女,有三面紅旗和一句口號:人民公社好。他突然爬上椅子,用指頭點住了中間的女人。父親說:「哦,你是想阿媽啦,你阿媽已經遠遠地走啦,她這麼好的人肯定在天上。跟天上的人說話,最好就是念祈福真言。」父親帶著才讓離開辦公室,又去馬廄看了看日尕,回到宿舍後,讓才讓先睡下,自己趴到桌子上開始寫信,信是寫給家裡的。寫著,覺得有些餓,看桌上還有半個才讓留給他的饅頭,兩口吞了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起來,父親的頭一件事依然是操心才讓吃喝。之後,叫來了縣政府的通訊員果果,讓他立刻出發去一趟西寧,帶著昨晚寫好的信,也帶著才讓,又把提前打出來的自己今後兩天的饅頭都給了才讓。才讓不願意跟父親分手,父親說了半天他必須去的理由,也不知他理解了沒,當通訊員把他抱上馬背時,他哭了,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父親給他招手,他也給父親招手,縣政府大院門口,風中的告別裡,一隻是粗糲的大手,一隻是正在粗糲的小手。果果拉馬走去,他是藏族,始終保持著不在縣政府門口和幹部面前騎馬的習慣。很快才讓成了一個小小的不斷回頭顧望的背影,孤單而悲涼。父親傷感地矚望著,忽聽一陣馬蹄疾馳而來,州上的通訊員邊喊邊下馬:「緊急通知,緊急通知。」父親接了通知,匆匆看了一眼,直奔辦公室,一路上不斷向人吆喝:「開會,開會。」有人提醒道:「今天是星期天。」父親說:「沒有啦,取消啦。」
這是父親代理副縣長而行使縣長職責後,第一次召開的會,由縣政府有關部門的領導參加。會議決定:機關所有中層領導帶人分赴各個公社,以最快速度督促完成向下邊緊急調運牛羊肉的事,由於幾乎所有地方既無路又無車,必須限定時間把活畜趕到縣上來,由縣上統一屠宰,然後聯絡省運輸公司派車運走。另外,派人直接去省糧食廳催糧,去商業廳催副食,同時給小賣部進貨,缺什麼進什麼,尤其是吃的,不能斷了。最後父親說了一個想法:「縣上沒有商店,牧民想吃點糖吃不上,想買個針頭線腦買不著。縣政府對面有一座土石牆木頭頂的大房子,原先是頭人儲藏凍肉的倉庫,現在裡面空了,眼看就要塌掉,能不能從縣財政拿出點錢,僱人修好,把機關小賣部搬到那裡去?」在座的沒有人說不好。財政科長旦增說:「縣上的錢縣長說了算,你說拿我就拿。」「那就一言為定,僱人的事總務科負責,不要忘了小賣部前平出一片場地來,方便牧民拴馬紮帳房。」總務科長說:「噢呀。」
會議一完,父親仰頭喝光了茶缸裡的茶,離開辦公室,朝馬廄走去。出發了。他知道盡管已經派人下去,但在草原上沒有馬到成功的事,何況正是牲畜育肥抓膘的季節,而不是冬宰的時候,公社主任也好,社員牧人也罷,都不可能你說上交多少就痛痛快快上交多少,拖拖拉拉甚至忘掉不辦是很有可能的。草原人一向自由散淡,常常是你說什麼都「噢呀」,回頭風一吹就又忘掉啦。他作為現時唯一的縣領導,必須親自到場,一個公社一個公社說服督促。他先去了白唇鹿公社和雪豹嶺公社,又去了其他五個公社,話說得嘴皮子都起皮了,還得使勁說,直到公社主任們一個個表態,用相同的思維說出了大致相同的話:「知道啦知道啦,給下邊調肉和敬重雪山大地是一個樣子的,虧待雪山大地就是虧待我們自己,難道草原上還有光顧自己吃肚子不管雪山大地捱餓的人?雪山大地在上,牧人辛苦放牧不就是為了上交嗎?你說上交多少我們一心照辦就是啦,放心吧強巴縣長啦。」父親說:「這樣說就對啦,誰對雪山大地好,雪山大地就對誰好,你給人家牛羊,人家給你保佑,轉經筒念祈福真言不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嗎?唵嘛呢叭咪吽。」
