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嶗山下清宮的院中,有幾棵耐冬樹,都有兩丈多高,幾十圍那麼粗,還有幾株牡丹,高一丈多。每當花開季節,一叢叢的花朵光豔照人,燦爛似錦。

膠州的黃生在這裡讀書。一天,黃生從窗戶上看見一個女子,穿著白色的衣服,在花叢中忽隱忽現。他心中犯疑,道觀中怎麼會有這樣的美女。黃生急忙出來,女子已經躲開了。從此以後,黃生經常看見她。於是,有一次他隱身在樹叢中,等待女子的到來。不多時,女子又偕同一位穿紅衣服的女子來了。黃生遠遠地看著她們,覺得她們美麗無比。兩個女子逐漸走近黃生,穿紅衣服的女子突然往後退著說:「這裡有生人!」黃生驚得猛然跳了出來。兩個女子驚慌逃跑,衣袖裙子飄拂起來,香風流溢。黃生追過短牆,一片寂靜,人已沒有蹤影了。他對白衣女子的愛慕之心更加殷切,便在樹上題了詩句,詩寫道:「無限相思苦,含情對短窗。恐歸沙吒利,何處覓無雙?」

黃生回到書齋默默地想念,白衣女子忽然進來,黃生驚喜地迎上前。女子笑著說:「你氣勢洶洶地像個強盜,叫人害怕,不知你原來是個風雅的讀書人,不妨來相見。」黃生詢問女子的生平。女子說:「我小名叫香玉,原來是住在平康巷,被道士禁閉在這個山裡,實在不是我情願的。」黃生問:「道士叫什麼名字?我要替你洗刷這一恥辱。」香玉說:「不用,他也沒敢逼迫我。我藉此機會常和風流才士相幽會,也很好。」黃生問:「那個穿紅衣服的女子是誰?」回答說:「她名叫絳雪,是我的乾姐姐。」於是兩人十分親暱地睡下了。等到醒來時,東方已經透紅。香玉急忙起來,說:「只顧貪圖歡快都忘記天亮了。」她穿上衣服,換上鞋,又說:「我酬答你一首詩,不要見笑:‘良夜更易盡,朝暾已上窗。願如樑上燕,棲處自成雙。’」黃生抓住她的手腕說:「你容貌秀麗內心又聰明,叫人愛得要死。我覺得你離開一天,就好像分別千里之遠。你有時間就來,不要等到晚上。」香玉答應了。從此兩人早晚必在一起。黃生常常叫香玉邀絳雪一同來,絳雪總是不到,黃生感到很遺憾。香玉說:「絳姐性情特別孤僻,不像我這樣情痴。讓我慢慢地勸她來,不能過急。」

一天晚上,香玉悽慘地走進來,說:「你連隴都守不住了,還指望蜀嗎?從今往後咱們就要長久分別了。」黃生問:「你要到哪裡去?」香玉用袖子擦著眼淚,說:「這是命運註定的,很難對你說明。從前的佳作,今天應驗了。‘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今無古押衙’,可以說是為我吟誦的。」黃生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她不言語,只是啼哭。香玉整夜沒有入睡,一早就走了。黃生感到這件事很奇怪。

