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1頁,共2頁

齊天大聖

許盛是兗州人,跟著哥哥許成在福建做買賣,貨物沒有買到。聽客人說大聖特別靈驗,便到祠廟去禱告。許盛不知道大聖是何神,就和哥哥都去了。到了祠廟則看見殿閣一個連著一個,特別宏麗。走進大殿抬頭一看,神像是猴腦袋人身子,原來是齊天大聖孫悟空。眾客人肅然起敬,沒有敢不恭敬的。許盛一向剛直,偷著笑話世俗人的淺陋。大家燒香叩頭禱告,許盛卻偷著溜走了。

回來以後,哥哥責怪許盛對大聖不恭。許盛說:「孫悟空乃是丘公寫的寓言,為什麼便如此忠誠信仰?如果它有神靈,刀劈雷擊,我甘願接受!」旅店的主人,聽到喊大聖的姓名,都嚇得變了臉色,連連搖手,好像怕大聖聽到。許盛看見他們這種狀態,更加大聲議論,聽的人都捂著耳朵離開了。到了夜裡,許盛突然得了病,頭疼得非常厲害。有人勸他到祠廟去謝罪,許盛不聽。不久,頭疼稍好一點兒,大腿又疼,居然一夜生了個大毒瘡,連腳都腫了,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哥哥代替他去禱告,也無效驗。有人說:「被神懲罰了必須自己去祝禱。許盛始終不信。一個多月,瘡漸漸好了。但是又生一瘡,倍加痛苦。醫生來了,用刀割去爛肉,流了滿滿一碗血。許盛怕別人議論他得罪了神,所以強忍著痛不叫喊一聲。

又過了一個多月,許盛的瘡才平復。但是哥哥又得了大病。許盛說:「為什麼這樣啊?!敬神的也是這樣,足以說明我所以得病,不是由孫悟空造成的。」哥哥聽了他的話,更加怨恨,說是神遷怒於他,責怪弟弟不代替他去祈禱。許盛說:「兄弟如手足。前些日子我大腿糜爛而不去祝禱,現在怎能因哥哥有病,而改變我遵守的準則呢?」許盛只是為哥哥請醫生,開治病的藥,而不按哥哥說的去為他祈禱。吃了藥以後,哥哥突然死了。許盛悲痛鬱結於心,買口棺材把哥哥裝殮完後,跑到祠廟指著神像數落說:「哥哥的病,都是你遷怒的結果,使我不清不白。假如你真有神靈,應該讓死者復生,我就面北向你稱弟子,絕不敢說假話。不然,就用你懲處三清的辦法,還罰處你自身,也好來解除我哥哥在陰間的迷惑。」

到了夜裡,許盛夢見一人招呼他去,走進大聖祠,抬頭看見大聖面有怒色。大聖責怪他說:「因為你不像個樣子,才用菩薩刀穿你大腿,你自己還不悔悟,又說出些閒話。本來應該把你送到十八層地獄的拔舌獄,念你一生剛直,暫且饒了你。你哥哥病死,乃是你用庸醫使其折壽早死,與他人有什麼關係?現在不去稍施法力,更叫狂妄者引為口實。」於是命令青衣使者到閻羅去請命。青衣使者說:「人死三日後,鬼籍就已經報到天庭,恐怕難以出力。」神像取來一塊方板,用筆在上面寫字,不知寫的什麼話,叫青衣使者拿著去。過了好長時間,青衣使者才返回來,許成也和他一起來了,並排跪在殿堂上。神像問:「為什麼回來得這麼遲?」青衣使者解釋說:「閻羅王不敢擅自做主,又持大聖聖旨到上面請示斗宿,所以回來晚了。」許盛趕緊上前拜謝神像的恩德。神像說:「你可以馬上同你哥哥回去。如果能夠從善,一定賜福於你。」兄弟倆悲喜交加,攙扶著一起回去了。

許盛醒來,知道原來是場夢,感到奇怪。他急忙起來開啟棺材一看,哥哥果然已經甦醒。他把哥哥扶出來,深感大聖的威力。許盛從此心悅誠服地信奉大聖,超過流俗的幾倍。但是兄弟倆的本錢,在病中已經消耗了大半,哥哥的身體又還沒能強壯,兩人面對面坐著發愁。