多虧了日尕,把父親在路上的耽擱至少減去了一半。似乎它原本就是為父親而生,每一塊肌肉都在按照父親的意願滾動伸縮,需要揚起四蹄時它會不遺餘力,需要四腿交叉奔跑時它會把顛簸降低到最低而絲毫不減速度,有一次它居然連續奔跑了整整一下午,至少有兩百五十公里。要不是天色將黑又看到了可以居住的牧家,還不知道它能跑到什麼時候。父親佩服它也佩服角巴,居然能把日尕調教得如此優秀。更慶幸角巴將日尕送給了他,他是跟馬打交道的西北畜牧草原學校的學生,又在王石領導下的瑪沁岡日牧馬場搞過兩年種馬培育,後來又跟王石一起來到阿尼瑪卿州,先是州畜牧獸醫站站長,後是沁多縣畜牧科科長,直到現在的代理副縣長,可以說從來沒有離開過馬。日尕這樣的好馬他是頭一次見,即便在牧馬場那些一流馬匹裡面挑,也挑不出來,它不是百裡挑一、千里挑一,它是萬里、萬萬裡挑一。人家把這樣好的馬給了他,他現在卻要撤了人家。
十多天後,父親走向了最後一個也是全縣草場面積最大、牧戶最多的沁多公社,一路走一路苦惱:怎麼好意思張口呢?何況還要人家以最快速度上交牛羊肉,交得越多越好。但父親明白,他雖然喜歡日尕,卻不能拿它跟角巴的職務做交易,如果撤換角巴的結果是必須還回日尕,他只能忍疼割愛,徇私舞弊的事他絕對不做。問題是他不忍角巴下臺的原因更在於角巴本人,在於他那些在草原上蜚聲遐邇的經歷,在於作為一個代表政府辦事的人,自己不能昧著良心,硬把好人編派成壞人。當幹部就得憑良心,代理副縣長就是代理良心,不然要他幹什麼?
角巴德吉曾是沁多草原沁多部落的世襲頭人,也是第一個跟馬步芳對著幹的人。「什麼人頭稅、羊毛稅、皮張稅、酥油稅,收了牧稅,還收草稅、牛稅、羊稅、馬稅、狗稅,一頭牛能剝幾張牛皮?剝兩張就已經連骨帶肉啦,還想剝六張七張。再說草原祖祖輩輩都是部落的,你憑什麼收稅?」號稱西北王的馬步芳知道後,派麻團長前來鎮壓,三次血洗,殺了一百多牧人。逃過劫難的角巴來到阿尼瓊貢,唸叨著雪山大地,獻了千盞酥油燈,然後跪地發誓:誰擋住馬魔王,我就給誰當牛做馬;誰趕走馬家兵,我就是誰的人,要什麼給什麼;誰殺了麻團長,給沁多報仇雪恨,我就子子孫孫上香獻貢。沒想到僅僅過了兩年,他的期許就變成了現實:馬魔王遠走高飛,再也不來草原了,馬家兵成了殘兵敗將,死的死,傷的傷,麻團長被新政府的剿匪部隊一槍斃命。角巴一一兌現自己的誓言:擁護新政府,年年贈送一千隻菜羊兩百頭菜牛,聽說政府想成立國營牧馬場,一時沒有地方,就找到王石說:「我角巴可憐,金銀財寶都叫馬魔王刮削走啦,但祖先的草原是帶不走的,一百年前有多少,現在還有多少。你們說,要哪一片,拿去就是啦。」王石說:「看著哪一片都好。」角巴說:「以我看,放馬最好的草場在瑪沁岡日,我把瑪沁岡日獻給公家怎麼樣?」這麼著,那裡的數百萬畝草場便成了瑪沁岡日牧馬場。人民公社化時角巴又是整個阿尼瑪卿州唯一一個主動把部落改成公社的頭人。在公社成立大會上,王石給他披紅戴花,說他是草原的雄鷹、牧人的榜樣。這樣一個由進步頭人轉變過來的公社主任,怎麼能說換就換呢?