第二天,即墨縣有個姓藍的,到下清宮遊覽,看見那株白牡丹,很喜歡,竟把它挖出來移走了。黃生這才明白香玉原來是花精,悵恨惋惜不止。

過了幾天,黃生聽說姓藍的把白牡丹花移到家後,花一天天枯萎了。黃生感到非常痛心遺憾,作了五十首哭花詩,天天到白牡丹樹坑那裡痛哭。

一天,黃生悼念香玉剛回來,遠遠看見穿紅衣服的絳雪也去花坑旁邊哭。他慢慢地走近她,絳雪也不躲避。黃生便握著她的衣袖,兩人相對流淚。過了一會兒,黃生拉著絳雪請她到屋裡,絳雪也跟他去了。絳雪感嘆地說:「從小的姐妹,一旦就分離了!聽說你很悲傷,更增加了我的悲痛。眼淚流入九泉,或許她能被誠意所感動而復活。但是死者神氣已散,一時怎麼能再和我們倆一起相聚談笑呢?」黃生說:「只怨我命薄,妨害了情人,大概也是我沒有福氣消受兩個美人吧。以前我多次託香玉傳達心意,為什麼你不再來?」絳雪說:「我以為少年書生,十個有九個薄情,不知道你原來是最鍾情的人。但是,我和你交往,主要是憑感情而不靠淫蕩。若是整天親熱,那我是不能做到的。」說完,告別要走。黃生說:「香玉已長期離開我,叫人睡不好覺吃不下飯。全靠你稍微留一會兒,來安慰我這思念的情懷,你為什麼這樣對我無情呢?!」絳雪於是便不走了,過了一夜才離開,之後好幾天沒有再來。

在一個淒涼的雨夜,黃生對著幽暗的窗戶,苦苦思念香玉,他在床上輾轉反側,眼淚凝聚在枕蓆上。黃生穿上衣服又起來,點上燈,按照前韻又寫了一首詩:「山院黃昏雨,垂簾坐小窗。相思人不見,中夜淚雙雙。」詩寫成後他自己吟誦起來。忽然窗外有人說:「作詩不能沒有應和的。」聽聲音,是絳雪。黃生急忙開開門讓她進來。絳雪看了詩,立刻在後面續了一首:「連袂人何處?孤燈照晚窗。空山人一個,對影自成雙。」

黃生讀了這首詩,流下眼淚,便埋怨和絳雪相見的次數太少了。絳雪說:「我不能像香玉那樣親熱,只是可以稍微解除你的寂寞罷了。」黃生想和她再親暱一番。絳雪說:「相見的歡樂何必非在這個上。」從這以後,每當到了黃生寂寞無聊的時候,絳雪就到來。來到以後,就和黃生飲酒對詩,有時不睡覺就走了,黃生也聽任她自便。黃生對她說:「香玉是我的愛妻,絳雪是我的好友啊!」

黃生常常問絳雪:「你是院中的第幾株花?請早點告訴我,我將你抱著移栽到家中,免得像香玉那樣被惡人奪去,遺恨百年。」絳雪說:「故土難離,告訴你也沒有用處。妻子還不能始終跟著你,何況朋友呢?」黃生不聽,拉著她的手臂走出去,每到一株牡丹下邊,就問:「這是你嗎?」絳雪不回答,只是捂著嘴笑他。

不久,黃生到臘月底回家過年了。到了二月間,黃生忽然夢見絳雪到來,悲傷地說:「我有大難!你急速趕去還能相見,晚了就來不及了。」黃生醒來感到奇怪,急忙叫僕人備馬,星夜賓士到山裡。

黃生來到廟裡一看,原來是道士要建房屋,有一棵耐冬樹,妨礙施工,工匠就要用斧子砍了。黃生急忙阻止了他們。

到了晚上,絳雪前來道謝。黃生笑著說:「以前你不如實告訴我,難怪要遭到這樣的災難!現在我已經知道你了,如果你不來,我就用艾草點著烤你。」絳雪說:「我本來就知道你會這樣,所以從前不敢告訴你。」坐了一會兒,黃生說:「現在面對好友,更加思念美妻。我很久沒有哭香玉了,你能跟我一起去哭哭她嗎?」兩人便去了,來到白牡丹花的坑穴前痛哭流淚。一更將盡,絳雪收住眼淚,勸黃生不要哭了。

又過了幾個晚上,黃生正在寂寞地坐著,絳雪笑著走進來說:「報告你一個喜訊:花神被你的真情所感動,使香玉又降生在廟中。」黃生急忙問道:「什麼時候?」絳雪回答說:「不知道,大概不太遠了。」天亮以後絳雪下床要走了,黃生囑咐她說:「我是特地為你來的,請你不要長時間叫我孤獨寂寞。」絳雪笑著答應了。

