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魔號來到太平洋航程的最南端，正向西拐彎，然後會向北，往一個孤島駛去。我們先到那個孤島裝滿淡水，再去日本沿海狩獵。獵手們和水手們都為即將到來的狩獵作好了準備。
這艘船真是名副其實的惡魔，人與人之間充滿了衝突和鬥爭。馬格里奇很怕利奇，天黑後，他都不敢上甲板。我還聽說，有兩個水手因為告密而被同伴痛揍了一頓。瓊森因為名字的發音問題，把大副約翰森打了一頓，從此大副喊他名字的時候，發音準確多了；瓊森還為發音問題頂撞過海狼，不過，這可沒有什麼好果子吃。
斯莫克和亨德森隨時可能展開槍戰，海狼則宣告，他一定會把活下來的那個傢伙殺死。這倒不是說海狼在維護正義，而是因為他需要充足的人手捕海豹。等過了狩獵季節，他會允許他們「狂歡一次」，到時新仇舊恨一起結算。勝利者可以把失敗者扔下海，只要編造一個他們如何在海上失蹤的故事就行了。聽到海狼的這個宣告，所有人都害怕了。
現在，我的情況漸漸好起來。膝蓋的傷好多了，被海狼捏過的胳膊也能夠伸展自如了，我的身體也日益強壯。可是，我的手卻變得既醜陋又粗糙，手指像烤焦了一樣，指甲都裂開了，指頭上全是肉刺。
前幾天，海狼從死去的大副那裡找來一本《聖經》。晚上，他對著我大聲朗讀起《傳道書》裡的一段。雖然他沒有受過教育，但我認為，他是一個天生的朗讀者，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憂鬱：
我活著的時候為自己積蓄金銀和財寶，我日益昌盛，超過眾人。
死後，我才發現，我所忙碌的只是一場虛空，在陽光下毫無益處。
眾人都是一樣的，無論好人和壞人，潔淨的人和不潔淨的人，獻祭的和不獻祭的。
眾人所遭遇的都是一樣的，他們心裡都有惡。
活著的人還有希望，活著的狗比死去的獅子更強。
活著的人知道他必死，死了的人卻一無所知。
死後，愛、恨、忌妒，都已消失。世上的事再也與他們無關。
「書呆子，怎麼樣？」讀完後，海狼將書一合，望著我說，「這個傳道者是以色列的國王，他比我更像一個厭世主義者——‘虛空’，‘毫無益處’。傳道者因為熱愛生命，不想死去，我也一樣。活著是可悲的，但是死了就更不堪設想。生命的要義在於運動，運動就是力。生命本身是貪婪的，但是怕死卻是更大的貪婪。」
「你比《魯拜集》的作者——波斯人莪（é）默，還兇，至少他後來成了一個懂得享受生活的人。」
「莪默是誰？」這一問之後，我連著三天都沒有幹活。
我為海狼背誦《魯拜集》裡的詩，我們常常會就一首詩展開討論。他總是能在詩中讀出反叛的東西，而我卻讀不出來。他的記憶力很好，我背誦兩遍，甚至有時我只背誦了一遍，他就記住了。
我問他最喜歡哪首詩，他挑出了一首給我朗誦：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
不要問我到哪裡去！
喝不完這一杯杯的烈酒，
來吧，必將淹沒所有的憂愁！
「偉大！」海狼盡情呼喊道，「偉大！這才是生命，詞語運用得多恰當！這才是生命的本性。傳道者發現生命是虛榮的，是惡的。接下來，他發現死亡停止了虛榮，更加醜惡。他因為死亡而焦慮不已。但是莪默、你、我以及其他的人都是一樣的。當廚子磨刀要殺你時，你也會害怕死亡，反叛死亡。這是生存的本能，這種本能壓制了你所說的永生的本能。它壓倒了永生，你承認嗎？」
「你怕廚子，你也怕我，對嗎？我要是像這樣抓住你的喉嚨——」他真的抓住了我的喉嚨，弄得我透不過氣來，「像這樣，你那永生的本能便會消失，你求生的本能開始活動起來。從你眼中，我看到死亡的恐懼。你的雙臂在揮舞，胸脯在抖動，臉色暗淡，目光無神，你快不行了。‘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你在大叫。你還相信永生嗎？真實存在的只有此生。你的生命正在消逝，對你來說，我的聲音變小了，我的面容變模糊了。可是你仍然拼死掙扎著，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突然，我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躺在地板上，海狼在一旁抽著雪茄，沉思地凝望著我，流露出一種好奇的眼神。
「你相信我說的話了嗎？」他問。
我在地板上搖了搖頭，說：「你這論爭太——太——強迫人了。」我喉嚨很疼。
「過半個小時就好了。」他向我保證，「你放心，我以後不會再用這個方法討論了。起來吧！」
在海狼眼裡，我只是一個玩具。我們再一次長談，直到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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