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1頁,共2頁

王貨郎

濟南有個賣酒的老頭兒。一天,派兒子小二到齊河去收酒債錢。當小二來到西門時,忽然遇見了哥哥阿大,這時,阿大已經死了很久了。小二吃驚地問:「哥哥,你怎麼在這兒呢?」其兄答道:「陰間有樁疑案,須要你去作證。」小二頓時生氣地斥責他。阿大指著身後一個差役打扮的人說:「官役在這裡,我怎能做得了主呢?」於是就伸出手招引小二,小二便不知不覺地跟著去了。他們狂奔了一晝夜,來到泰山腳下。忽見一所官衙,幾個人正要一齊進去,只見從裡邊亂紛紛地出來許多人。差役向眾人拱手問道:「官司怎樣了?」一人答道:「不用再進去了,官司了結了。」於是,差人就放了小二,讓他回去。

阿大擔心弟弟沒有路費,差人沉思了一會兒,就領著小二走了。走出二三十里,進了一個村莊,來到一家屋簷下,差人叮囑小二說:「如果有人出來,你就讓他送你回去,要是他不肯,你就告訴他是王貨郎說的。」於是,就回去了。小二昏昏沉沉地僵臥在地上,天亮時,房主人出門,見有人死在門外,十分驚駭。守了一會兒,看看甦醒了,便把他扶到屋裡,餵了些食物。小二這才說出家住何處,就求主人給些盤纏,並送他回家。主人不大願意,小二就把差人的話說了一遍。主人吃驚不小,急忙僱馬車把小二送回家。小二給他報酬也不接受,問他原因也不說,便告辭而去。

真生

長安人賈子龍,偶爾經過鄰近街巷,看到一個外鄉人,風度瀟灑。一詢問,原來叫真生,是從咸陽來的房客。心中羨慕他,第二天就投名帖拜訪,正好真生外出,一共三次拜訪都未遇見。於是暗地派人察看,趁真生在客店時拜訪他,真生躲避不出來,賈子龍搜查房間才出來。促膝交談,感到非常投機和高興。賈子龍就在客店裡派家童買酒。真生酒量大,能開高雅的玩笑,十分快樂。酒將要喝完了,真生從箱子裡翻出酒具,是一隻無底的玉杯,倒一杯酒進去,已是滿滿的了;用小杯把酒舀出,灌進酒壺中,卻一點也不減少。賈子龍驚奇,一定要學他的法術。真生說:「我不願見你的原因,並不是你有其他缺點,只是貪心沒有去淨。這是神仙的秘術,怎麼能傳授呢?」賈子龍說:「冤枉喲!我貪什麼?偶爾萌生奢望只是因為貧窮呀!」笑一笑分手了。從此來往親密無間,不拘形跡。每當貧困窘迫時,真生就拿出一塊黑石頭,在上面吹氣唸咒,用瓦礫磨擦,不一會兒就化成銀子,送給賈子龍,僅僅夠用,沒有節餘。賈子龍每每要求增加,真生說:「我說你貪心。怎麼樣,怎麼樣?」賈子龍心想明說一定得不到,準備趁他喝醉了睡覺時,竊取石頭來要挾他。一天,趁真生酒後睡覺,賈子龍偷偷起床,搜查真生的衣服。真生髮現了他,說:「你真是喪失良心,不能與你相處!」於是告別,搬遷到別的地方居住去了。

一年多後,賈子龍在河岸散步,看見一塊石頭,晶瑩光潔,很像真生的東西。拾起這塊石頭,當寶貝珍藏起來。幾天後真生忽然來了,像是丟了什麼。賈子龍安慰他,真生說:「你以前所看到的,就是仙人點金石呀!往日,跟隨抱真子游歷,他愛我耿直,把點金石贈送給我。醉酒後丟失,暗地占卜應當在你這兒。如果物歸原主,不敢忘了報答。」賈子龍笑著說:「我向來不欺騙朋友,確實像你占卜的那樣,只不過瞭解管仲貧寒的,誰也不如鮑叔,你將怎麼辦?」真生願意用一百兩銀子答謝。賈子龍說:「百兩銀子不少,只求把口訣教給我,讓我親自試它一次,就沒有遺憾了。」真生擔心他不守信用。賈子龍說:「你是仙人,難道不知道我賈某不敢對朋友失信嗎?」真生教授了他的口訣。賈子龍看到砌石上有塊大石頭,準備試驗。真生捉住他的肘部不準前去。賈子龍於是彎身拾起半塊磚頭放在砧石上說:「像這塊石頭不為多嗎?」真生於是聽任了他,賈子龍不磨擦磚頭而去磨擦砧石,真生變臉與他爭奪,但是砧石已經變成了渾金。他把石頭還給了真生。真生嘆道:「註定這樣,還有什麼可說的!但是我胡亂地把福祿施與人,必定會遭受上天的譴責。如果要挽回我的罪責,請你施捨百副棺材、百件棉衣,同意這樣做嗎?」賈子龍回答:「我想要錢,原本就不想把它埋藏起來。你還把我看做守財奴嗎?」真生高興地離去。

賈子龍得到了金錢,一邊施捨,一邊做生意,不到三年,施捨數目已經完成。真生忽然來到,握著他的手說:「你是個講信義的人!辭別後我被福神上告天帝,開除仙籍。承蒙你廣泛施捨,現在有幸用功德抵罪。希望你努力做好事,不要放鬆。」賈子龍問真生:「你是天上哪類神仙?」回答說:「我只是成道的狐狸罷了。出身極其低賤,受不住罪孽牽累,因此一生自愛,絲毫不敢胡作非為。」賈子龍為他擺酒,像以前那樣開懷暢飲。賈子龍到了九十多歲,狐仙還時時來到他家。

長山某人,賣解砒霜毒的藥,即使臨近死亡,喝了他的藥沒有不活的。但是他隱藏配方,不傳授給人。一天,因株連罪被逮捕入獄。妻子的弟弟給他送飯,暗地裡放了砒霜。坐下來等他吃完了才告訴他,他不相信。一會兒肚中潰亂髮痛,才大吃一驚,罵道:「畜生!快到城裡去找薜荔爪,碎成粉末,清水一杯,拿來!」妻弟照他所說的去了。待找到藥回來,某人又吐又瀉,快死了。趕快服下解砒藥,馬上就痊癒了。他的配方才開始傳世。這人就像狐仙隱藏他的點金石一樣啊!

何仙

長山地方的王公子,名叫瑞亭,能扶乩進行占卜。乩神自稱是何神仙,為呂洞賓的弟子,或者說是呂祖所騎的仙鶴。每次降乩時,都與人論詩賦、作文章。李太史對王瑞亭恭敬如同君師,所求諸事,理論得明切實在。李太史揣摩諸事多有成功,依賴何仙的力量頗多,因此,讀書計程車人,也多信賴,但何仙為別人解決疑難事,多依理分析,不太講福禍之事。

辛未年間,朱文宗到濟南主持科舉考試,試後,一些士人請何仙判定大家考試的等次。何仙要了大家的試卷,一一加以評判。在座人中有和樂陵李忭相好的。李忭是好學深思的人,眾人都推崇他,便拿出他的文章,請何仙判定。乩註明說:「一等。」一會兒又寫道:「剛才評判李生,是根據文章判斷的。可是,這人運氣不好。應犯夏楚,奇怪!文章與運氣不相符。難道是文宗不論文了嗎?各位稍等,去那裡探看一下。」不一會兒,又寫道:「我剛才到提學署中,見考官辦公到了中午,他所焦慮的事根本不在於文章,因為文章都交付幕僚六七個人去閱看,粟生、例監都在其中,前世無善根,大半為餓鬼道中的遊魂,討吃在四方的無才無用之人。如同曾在黑暗獄中待了八百年,損傷了他們雙眼中的精氣,又如同人在洞裡待久了,乍一齣洞,則天地顏色都變化了,沒有正確的分辨能力,其中雖有一二人是人身所化的,但他們分別閱卷,恐怕不一定使你的卷子落在他們手中。」眾人問有什麼挽回的方法嗎?又寫道:「其辦法最明白,人們都知道。何必要問呢?」眾人領會了意思,把這一切告訴了李生。李生害怕了,拿著自己的文章找孫太史質問,並且告訴了太史他所聽到的乩語。太史稱讚他的文章好,便解除了心中的疑惑,李生認為孫太史是海內名士,心就更安了,對乩語所說,不再放在心上。後來,發榜時,李生的文章竟然列為四等。太史得知也大驚不解,取來李生的文章再次審看,並無可指責的。評說:「石門公祖,素來有名氣,一定不會荒謬到如此地步,這件事一定是幕僚中的醉漢,不識句讀者所幹出來的。」於是,眾人更信服何仙的靈驗。大家一起焚香答謝何仙。乩又寫道:「李生不要以一時之屈,便心存慚愧,仍要多寫試卷,愈發努力,明年一定得到優等。」李生按照乩語的指教去做,時間一長,官署中長官得知此事,特掛牌給予慰問。第二年李生果然名列前茅。何仙的靈驗達到如此地步!