3
才讓朝我家走來的那天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正在巷口無聊地追逐自己的影子,發現無論我動作多快,右腳永遠踩不上右腿的影子。正在不甘心地胡亂踩踏,就見一片黑影疊加在了我的影子上,抬頭一看,是個年輕的藏族人站在我面前,問道:「強巴家住在這裡面嗎?」還沒等我問「誰是強巴」,藏族人就驚喜得「啊噓」了一聲:「像得很嘛,你和你阿爸。」又說他是從沁多縣來的。我轉身就跑:「阿媽,阿媽。」母親出現了。年輕藏族人遞過來一封信,就在母親看信時,他從馬背上抱下了一個藏族小孩。那孩子扎著紅腰帶,把皮袍全部堆在腰裡,露出兩隻精赤的臂膀,頭髮披紛而下,紅銅色的臉上皮膚顯得很厚,就像戴了一層面具。他一手拽著垂下來的馬鬃,一手拉著年輕藏族人同樣下垂的皮袍,怯生生地望著我們。
母親看了信就有些淚汪汪的,上前摸著小孩的頭說:「這就是才讓嗎?」才讓忽地抬起頭,眼睛星星一樣眨了一下。年輕藏族人說:「才讓的耳朵關門啦,舌頭變硬啦,聽不見也說不出啦。」母親說:「我知道,他是個聾啞人。信上說你是縣政府的通訊員果果,麻煩了,跑了這麼遠的路。」果果漢話不怎麼流利,但表情達意足夠了:「不是我跑,是馬跑,公家養活我就是為了送信,不麻煩。」母親又問:「他現在是副縣長了?為什麼改名叫強巴?」「這個我也不知道。」「他好著吧?」果果驚訝地問:「信上沒說嗎?」「說了說了。」「那就對啦,話是虛的,字是實的,姐姐看信就知道啦。」母親讓他去家裡坐,他執意要走,說他來西寧每次都住在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去晚了就吃不上飯啦。要是有回信或者有什麼東西帶給強巴副縣長,他明天上午來取。又叮囑道:「才讓就留下啦,他今天就吃了拇指大的一塊饅頭,姐姐摸摸肚子就知道啦。」在果果拉馬離開時,才讓下意識地跟了過去。母親上前牽住他的手,對我說:「不知道你們兩個誰大,看上去差不多。」我湊過去想跟他比個子。他吃驚得後退著,不知道我要幹什麼。一陣風吹來,我的鼻子裡頓時灌滿了濃濃的酥油味。
這是一個星期天,已經下午了。斜射的陽光把小巷分割成了陰陽兩半,風也是一邊涼一邊熱。才讓走在陽光裡,望著兩邊高高的土牆和前面深深的門洞,好幾次都想停下來。母親牢牢攥著他的手說:「你第一次來西寧吧?現在這裡就是你的家了。」後來才讓告訴我,他當時忐忑極了,就像一隻小羊闖進了陌生的羊群。不不,他比小羊更不幸,小羊在陌生的羊群裡會高聲咩叫著尋找母羊和熟悉的伴侶,他卻只能一聲不吭,連表示一下疑惑都不可能。他來自草原,對城市有一種本能的恐懼和牴觸,所有迎面而來的,對他都是無法判斷優劣好壞的巨大未知。
