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森溫順地走出門,然而,他又回頭看了我一眼。這一眼意味深長,彷彿在交代我,對船長一定要用婉轉的語氣。
廚子的手臂上掛著一身皺巴巴的、發著臭味的衣服,這應該是為我準備的。
「這身衣服還沒有幹就被收起來了,先生。」他說,「勉強將就一下吧,我會把您的衣服儘快烤乾。」
船盪來盪去的,我根本站不穩。我在廚子的幫助下,穿上了一件粗硬的羊毛汗衫。我的身體由於接觸到粗糙的東西而微微顫抖起來。他看到我直哆嗦,便假笑著說:
「我想您一向過著尊貴的生活吧。瞧您的皮膚多嫩,就像女人的一樣,我一眼就看出您是一位紳士。」
我一開始就很厭惡他,現在,這種情緒更強烈了。再加上一屋子令人噁心的氣味,我真想馬上離開這裡,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再去和船長商談一下我怎樣才能回到陸地。於是,我穿上了粗劣的並且不怎麼幹淨的衣服和靴子,問道:「我該向誰感謝這次救命之恩呢?」
廚子站在一旁,一副諂(chǎn)媚的面孔。憑我以往坐船的經驗,我知道他是在等小費。
「先生,我叫馬格里奇。」他奉承著我,臉上露出諂媚的笑容,「先生,是馬格里奇伺候您的。」
「很好,馬格里奇。」我說,「我不會忘記你的。等我的衣服幹了,我會給你小費的。」
「謝謝你,先生。」他感激涕零地說道。
門開了,我來到甲板上。起初,我以為船上的人會十分關注我。但是我發現,除了一個舵輪旁的水手正驚訝地看著我外,其餘的誰也沒有留心我。
人們都望著船的中央。一個大個子男人仰臥在艙口的蓋板上,他穿得整整齊齊的,只是襯衫被扯開了,露出一堆黑色的胸毛。他的腦袋、脖子以及臉都藏在亂蓬蓬的黑鬍子裡,黑鬍子裡還夾雜著白毛。他好像失去了知覺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一個水手將海水一桶一桶地潑在他身上。
在艙口,一個「野蠻人」叼著雪茄走來走去。就是他那漫不經心的一瞥,把我從海上救了起來。他身高約一米八,但是他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是高大的身軀,而是他非凡的力量。他雖然魁梧,但身體瘦削(xuē),更像一隻大猩猩。倒不是他長得像大猩猩,而是他強大、野蠻的力量,與他的外形毫不相符。
他腳步沉穩地踏著甲板,一聳肩,一閉嘴,每一個動作都很有力。其實,每一個動作都只是他體內潛藏的強大力量的些微表現。這種蟄伏的力量,可以隨時發作,而且發作起來非常恐怖,就像暴風雨來臨一樣。
這時,廚子從廚房探出頭來,指了一下那個野蠻人。我明白了,他就是船長。我要請求他把我送回陸地。正當我想走上前時,地上躺著的那個人的狀況看起來越來越糟了。
那位大家都叫他「海狼」的野蠻人,停了下來,俯視著垂死的人。站在一旁的水手已經不再潑水了,不知所措地呆望著。可憐的受刑者用腳後跟在甲板上連續敲打著,雙腿伸得直直的,腦袋不停地左右搖晃。過了一會兒,他漸漸癱軟下來,頭也停止了搖動,一聲嘆息從他的嘴裡吐了出來,他終於得到了解脫。他死了,他的臉上好像流露出惡魔般的冷笑,笑這個玩弄他、拋棄他的世界。
然後,更驚人的事情發生了。海狼對著死人大罵起來,每一句都是辱罵和詛咒。他不知罵了多少,就像劈里啪啦的電火花。我從來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詞語。我一直都很留意文學的表達,也喜歡有力的詞語。我敢說,只有我一個人能夠欣賞海狼那生動有力而又不留情面的比喻。我想,死者可能是船上的大副,因為他生活不檢點,染上了疾病,然後就一命嗚呼了。他的死使海狼失去了助手。
看到這些情景,我很震驚,接著變得沮喪起來。死亡,在我看來一向是莊嚴肅穆的。然而這次,我親眼目睹瞭如此骯髒恥辱的死法。海狼的咒罵更令我目瞪口呆。這種惡毒的咒罵,足以使死者驚慌失措。此刻,要是死者被海狼激得猛然燒起他的黑鬍子,我也毫不奇怪。但是死者仍然面不改色,還帶著一種戲弄的嘲笑,彷彿他才是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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