異史氏說:「幕僚中多有這種人,無怪京都醜婦的衚衕裡,從早到晚沒有閒床嗎?嗚呼!」

布商

一個布匹商來到青州境內,偶爾進入一座破廟,只見房舍零落,感傷不已。和尚在旁邊說:「如果有真心信佛的,逐漸建起山門,也是佛面的光彩呀!」客商慷慨應承。和尚很高興,邀請他進方丈室,殷勤款待。和尚又提出裡裡外外的殿堂樓閣,一併請他裝修,來客推辭沒能力。和尚堅決強求,言辭兇悍,態度蠻橫。來客害怕,把包裹行囊中所有的錢倒出來,全部給了和尚。他要出來,和尚阻止說:「你竭盡錢財確實不是你自願的,大概對我不甘心吧?不如先殺了你。」於是拔刀對著他。來客苦苦哀求,和尚不聽。請求讓自己上吊,得到了許可。逼他到暗室,並且急迫催促他上吊。正好有個防海將軍從廟外路過,遠遠的從殘缺的牆外邊望見一位穿紅衣的女子進了和尚住房,對此懷疑。下馬進入寺廟,到處搜查沒有發現。來到暗室所在地方,兩扇門緊緊關著,和尚不肯開門,假託裡面有妖孽。將軍發怒,打斷門閂進去,看到商人吊在樑上。經過搶救,甦醒過來,盤問明情況。又拷問和尚,紅衣女子在什麼地方。實際上沒有紅衣女子,大概是神佛顯身變化的吧!將軍殺了和尚,財物仍舊歸還商人。商人重新募捐修復廟宇,從此,香火繁盛不衰,趙豐原舉人,很詳盡地敘述了這件事。

湘裙

晏仲,陝西延安人。與兄長晏伯住在一起,兄弟間友愛和睦。晏伯三十歲時死去,沒有留下子女,妻子也相繼死去。晏仲非常懷念兄嫂。每每想自己能生養兩個兒子,用一個兒子做為兄長的後繼人。不久,他果然有了一個兒子,可惜他妻子又死去了。晏仲怕後妻不能喜歡這個兒子,就準備買一個妾。鄰村有一個賣使女的人,晏仲便前去相看這個使女,看後有些不中意,心緒不好,感到十分無聊,就被朋友留下喝酒。他喝醉後回家去,途中遇到同學梁生,兩人熱情握手,梁生邀晏仲到他家裡做客。晏仲醉裡忘記了梁生已經死去了,便跟了去。走進他的家門,看到的不是過去的舊宅,心裡疑惑便問梁生,答道:「新搬到這裡來的。」進了屋,梁生便找酒,但家裡釀的酒已經沒有了,他囑咐晏仲坐著等待。梁生拿起酒瓶就去買酒。晏仲走出屋門站在屋外等候著梁生。

這時,一位婦人勒著韁繩騎著驢從他面前走過去,有個小孩跟隨在後面。年齡約八九歲,面貌神態非常像他的哥哥。看到這,晏伯心裡立刻一動,急忙跟在他們後面,問小孩姓什麼?答道:「姓晏。」晏仲更加驚奇,又問:「你爸爸叫什麼名字?」小孩回答說:「不知道。」說話間,他們已來到了小孩的家門前。這時,那婦人下了驢進到屋裡。晏仲拉起小孩的手問道:「你爸爸在家嗎?」小孩回答了一聲,便跑進了家門。不一會兒,一個年歲較大的婦人出來察看,晏仲一見,真是他的嫂子。她也驚訝叔叔怎麼到這裡來了?晏仲悲傷異常,隨著嫂子進了屋,見院子也收拾好了。便打聽說:「哥哥在哪裡?」回答說:「催債沒有回來。」又問:「那騎驢的是何人呀?」回答說:「她是你哥哥的妾甘氏呀!已經生了兩個男孩了。哥哥阿大到集上去沒有回來,你所見到的是弟弟阿小。」晏仲坐的時間一長,酒慢慢醒過來了,開始明白過來,自己所見的都是鬼呀!但基於兄弟情誼,並不感到害怕。嫂子燙酒擺放杯碗。晏仲急著想見哥哥,便催促阿小去找。過了很長時間,阿小哭著回來,說:「李家欠債不還,反而和爸爸吵鬧起來。」晏仲聽到這樣一說,便與阿小跑去,看到有兩個人剛把哥哥揪倒在地上。晏仲一見大怒,舉拳直入,敢於上前抵擋的人都被打倒,急忙把哥哥救起來,對方人都已跑沒了,趕緊追上一人,痛打一頓,這才走回來。他拉起哥哥的手,跺著腳的痛哭,哥哥也哭了。他們回到家中,全家人上前慰問,於是擺放杯碗,兄弟相慶。這時,一個年輕人走進屋來,年歲約十六七歲。晏伯喊他阿大,叫他拜見叔叔。晏仲扶起阿大,哭著對哥哥說:「大哥在地下有兩個男孩,而陽間墳墓卻沒有人祭掃,弟弟的男孩又少,眼下還光棍一人,怎麼辦呢?」晏伯聽後也非常悲傷。嫂子對丈夫說:「叫阿小跟叔叔去,也是個辦法呀!」阿小聽到大媽這樣說,便依附在叔叔身邊,戀戀地不想離開。晏仲手摸撫著阿小,心中倍感痠痛。問道:「阿小,你願意跟我去嗎?」回答說:「樂意去!」晏仲想到鬼雖然不同於人,但情感是相通的。想到這裡,才開始喜歡起來。晏伯說:「跟著去,但不要嬌慣他,讓他吃些血肉之物,趕他在中午的太陽下曝曬,過了中午就不用曬了。六七歲的孩子,經過從春到夏的時間,骨肉會生長出來,以後便可以娶妻生子了。只是,恐怕他陽壽不長。」說話間,門外有個少女在偷聽,神態文靜,晏仲懷疑是哥哥的女兒,便問哥哥。回答說:「此女名叫湘裙,是我小妾的妹妹。是個孤女沒有歸宿,寄養在我這裡十年了。」又問:「已受聘了嗎?」晏伯說:「還沒有。近日,與媒人商議與東村的田家結親。」女孩在窗外小聲說:「我才不嫁田家放牛的娃子呢!」晏仲一聽這話,很有些動心,但沒有說出口來。

晏伯站起身來,叫把床安放在書齋裡,留弟弟住下。晏仲本不想留宿,但心裡戀著湘裙,準備設法探問一下哥哥的想法,於是,告別了哥哥到書齋上床就寢。當時,正是初春時節,天氣還寒,書齋裡從來沒有采暖的爐火。夜深後晏伯冷得渾身發抖,只好對著燈火冷冷清清地坐在那裡,心想如能喝上幾杯酒多好。不久,阿小推開門走了進來,把碗、碟和酒器擺放在桌子上。晏仲一見高興極了,問阿小這是誰準備的,回答說:「湘姨。」當酒喝完後,阿小又將炭蓋在火盆上,放到床下。晏仲問:「你的爹孃睡了嗎?」回答說:「睡著很長時間了。」「你睡在哪裡?」回答說:「和湘姨睡在一張床上。」阿小等叔叔睡著後,才關上門走了出去。晏仲感到湘裙賢惠又深解人意,就更加愛慕她了。又想到她能照應阿小,要娶湘裙的心更加堅定了。想到這些,他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有睡著。早晨起來,晏仲告訴哥哥說:「弟弟孤身一人,沒有一個伴侶,麻煩大哥為我留意選中一個人。」晏伯說:「我家並非貧困之家,當然會物色到合適的人。地下即使有漂亮的女人,恐怕對弟弟沒有什麼好處。」晏仲說:「古人也曾有過鬼妻,有什麼不好?」晏伯一聽這樣說,便明白了弟弟的心思。便說:「湘裙是個漂亮的姑娘,可用大針刺她的人迎穴,如出血不止的,便可為生人的妻子,只是不能草草從事。」晏仲說:「如能娶得湘裙,也可照應阿小,不也是合適的嗎?」晏伯只是搖頭,沒有答應。晏仲再三再四地懇求。嫂子說:「不妨就抓住湘裙用針來強制刺她一下,驗證驗證。如果不可以,也就拉倒了。」說完,便握著針走出房去,在門外遇到了湘裙,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只見人迎穴位上的流血還溼著。原來,湘裙聽到晏伯說這話時,早已自己驗試過了。嫂子放開湘裙的手笑著返回屋裡,告訴晏伯說:「她早已有意嫁仲弟,我們還要為她多考慮什麼?!」姐姐甘氏聽到這件事非常生氣,奔到湘裙身邊,用手指點著她的眼眶罵道:「不要臉的丫頭,真不知羞恥,你想跟著阿叔私奔嗎?我一定不叫你如願!」湘裙羞愧難當,大哭著要去尋死,全家為此鬧翻了天。晏仲見發生了這種情況,非常不好意思,便向兄嫂告辭,拉著阿小走出家門。哥哥說:「弟弟,你先走吧!不要叫阿小再回來,恐怕會損喪他的生氣。」晏仲答應了哥哥的囑託。