我們進了院門,又進了我家居住的南房。姥姥驚訝得叫了一聲:「這是誰家的娃娃,你怎麼領進來了?」姥爺說:「別緊張,人家又不是來吃來喝的。」母親說:「不吃不喝來家裡幹什麼?」姥爺姥姥包括我都愣住了。這是一九五九年的下半年,漸漸凸顯的饑荒讓誰也無法輕鬆面對家中來客這件事,連不到五歲的我都本能地有了沉甸甸的壓力。大人們都說我聰明,聰明在這個時候讓我朦朦朧朧意識到:本來就吃不飽的食物又要從我們嘴裡扒拉出去一些了。母親又說:「他阿媽死了,洋洋他爸也差一點死掉。」然後拿著信念起來,還沒念完,姥姥就哭了。她是一個誰死都會哭的人,何況是一個救了父親命的人。她捯動著小腳過去,一手抱住才讓的頭,一手摸著他的光脊樑:「沒孃的娃娃太孽障(可憐),大夏天還穿著皮袍,光身子上連個襯衣也沒有。」說著又哭。母親也抹起了眼淚。姥爺長嘆一聲說:「這是恩人的娃娃,我們不能對不起。」我那時還不理解父親信中的話,也不理解大人們的眼淚,只覺得家裡來了一個小藏族人,他已經沒有阿媽了。我警惕地想:是不是他沒有了阿媽,就來這裡找阿媽?這裡的阿媽是我的阿媽。才讓一看姥姥摸他的光脊樑,就懂事地把堆在腰裡的皮袍提起來穿在了身上,而且像漢族人一樣兩隻胳膊都套進了袖子。姥爺說:「別看他又聾又啞,心裡明得像鏡兒。」我走過去,站到姥姥跟前,想著姥姥的手也會放在我的肩膀上,但是姥姥沒有。我於是解釦子脫衣服,也想露出光脊樑來。姥爺立刻制止了我。我哼一聲,不服氣地望著才讓,突然看到他腰裡吊著一把小藏刀,刀鞘是彩色的,刀柄是白色的。我走過去摸摸小藏刀,才讓躲開了。
這天晚上,姥姥用一個小鐵碗從麵缸裡挖出了一碗半面粉。一碗是平時全家四口人晚飯的用量,加一些蔓菁,煮一鍋拌湯,一人足有兩鐵勺;半碗是專門給才讓的。母親說:「不夠吧?他一天沒吃了。」姥姥朝麵缸裡面看了又看,又挖出一點來說:「多放些蔓菁。」姥爺說:「不知道這娃娃吃不吃蔓菁,藏族人是要吃肉的。」姥姥說:「天上的事情別說到地上,再早兩年,我能天天讓他吃雜碎啃羊頭。」吃飯時,大人們都忐忑不安地盯著才讓。也許是餓了,才讓吃得很香。大家鬆了一口氣。姥姥說:「他只要吃蔓菁就好。」我看到才讓碗裡的比我碗裡的稠,就說:「我要吃這個。」母親打了我一下:「你吃你碗裡的。」姥姥喝了兩口自己的拌湯,把碗放到我面前說:「洋洋,這半碗也是你的。」飯後,母親開始翻箱倒櫃尋找衣服,幾乎把我換洗的衣服包括襯衣襯褲全部翻了出來。我拿了這件又抓起那件:這是我的,這也是我的。母親奪過去說:「洋洋,懂事些,不能讓才讓光身子上裹皮袍,穿了熱,脫了冷,沒有襯衣和外衣怎麼行?」才讓知道在說他,一眼不眨地盯著母親的嘴。母親又摸摸他蓬亂的頭髮和結了垢痂的耳朵後面,進廚房燒水去了。洗澡的時候,母親要脫才讓的皮袍,才讓躲閃著。母親說:「洋洋,你也脫。」我轉眼精赤了,站到木盆裡往身上撩水。才讓看著,雖然還有些畏葸,卻沒有拒絕母親解開他的皮袍腰帶。後來我知道,這是才讓第一次洗熱水澡。
接下來,才讓遇到了許多第一次:第一次住在房子裡,第一次睡炕,第一次穿上襯衣襯褲,第一次蓋被子,第一次需要去廁所方便。他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看別人怎麼做,尤其會盯著我,我的所有舉動對他都是一種示範。可我並不喜歡這樣,不止一次地說:「你別學我。」母親說:「為什麼?」我噘著嘴說:「他是外人。」母親失望地說:「你咋是這樣一個孩子?」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樣,在我對才讓的排斥裡,有一種孩子氣的嫉妒:憑什麼他得到了大人們那麼多的關注,甚至超過了我?