兩天晚上絳雪沒有來。黃生去抱著耐冬樹,搖動撫摸,不停地呼吸絳雪,但是沒有回聲。黃生於是回到屋裡,對著燈搓艾草,要去烤樹。絳雪突然走進來,奪過艾草扔在一邊,說:「你胡鬧,要把我燒傷呀!再這樣就和你絕交了!」黃生笑著擁抱她。還沒有坐穩,香玉輕盈地走進來。黃生看見她,眼淚一下子淌了下來,急忙起來握住她的手。香玉用另一隻手握住絳雪,三個人相對悲泣。等坐下後,黃生握著她的那隻手感覺空虛,就像自己握著拳一樣,便吃驚地問她這是怎麼回事。香玉流著淚說:「從前我是花的神,所以形固;如今我是花的鬼,所以形虛。現在我們雖然相聚,不要以為是真的,只可以當做睡夢中相見罷了。」絳雪說:「妹妹來了,太好了!我被你家男子糾纏死了。」於是她告別走了。

香玉還像從前一樣地歡喜談笑,但是兩人偎在一起的時候,黃生感到空蕩蕩的,好像只靠著一個影子。他悶悶不樂,香玉也唉聲嘆氣地怨恨自己。她便說:「你用白蘞草的藥末,少加點硫磺兌水,每天給我灑上一杯,明年今日就可以報答你的恩情了。」於是告別而去。

第二天,黃生到花坑去看,白牡丹又發出芽來了。他便按照香玉的話每天加緊培灌,又做了柵欄來保護她。

香玉來了,非常感激黃生。黃生打算把她移植到自己家裡。香玉不同意,她說:「我體質很弱,受不了再次被戕害。況且任何東西生長都各有一定的地方,我這次來原就不打算生在你家,違背了天意反而會減壽。只要你憐愛我,將來我們自然有合好的一天。」黃生埋怨絳雪不常來。香玉說:「一定要讓她來的話,我倒有辦法。」香玉便和黃生挑著燈來到耐冬樹下,她摘了一根草,用手量量做成一把尺子,又用這把尺來量樹幹,從下往上,到四尺六寸,用手按住那個地方,叫黃生用兩隻手一齊去撓。一會兒,絳雪從背後出來,笑著罵道:「這丫頭來助紂為虐呀!」於是互相拉著手,一起進到屋裡。香玉說:「姐姐不要見怪!暫時勞你陪侍黃郎,一年以後就不再打擾你了。」從此便習以為常。

黃生看那花芽,一天比一天長得肥壯茂盛,春天過去了,長到二尺多高。黃生回家後,留下銀子給道士,囑咐他早晚好好培育那花。

到了第二年四月,黃生來到廟裡,看見長出一朵花,含苞未放。正當黃生在花前流連忘返的時候,那花蕾搖晃著似乎要開,果然不一會兒就開放了,像盤子那麼大,好像有個小美人坐在花蕊中間,才三四指那麼高,轉眼間飄飄然下來,就是香玉。她笑著說:「我忍受著風雨來等待你,你為什麼來得這麼晚?」於是雙雙走進屋裡。這時,絳雪也來了,笑著說:「天天代替別人做妻子,現在總算有幸退為朋友了。」接著擺上酒宴談笑。到了半夜,絳雪便走了。黃生、香玉二人睡下,和從前一樣歡愉融洽。

後來,黃生的妻子死了,於是黃生就入山不再回家了。這時,牡丹已長得像手臂那麼粗了。黃生常常指著牡丹說:「我死後一定把魂魄寄託在這裡,長在你的身旁。」香玉、絳雪微笑著說:「你不要忘記自己的話。」

十多年以後,黃生忽然得了重病。他的兒子來了,對著他悲哀哭泣。他笑著說:「這是我生的日子,不是死的日子,為什麼要悲哀呢?」他對道士說:「將來牡丹下面會有一株紅色的花芽怒放,長出五片葉子,那就是我。」於是不再說話。兒子用車把他拉回家就死了。

第二年,果然在牡丹下面有個粗壯的芽長出來,葉子正如黃生所說的五片。道士覺得很奇怪,更加註意澆灌它。三年後,長到幾尺高,有兩隻手合圍那麼粗,但是不開花。老道士死後,他的徒弟不知道愛惜,竟把它砍掉了。之後,白牡丹也逐漸枯死。不久,耐冬也枯死了。