晏仲回到家裡,把阿小的年歲增了些,假託是哥哥賣掉的丫鬟的遺腹子。鄰里人以這阿小的面貌和他父親非常相似,也就相信是晏伯的遺腹子。

晏仲教阿小讀書,讓他拿本書,整天誦讀,開始時感到很辛苦,時間一長,阿小也就漸漸習慣了。一年的六月夏日裡,桌子面熱得燙人,阿小仍一邊讀書,一邊玩耍,沒有什麼不高興的。阿小又很懂事,往往白天讀半卷書,晚上和阿叔頂足而睡時,常常能全部背誦出來,晏仲十分滿意、歡喜。

晏仲以不忘湘裙的緣故,不再有另議婚事的打算。一天,兩個媒人到家裡來,時近中午,家裡沒有人出來招待客人,晏仲心裡很是著急。忽然間,見到小嫂子甘氏從外面走進來說:「阿叔不要奇怪,我送湘裙來了。因為這丫頭不知羞,我故意教訓她。阿叔如此一表人才,而不能相從,還想嫁哪個人呢?」看到湘裙站在嫂子後面,晏仲心裡非常高興。請嫂子屋裡坐,並告訴說,有客人在堂屋,於是,告辭走出來。當他回來時,嫂子已經走了。湘裙卸去首飾,進入廚房,不一會兒,刀板之聲充滿耳邊,各種菜餚羅列,調變得十分適口。客人走後,晏仲回到房裡,見湘裙重新梳洗打扮好,端坐在那裡。於是,晏仲和她互拜成禮。到了晚上,晏仲仍要和阿小睡在一起,晏仲說:「我是想以陽氣來溫暖阿小,不可離開他。」於是,把湘裙安置在別的屋裡。他們唯有在晚間杯酒歡會而已。湘裙撫養晏仲前妻所生的子女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樣,晏仲見到如此,愈發敬重她了。

一天晚上,夫妻兩人談笑,晏仲逗她說:「陰間可有美人嗎?」湘裙想了很久,回答說:「沒有見過,唯有鄰家的女子葳靈仙,大家以為她很美。看她的容貌也和別人相似,只是善於打扮罷了。與我相交最長久,只是我心中非常看不起她的淫蕩。如想見她,立刻可辦到,但是,這種人,不能招惹。」晏仲一聽卻急欲見她一面。湘裙握起筆準備寫信,想想又拋下筆說:「不可,不可!」晏仲再三再四地強求,她說:「你可不要為她所迷惑。」晏仲答應聽從她的告誡。於是,湘裙撕下一塊紙,寫了幾筆如同畫符一般的文字,走到門外燒掉。不一會兒工夫,門簾有了響動,接著聽到哧哧的嬉笑聲。湘裙起身從門簾外把一個人拉進來,只見梳著高高雲翹般的髮髻,非常像畫中的美人。湘裙扶她坐在床頭,倒酒讓菜周到款待,兩個女人談論著別後的情況。這女人初見晏仲時,還用紅袖子掩著嘴,不怎麼隨便說話。喝了幾杯酒後,她便嬉笑起來沒有個約束,慢慢伸出一隻腳,踩在晏仲的衣服上。這時,晏仲已經魂不守舍,只是因為有湘裙在眼前有些礙眼,湘裙又加緊提防,一會兒也不離開晏仲的左右。葳靈仙突然站起身來,掀起門簾走出門外,湘裙也緊跟了出去,晏仲一見也隨她們走出屋去。利用這個機會,葳靈仙握住晏仲的手,急忙跑到另一個屋裡去。湘裙一見非常惱恨,但無可奈何,只好生氣地回到自己屋裡去,任他們所為了。一會兒,晏仲回到屋裡,湘裙責備他說:「你不聽我的話,恐怕以後,你拒之不得!」晏仲懷疑湘裙是出於女人的忌妒,兩人談得不歡而散。第二天晚上,葳靈仙不請自來,湘裙很是討厭她,非常不禮貌地對待她,葳靈仙不顧這些,竟然和晏仲起身出去。這樣過了幾個晚上,湘裙一見葳靈仙來到就辱罵她,雖然這樣,卻無法阻止她來到。一個月過後,晏仲病得起不來床,這時他才開始後悔不該如此,叫湘裙和他睡在一起,希望能躲開葳靈仙的糾纏。雖日夜防範不止,可一旦稍有鬆懈,人鬼又混在一起。湘裙操起棍棒驅趕葳靈仙,惹得她發火與湘裙大打出手。湘裙體弱力單,爭鬥不過,手腳都被葳靈仙打傷,晏仲也臥床不起。湘裙哭著說:「我怎麼去見我的姐姐呀!」

又過了幾天,晏仲昏昏然一命嗚呼。開始時,他看到兩個差役拿著簿子走進房來,便身不由主地跟著他們走了。走到路上時,感到身邊沒有路線,便請求差人到他的哥哥家去。哥哥一見晏仲如此光景,嚇得臉色大變,問道:「弟弟,你近日裡幹了些什麼?」晏仲說:「沒有幹什麼,就是有了鬼病。」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哥哥。哥哥聽後說:「我明白了。」於是,拿出白銀一包,對差役說:「請你們收下,我弟弟罪不該死,請放他回去。我叫我的兒子跟你們去,沒有什麼關係。」說完便叫阿大陪差人喝酒。返身進了屋裡,便告訴家人弟弟來到的緣故,於是叫甘氏隔牆喊葳靈仙。不久,她便來到了,一見到晏伯便想跑掉,晏伯一把揪了回來,罵道:「你這個淫婦,生時為放蕩女人,死了為殘鬼,沒有人肯招呼你,卻去迷惑我的弟弟!」說完上前就打。打得葳靈仙頭髮也鬆散了,容貌頓改。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一位老太婆走來,趴在地上苦苦哀求。晏伯又責備她放縱自己女兒縱慾,一直罵了很長一陣子,才叫母女都走。

晏伯送晏仲出門,飄飄之間就到了自己家門前,一直走到臥室裡,突然醒了過來,這才知道,剛才自己已經死了。晏伯責備湘裙說:「我和你姐姐,都說你賢惠、能幹,所以,才讓你跟從我的弟弟,怎麼反倒想催我弟弟死呢?若不是因為你是我的弟妹,名分有關,真該打你一頓!」湘裙聽到這樣說,滿臉慚愧,不斷流淚,向晏伯謝罪。晏伯看看阿小,高興地說:「我兒居然是活生生的人啦!」湘裙準備下廚去做飯,晏伯說:「弟弟的事情還沒有辦好,我沒有空閒。」阿小已十三歲,知道留戀父親。見父親要走,便哭著跟在後面。他父親說:「跟隨叔叔最高興,我走後還會來看你的。」轉過身去,便無影無蹤了。從此以後,再沒有通資訊了。後來,阿小娶妻,生有一個兒子。阿小三十歲那年死去。晏仲撫養侄子的孤兒,如同侄子活著時一樣。晏仲年歲八十時,他的侄孫二十多歲了。於是,分家另過,湘裙沒有生育。一天,她對晏仲說:「我先到地下去驅趕狐狸,安排歸宿,可以嗎?」於是,穿上好衣服,上了床就死去了。晏仲見此並不悲哀,半年後,他也死去了。

異史氏說:「天下兄弟的友愛有如晏仲,能有幾個人?應該讓他不死給增加年壽。陽世間斷絕了裔嗣,陰世間給予續嗣,這都是不忍兄長的死的誠心所感動的。在人間無此道理,在天上能有這樣道理嗎?死後入地而能生子,願他能繼承自己家業的人,想來也一定不少,恐怕承接了絕嗣的遺產的賢兄賢弟,不肯收養撫孤吧!