一天,許盛偶然在城邊閒遊,忽然一個穿粗布衣服的人看著他說:「你為什麼憂愁啊?」許盛正有苦無處說,所以詳細地講述了他的遭遇。粗布衣人說:「有一個好地方,到那看一看,足以解除苦悶。」許盛問:「什麼地方?」那人只是說:「不遠。」許盛跟他去了。走出城半里多地,粗布衣人說:「我有小法術,頃刻就能到。」於是叫許盛兩手抱住他的腰,略微一點頭,便覺得腳下生雲,騰躍而起,不知幾千里。許盛十分害怕,閉著眼睛不敢睜開一點兒。不一會兒那人說:「到了。」忽然看見到處是琉璃瓦的宮殿,五光十色。許盛驚訝地問:「這是什麼地方?」那人說:「這是天宮。」他們信步而行,越往上走越高。許盛看見遠處有一位老人,那人說:「正好遇見這位老人,是你的福氣啊!」舉手和老人相揖問候。老人邀請他們到住所,煮茶待客。但是隻上來兩杯茶,完全不顧及許盛。粗布衣人說:「這是我的弟子,千里來做買賣,到仙舍來拜訪,請求贈送點兒什麼。」老人叫童子拿出一盤白石,形狀像雀蛋,玉光澄澈如冰,叫許盛自己拿。許盛想,拿回去可以做酒枚,於是拿了六個。粗布衣人認為許盛過於廉潔不貪,代他取了六個,交給許盛一起包起來,囑咐裝進腰上的錢袋裡,便拱手說:「足了。」告辭老人出來,仍叫許盛附在他身上而下,頃刻到了地上。許盛叩頭請問仙號。粗布衣人笑著說:「剛才就是所說的翻筋頭雲啊!」許盛恍然大悟,這是孫大聖啊,便又請求保佑。粗布衣人說:「剛才所會見的是財星,賜給利十二分,還需求什麼?」許盛又拜,起來一看人已經沒了。

回來以後,許盛高興地把事情告訴了哥哥。解下錢袋共同觀看,白石已融入錢袋了。後來,用車拉著貨物回到家鄉,獲利數倍。從此,多次到福建,一定向大聖禱告。其他人的禱告,時常不怎麼靈驗,許盛所求沒有不應驗的。

異史氏說:「從前有個書生經過寺廟,書生善畫,在牆壁上畫了一個琵琶而後離去。等到僧人回來時,看見畫,說是聖琵琶很靈,於是村人來燒香求福的不斷。天下的事情本來不一定實有其人,人們認為它靈,那麼它就靈了。什麼緣故?人心都那麼想,事物就有所依託罷了。像許盛這樣方正耿直,本來應該得到神明的保佑,而並非真的像孫悟空耳內藏針、毫毛能變、翻筋斗可上天入地那樣,具有神奇的本領。終於被邪惡所迷惑,也可以看到他不是真有神靈。」

黃英

馬子才,順天人。祖祖輩輩愛好菊花,到馬子才時更加厲害。他一聽說有好的菊花品種一定要把它買回來,遠隔千里也不怕。一天有個金陵客人借住在他家,自我介紹說他表親有一兩種菊花,是北方所沒有的。馬子才歡喜動心,當即整理行裝,跟從來客到了金陵。這個金陵客人千方百計為他營求,弄到兩株菊種,馬子才把它們如寶貝一樣包藏起來。

在回家的半路上,馬子才遇見個年輕人,騎著驢子跟隨在一輛油碧車後,風度瀟灑飄逸。漸漸走近,馬子才和他搭話,他自我介紹姓陶,言談文雅。隨後問馬子才從哪裡來,馬子才如實告訴了他。年輕人說:「品種沒有不好的,關鍵在於人的培育。」因此和馬子才談論起種菊的技法。馬子才十分高興,問:「你要到哪裡去?」年輕人回答:「姐姐厭煩金陵,想到河朔去選擇住地。」馬子才歡喜地說:「我雖然貧窮,但有幾間茅屋還可以安放傢俱。如果不嫌荒涼簡陋,就不用到別處去了。」姓陶的走到車前徵求姐姐意見,車裡的人推開簾子答話,原來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絕代美人。她對弟弟說:「房子不怕簡陋,但院落應該寬一點兒。」馬子才替他應諾了,於是就一同回家。