異史氏說:「感情達到了極點,鬼神可以相通。香玉死後為‘花之鬼’仍相從黃生,而黃生死後魂依香玉之側,這不是結成了深厚感情嗎?黃生死後變成不開花牡丹,被小道士砍去,牡丹和耐冬相繼殉情而死,即使不是堅貞,也是為情而死。人不能操守,也是其感情不深厚。孔子讀了‘康棣之花’這首詩說道:如有至情,就能堅貞相愛。相信了!

樂仲

樂仲是西安人。父親早死,母親遺腹生下他。母親信佛,不吃葷不喝酒。樂仲長大後,好酒貪吃。他心裡暗暗埋怨母親,每每勸母親吃肉食,母親呵斥他。後來母親得病,垂危時,極想吃肉。樂仲急忙中沒辦法弄到肉,便割左股肉進獻母親。母親病略好轉,悔恨破戒,絕食死去。

樂仲更加悲痛,又用鋒利刀子割右股的肉,割得現出骨頭。家裡人一同搶救,敷藥包紮,不久就好了。他心裡想到母親苦苦守節,又哀痛母親愚蠢不吃肉,便焚燒所供的佛像,立下牌位祭祀母親,喝醉後對著牌位哀哭。二十歲才娶媳婦,仍是童身。娶妻三天,對人說:「男女同居,是天下最汙穢的事,我確實不覺得快樂!」便休了妻子。岳丈顧文淵,拜託親戚想挽回,再三求情,樂仲還是不同意。過了半年,顧便讓女兒改嫁了。

樂仲鰥居二十年,行為更加放蕩。奴僕戲子都混在一起喝酒,同鄉人乞求什麼便給什麼。有個人說嫁女沒有鍋,他端起灶上的鍋送給他,自己就向鄰居借鍋做飯。幾個品性不好的人知道他的性情,每天都來哄騙他。有人藉口賭博輸光了錢,故意對他哭泣,說追賬的很急,準備賣掉兒子。樂仲如數拿出繳租稅的錢,全給了人家。等到催租稅的官吏登門,便典當物產籌措。因此,家境日益衰落。原先樂仲富裕時,同堂子弟爭相侍奉,家裡的東西任他們拿取,也不計較;等到樂仲困窘時,來看望他的極少,樂仲曠達毫不在意。碰上母親去世日,樂仲恰好生病,不能上墳,想叫子弟代為祭祀,各個子弟都藉故推辭。樂仲便在家中用酒祭奠,對著靈牌痛哭。於是,沒有後代的悲哀,湧上心頭,因而病情越加嚴重。他昏迷中覺得有人撫摸,微微張開眼,一看正是母親。他吃驚地問:「母親怎麼來了?」母親回答:「因為家裡沒人上墳,便回家來享用,並看看你的病。」樂仲問:「母親一直住在哪裡?」母親答道:「南海。」撫摸完後,遍體清涼。清醒後睜眼四周一看,渺茫不見一人,病卻好了。

病好起床後,樂仲想到南海去朝拜。正好鄰村有人結集香社,他就賣掉十畝田,帶著錢請入社。結香社的人嫌他不潔淨,共同拒絕他。他跟從一起前往。路途中,他不戒酒肉葷腥,大家更厭惡他,趁他喝醉睡覺時,便悄悄走了。樂仲只得獨行。走到福建,遇見友人請他喝酒,有個名妓瓊華在座。樂仲恰好談到要朝南海去,瓊華願意跟隨他。樂仲很高興,等整好行裝,便一同出發。他們雖然吃睡在一起,但沒半點私情。等到了南海,香社中人看見他帶著妓女來,更加非難譏笑他、鄙視他,不和他同拜。樂仲和瓊華知道他們的意思,就等他們先拜,他倆後拜。大家拜時,沒見到什麼靈異,很覺遺憾。等到他倆拜時,剛跪在地上,忽然見遍海都是蓮花,花上有仙女掛著珍珠串成的瓔珞。瓊華一看花朵上是菩薩,樂仲一看花朵上都是他母親。他便急忙呼喊著奔向母親,跳上去跟從著。大家只見萬朵蓮花,都變成彩霞,遮掩海面如同錦緞。過會兒雲靜波平,一切都消失,樂仲卻仍舊站在海岸,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海里出來的,衣服鞋子並沒沾溼。他望著海面痛哭,聲音響徹島嶼。瓊華挽住並勸說他,悽然離開廟宇,租船向北渡海。途中有富豪人家招走了瓊華,樂仲獨自歇息在旅館裡。