神女

米生,福建人。偶爾到了郡城,喝醉後在大街上走,聽到一座高門裡傳出簫聲。一問知道是辦壽筵,然而門庭相當清冷寂靜。米生喝醉了酒喜愛笙歌,因此就在街頭寫了一張自稱晚生的名帖,封好祝壽禮品送去。有人問:「你是這個老頭的什麼親戚?」米生答:「並不是。」又問:「這個人流落借住在這裡,不知是什麼官,非常傲慢不恭。既然不是親戚,又求什麼呢?」米生後悔,但是名帖已經遞交了。

不久兩位年輕人出來迎接,服裝華麗,光彩奪目,風度雅緻,恭請米生進去。進去後,米生看見一個老人朝南坐著,東西兩邊擺著几席酒筵,有客六七人,都像富貴人家後代,見米生一到,都起來施禮,老人也扶杖站起。米生久久站立,等候與他們應酬,老人卻沒有離席。兩個年輕人致辭說:「家父年老體弱,起來拜謝很困難,讓我們兄弟代謝這位貴客光臨。」米生謙遜相謝。於是增加一桌酒席在上方,和老人席位靠近。不久,堂下奏樂跳舞。座位後面設定琉璃屏風,用來遮掩家中女眷。鑼鼓器樂都響起來,座上客人沒有喧譁聲。酒筵將要結束,兩位年輕人站起,各自用大杯子勸客喝酒,杯子可以盛酒三鬥,米生感到為難,但看見別的客人接受,也欣然接受了。過一會兒向四周一看,主人客人都喝光了,米生只得勉強喝完。年輕人再倒酒,米生覺得很疲乏,起身告退。年輕人強拉著他的衣襟。米生大醉倒地。只覺得有人用冷水澆在他臉上,恍惚像剛睡醒一樣。起來一看,客人都走了,只有一個年輕人挽著手臂送他,於是辭別歸家。以後再經過那家大門,已經搬遷了。

從郡城回來,米生偶爾上街去,有個人從店裡出來招呼他喝酒。他並不認識那人,姑且跟了進去,座位上已經有同鄉人鮑莊在那裡了。打聽那個人,說是姓諸,市裡磨製鏡子的。問道:「怎麼認識我?」姓諸的答道:「前幾天祝壽的,你認識他們嗎?」米生說:「不認識。」姓諸的說:「我常到他家,所以最熟悉。老頭姓傅,不知道他是哪裡人、做什麼官,你去祝壽時,我正在階下,所以認識你了。」天黑了,喝完酒離開。鮑莊晚上在路上死了。鮑莊父親不認識姓諸的,指名上告米生。法醫檢查出鮑莊身體有重傷,米生因謀殺罪被判處死刑,所有刑具都領教了。因為姓諸的未被抓獲,無確切證據上報,關押著他。一年以後朝廷派的直指使巡視地方,查訪出米生冤枉,釋放了。

家中田地財產耗盡,秀才資格被剝奪,為生希望可以恢復,於是提著袋子進郡。天快黑了,在路邊休息。遠遠看見一輛小車駛來,兩個丫鬟夾車跟隨。已經走過,忽然下令停車。車中人叫一個丫鬟問米生:「你不是姓米嗎?」米生說:「是的。」又問:「為什麼貧窮到這地步?」米生告訴她原因。又問:「到哪裡去?」又告訴了她。丫鬟向車中人說了,又返回來,請米生到車子前邊去。車中人用纖細的手撩起簾子,米生一瞟,是個絕世無雙的美人。她對米生說:「你不幸受到意外災禍,實在值得嘆息。現在學使衙門不是空著手可以出出進進的,路上沒有什麼可以贈送……」於是從髮髻上摘下一朵珠花贈給米生,說:「這個東西可以賣得一百兩銀子,請把它封藏好。」米生拜謝,正要請問她的家庭情況,車子已經走遠,不知道是什麼人。他拿著珠花猜想。花上綴有閃光珍珠,不是一般物件。米生便珍藏起來再趕路。到郡裡遞交狀子,上上下下勒索得相當厲害,米生又不忍心賣掉珠花,於是回家投靠哥哥嫂子。幸好哥哥善良,為他經營料理,即使貧困也沒荒廢讀書。

第二年到郡城應試,誤進了深山。時節正是清明,遊人很多。有幾位女子騎馬前來,裡面有一位,就是去年車子裡面的那人。見到米生,停了馬問道:「到哪裡去?」米生一一都回答了。女子驚訝地問:「你的功名還沒有恢復嗎?」米生悽慘地拿出珠花,說:「不忍心拋棄它,所以沒有恢復。」女子臉上起了紅暈,囑咐道:「暫且在路邊坐等一會兒。」緩緩而去。過了很久,一個丫鬟騎著馬來了,把一包東西給了米生,說:「娘子說現在學使的門庭很熱鬧,贈送白銀二百兩,作為進取的本錢。」米生推辭說:「娘子給我好處很多了。自己料想考中不很困難,這麼重的賞賜可不敢接受。只要把姓名告訴我,描繪一張小像,燒香進供她,便滿足了。」丫鬟不理睬,把錢丟在地上,上馬走了。米生得了銀兩,終究不屑於行賄攀附。不久考了第一名,於是把銀兩給了哥哥。哥哥善於經營,三年便全部恢復了舊家業。恰好有一個來福建做巡撫的人,是米生祖父的弟子,特別照顧米生。但是米生向來清高耿直,雖是世代交往,卻不肯去巴結。

一天,有個穿皮袍的客人騎馬來到門口,家裡人不認識。米生出來一看,是傅家公子。拱手施禮請他進去,互道闊別情況。米生設筵款待,酒菜擺設好後,傅公子站起請求秘談一下。米生把他讓到內室,公子拜倒在地。米生驚問原因,公子悽愴地說:「家父不幸遭禍,想要求助撫臺,非老兄幫忙不可。」米生極力推辭說:「跟他雖然是世代交情,但是因私事巴結人,是我從來不願乾的。」公子跪地悲哀哭泣。米生嚴肅地說:「我與公子,僅是喝過一次酒的朋友,為什麼就強迫我喪失氣節?」公子十分慚愧,起身離去。過了一天,米生正獨坐家中,有個丫鬟進來,一看就是山中送錢的人。米生剛驚奇地站起來,丫鬟說:「你忘記珠花了嗎?」米生說:「不敢忘記。」又說:「昨天來的公子,就是娘子的親哥哥呀!」米生聽了暗地高興,假裝說:「這很難相信。要是娘子親自來講,就是滾油鍋也敢跳呀!不然,不敢奉命。」丫鬟便騎馬走了。

半夜丫鬟又來,敲門進去說:「娘子來了。」剛說完,女子悽慘地走進來,面對牆壁哭泣,不說一句話。米生叩拜說:「我若不是娘子相助,就沒有今天。只要你驅使,決不敢違命!」女郎說:「被人求的人常常傲慢待人,有求於人的人常常害怕別人。半夜奔走,一生以來哪受過這種苦難,只是害怕別人的緣故,還有什麼話說?」米生安慰她說:「我之所以沒有馬上答應,是擔心錯過機會,見你一次就難了。讓你早夜趕路,我知罪了!」因此挽起女子衣袖,暗暗撫摩。女子發怒道:「你原來是這種人!不念過去情義,反而要趁我困難時候要挾我。我錯啦,我錯啦!」氣憤地跑出,上車要走。米生追出來道歉,久久跪在地上擋住出路。丫鬟也為他說情,女子漸漸消了氣,在車上對米生說:「實話告訴你,我不是人,是神女。家父是南嶽都理司,偶爾得罪地官,將被送到天庭治罪,沒有本地撫臺官的印信不能消罪。你如不忘過去情義,用一幅黃紙寫表為我求撫臺蓋印。」說完,駕車去了。