馬子才房子的南面有塊荒蕪的花圃,僅有三四間小房子,姓陶的高興地住在那裡。每天到北院為馬子才料理菊花,菊花枯萎了,拔出根來重新栽培,沒有不活的。然而家中清貧,姓陶的每天與馬子才一同吃喝。馬發覺陶家似乎不升火。馬子才妻子呂氏,也很喜歡陶家姐姐,不時地給她送幾升幾鬥米。陶家姐姐小名叫黃英,很善交談,常到呂氏這兒,和呂氏一同績麻。姓陶的有一天對馬子才說:「你家裡本不富裕,再添上我每天吃你的。怎麼可以經常如此?為現在考慮,出賣菊花足可以維持生計。」馬子才向來就清高耿介,聽姓陶的一說,非常鄙視他,說:「我還以為你是個風流高雅的人,一定能安於貧困。如今說出這番話,是把東籬當做市場,侮辱了菊花。」姓陶的笑著說:「依靠自己的勞動維持生活不是貪婪,賣花為業不算庸俗。人固然不能苟且謀求富裕,但是也不必一定謀求貧困。」馬子才不說話,姓陶的起身走出。

從此馬子才所丟棄的殘枝劣種,姓陶的都把它們撿去。以後他也不再到馬家吃住,請他才去一次。不久菊花要開了,聽見姓陶的門前喧譁如同鬧市一般。馬子才覺得奇怪,跑去偷看,只見買花的市民,車裝的,肩挑的,絡繹不絕。那些菊花都是奇異的品種,是馬子才所沒有見過的。馬子才很厭惡姓陶的貪心,想與他斷絕往來。但又恨他私藏好的品種,就敲開他的門,想就勢指責他一通。姓陶的出來,握著他的手拉進去。只見半畝寬的荒涼庭院都成了菊壟,房子之外沒有空地。花被挖走,就折斷別的花枝補插上。園中那些將開放的花,沒有不漂亮的。但馬子才仔細一看,全都是以前自己拔出丟掉的。姓陶的進屋,端出酒菜,在菊壟旁設席,並說:「我因貧困不能遵守清規,幸好一連幾個早上掙得一點錢,足夠我們喝個醉的。」過一會兒,房裡叫「三郎」,姓陶的答應著進去。片刻獻上佳餚,烹調得非常好。馬子才因此問姓陶的:「你姐姐為什麼不嫁?」姓陶的回答:「時候沒到。」又問:「什麼時候?」答:「等四十三月。」又盤問:「怎麼說?」姓陶的只笑不說話,盡興後才散。過一夜又去姓陶的那兒,見剛插上的花枝已長得尺多高了。馬子才非常驚訝,苦苦向他求教。姓陶的說:「這不是言語可以傳授的。況且你又不靠此謀生,學這個幹什麼?」又過了幾天,門前稍稍安靜,姓陶的就用蒲席包好菊花,捆綁幾車遠去。第二年,春天將要過去一半的時候,姓陶的才裝載一些南方奇異花卉回來,在城裡開設花店,十天全部賣完,再回家種植菊花。上一年買了花的人,留下花根,第二年全變壞了,因此再來向姓陶的購買。

姓陶的因此越來越富,第一年建了新房,第二年蓋上大樓。想建就建,根本不和主人商量。過去的花壟漸漸全成了樓房。姓陶的就在牆外買田一塊,把四周建好牆,都種上菊花。秋天用車裝上菊花離去,第二年春末他仍沒回來。當時,馬子才妻子生病去世。馬子才對黃英有意,暗地讓人透風給她。黃英微微一笑,意思好像同意,只等弟弟回來罷了。一年多姓陶的竟然沒有回來。黃英督促僕人種菊,就和弟弟一樣。得了錢就聯合商人,在村外經營良田二十頃,房子修得更壯觀。忽然有個從東粵來的人,帶來陶生的信,拆開一看,是囑咐姐姐嫁給馬子才。考查寄信日期,正是馬子才妻子去世那天,回想起菊園喝酒那天,算來正好是四十三個月,馬子才十分奇怪。把信拿給黃英看,並問「彩禮放在哪裡」。黃英推辭接受彩禮。又因老房子簡陋,想讓馬子才住到南邊的房子裡去,好像招女婿一樣。馬子才不同意,選擇日子行禮迎親。