有個八九歲的兒童,在店中乞討,樣子不像乞丐。仔細盤問,是被繼母趕出來的,樂仲心裡很同情他。那兒童緊緊依偎他。哀求他拯救。樂仲便帶著兒童一同回家。問兒童姓名,回答說:「名叫阿辛,姓雍,母親是顧氏。曾經聽母親說過:嫁到雍家六個月,便生下我,我本姓樂。」樂仲大吃一驚,自認為生平一度,不應該有兒子。就問姓樂的住在哪裡。兒童回答:「不知道。但母親去世時,交給我一封信,囑咐我不要丟失。」樂仲忙要信來看。一看,就是當年和顧氏的離婚書。他吃驚地說:「真是我的兒子!」驗看日期準確無誤,頗合自己心願。但他不會理家,家道日趨衰落。過了兩年,田產慢慢耗盡,竟然養不起僕人。

一天,父子正在做飯,忽然有個美人進來。一看原來是瓊華。他驚訝地問:「你從哪裡來?」瓊華笑著回答:「已經做過假夫妻,為什麼又問?以前不跟從你,只因為有老太太在,如今她死了。我想,不嫁人不能保護自己,嫁人又不能保持貞潔。從兩方面考慮,不如跟從你。因此不怕千里路遠前來。」說完便卸裝替兒子做飯。樂仲很高興。到晚上,父子像以前那樣同床睡,另外準備一間房讓瓊華住。兒子把她當母親,瓊華也好好撫養他。親友聽說,都送來食物表示祝賀,兩人很高興地接受。客人來了,瓊華設酒食招待,樂仲也不問從哪裡弄來的。瓊華逐漸拿出金銀珠寶贖回原來的田產,買了很多奴僕牛馬,日漸富裕起來。樂仲每每對瓊華說:「我醉酒時,你要躲藏起來,不要讓我看見。」瓊華笑著答應。一天,喝得大醉,忙叫瓊華。瓊華打扮得十分豔麗走出來,樂仲斜著眼看了她很久,十分歡喜,瘋狂地跳起舞來,說:「我覺悟了!」頓時酒醒,覺得世界一片光明,所住的房屋全是華麗多姿的宮殿。這種景象一個時辰才消失。從此,他不再到街上喝酒,只每天對著瓊華喝。瓊華吃素,便用喝茶相伴。一天,喝得微醉,叫瓊華按著他的大腿,只見他大腿上刀割的痕跡化做兩朵含苞欲放的紅蓮花,隱隱從肉裡生出。瓊華覺得奇怪。樂仲笑著說:「你見到這些蓮花開放,我們二十年來的假夫妻便分手了。」瓊華相信他說的。

為阿辛辦完婚事後,瓊華逐漸把家事都交給新媳婦,和樂仲搬到別的院中居住。兒子兒媳三天一朝見,不是疑難的事不告訴他們。給他們僱請兩個丫鬟:一個溫酒,一個煮茶罷了。一天,瓊華到兒子家,跟兒子媳婦聊了很久,一起去見父親。一進門,見到父親光腳坐在床上。樂仲聽到聲音,睜開眼笑著說:「母子都來了,太好啦!」便又閉上眼。瓊華大吃一驚說:「你要怎麼辦?」看他大腿上,蓮花開放,一摸他,已停止呼吸。瓊華當即用兩手捻合蓮花,並祈禱說:「我千里來跟著你,很不容易。替你教導兒子兒媳,也有小小的功勞。既然只差兩三年,何不等一等呢?」過一個時辰,樂仲忽然睜開眼笑著說:「你自有你的事,何必又拉一個人做伴呢?無奈何,暫且為你留下。」瓊華放開手,蓮花已經合上。於是像當初那樣說笑。

