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生活糟透了。以前極力巴結我的那個廚子,現在完全轉變了態度。他先前的卑躬屈膝,全都變成了傲慢無禮。
廚子讓我叫他馬格里奇先生,我真受不了他支使我做事時的那副架勢。除了打掃四個特別間的房艙,我還得在廚房打下手。我什麼都不會幹,這讓他更加瞧不起我了。他根本不管我過去是在怎樣的環境中生活的。不到一天的工夫,他就成了我最痛恨的人。
第一天,惡魔號正駛過馬格里奇所說的「哭號的西南風帶」。那天,我過得痛苦不堪。到了5點半,我按廚子的吩咐擺好桌子,把風暴天專用的盤碟放好,然後將茶水和飯菜從廚房裡端出來。
馬格里奇臨出門時提醒我說:「小心點,可別成了落湯雞。」當時,我一隻手提著茶壺,另一隻手拿著麵包。海狼則躺在甲板上抽菸。
「哦,來了,快跑!」廚子大叫一聲。
為什麼要跑?船下湧起一片滔天巨浪,怒吼著襲向我們的船。我只知道有危險,卻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愣愣地站著沒動。海狼大喊道:
「快抓住點兒東西,書呆子!」
可是太晚了。我想拉住索具,然而一個浪頭打來,把我淹沒了。我被海水衝來衝去,幾次撞上硬東西,右膝蓋被狠磕了一下。後來,我被衝到下風處的排水口上。右膝疼得厲害,我以為我的右腿斷了,但是廚子瞪著我,厲聲大叫:
「喂,你想在那裡睡一覺啊!茶壺呢?掉到船外了?脖子斷了也活該!」
我掙扎著站起來,手裡拿著茶壺,一瘸一拐地走到廚房門口。馬格里奇一副氣瘋了的樣子。
「你究竟會些什麼?說呀?連一壺茶都送不到後艙,害得我還得重新燒。」
「你還在哭鼻子?」他又朝我發火了,「因為傷了腿?哦,天哪,我的乖孩子!」
我沒有抽泣,咬著牙忍了過去。這件事情給我帶來兩樣東西:一是受傷的膝蓋,我一直沒有包紮,受了幾個月的苦;另外則是稱呼——「書呆子」,那是海狼在甲板上叫出來的。我也預設了這個名字。
房艙裡坐著海狼、約翰森和六個獵手,我在旁邊服侍他們。房艙很小,我受傷了,船又晃來晃去的,走動起來很困難。我被疼痛折磨得臉色蒼白,但是那些人毫無同情心,對我不理不睬。
當我洗盤子時,海狼稍稍安慰了我幾句,我禁不住要對他心存感激了。
「不要為小事發愁,日子過下去就會習慣的。你會有點兒瘸,可你還是能走路的。」
「這就是你們所說的‘詭辯’,是吧?」他反問道。
我點了點頭,說:「是的,船長。」
「我想你大概懂點兒文學上的東西吧?好的,有時間再跟你聊!」然後,他上了甲板。
那一夜,我被打發到獵手們住的地方睡覺。我很高興,因為終於可以離開廚子了。膝蓋疼得要命,當我在床上檢查傷口時,一個叫亨德森的人瞥了我一眼(這六個獵手都在房艙裡抽著煙,高談闊論),評論道:「看來不妙,不過拿塊紗布裹裹就沒事了。」他們的安慰也只是如此而已。
要是以前,我肯定會懶洋洋地躺著,什麼都不幹,請一個外科醫生來診治。公平地說,這些獵手們不僅對我的痛苦漠不關心,就是對他們自己也一樣。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痛苦,身體也不再那麼敏感。而我卻疼得睡不著,只能小聲地哼哼,換作以前,我早就大聲呻吟了。
這些獵手們就像野蠻人,大事上能夠忍耐,遇到小事,卻跟孩子一樣。這時,克富特和拉蒂默正鬧翻了天。他們為海豹崽是不是生來就會游泳而大吵起來,另外四個獵手則時不時地插上一句。很明顯,這些人身體是成人的,心靈卻是孩童的。
我躺在床上,想到了自己的處境。我,範·衛登,一個評論家,一個文學愛好者,竟然會和這些野蠻人呆在一起。我從小到大都沒幹過什麼體力活,一向養尊處優,現在可好,整天擺桌子、削土豆……而且還帶著傷!
各種思緒湧上我的心頭。我想到了母親和姐姐,想象著她們聽到關於我的噩耗後的悲痛。我想到了大學俱樂部的朋友們和古物委員會的議員們,他們肯定會搖著頭說:「可憐的人!」我還想到了菲魯賽思那天早上跟我告別時的情景。
此時,惡魔號在海浪的起伏中傲然挺進。四周充斥著各種聲音:吵鬧聲、碰撞聲和腳步聲。我心潮澎湃,難以入眠。這是一個淒涼而哀傷的長夜,彷彿永遠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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