米生回家,又驚又急。於是假稱要驅邪求助巡撫。巡撫因這事接近巫術,沒有答應。米生用許多錢賄賂巡撫親信,他們答應了他,但是沒有得到機會。回到家,丫鬟正等在門口,米生全告訴了她。丫鬟不說話便走了,意思像是埋怨他不忠誠。米生追去送她說:「回去告訴娘子:如果事情不成功,我將為她獻出生命!」回來徹夜思考,想不出主意。正好巡撫衙門有一個寵妾購買珍珠,米生於是把珠花獻給她。寵妾十分高興,偷取官印為米生蓋了。米生拿回家,丫鬟正好來了。笑道:「幸好沒有辜負囑託。然而多年來即使貧困討吃也不願賣的珠花,現在還是被主人拋棄了。」於是把情況告訴她,並說:「黃金拋棄,我都不可惜;帶話給娘子,珠花一定要償還給我。」過了幾天,傅公子登門感謝,送上黃金百兩。米生髮怒說道:「我這樣做,是因為您妹妹無私地幫助過我;否則,即使萬兩金子也不能換我名節!」公子再次勉強他接受,米生臉色更加嚴厲。公子慚愧退回,說:「這事還沒有了結!」第二天丫鬟受女子派遣,進獻明珠百顆,說:「這些足以補償珠花了嗎?」米生說:「看重珠花並不是看重珠寶。當日送我無價之寶珠花,如果我賣掉它早成為大富翁了;我珍藏起它而甘心貧賤,這是為什麼?娘子是神仙,我怎敢有別的願望,有幸能報答大恩的萬分之一,死了也不遺憾了!」丫鬟把珠寶放在桌上,米生朝拜以後又退還了。

過了幾天,傅公子又來了。米生叫人辦酒席。公子派僕人到廚房自己烹調,相對開懷暢飲,歡快得就像一家人。有個客人送的苦糯酒,公子一喝覺得不錯,喝盡百杯,臉頰微微發紅。於是對米生說:「你是忠貞耿介的讀書人,我不能儘早瞭解你,還不如女子。家父感謝你的大德,沒有什麼報答,要把妹妹嫁給你,恐怕因為陰陽阻隔被你嫌棄。」米生喜出望外,不知怎麼回答。公子告辭出來,說:「明晚七月初九,新月如鉤之時,織女有小女兒出嫁,是吉利時辰,可以準備新房。」第二天晚上果然把女子送到,一切都和普通人一樣。三天後,從哥哥嫂嫂到僕人,女子都贈了物件或賞錢。她又很賢慧,待嫂嫂如婆婆。幾年沒有生育,勸米生納妾,米生不同意。

恰好哥哥到江淮做生意,為米生買了一個妾回來。妾姓顧,小名博士,相貌清秀可愛,米生夫婦都喜歡。看見妾髻上插著珠花,很像當年那珠花,摘下來一看,果然是的。驚異盤問,妾回答說:「過去巡撫有個寵妾死了,她的丫鬟偷出珠花在街上出售,我父親看到價值便宜,買了回來。我很喜歡它。父親只生了我一個,所以給了我。後來父親死了,家道破落,我被寄養在顧老婆婆家中。姓顧的是我姨母輩,見到珠花多次想賣出去,我死也不答應,所以才得儲存。」夫婦感嘆道:「十年前的東西,又回到了老主人這裡,這難道不是天意?!」女郎拿出另一朵珠花,說:「這個東西很久不成雙了!」於是一併送給妾,親自插在她頭髻上。妾退下後,詳盡打聽女子家世,家裡人都不告訴她。妾悄悄對米生說:「我看娘子不是人間人,她的眉眼之間有神仙之氣。昨日她給我插珠花時,有機會湊近觀察,她的美麗是天生的,不像凡人靠塗脂抹粉。」米生笑了笑。妾說:「你不要說,我來試試她。如果她是神仙,只要需要什麼,在沒人的地方燒香相求,她一定知道。」女子的繡襪精緻工巧,博士喜歡它但不敢說,於是在閨房中燒香祈禱。女子早上起床,忽然翻箱拿出襪子,派丫鬟贈送博士。米生看了便微笑。女子詢問原因,米生把實情告知她。女子說:「好狡猾的小丫頭!」女子因妾聰明更加憐愛她;然而博士也更加謙恭,黎明時必定薰香沐浴朝拜。

後來博士一胎生了兩個男孩,兩人各撫養一個。米生八十歲時,女子還是像未嫁少女一樣。米生病了,女子準備棺材,加寬一倍。米生死了,女子不哭;家中人去辦別的事,女子已經進入棺材中死了。於是把他們合葬在一起。到現在還流傳著「大材冢」的說法。

異史氏說:女子是神仙,博士卻能瞭解她,是用的什麼方術呢?這說明人的智慧本有比神仙還要靈驗的地方!

長亭

石太璞是泰山地方的人,喜歡學一些畫符唸咒、降妖驅鬼的法術。有一次,他遇見一個道士,道士很賞識他的聰明,收他做了徒弟。道士開啟一個書匣子,取出兩卷書,上卷是講驅狐的,下卷是講驅鬼的。道士便將下卷交給他,說道:「你只要誠心誠意地學好這本書,好好運用它,一生吃穿不用愁,娶個漂亮媳婦也不成問題。」石太璞問道士的姓名,道士說道:「我是汴城北村玄帝觀的王赤城。」石便留道士在家住了好幾天,道士將書上寫的法術、口訣完全傳授給他。從此以後,石就精通了驅鬼的法術,那些求他驅鬼的人接連不斷地帶著財禮上門。

有一天,來了一個老頭兒,自稱姓翁,拿出許多銀錢和綢緞等,說他的女兒被鬼所纏,得了重病,已經命在垂危,苦苦哀求石親自前去救他女兒一命。石聽說病得很重,便推辭不受財禮,不過答應去看看試試。兩人走了十幾里路,進入一個山村,到了老頭兒的家。只見房屋很華麗講究。到了室內,見有一個姑娘躺在紗帳裡面。丫頭用帳鉤掛起紗帳,石一看這姑娘年紀大約十四五歲,四肢癱軟地躺在床上,面容枯槁,奄奄一息。石走近細看,姑娘忽然睜開眼睛說道:「救命的良醫來了。」全家都很高興,說她已經有好幾天不能說話了。石便出了這間屋子,詳細詢問姑娘的病情。老頭兒說道:「大白天就時常看見一個年輕人來到她屋裡,跟她一起睡覺,我們家裡人一去捉就看不見了,可是等一會兒又來,我想這一定是鬼。」石說道:「如果是鬼,我驅走它不難。恐怕它是狐狸,那我就沒有法子了。」老頭說道:「肯定不是狐狸。」石就畫了一道符交給老頭兒,這一晚就住在他們家裡。

半夜時分,進來一個年輕人,衣帽很整齊。石猜想大概是主人家的親屬,便起身問他。這年輕人說道:「我是鬼。這老頭兒家全是狐狸。我一時喜愛他的女兒紅亭,才暫且住在這裡。鬼祟惑狐狸,並不有傷陰德,您何必要護著她而拆散別人的姻緣呢?紅亭的姐姐長亭,更加美貌絕倫,我特地保全她完璧之體,留待您去享用。他要是答應將長亭許配給您,您再去替紅亭治病,到時候我自己就會離去的。」石答應了。