過了三年多,瓊華年近四十歲,還像二十歲左右的人。她忽然對樂仲說:「凡是人死後,被人捉頭抬腳,很不清潔雅觀。」便叫工匠做了兩副棺材。阿辛驚駭發問,她回答說:「不是你能瞭解的。」棺材做好後,她洗澡化妝,對兒子及兒媳說:「我就要死了。」阿辛哭著說:「幾年靠母親操持,才不致挨餓受凍。母親還沒能享受安逸,為什麼就要拋下我們走?」她說:「父親栽種幸福,兒子享受。奴僕牛馬,都是騙債的人前來償還你父親的,我沒有功勞。我本來是散花天女,偶爾動了凡念,就被貶謫到人間三十幾年,如今限期已滿。」便踏進了棺材,再呼喊她,雙眼已合。阿辛哭著去告訴父親。父親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僵冷,衣帽穿戴得整整齊齊。他號啕痛哭,把父親裝入棺材。兩副棺材並排放在堂屋中,幾天沒有蓋棺,希望他們再甦醒。父親的大腿裡釋放光明,照徹四周牆壁。瓊華棺內噴出香氣,鄰居家中都能聞到。棺材蓋上後,香氣、光彩才逐漸消失。

下葬後,樂家各個子弟都嫉妒羨慕他家富有,共同商議驅趕阿辛,上告到官府。縣官分辨不清,打算把一半田產分給樂家各個子弟。阿辛不服,上告到郡,很久得不到解決。起初,顧家嫁女到雍家,過了一年多,雍家遷徙到福建,音訊斷絕。顧老沒兒子,苦苦思念女兒。他找到女婿那裡,女兒已經死了,外甥已被趕走。他上告官府。雍家害怕,賄賂他,他不肯接受,一定要找到外孫,但到處都找不到。一天,顧老在路上偶爾碰見一輛彩車經過,便躲到路邊。車中有個美人喊他:「你不是顧老嗎?」顧老答應是。美人說:「你外孫就是我的兒子,現在樂家,不要上訴了。外孫有難,你快去。」顧老要詳盡詢問,車已走遠了。顧老便受了雍家財物趕往西安。一到西安,官司正鬧得很兇。顧老便親自跑到官府,陳述女兒出嫁日期、再嫁日期,以及生子年月,一一都清清楚楚。眾樂家子弟都被官府用棍趕走,案子因而了結。回家後,講述他見到美人的那天,正是瓊華去世的日子。阿辛為顧老把家搬來,送給他房子、奴婢。顧老六十多歲生下個兒子,阿辛撫育他成人。

異史氏說:斷絕葷腥房事,不過有點像佛;爛漫天真,才是真佛。樂仲面對美女,一直把她當做香潔求道的伴侶,不做溫柔鄉的人來看待。同居三十年,像有情,又像無情,這就是菩薩真面目。世上人怎麼能料想得到呢?

韋公子

韋公子是咸陽的世家子弟。他放縱好色,家裡的婢女長得好看一點的,無不姦汙。他曾經帶著幾千兩銀子,找遍天下的名妓,凡是繁華的地方,沒有不去的。妓女不太好的,隨便住一宿就走;遇著中意的,就留住百日。

韋公子的叔父也是有名的官吏,退休回家後,對他的行為很憤怒,請來名師,並另外買了處房產,叫他和其他公子一起關門讀書。韋公子看老師晚上睡覺了,便跳牆回到家裡,天亮前再返回來,習以為常。一天夜裡,韋公子失足摔壞了大腿,老師才知道他夜晚跳牆出去。老師告訴了他叔父,他叔父便用荊條打他,打得他不能起來,然後才給他上藥。等到病好以後,叔父與韋公子約定:讀書能超過其他子弟一倍,文字又好,就不禁止你出去了;如果私自走出,還像上一次那樣鞭打,韋公子很聰明,讀的書常常超過老師的規定,幾年後,中了鄉榜。他自己想破壞約定,叔父還制止他。韋公子赴京都,叔父派個老僕人隨從,並給僕人一個日記本,叫他記錄韋公子的言行,所以他幾年時間內沒有犯類似的錯誤。後來韋公子中了進士,叔父才稍微放寬對他的管束。韋公子有時想要放縱,又怕被叔父知道,就在進入妓院時,假稱姓魏。