黃英嫁給馬子才以後,在隔牆上開個門直通南邊房子,每天過去督促她的僕人。馬子才認為靠妻子富有可恥,總是囑咐黃英把家產分為南北登記好,以防止混淆。但是家裡所需要的,黃英就從南邊房中去取,不到半年,家中碰到的都是陶家的東西了。馬子才立即派人把東西一一送還南屋,告誡不要再取。但不到十天,南北的東西又相雜在一起了。總共換了幾次,馬子才覺得麻煩極了。黃英笑他說:「你這個陳仲子不是太勞神嗎?」馬子才覺得慚愧,不再查問,一切聽任黃英。她招集工匠,準備材料,大興土木,馬子才阻止不了。經過幾個月,樓牆相接,南北兩邊的房屋竟合成一體,不分界限了。然而黃英聽從馬子才的意見,閉門不再經營菊花,但日子過得比世代富貴人家還好。馬子才過得不自在,說:「我三十年清貧德操,被你所連累。如今生存在世間,要依靠妻子過活,確實沒有一點男子漢的氣概。人們都祈禱富足,我卻祈禱貧窮。」黃英說:「我並不是貪婪卑鄙。但是,如果不能稍稍富足一點,那麼就會叫千年以後的人都說陶淵明是塊貧賤骨頭,一百代也不能發家,所以我為我們陶家的彭澤令解解嘲罷了。然而貧困的人要想富裕很難,富裕的人祈求貧窮卻很容易。床頭的錢任你去揮霍,我一點兒也不吝惜。」馬子才說:「花別人的錢,也是相當恥辱的。」黃英說:「你不願意富裕,我也不能貧窮。沒辦法,和你分開住。清廉的自然清廉,汙濁的自然汙濁,有什麼危害?」就在園中為他修建一座茅屋,黃英選擇漂亮丫鬟去侍奉馬子才。馬子才覺得滿意。但過了幾天,非常想念黃英,叫她又不肯前去,不得已反過來俯就黃英。隔一夜就來一次,成為習慣。黃英笑他說:「在東家吃,在西家睡,品行廉潔的人不應該是這樣的。」馬子才自己也發笑,不知怎麼對答,只好又像以前那樣同居在一起。

恰巧馬子才因事到金陵,正趕上菊花盛開季節。早上路過花店,見店中擺列著一盆盆菊花,姿態花朵都極好。他心裡一動,懷疑像陶生培植的。過一會兒店主出來,果然是陶生。兩人高興極了,相互傾訴久別情況,陶生留他住下。馬子才邀陶生回去。陶生說:「金陵是我的故鄉,我將在這裡成家。現在我積蓄了一點錢,麻煩你帶給我姐姐。我年底會去一段時間。」馬子才不聽,更苦苦請他回去,並說:「家裡很富足,只要坐下來享受,不用再做生意了。」於是陶生坐在店裡,讓僕人代他議價,降價出售,幾天就把花全賣完了。馬子才催他打點行裝,租船往北去。進門一看,姐姐早已清掃房屋,鋪設好床墊被褥,好像預料弟弟會回來一樣。陶生回來以後,放下東西,指點工匠,大建亭園。每天只和馬子才下棋喝酒,再不結交別的人。為他選妻子,他表示拒絕。姐姐派兩個丫鬟侍奉他一同睡,過三四年居然生下一個女兒。

陶生喝酒向來量大豪爽,從不見他喝醉過。馬子才有個朋友叫曾生,酒量也沒人能比。正好來看馬子才,馬子才讓他和陶生比比酒量。兩人縱情喝酒,十分痛快,相見恨晚。從早上喝到半夜四更,每人都喝了一百壺。曾生爛醉如泥,沉睡在座位上。陶生起身去睡覺,出門後踩著菊壟傾倒在地,衣服蛻在旁邊,就地變成了菊花,有人那麼高,開花十幾朵,都有拳頭那般大。馬子才十分驚駭,告訴黃英。黃英急忙趕去,拔出菊花放在地上,說:「怎麼醉成這樣!」拿衣服蓋上菊花,邀子才離開,告誡他不要觀看。天亮後去看,見陶生睡在菊壟旁邊。馬子才這才意識到姐弟倆都是菊花精,更加敬重他們。但同時自從露相以後,更加放縱喝酒,老是下請帖招來曾生,兩人成為莫逆朋友。正當百花生日,曾生來訪,陶生派兩個僕人抬來浸藥白酒一罈,請曾生一起喝盡。一罈酒快喝光,兩人還沒很醉。馬子才又偷偷倒進去一瓶酒,兩人又喝完了。曾生醉得厲害,幾個僕人把他揹走。陶生倒在地上,又變成了菊花。馬子才見慣了不感到驚奇,學黃英那樣拔出來,守在旁邊觀察它的變化。過了很久,菊葉漸漸枯萎,馬子才十分害怕,告訴黃英。黃英一聽,嚇得大喊:「你害死我弟弟啦!」跑去一看,根莖都已乾枯。黃英十分悲痛,掐斷它的杆子,把它埋在花盆裡,端進閨房中,每天給它澆水。馬子才悔恨得要死,非常埋怨曾生。過了幾天後,聽說曾生也醉死了。那盆中的花漸漸萌芽,九月開了花,矮矮的花莖,粉白的花朵,一嗅有酒的芬香,給它取名「醉陶」,用酒澆灌,長得更加茂盛。後來陶女長大了,嫁給了顯貴人家。黃英終老一生,也沒有怪異現象。

