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的身世

海狼 傑克·倫敦 第1頁,共1頁

我和海狼漸漸親近起來,但我始終很清楚,我只是他的一個玩物而已。我察覺到了海狼的寂寞,船上的人不是恨他就是怕他,他沒有可以傾訴的物件。有時,我還會為他感到難過。一天,我去他的房艙裡,發現他把頭埋在手裡,痛苦地哭喊著:「天啊!天啊!天啊!」他好像在經受著巨大的悲痛。後來,他頭痛了三天,沒有得到他人的同情和援助。

早上,我去收拾海狼的屋子時,發現他已經好了,正用圓規和丁字尺畫著什麼。他很高興地跟我打招呼,並且告訴我,他為節省海員的力氣正在做一個新的設計。他對自己的新設計十分得意,完全沉醉於設計的快樂之中。然而,他只想靠這個設計去賺錢。我看著他認真工作的樣子,突然發現,他竟然還是一個美男子:他的皮膚泛著青銅色,顯現出男性的陽剛之氣;嘴唇飽滿;剛毅的鷹鉤鼻;臉上的線條硬朗而有氣勢。這時的他,臉上沒有一絲兇殘的表情。像海狼這樣的人,好像做什麼事情都是理直氣壯的,因為他沒有任何道德觀念,就像與世隔絕的野人。但是他的眉宇間卻流露出淡淡的憂鬱,與他的剛強、勇猛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我不禁對海狼產生了疑問: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我甚至對他有些著迷,彷彿他的身後藏著某種巨大的能量。

「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不在世上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呢?你沒有良心和道德底線,你可以主宰世界,可你現在卻過著這種卑賤的生活,就像貪婪的豬在作樂一樣。你如此勇猛強壯,還有什麼能夠阻止你?有什麼能夠引誘你?到底是怎麼了?到底是怎麼了?」

我站在他面前,滔滔不絕地向他發問。他凝望著我,認真地思考著,說:「書呆子,你聽過那個寓言嗎?有的種子落在石頭上,不久便發芽了,卻因為泥土不深,太陽出來的時候,種子就會被曬死;有的種子落在荊棘裡,荊棘長起來後,它們也活不成了。」

「那又怎樣?」我問。

「那又怎樣?」他有些不悅,「我便是這樣的一顆種子。」

他不再說話了,開始畫起比例圖。我幹完活,正要出去,他又對我說:「書呆子,你看挪威的西海岸,那裡有一個凹處,叫魯姆斯達爾海峽。我就出生在離那兒很近的地方。我的父母都是丹麥人,很窮,沒有文化。除此之外,我再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可是我不這樣認為,反駁道:「不是的,還是有東西可以說的。」

「還能有什麼?」他變得兇狠起來,「貧困的童年?剛學會走路就要出海?哥哥們出海一去不返?我沒上過學,從小不識字,十歲就到丹麥人的船上去當跑腿,吃粗劣的食物,忍受拳打腳踢。我曾想有一天要報復那幾個船老大。但是當我回去時,他們全都死了,只剩下一個,就是那個死去的大副。」

「你沒進過學校,怎麼學會讀斯賓塞和達爾文的?」我很好奇地問。

「我12歲當跑腿,14歲當雜役,16歲做普通水手,17歲做高階水手,還做過水手的領班。沒人可憐我,沒人幫助我。我為了自己而學習——航海、數學、科學、文學等。但這有什麼用?我這一輩子充其量也只能是一個船主。太陽出來的時候,我就會因為沒有根基而被太陽曬死。」

「歷史上也有普通人變成帝王的例子!」我不同意他的話。

「歷史上可能真有其事。機會能成就一個人,但是沒人能創造機會。偉人的成功要靠機遇的降臨。而我能看出機遇,卻沒有等到機遇。最後,我被荊棘悶死了。書呆子,你現在比我哥哥還要了解我。」

我問:「他是誰?」

「是‘馬其頓號’的船長,獵海豹的。」他有些疲倦地答道,「我們很有可能在日本海附近碰到他。人們叫他‘閻羅王’。」

「啊!」我驚叫起來,「他和你一樣嗎?」

「不,他更像野獸,他比我更——」

「野蠻。」我脫口而出。

「謝謝你的詞,但是他不識字。」海狼說。

「他也不思考生命。」我接著說。

海狼臉上浮現出一種痛苦的表情,說道:「我哥哥不管那些,反而過得更快活。而我的錯誤就在於總是反覆思考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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