有一種可以用殘忍來形容的優越和歧視:你不會說話,我會;你的耳朵是擺設,我不是;你沒有阿媽,我有;你沒有襯衣襯褲,我不僅有還可以多出來讓給你。但才讓並不是一無所有,我懊惱地發現,其實他擁有的比我更多,我甚至都不能跟他平起平坐——他有比我更明亮的眼睛,有比我更強壯的身體,有一件穿上去像個小大人的皮袍,有一雙皮製的小靴子,有一種迅速理解對方的聰明和一學就會的本領。更重要的是,他有一股酥油味,皮袍上有,頭髮上有,肌膚上有,就算渾身上下洗了一遍,依然會濃濃地散發出來,好像他是一個被酥油孕育的生命、一個從溫熱的酥油河裡撈出來的孩子,那種甜絲絲的腥香浸透在骨頭中和血肉裡。我喜歡酥油味,我恨我沒有酥油味,更恨才讓擁有酥油味。我問母親:「才讓為什麼到我家?」母親說:「你以後就知道了。」「才讓什麼時候走?」「不走了。」「為什麼不走了?」「不走就是不走了。」我一腳蹬掉了被子,我說我不跟才讓睡一個被窩。姥爺、姥姥和母親一起回答了我:「不行。」母親又說:「家裡沒有多餘的被子。」我幾乎要哭了。
就這樣,才讓成了我家的一員。他用極快的速度學會並適應著一切,包括每天洗臉刷牙,換下皮袍穿上短衣長褲,用筷子吃飯,把一塊手絹疊起來裝在身上用來擦鼻涕,上炕前脫掉靴子,等等。而且許多事一學會就比我做得更好,比如從一本無用的書上撕下一頁來作手紙時,他會撕得整整齊齊;飯後他能把碗舔得乾乾淨淨,而我卻常常需要姥姥或姥爺拿過去再舔一遍。當然,他必須適應的還有我持續不斷的對他的挑剔和不屑,還有對只能吃個半飽的忍耐,還有家裡家外許多意想不到的事。一次姥爺帶著我們兩個去理髮鋪理髮,姥爺讓我先來,我不知為什麼死活不肯。才讓以為我害怕,以為用刀剪搞掉頭髮會很疼,也害怕得抖起來。不該理髮的姥爺只好讓理髮匠先在自己頭上又剪又剃又刮。才讓看到姥爺有說有笑,眼裡的驚恐這才消失。當他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跟城裡所有的男孩一樣也有了一頭短髮時,呆鈍了半晌,突然又輕輕笑了一下。
但對才讓來說,真正需要適應的還是不停息地看病吃藥。母親是省人民醫院的外科醫生,她把才讓帶到五官科找了幾個醫生會診,又帶才讓去了中醫院,去了緊挨西寧的湟中縣,那兒有一個傳說很厲害的民間中醫。其間才讓不斷在吃藥,有西藥也有草藥。每天早晨起來,母親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才讓,她期望能把才讓從夢中叫醒。後來又叮囑我:「你要多跟他說話,不管他聽清聽不清,這是治療的一部分。」我說:「我才不說。」但其實我沒有少說,畢竟都是小孩,彼此的吸引不需要太多的掩飾。我經常對他發號施令:「我是大將你是嘍囉,衝啊。」或者:「你有大刀,我有長槍,一二三開始。」空手胡亂比劃著,最後推他一把,「我打敗你了,你為什麼不躺倒?」我發現只要我重複幾遍,他差不多都能聽懂。院子裡還有別的小孩,我們混在一起玩,有時他們也會學我的樣子對才讓發號施令,我便說:「我家的才讓,不准你命令他。」有時我們也會去巷口玩鬥雞,去街上賽跑,去更遠的城牆根裡打石頭仗,去城門口拾錢——曾經我在這裡拾到過一分錢,就覺得這裡永遠都有錢。才讓跟我們一樣開心,儘管他笑不出聲來。還有時姥爺會帶我們去城外的野地裡尋找野菜,去西門口排長長的隊買青海湖的幹板魚,去糧店購回越來越少的供應糧,去北門外在農民收穫過的洋芋地裡挖洋芋,在割過的麥地裡撿麥穗。才讓在逐漸適應之後很快就顯示了比我更強的能力。
