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子受了傷,無法工作,海狼給了他三天的假。我暫時頂替廚子的位置,為大家做飯。大家對我做出的乾淨飯菜十分滿意,連海狼也很賞識我的工作。
但是第四天,廚子就被海狼從床上拖起來幹活。他跛著腳,遍體鱗傷,連眼睛都睜不開。他抽著鼻子哭泣,但是海狼根本不理會他。
「記住,不要再弄得那麼油膩了!要勤換襯衫!要不然,我把你扔下海餵魚!」海狼厲聲道。
馬格里奇蹣跚著走進廚房,但是船一晃,他就站不穩了。他想找個支撐物,誰知身體一斜,他的一隻手扶到了熾熱的爐面上。只聽嗞(zī)的一聲,一股燒焦的肉味撲鼻而來。馬格里奇號啕大哭起來:「老天呀,我究竟犯了什麼錯。怎麼所有的災難都發生在我一個人身上!我可從來沒有害過人呀!」
他青腫的臉上滾下了眼淚,面容因為痛苦而有些扭曲。
「我恨他!我恨他!」他咬牙切齒地說。
「恨誰?」我問。我能夠猜出馬格里奇很記仇,畢竟生活對他這麼殘酷。我有些同情他了。生活像一場惡作劇,把他塑造成了一個怪人,那麼,他還有機會變為一個新人嗎?他好像聽到了我的疑問似的,哀號著:
「半個機會也沒有。小時候,誰送過我上學,誰給過我麵包,誰可憐過我?有人嗎?」
「不要緊,老弟。」我盡力安慰他,「日子還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騙人,你在騙人!」他甩開我,又叫起來,「不會變好了,我生下來就是這樣了。而你不一樣,你天生就是紳士。你知道飢餓的滋味嗎?就像有隻小耗子在你肚子裡撕咬!」
「我天生就是受苦的命。我這一輩子,一半的時間都呆在醫院裡。我在阿斯賓華、哈瓦那、新奧爾良患過熱病,在巴貝多得過壞血病,在檀香山出過天花,在上海斷過腿。現在的我,又成了這樣!看看我,我的肋骨斷了,隔一會兒就咳血。老天為什麼這樣仇恨我!」
這種傾訴持續了一個小時。過了一會兒,馬格里奇平靜下來,費勁地挪動著雙腿,幹起了活。正如他所說,老天似乎很仇恨他,不許他死。他的身體好起來了,但是人卻變得更加惡毒。
幾天以後,瓊森也開始幹活了,可總是無精打采的。在海狼和大副面前,他常常露出一副搖尾乞憐的樣子,他的精神被徹底打垮了。然而,利奇卻與之相反,竟敢與海狼和大副公開對峙(zhì)。
一天夜裡,大副罵了利奇一句,接著就有一件東西被砸到廚房的板壁上。然後,傳出一陣鬨笑聲和咒罵聲。我偷偷一看,一把沉甸甸的小刀扎進了板壁。過了一會兒,大副跑來找刀,卻沒有找到。第二天,我悄悄地把刀還給了利奇,他對我十分感激。
我漸漸受到眾人的歡迎。斯莫克和亨德森躺在吊床上養傷,我很細心地照顧他們。他們認為我比專業護士還好,說等拿到薪水,一定要謝我,而我覺得我只是在儘自己的責任而已。海狼的頭痛病又犯了,我被喚去服侍他。雖然我無法根治他的病,但我還是成功地說服他戒掉了菸酒。而像海狼這樣的人竟然會頭痛,真是奇怪。
路易斯的看法是,「那是上帝對他的懲罰,以後還會有的,馬上就來了,不然的話……」
「不然怎樣?」我問。
「那就是上帝在打盹。」
船上的人都很喜歡我,可馬格里奇還是很恨我。因為我生來就擁有一切,而他什麼都沒有。
船上的氣氛漸漸緩和下來,我想大概不會再有廝殺了。路易斯不同意,他搖著頭,說:
「快來了,我早有預感,等著救人吧!」
「誰先動手?」我問。
「反正不是我。」他笑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還想看到我媽媽呢!」
馬格里奇問我路易斯說了些什麼,我說他想念媽媽了。馬格里奇用失望的眼神盯著我,淡淡地說:
「我沒有媽媽。」
作者「傑克·倫敦」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