異史氏說:青山白雲般的人物,竟因醉酒而死,世人都很憐惜他們,但未必他們本人不覺得是一種享受。在庭園中栽種這種菊花,就像見到好友,也像見到美人。不可不尋找這種菊花啊!

竹青

魚客是湖南人,忘掉了他家在哪個縣。他家很貧窮,趕考落榜回來,斷了盤纏。他不好意思討飯,餓得很厲害,暫到吳王廟中休息,拜倒在神像前禱告。

出來倒臥在廊下,忽然一個人把他引去,見到吳王,那人跪下說:「黑衣隊還缺一個兵,可以叫他補缺。」吳王說:「可以。」立即命人給了魚客一件黑衣服。他穿上衣服,便化做一隻烏鴉,扇著翅膀飛出去了。看見夥伴們集體一群,他跟著一同飛去,分別落在船的桅杆上。船上的旅客,爭著把肉拋向空中,眾烏鴉在空中接肉吃,他也跟著學,不一會兒就吃飽了。然後,飛落到樹梢上,也很快活自在。

過了兩三天,吳王可憐他沒有配偶,配給他一隻雌鴉,名叫竹青。它們互相愛慕,很是快樂。魚客每次找食,總是很馴服,心裡一點不作戒備。竹青經常勸說他,他始終不聽。

一天,有一船滿兵從這裡經過,其中一名用彈弓射中魚客的胸部。幸虧竹青把他叼走了,才沒有被擒。眾烏鴉大怒,一齊鼓動翅膀扇起波濤,一時波濤湧起,船都翻了。竹青便口銜食物喂他。可是他的傷很重,到晚上就死了。

魚客忽然像從夢中醒來,仍然在廟中躺著。原來,住在附近的人看見他死了,不知他是什麼人,摸摸他的身上還沒有涼,所以經常叫人來察看他。現在見他醒了過來,問清了他的緣由,大家便湊些錢把他送回家。

三年以後,魚客又經過這個地方,到廟裡拜見吳王像。他擺下食物,叫烏鴉都來吃,一邊禱告說:「竹青如果在這裡,請留下。」烏鴉吃完,一齊都飛走了。

後來,魚客考中回來,又到吳王廟朝拜,獻上豬羊。供奉完了,便把肉都擺開,來招待當初的烏鴉夥伴,一面又向竹青禱告。

這天晚上,魚客住在湖邊的一個村莊裡,手擎蠟燭剛坐下,忽然桌前像有隻飛鳥落下來。一看,原來是個二十多歲的美貌女子。女子微笑著說:「分別以來可好哇!」魚客吃驚地問她是誰。她說:「你不認識竹青了嗎?」魚客非常高興,問她從哪裡來。她說:「我現在是漢江的神女,回故鄉的時候很少。前幾天,烏鴉使者兩次轉告你對我的情意,所以我前來相會。」魚客更加喜悅感動,兩人就像夫妻久別重逢一樣,不勝歡喜熱戀。魚客要帶她一同回南方,竹青卻想邀他一同向西去,兩種打算沒有定下來。

第二天一睡醒,竹青已經起來了。魚客睜開眼睛,只見高大的房子裡燈燭輝煌,竟然不是在船裡。他吃驚地起來,問:「這是什麼地方?」竹青笑著說:「這是漢陽。我家就是你家,何必回南方!」天漸漸大亮,丫鬟、老媽子紛紛來到,酒肉已經端進來。僕婦在大床上放張矮腳桌子,夫婦倆對飲起來。魚客問:「我的僕人在什麼地方?」竹青回答說:「在船上。」魚客擔心船主不能久等。竹青說:「不怕,我會替你告訴他的。」於是兩人日夜飲酒歡樂,高興得忘了回家。