一次一個出售大蘿蔔的人攔住了我們,小聲說:「要不要?就剩這些了,十塊錢。」姥爺說:「你是偷來的吧?」那人不語。在城裡十塊一個,在這裡十塊一堆,怎麼還能不要?立刻成交。可如何拿回去呢?才讓悄沒聲地拿起兩個大蘿蔔塞給姥爺,又拿起兩個小蘿蔔塞給我,自己把外衣脫下來,包起剩下的全部,用袖子一拴,抱在了懷裡。那麼長的路,我空手走都會走累,他居然沒有停歇,一口氣抱回了家。姥爺姥姥都說:「你怎麼這麼大的力氣?」之後他又頻頻顯示了他的力氣:把姥爺挑來的盛滿水的水桶抱起來倒進缸裡;幫姥爺從煤場抱回一背鬥煤渣;姥爺在河灘挑了三塊冬天醃酸菜用的大石頭,他抱一塊,我抱一塊,才讓抱一塊,才讓一路小跑,抱到家後又兩次返回來接我們,結果三塊石頭都是才讓一個人抱進家門的。姥姥心疼得直吸溜,抱著才讓說:「你受了三個人的累,就得吃三個人的飯,晚飯不給他們吃。」後來我知道,草原上的牧人有抱牲畜的喜好,才讓的力氣是抱藏獒抱綿羊抱牛犢抱出來的。我服了,對才讓再也不敢胡亂挑剔,動不動就不屑不理了,更不敢把他再當嘍囉,隨便發號施令了。相反,我開始信任他依賴他甚至感激他。那天姥爺帶我們去西寧南山根裡挖地軟(地皮木耳),路過一片菜地時,一隻大狼狗衝我們叫起來,我一害怕撒丫子就跑。接下來的情形是:大狼狗追我,才讓追大狼狗。就在大狼狗撲向我時,才讓揪住了大狼狗的尾巴。大狼狗放掉我,回頭咬他,卻突然又改變主意,尖尖地叫了幾聲,脫逃而去。姥爺跑過來說:「才讓不光力氣大,膽子也大,洋洋你要記住,人家救了你。」但在我的感覺裡,才讓除了膽子大,還有一種能讓大狼狗害怕的神秘力量。我欽佩而感激地望著才讓。才讓卻像什麼事也沒做,呆呆地望著南山腰裡的廟宇,望著廟宇旁邊的緩坡上,那些零零散散吃草的羊。
幾天後才讓離家出走了。他走時天剛亮,我還沒起炕,以為他是去上廁所的。姥爺和我到處找,先是在街上,後來去了城外。當我喊著「才讓才讓」時,眼淚都出來了。姥姥看我們沒把才讓帶回來,失望得一拍大腿就往外面走。她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雙小腳幾乎走掉。下午,姥爺去醫院告訴了母親。母親說:「他是想家了吧?是不是一個人回牧區了?出了事咋辦?我馬上要上手術檯,你趕緊去派出所報告警察。」一場虛驚,天黑以後才讓回來了。他穿著襯衣,提著外衣,外衣裡頭包著東西,開啟一看,全家人都驚叫起來:蕨麻?蕨麻我吃過,甜甜的,好吃極了,可以生吃,也可以煮熟了吃。但那時我還不知道,它不光口感好,營養也好,是藏族人款待貴客的上等食物。姥姥問:「哪裡來的?」姥爺說:「還帶著土,肯定是挖的唄,你去哪裡挖了?」第二天,才讓帶著姥爺和我去了南山,路過廟宇時,他進去磕了頭。姥爺和我等在門口,發現門廊的磚地上,晾曬著一席新鮮帶泥的蕨麻。姥爺說:「這娃娃聰明,他昨天肯定是來磕頭的,見人家曬蕨麻就知道山上有。」我們朝山上走去,在平闊的山頂,看到許多人都在那裡挖蕨麻。此後一連幾天我們都去挖蕨麻,直到挖得一乾二淨,南山頂光禿禿的成了和尚頭。蕨麻給每天的拌湯增加了分量也增加了香甜。姥爺說:「才讓多吃些,這娃娃腦子靈光。」