這一夜,果然年輕人沒有再來,紅亭姑娘頓時醒了過來。天亮以後,老頭兒很高興,告訴石,請石進去看看。石便將舊符燒了,坐下來診視病人。只見房裡絲繡的帷帳後面站著一位女子,美麗如同天仙,石知道這一定是長亭。診視完畢,石向病人的親屬要一碗清水噴灑帳子。這個女子急忙端來一碗水遞給石,石用眼瞟著這位女子,看她一舉一動、一顧一盼之間,都有著一種極為動人的風韻。石這時候心神搖盪,早已把驅鬼的事扔在一旁了,他便起身走出去,向老頭告辭。石藉口回去替病人配製幾味藥,可是一去幾天也不再來。鬼卻更加猖狂,除長亭之外,老頭兒家裡的兒媳、丫鬟、女僕等,全被迷惑姦汙。老頭兒只得又讓僕人騎馬去請石,石藉口生病不去。第二天,老頭兒自己來請,石故意裝作腿有病的樣子,扶著柺棍出來。老頭兒忙向他行禮,並且問他的腿是怎麼了。石便假裝說道:「這也是光棍漢的難處啊!昨天晚間丫頭上床替我換湯壺,不料一失手將湯壺打破,滾熱的水把我兩隻腳都燙壞了。」老頭兒問道:「您為什麼不續娶一房?」石說道:「遺憾的是沒有遇著像老先生您這樣清高的門第啊!」老頭兒聽了,默默無語走了出去。石一面送他出去,一面說道:「我這腿好一點兒一定自己去,不用麻煩您親自來了。」又過了幾天,老頭兒又來了。石故意一跛一拐地出去見他。老頭兒略為問候安慰幾句話,然後說道:「剛才我跟我那老伴商量了,您如果真替我家把鬼驅走,使全家安寧,我寧願把十七歲的女兒長亭嫁給您。」石一聽心中大喜,連忙磕頭,對老頭兒說道:「既然蒙您這樣雅愛,我怎敢還愛惜這有病的身軀。」說完便立刻出門,騎上馬和老頭兒並轡而去。

到了老頭兒家,進去診視病人完畢,石恐怕老頭兒負約反悔,一定要請老太太出來一起把這事說定,老太太忙出來說道:「先生您怎麼這樣不相信我們?」便把長亭頭上插的一支金簪子拔下來交給石作為信物。石這才重新又向老兩口行禮下拜。然後將老頭兒家裡的婦女全召集齊,一個一個替她們把邪氣全清除了。只有長亭一人藏起來不見面,石便寫了一道符,叫人拿去送給她佩在身上驅邪。這一夜果然安安靜靜、平安無事,一點兒鬼的影子也不見了,只有紅亭還在呻吟,石便向她身上灑一點法水,病立刻就好了。

石打算告辭回去,老頭兒挽留他住下,態度十分熱情懇切。到了晚上,又請石飲酒,珍羞美味擺了滿滿一桌,老頭兒勸酒佈菜十分客氣周到。一直喝到二更天,老頭兒才辭別客人去了。石剛剛躺下休息,就聽到一陣很急促的敲門聲,石連忙起來看,只見長亭推開門進來,氣喘吁吁、驚慌不安地說道:「我們家的人打算拿刀來殺你,你趕快逃吧!」說完轉身就走了。石嚇得戰戰兢兢,臉都變色了,急忙爬過牆頭逃跑。只見遠處有一片火光,便飛快地朝著火光奔去,原來是一幫夜晚打獵的人。石心中大喜,等著他們打完獵,跟隨他們一起走,回到家裡。

石到家以後,心裡又氣又恨,沒有法子發洩,就想到汴城去找他師父王赤城。可是家裡有年老的父親,長期生病在床,自己離不開。他日夜苦思苦想如何出這口怨氣,打不定主意。一天,忽然有兩乘轎子來到門口,原來是老頭兒老太太親自送長亭來了。老太太對石說道;「你從打那天晚上回來以後,怎麼不再上我們家去了?親事也不提了?」石一見長亭來到,滿腔怨憤馬上全消去,也就將那天晚上的事忍住不再提了。老太太催促兩人就在院子裡交拜了天地。石打算擺酒款待岳父岳母,老太太勸阻說道:「不必了!我不是清閒自在的人,沒福氣坐享好吃的東西。我家老頭兒子糊塗,倘若有什麼地方對不起您,姑爺您千萬想著長亭,看在我的份兒上,不要去計較,我心裡就高興了。」說完就和老頭兒一起上車回去了。

原來老頭兒想殺死姑爺的預謀,老太太並不知道。等到石逃跑,老頭兒沒追著,回到家裡,老太太才知道。老太太見老頭兒子竟然做出這種事,非常生氣,心裡又很不安,就成天跟老伴兒吵嘴,罵老頭兒子不是東西,長亭也成天啼哭、不吃飯。這回老太太硬是做主將長亭送來,實在不是老頭兒本心願意的。長亭過門以後,石再三盤問她,才知道這些情形。

過了兩三個月,岳丈家來人接女兒回孃家,石料想她一去就不能再回來了,就不讓她走。長亭從此就時常啼哭,想回孃家。又過了一年多,生下一個兒子,取名叫慧兒,僱了一個奶媽喂他。可是這孩子生來好哭,到晚上非跟著母親睡不可。這一天,老頭兒家又派了一乘轎子來,說老太太十分想念女兒。長亭聽了更加悲傷,石也不忍心再強留她。長亭想把孩子也抱去,石不答應。長亭只好自己回孃家去。臨別時,跟石說定一個月後回來,可是走了之後,半年也沒訊息。派人去探望,說是她家原先住的房子早就空了。又過了兩年多,一切希望都斷絕了。孩子想媽整天啼哭不止,石心如刀割。不久,石的老父又病死,他更加悲傷,因此自己也病倒了,躺在草墊子上不能動彈,也不能接待應酬親戚朋友的弔唁。正在昏昏沉沉之際,忽然聽見有一個婦人哭著走進來。一看,原來是長亭,穿戴著一身孝服。石一陣悲傷過度,竟然氣絕昏死過去。丫鬟在一旁驚叫起來,長亭也低聲悲哭,輕輕安撫丈夫,過了好一會兒,石才逐漸甦醒過來。他懷疑自己已經死去,問長亭是不是在陰間相會。長亭說道:「不是的。我不孝,不能得到老父的歡心,回孃家三年不許我回來見你,我實在對不起你。正好我家的人由海東經過這裡,得知公公去世的訊息。我儘管遵從父命而斷絕兒女之情,卻不敢聽從他不合道理的亂命而有失公德之禮。我來時,母親知道而老父不知道。」說話之間,慧兒早已撲向她的懷中。她說完這些話,才心疼地撫摸孩子,又哭著說道:「我有父親,可是我的孩子卻沒有母親了!」慧兒也號啕大哭,滿屋的人都掩面落淚。

長亭忍住悲痛,振作起精神,開始料理家務,靈柩前供的牲品打點得整齊又幹淨,石這才心中大為安慰。但由於病了很久,急切間不能起床。長亭便請來石的表兄代為接待前來弔喪的賓客。喪禮完畢,石才能拄著柺杖起來,和長亭一起商量安葬的事情。安葬完畢,長亭就要辭別回孃家,去接受老父對她違背父命的責備。可是禁不住丈夫拉著手臂,兒子大哭號啕,只好忍住了暫時不提。過了不多日子,長亭孃家有人來報告說她母親病了,便對石說道:「我為你的父親而來,你難道不為我的母親而放我回去嗎?」石答應她的請求,長亭便讓奶媽抱著慧兒暫且到別處玩一會兒,然後流著眼淚出門而去。