一天,韋公子經過西安,看見優童羅惠卿,年紀十六七歲,秀麗得就像美貌的女子,很喜歡他。夜晚留下他伴宿,贈送很豐盛的東西。聽說羅惠卿新娶的媳婦長得尤為俊美,便暗中示意羅惠卿把媳婦帶來。羅惠卿一點沒有為難之色,晚上果然帶著媳婦來到,三人共睡一個床。留住幾天,韋公子特別眷戀他們,就和他倆商議跟他一同回家去。韋公子問羅惠卿家裡還有什麼人。回答說:「母親早死了,只有一個父親在。我本來不姓羅。母親少年時在咸陽韋家做丫鬟,後來被賣到羅家,四個月就生了我。若是能跟公子去,也可以打聽一下我生父的訊息。」韋公子吃驚地詢問他母親姓什麼,回答說:「姓呂。」韋公子害怕極了,汗流浹背,原來他的母親就是韋公子家的婢女。韋公子無話可說。這時天已亮了,韋公子贈給羅惠卿許多錢,勸他改業做別的。又假說要到別的地方去,約定回家鄉時召喚他一起走,便告別走了。

後來,韋公子奉令去蘇州,有個樂妓沈韋娘,風雅俊美無比。公子很喜愛她,便留下與她親近。公子開玩笑地說:「你的名字是取‘春風一曲杜韋娘’嗎?」回答說:「不是。我母親十七歲為名妓,有個咸陽的公子,和你同姓,留住三個月,訂下盟約一定娶我母親。公子走後,八個月母親生了我,所以取名‘韋’,其實是我的姓。公子臨別時,贈我母親黃金鴛鴦,今天還在。但他一去竟無訊息,我母親因為這個,憤恨憂鬱而死。我三歲,姓沈的老婦人收養了我,所以跟著姓沈。」韋公子聽完,羞愧得無地自容。沉默好長時間,立刻想出一計。他忽然起來挑亮燈,喚沈韋娘飲水,暗中在杯中放了毒藥。韋娘才喝下不久,便神經錯亂,呻吟嘶叫。眾人跑來一看,沈韋娘已經死了。韋公子叫來藝人,把屍體交給他,並賄賂他一大筆錢。但是,與沈韋娘交好的多是當地有勢力人家,聽說此事,都很不平,用錢收買激勵藝人上告官府。韋公子懼怕,拿出所有錢說和,最後以浮躁之過被免官。

韋公子回家時才三十八歲,特別後悔自己以前的行為。但是,他妻妾五六個人,都沒生孩子,想要過繼叔父的孫子。叔父認為他家裡無德行,恐怕小孩沾染惡習,雖然答應過繼給他,但要等到韋公子老了以後才能歸過去。韋公子很氣憤,想把羅惠卿招回家來,家裡人都認為不能這樣做,才罷了。又過了數年,韋公子忽然生病,總是捫心自問地說:「姦淫婢女夜宿妓院的,不是人啊!」叔父聽說以後嘆息說:「他快要死了!」便將二兒子的孩子送到韋公子家,叫他認韋公子為父。一個多月以後,韋公子果然死了。

異史氏說:「私通婢女淫亂娼妓,其害處幾乎不用問。然而讓自己的孩子,稱他人為父,也已經夠羞愧了。於是鬼神侮辱耍弄他,引誘他與自己的女兒淫亂。還不自己剖心斷首,反而投毒害死自己的女兒,這不是人面畜生嗎?!雖然如此,風流公子所生的子女,就是在娼妓生涯中,也都是技藝高超出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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