就在最後一次挖蕨麻回來的路上,我們遇到了一個賣牛肉的肉販子,他把裝牛肉的麻袋藏在巷子裡,自己走到馬路上詢問行人要不要。姥爺問他多少錢一斤,他說不要票子,要金子銀子。姥爺想了想問:「一個銀碗能換多少?」「那要看多大。」姥爺比劃了一下。那人說:「看在娃娃的面子上,我給你兩斤。」姥爺搖搖頭,帶著我們離開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問:「明天還在不?」「在哩。」這天晚上,姥爺從衣櫃裡找出了那隻銀碗,對姥姥說:「才讓在草原上頓頓吃肉,到我們家這麼長時間了,連個肉渣渣都沒見過,還是換掉吧?」「這是我的嫁妝,你當然不心疼。」姥姥拿起銀碗看著,又去廚房拿來一對描金畫龍的小瓷碗說,「要換你把這個換掉,這是我買下的。」「肚子要緊還是碗要緊?人家又沒說要瓷碗。」生氣歸生氣,姥姥最終還是妥協了,把銀碗塞給姥爺說:「家是你的,你只要捨得,把什麼換掉我都只當沒看見。」然後摸了摸才讓的頭,「娃娃,你明天就能吃到肉了,我給你做得香香兒的。」母親說:「兩斤太少,再講講價吧?」才讓眼珠子轉動著看大人們說話,看銀碗和瓷碗被人拿來拿去,臉上的疑惑就像蒙了一層霧。第二天上午,姥爺帶著我和才讓去了街上。當他從懷裡摸出銀碗交給那個賣牛肉的人時,才讓跳起來一把奪了過去。他拿著銀碗轉身就跑。姥爺和我追著他,剛要進家門,又看他頭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才讓又是一天沒回家。姥爺和我又去到處找,心裡卻沒有他第一次失蹤時那樣憂急。直到天大黑,過了睡覺時間,才又急得火燒眉毛似的。我已經脫掉衣服鑽進了被窩,看姥爺要出去找,一骨碌爬了起來。「才讓,才讓。」黑燈瞎火的街上,我和姥爺一遍遍喊著。後來又去了城外,還是喊著:「才讓,才讓。」午夜回來,姥姥和母親都還沒有睡。母親說:「他不知道不能亂跑嗎?不知道別人會著急嗎?」姥爺辯護道:「他去哪裡了,肯定是想說的,說不出來啊。」母親說:「那他就更不能不回來,他還在吃藥,斷了的話會影響療效。」姥姥說:「都是牛肉惹的禍,牛肉是你看上的,你就得給我把才讓找回來,找不回來你賠我。」姥爺說:「好好好,天亮了我再去找,找不回來,就去街上拉個藏族娃娃賠給你。」姥姥說:「我不要,我就要才讓。」姥爺生氣地說:「你以為才讓跟你最親?他其實跟我最親,他不見了,我心裡比你著急。」我哭起來:「我要才讓,我要才讓。」姥姥也開始抹淚:「這娃娃靈性,知道我捨不得銀碗,硬是給我搶回來了,還扯著我,指著衣櫃,要我把銀碗放回去。我往裡頭放著,見他去了廚房,後來就不見了,是不是拿吃的去了?」姥姥說著進了廚房,看了看說:「他什麼也沒拿,餓了渴了怎麼辦?」突然又說,「咦?小瓷碗不見了。」姥爺說:「是不是換牛肉去了?」