船主人從夢中醒來,忽然發現是在漢陽,非常驚訝。魚客的僕人尋找主人,也不見蹤影。船主想要把船開到別的地方去,但是纜繩怎麼也解不開,於是只好和僕人一起守在船上。

過了兩個多月,魚客忽然想起要回家,對竹青說:「我在這裡,跟親戚朋友都斷絕了。況且你和我,名為夫妻,卻連我的家都不去,這怎麼可以?」竹青說:「別說我不能去,即使去了,你家裡原來就有妻子,那你打算把我擺在什麼地位呢?不如把我安排在這裡,作為你的外室好了。」魚客只恨道遠,不能時常來。竹青拿出黑衣服,說:「你從前所穿的舊衣服還在,如果你想念我時,穿上這件衣服就可以來到這裡。來到時,我再替你把它脫掉。」

於是竹青大擺宴席,為魚客餞行。魚客已經喝醉,便睡著了,醒來,已在船裡。一看,還在洞庭湖原來停泊的地方,船主和他的僕人都在。他們彼此互相看著,大為吃驚,兩人問魚客到什麼地方去了。魚客自己也很惆悵驚異,他看見自己枕頭旁邊放著一個包袱,開啟一看,原來是竹青贈給他的嶄新的衣服鞋襪,黑衣服也折著放在裡邊。還有一個刺繡的口袋綁在腰上,他用手往裡一探,裡面裝滿了金錢。於是魚客叫船向南出發,到了岸上,給了船主優厚的報酬就離開了。

魚客回到家幾個月,十分懷念竹青,便暗中拿出黑衣服穿上。他的兩肋長出翅膀,身體飄然凌空飛起,經過兩個多時辰,已經到達漢水。他來回盤旋往下看,見孤島上有一片樓房,便飛落下來。

有一個丫鬟已經看見他了,喊道:「官人來了!」一會兒,竹青出來,叫眾人給他脫去黑衣服,魚客感到羽毛一下子都脫落了。竹青拉著他的手進到屋裡,說:「你來得正好,我很快就要臨產了。」魚客開玩笑地問道:「是胎生呢?還是卵生呢?」竹青說:「我現在是神,皮肉骨頭都換了,和從前不一樣了。」

過了幾天,竹青果然生下一個胎兒,胎衣裹得很厚,像個大卵一樣。把卵破開,裡面包著個男孩。魚客很歡喜,給小孩起名叫「漢產」。三天後,漢水的神女都來了,贈送許多衣物珍寶表示慶賀。這些神女長得都很美,年齡沒有三十歲以上的。她們一起走進臥室的床邊,每人用拇指按一按小孩的鼻子,這叫做「增壽」。她們走了之後,魚客問:「剛才來的都是誰?」竹青說:「這些都是我的同輩姊妹。最後那個穿白色衣服的,就是所說的‘漢皋解佩’的那個女子。」

過了幾個月,竹青用船送魚客回去,船不用帆和槳,飄飄然自己行走。到了岸上,已經有人牽著馬在道邊等候,於是魚客回到家裡。從此,魚客在兩地之間往來不斷。

過了一些年,漢產長得更加俊秀,魚客特別喜愛他。魚客的妻子和氏,因為自己不能生育而苦惱,常常想見一見漢產。魚客把這件事告訴了竹青。竹青便準備了行裝,送兒子跟父親回去,約定三個月送回。

魚客回到家,和氏喜愛漢產勝過親生兒子。過了十多個月,也不願意讓他回去。一天,漢產突然得了暴病而死,和氏悲痛欲絕。魚客便到漢水告訴竹青。一進門,卻見漢產光著腳躺在床上。魚客驚喜地問竹青這是怎麼回事。竹青說:「你違背約定的時間已經很長了。我想念兒子,所以招他回來。」魚客就把和氏喜愛兒子,所以沒讓回來的事述說了一遍。竹青說:「等我再生了孩子,就叫漢產回去。」

又過了一年多,竹青生了個雙胞胎,一男一女,男的取名「漢生」,女的取名「玉佩」。魚客便帶著漢產回家去了。但是,每年要來往三四次,魚客覺得不方便,就把家搬到了漢陽。

漢產十二歲入郡學。竹青認為人間沒有配得上兒子的美貌女子,便把兒子叫回去,給他娶了個媳婦,才叫他回漢陽的家中。媳婦的名字叫「卮娘」,也是神女生的女兒。

後來,和氏死了,漢生和妹妹都來到漢陽,頓足捶胸號哭。安葬完畢,漢產便留在漢陽,魚客帶著漢生和玉佩離去,從此就再也沒回來。

香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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