一去之後,幾年也沒回來,石太璞和慧兒爺兒倆漸漸也將她忘了。有一天,天剛亮,石剛剛開啟屋門,突然見長亭飄然而入。石實在感到出乎意料之外,忙問她是打哪兒回來的,卻見長亭滿臉愁容地坐在床榻上,嘆著氣道:「從小生長在閨閣之中,看一里地也覺得遠。現在一天一夜就跑了千里路,實在把我累壞了!」石連忙詳細問她是怎麼回事,長亭想說又打住了。石一再追問她,叫她說,長亭這才哭著說道:「今天我對您說了,只恐怕我所悲痛的,正是您所快意的啊!近幾年我爹媽家搬到山西境內去住了,租了當地趙員外家的房子居住。主客兩家相處得十分好,因此我爹就把紅亭嫁給了他家的公子。不成想公子浪蕩不成器,兩口子很不和睦。我妹妹回來告訴我爹,我爹就留她住下,半年沒讓她回婆家去。公子為這事憤恨了不得,也不知從哪兒請了一個兇狠的人來,使法術差遣神將把我爹連鎖帶綁地抓走了,全家嚇得要死,立刻四處逃散了。」石聽了之後,禁不住笑了起來。長亭生氣地說道:「他縱然不仁不義,也是我的父親。我跟您夫妻幾年,從來只有相好而沒有相怨的地方。今天我孃家弄得家敗人亡,眾口離散,您即便不為我的父親傷心,難道也不為我表示一點同情可憐嗎?聽到我孃家遭到禍事竟然高興得手舞足蹈,更沒有一言半語的話來安慰我,您怎麼這樣無情無義啊!」說完一甩袖子就走了出去。石連忙追出去賠禮,已經不見了,不由得心裡又悵然又後悔,最後只好心一橫,豁出來徹底決裂了。沒想到過了兩三天,老太太跟女兒一起來了,石一見,十分歡喜,連忙上前慰問。母女二人都匍伏在地上。石驚訝地問這是為什麼,母女二人都哭了。長亭說道:「我那天賭氣而去,現在自己不能堅持,又要來求人,還有什麼臉面啊!」石說道:「岳父固然太不是人,然而岳母待我的恩惠,您對我的情義,都是我所忘不掉的。不過我那天聽到岳父遭到禍事而快活,也是人之常情,您為什麼不能暫且忍一下呢?」長亭說道:「剛才在途中碰到母親,才知道捆去我爹的,原來是您的師父。」石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倒很好辦。不過,岳父不回來,你們父女離散。而岳父一旦回來,那你的丈夫就要哭、孩子就要悲了。」老太太聽了這話,便實心實意地表明瞭自己的心跡,長亭也發誓一定要報答丈夫的好處。石於是馬上整理行裝去到汴城。到了汴城,打聽到了玄帝觀,恰好王赤城回來不久。石進去參拜了師父。他師父就問他:「你是為什麼來的?」石看廚房的地上有一隻老狐狸,前腿被繩子緊緊扎住,捆綁在那裡。便笑道:「徒弟我這次來,是為這個老妖精。」王赤城問他是怎麼回事,石說道:「這是我的岳父。」於是,便把事情告訴了師父。王道士說這東西太狡詐,不肯輕易釋放它。經石一再請求,才允許了。石於是詳詳細細地對師父講了這老狐狸的種種狡詐行徑,老狐狸聽他這麼一說,自己將身子塞進灶膛裡,好像是慚愧的樣子。王道士笑道:「它的羞恥之心還算沒有完全失掉。」石站起來,把它牽了出來,用刀把繩子割斷,就用繩子抽它。老狐狸痛極了,直咬牙。石並不一直緊抽它,故意緊一陣、慢一陣,笑著問它:「老丈人疼不疼,不抽行吧?」老狐狸眼光閃閃地斜瞅著他,好像是生氣的樣子。石把它放了之後,它便搖著尾巴出了道院而去。

石辭別師父回到家,三天前,已經有人前來報告了老頭兒被放回來的訊息,老太太就先回去了,留下長亭等待丈夫到家。石一到家,長亭迎出去跪在地上,石連忙把她扶起來,說道:「你如果真能不忘夫妻的情義,那倒不在感激不感激。」長亭說道:「現在我爹媽家已經搬回故居了,村子跟這兒相鄰近,音訊可以不阻塞了。我想回爹媽家看一看,三天就可以回來,您信得過我嗎?」石說道:「孩子生下就沒娘,可也並沒有夭折。我天天獨身居住,也成了習慣。如今我並不像趙公子那麼狠心,反而以德報怨,我對你可以說是盡到情義了。你要是一去不回來,那在你來說是太負義了,離的縱然很近,我也不會再去找您了,有什麼信不信的?」長亭第二天回孃家去,過了兩天就回來了,石問她:「怎麼回來這麼快?」她說道:「我爹因為您在汴城曾經戲弄他,一直未能忘懷,成天為這事絮絮叨叨地發脾氣。我不願再聽他的,所以早早回來了。」從此以後,長亭和她母親、妹妹之間來往倒很密切,可是老丈人跟姑爺之間還是互不來往、互不問候。

異史氏說:「狐狸的本性反覆無常,狡猾到極點。悔婚的事,表現在他兩個女兒的婚事上是如出一轍,他的狡猾可知。但是(石太璞)要挾狐狸,逼他答應婚事,這是造成他悔婚的原因的開端。再說作為女婿,既然愛長亭而救她的父親,那就應當放棄以往的怨恨而用仁德感化他;反而趁他處於危難之中而戲弄他,難怪他沒齒難忘這個恥辱了!天下確有丈人和女婿互相作對的,就像這一對翁婿一樣。」

申氏

涇河一帶,有個姓申的讀書人家的後代,家很貧困,常常斷炊。夫妻相對,不知怎麼辦。妻子說:「沒辦法,你去偷吧!」申某說:「讀書人的兒子,不能光宗耀祖,反而玷汙門戶,羞辱祖宗。像盜蹠般活著,還不如像伯夷般死去!」妻子氣憤地說:「你想活還怕丟面子嗎?世上不種田卻吃飯,只有兩條路:你既不能偷,那我只好賣身!」申某發怒,和妻子吵罵。妻子氣得睡覺去了。

申某想:作為男人弄不到兩餐飯,致使妻子要去賣娼,還不如死掉!偷偷起床,吊在院子中的樹上。只見父親來了,驚奇地問:「傻兒子,為什麼要這樣?」便斷掉繩子,囑咐他說:「可以去偷,必須選擇禾黍深處埋伏。偷這一次就可以發財,不用再偷了。」妻子聽到落地聲,驚醒了。叫丈夫,沒人應答,點燈尋找,看到樹上繩索斷了,丈夫死在樹下。大驚,按摩他,一個時辰才甦醒,扶他躺到床上。妻子怨氣稍稍平息。天亮後,說丈夫病了,到鄰居家討點稀飯給他吃。申某吃完,便出了門。到中午,揹回一袋米。妻子問他從哪裡弄來的,申某說:「我父親的朋友都是富貴人家,過去把乞求當做恥辱,所以不屑於求人。古人說:‘不走運時什麼事都可以做。’如今要去做小偷,還顧什麼呢?趕快做飯,我要按你所說的去搶劫。」妻子認為他是沒忘記前面說的話而氣憤,勉強忍住,就淘米做飯。申某飽吃一頓後,忙找根堅硬的木頭,削成棍棒,拿著就要出去。妻子察覺他是真的,拖住他不讓走。他說:「你教我去幹的,如果壞了事連累了你,不該後悔!」掙斷衣襟出去了。

天黑時到了鄰村,埋伏在離村一里遠的地方。忽然下起暴雨,淋透一身,遠遠看到茂密的樹林,準備去避雨。但閃電一照,見已靠近村莊的圍牆。遠處似乎有人走動,擔心被發現。看到牆下禾黍茂密處,趕忙跑進去,蹲下藏在裡面。沒多久,一個男子過來,身材高大,也躲進禾草中。申某害怕,不敢動一動。幸好那男子從旁邊走開。暗地觀察,見那人翻牆進去了。申某想起牆裡面是富戶亢氏的大院,這人一定是個小偷,等他偷出很多東西,一定會有一份的。又想起這個小偷身體強壯,如果好好問他要不肯給,一定會動武。心想自己鬥不過他,還不如趁他不備時擊倒他。主意已定,專心伏著等候。直到快雞叫,那人才翻牆出來。腳還沒落地,申某突然跳起,一棒擊中其腰脊,小偷跌倒在地,原來是一隻大烏龜,張開嘴有盆子那麼大。申某大吃一驚,又連打幾棒,才打死。

先是亢老頭兒有個女兒,特別聰明漂亮,父母都很喜歡她。一天晚上,有個男人進房,威逼她作歡。她想叫,但那人的舌頭堵住了她的口,她便昏迷了過去,任憑他折磨一番離去。告訴人又怕羞,只好多召集些丫鬟老媽子,把門關鎖得嚴嚴實實罷了。晚上睡覺後,根本不知道門為什麼自己開了,那男人進入房中,大家都昏迷過去,連所有的丫鬟都被姦淫了。丫鬟們相互一說,都十分害怕,告訴亢老頭兒。亢老頭命令家人拿著兵器圍住女兒閨房,房中的人點燃蠟燭坐著。大約半夜時分,裡外的人一時都昏迷不覺。忽然像做夢樣醒來,見到亢小姐裸身躺著,像痴呆的樣子,很久才醒過來。亢老頭十分惱怒,但不知怎麼辦。幾個月後,女兒骨瘦如柴。亢老頭每每對人說:「如有人能驅趕那怪物,賞銀三百兩。」申某以前也聽說過。今天夜裡得到這烏龜,就醒悟到禍害亢老頭女兒的一定是這個東西。於是敲門求賞。亢老頭很高興,設筵請他坐上座,派人把烏龜抬到院子裡,切成一塊一塊烤了吃。留下申某再住一晚,怪物果然窮絕,便如數給他賞金。

申某揹著銀子回家。妻子因為他隔夜沒有回家,正在擔憂地盼望,見他進來,急忙詢問。他不說話,把銀子放到床上。妻子開啟一看,嚇得差點昏倒,說:「你真的成了小偷!」他說:「是你逼我這樣做的,還說這種話!」妻子哭著說:「以前是故意與你開玩笑的。如今犯了殺頭罪,我可不能受盜賊連累。讓我先死吧!」說完就往外跑。申氏追出,笑著拖回她,告訴實情,妻子才高興起來。從此謀劃生計,比得上有錢人家。

異史氏說:人不怕貧困,只怕沒有德行。德行端正的人,就是捱餓也不會死;即使不被人同情,還有鬼神保佑呀。世上貧困的人,往往見到利便忘了仁義,見到吃的便忘了廉恥,連別人都不敢委託他一文錢,鬼神怎麼能原諒他呢?