才讓消失了整整四天才回來。當他頂著中午的陽光出現在院子裡時,首先看到他的姥姥撲了過去。她撕住他,打他的屁股:「你去哪裡了?也不說一聲。」她忘了才讓是聾啞人,又摟住他,嘩啦啦地流淚,喊著:「才讓回來了,才讓回來了。」我和姥爺從屋裡撲了出去,因為急切,姥爺把我撞倒了。姥爺說:「你怎麼才回來?再不回來,全家人都要急死了。」說著也抹起了眼淚。而我卻一點哭的意思也沒有,在我單純的感情裡,只有慶幸和高興。何況我看到了姥爺姥姥還沒有看到的,那是兩隻白花花的小羊。它們站在才讓身後,不知發生了什麼,驚訝莫名地看著,有一隻咩地叫了一聲,這才引起了姥爺姥姥的注意。
才讓用一對描金畫龍的小瓷碗換回來的不是兩斤牛肉,而是兩隻小綿羊。我們無法知道才讓去了哪裡,是怎麼換來的,只能一遍遍地猜測。姥爺說:「西寧向南,不到五十公里,就是牧人的草原,當初才讓來西寧時,肯定經過了那裡。這娃娃記性好,沒忘記來時的路。」姥姥說:「就算知道路,用瓷碗換羊他也知道嗎?」「草原上羊多瓷器少,他家裡肯定也換過。」後來我證實了姥爺的猜測,還知道牧人喜歡用描金畫龍的瓷碗給雪山大地獻淨水,認為那有事半功倍的吉祥。可我還是有些疑惑:一個那麼大點的孩子,走那麼遠的路,白天可以,晚上怎麼辦,難道一點都不害怕?再說,他吃什麼喝什麼?
在那個艱難苦澀的歲月裡,我家居然有了兩隻咩咩叫的小綿羊。姥爺說:「是養大還是宰了吃肉?」姥姥說:「你問才讓。」才讓的回答出現在第二天早晨,他搖醒我,讓我跟他一起穿衣服,然後從門口牽起兩隻小羊,出門去了。長滿了草的城牆根裡,成了我們的牧場。一會兒姥爺也跟來了,告訴我們,離家不遠的湟水河灘裡,有更多的草。我們今天這裡,明天那裡,有時牽著羊,有時不牽羊,不牽羊的時候我們會帶上姥爺給我們的鐮刀和小麻袋,滿懷抱著青草回家來。
這期間,對才讓的治療一直沒斷。母親說:「藥吃了不少,怎麼好轉的動靜一點都沒有?看來得去一趟蘭州。」蘭州在一百多公里以外,是離西寧最近的大城市,大城市裡自然有大醫院。我說:「我也要去。」母親說:「你走了羊誰管?」有一天,請了假的母親帶著才讓出發了。姥爺和我送他們去了汽車站。之後便是等待,我每天都會問:「才讓怎麼還不回來?」姥爺說:「你阿媽走的時候你怎麼不問清楚?」又說,「蘭州的車一定是早晨發傍晚到。」於是,每當晚霞燃燒,我會立在巷口,朝街盡頭張望,有時牽著兩隻羊,有時就我自己,孤零零地佇立著。在沒有才讓的日子裡,我發現我是多麼孤獨啊,甚至有些淒涼。後來姥爺來了,再後來姥姥也來了,我們三個人會站在巷口,一直望到太陽落山,望到天色麻黑。母親和才讓回來的時候是半夜,姥爺聽到有人敲院門,說一聲「回來了」,爬起來就去開門。進了家,姥姥問:「肚子吃了沒?」姥爺問:「治好了沒?」我望著才讓笑,才讓也衝我笑。突然他撲過來,抱住我,用他的額頭碰了一下我的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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