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水手艙治療傷員,水手們正在這裡痛飲狂歡。所有能盛酒的器皿都被斟(zhēn)滿了酒,每個人都喝了很多,只有路易斯不肯喝。大家肆無忌憚地打鬧,大聲談論著白天發生的事情。惡魔號上的水手都在咒罵海狼,向新來的人控訴海狼的野蠻和殘忍。
艙裡的場面令人震撼。狹小的空間,昏暗的燈光,攢(cuán)動的人影,渾濁的空氣,再加上一張張詭異的面孔。水手們都是海狼的奴隸,只有在他背後、在自己喝醉時才敢表示反抗。難道我和莫德也是他的奴隸?不!不是!我抓起一個酒杯,倒滿了酒,想發洩一下胸中的悶氣。旁邊的人都吃了一驚。遲來的愛使我全身充滿力量,為了莫德,我要繼續戰鬥下去。
我離開這個嘈雜的世界,走上甲板。獵手們的房艙裡也很熱鬧,但是沒有人在罵海狼。我走向後艙,海狼和莫德正在那裡等我吃飯。海狼沒有喝酒,他要保持清醒。他現在只能靠路易斯和我了,其他人都在縱情飲酒。海狼之所以允許他們喝酒,是因為他覺得這最能鞏固友誼。
海狼看起來情緒很好。他戰勝了他的哥哥,還俘獲了許多獵手和小艇。他的頭痛好久沒有發作了,眼睛也更有神了,全身都充滿了活力。他正和莫德談論「誘惑」這一話題。
海狼解釋著:「你瞧,人的行動聽從慾望的指揮。這種慾望可能是脫離苦痛,也可能是享受歡樂。」
「要是兩種慾望發生衝突呢?」莫德插了一句。
「我正要說呢。」他說。
「其實在這兩種慾望的選擇中,一個人的靈魂就顯現出來了。如果是善良的靈魂,當然會做善事,惡的則相反。」莫德說。
海狼反駁道:「胡說!人們只會服從最強的那個慾望。例如有個人想喝酒,又不想喝醉,這就要看他是喝酒的慾望大,還是保持清醒的慾望大了。這和靈魂無關。除非……他是被誘惑才保持清醒。」
他轉身詢問我的意見。我說:「我認為你們倆都很極端。慾望的總和就是靈魂,而你們都只強調其中的一個方面,其實,慾望和靈魂是統一的。」
「不過,」我接著說,「我同意莫德小姐的話。不管你是否承認,誘惑是存在的。舉個例子,火要吹起來,才能燃成熊熊大火。慾望就是火,風就是誘惑。有時,風煽起來,火沒著。但是隻要風在煽動,就是對火的誘惑。誘惑可以是向善的,也可以是向惡的。」
能夠為他們的談話作個總結,這讓我很得意。然而今天,海狼談話的興致很高,他彷彿有說不完的話。接著,他又談到了愛情。他們兩個又在激烈地爭辯,我只是偶爾插一兩句。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莫德身上,甚至有時都不知道他們倆說到哪兒了。他們倆爭得熱火朝天,莫德的臉因為激動而變得紅潤起來。海狼引用了《伊索爾在延塔澤》這首詩:
不理這裡的女人是有福的,
不理所有的女人是有罪的,
這是不可赦免的罪。
他用一種勝利的歡愉來朗誦這首詩,讀得很好。這時,路易斯從樓梯口探出頭來,低聲說:「小心!霧散了,有隻船的左舷燈正從船頭轉過。」
看來,我們還沒有完全擺脫馬其頓號。海狼快速跳上甲板,拉好獵手艙和水手艙的舷窗和天窗,把嘈雜關在裡面。霧氣漸漸消散,馬其頓號出現了。如果嘈雜聲傳到敵人那裡,我們就完了。
海狼回到舵樓的甲板上,我們都靜靜地站著,燈光掃過我們的船頭。
海狼說:「幸虧他沒帶探路燈。」這樣,馬其頓號上的人就看不到我們了。
我低聲說:「假如我大叫呢?」我故意要給他出個難題。
「那可全完了。」他接著說,「但你想過緊接著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一手抓住了我的喉嚨。我的脖子差點兒被掐斷,他馬上放開我。我明白了,如果我叫出聲,我的小命就沒了。
莫德問:「要是我呢?」
「我可捨不得你。」他溫柔地說,「不過,假如你大叫的話,我還是要掐斷範·衛登先生的脖子。」
海狼又嘲笑道:「莫德,你不想犧牲美國文壇的第二盟主吧?」
我們都沉默了,覺得有些尷尬。等燈光消失後,我們回到房艙,接著吃剛才沒吃完的晚飯。
那兩個人又談論起古詩。莫德吟誦了道森(英國詩人)的《今生無悔》。我小心地觀察著海狼的表情,他沉浸在莫德的朗誦裡,不自覺地跟著她低語。當莫德吟誦道:
太陽下山了,
她的眼睛成為我的明燈,
她那琴聲般美妙的聲音,
始終縈繞在我耳旁。
海狼插了一句,對莫德說:「你的聲音就像琴聲般美妙。」他的眼裡放出燦爛的光輝。
而莫德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並巧妙地轉移了話題。
今夜,我想,海狼大概達到了他人生的頂峰。我有好幾次都折服於他的思想,尤其在他宣揚反叛的熱情時。當然,彌爾頓筆下的撒旦才是反叛的最好代表。
「撒旦不畏懼天庭。」海狼說,「他雖然被打入地獄,但是他沒有屈服。他為什麼被逐出天堂?他不夠勇敢嗎?他不夠尊貴嗎?不是!只是因為他不夠強大。撒旦寧願在自由中受苦,也不願在壓迫中享樂。他不服從任何人,他是個頂天立地的人。」
「一個無政府主義者。」莫德笑著說。
「無政府主義者就是好。」海狼大叫道。他站起來,朗誦著:
至少在這裡,
我們是自由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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