某縣有個貧窮的人某乙,冬天快盡,身上沒有一件完好的衣服,心想:怎麼能過年?他不敢和妻子說,暗地拿根棍子,出門藏在墳地裡,希望有人孤身趕路,就搶奪他的東西。苦盼了好久,沒有一點人跡。北風刺骨,他再也受不了。正當絕望的時候,忽然見到一個人彎腰走來,心裡暗暗高興,拿起棍棒衝出來。原來是一個老頭兒,揹著袋子站在路旁,哀求說:「我身上沒有別的東西。家裡絕糧,剛才到女婿家討來五升米罷了。」某乙奪過來,還要脫下他的棉襖。老頭苦苦哀求,某乙看他年老就放了他,揹著米回家。妻子問他米從哪裡來,某乙哄騙妻子說「這是賭債」。

某乙暗想這是個好辦法,第二晚又去了。沒待多久,見到一個人揹著棍棒走來,也藏在墓地裡,蹲下來往遠處張望。某乙猜想可能和他是同行,就慢慢從墳堆後邊走出。那人驚問:「是誰?」某乙回答:「過路人。」那人又問:「怎麼不走?」某乙說:「等你呀。」那人不禁笑了起來。各自明白意思,相互訴說了飢寒的痛苦。夜已很深了,沒有什麼可獵取的。某乙要回家,那人說:「你雖然是幹這一行的,但是還幼稚。前村有個嫁女的人家,操辦忙到半夜,全家一定很累。跟我去,得到的東西平分。」某乙高興,跟從著他。到了門口,聽到隔壁有煎餅的聲音,他們知道人家還沒睡,就趴下來等機會。不一會兒,一個人開門揹著扁擔出來汲水,兩人趁機閃進去。見北屋的燈火輝煌,其他的屋子都黑暗。聽一個老婦人說:「大姐,你到東屋去看看。你的陪嫁衣物都在木櫃裡,忘記鎖櫃了沒有?」又聽到年輕女子撒嬌撒懶的聲音。兩人暗暗高興,偷偷走進東屋,黑暗中摸到一個睡櫃,開啟一摸,竟摸不到底。那人對某乙說:「進去吧!」某乙果然爬進去,摸到一個包裹傳遞出來。那人問:「拿完了嗎?」某乙答:「完了。」那人又騙他說:「你再找找。」就關了櫃子,並加上鎖走了。某乙在櫃裡,急得沒有辦法。沒多久,有燈光進來,首先來照櫃子。只聽老婦人說:「誰已鎖上了。」於是母女上床熄燈。某乙很著急,就假裝老鼠咬東西的聲音。女子說:「櫃中有老鼠!」老婦說:「不要咬壞了你的衣服。我很疲倦了,你自己開啟看看。」女子穿衣起床,開鎖揭櫃。某乙突然跳出,女子驚嚇倒地。某乙拔開門閂逃走,雖然一無所獲,但幸好沒被抓到。

嫁女的人家被偷,四處流傳。有人議論某乙。某乙害怕,向東逃到一百里外,被旅店老闆僱做傭人。一年多,傳言稍稍平息,才把妻子搬來一起居住,不再從事搶劫。這是某乙自己講述的。因和申某類似,所以附錄在這裡。

胭脂

山東東昌縣有個姓卞的,是牛醫。他有個女兒,小名叫胭脂,長得十分聰明美麗。父親像寶貝似的喜愛她,一心想跟讀書做官的大家人家攀親。但是那些大家人家都認為他出身寒賤而瞧不起他,不願跟他家結親。因為這個緣故,這位胭脂姑娘到了十六歲尚未許配人家。她家對門姓龔的老婆王氏,生性很輕佻,善於說笑話,倒是閨房裡姑娘們的有趣的伴兒。有一天,胭脂姑娘送王氏出門,見一個少年打門前經過,穿著一身素白的衣帽,長得風度翩翩、相貌出眾。姑娘似乎動了心,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緊盯著這個少年直瞅。少年趕緊低下頭快步走了過去。已經走過挺遠了,姑娘還在凝神眺望著他。王氏看出她的心意,便開玩笑地撩她道:「按姑娘的才貌來說,要能配上這個人,才算是沒有遺憾了。」姑娘聽了,臉蛋上一陣羞紅,可是帶著脈脈含情的樣子並不說一句話。王氏問她道:「你認得這位郎君嗎?」姑娘答道:「不認識。」王氏說道:「這是南胡同里面鄂秀才,名叫鄂秋隼,是死去的鄂舉人的公子。我過去跟他家是鄰居,所以認得他。世上的男子,再沒有比他更溫和、更能體貼人的了。眼下他穿一身素衣,是因為他家娘子死去不久。姑娘你要是對他有意,我就替你傳個話,叫他請個媒人來提親,你看怎麼樣?」姑娘沒說什麼,王氏便笑著去了。

過了幾天,沒有訊息,胭脂心想大概是王氏沒得空去說,又猜想大概鄂生是官宦人家子弟,不肯低就自己這寒賤之家。於是心情憂鬱、徘徊不定,對這件事牽掛得很厲害,漸漸地連飲食也不進,病倒在床上不起了。這一天,正好王氏來看望她,便盤問她得病的緣由,胭脂答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不過打那天和你分別後,就覺得心裡悠悠盪盪地不舒服,看來我這性命是挨時候了,我是早晚就要死的人了。」王氏聽了,便小聲對她說道:「我家男的到外邊販貨沒回來,所以還沒人替我傳話給鄂家郎君。姑娘你這病是不是就因為這個?」胭脂滿臉羞紅,半天不好意思開口。王氏玩笑地說道:「果然是因為這件事,看你的病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還有啥顧忌的?乾脆我叫他夜裡先來跟你一會,他還有不願意的嗎?」胭脂嘆口氣道:「事已至此,也顧不上害羞了。只要他不嫌咱家寒賤,馬上請媒人來,我這病就能好。要是不這樣,私自幽會,那是絕對不行的。」王氏點點頭,便去了。

王氏年少時跟鄰居的一個小夥子宿介私通,出嫁以後,宿介探聽到王氏的丈夫外出時,便時常來尋舊相好。這一夜恰好宿介來了,王氏便把胭脂的話當做笑話說給他聽,並且開玩笑地囑咐宿介去轉告鄂生。這個宿介也早知道胭脂美麗,聽王氏這麼一說,心裡暗暗高興,以為這真是難得的可乘之機。本想跟王氏商量,又怕她妒忌,於是就假裝不太有心的樣子,把胭脂家裡的情況問了個明明白白。第二天夜間,宿介便爬牆進入胭脂家,直接到了胭脂的臥房外面,用手指輕輕敲窗戶。裡面問:「誰呀?」外面回答是「鄂生」。胭脂說道:「我所以想念您,是為了百年之好,而不是為的一夜。鄂郎您要是真的愛我,就請您快去請媒人;如果想私自苟合,我是不能從命的。」宿介便假意答應她,但是苦苦哀求握一握她的手腕作為定情的表示。胭脂不忍心過於堅拒,便勉強支撐起來開啟窗戶,宿介便趁機突然進去,當下就抱住姑娘求歡。胭脂沒有力氣抵抗,便倒在地上,氣都喘不上來。宿介急不可耐地扯她的衣服,胭脂說道:「哪裡來的這個惡少,你一定不是鄂郎,如果真是鄂郎的話,那他一定是非常溫柔體貼的。知道我得病的原因,一定會憐憫愛惜,怎麼會這樣狂暴無禮?你要是再這樣,我只有一死,你我二人的品行都有虧損,彼此都沒有好處。」宿介聽了這番話,怕自己假冒的行跡敗露,也就不敢再強迫,但是要求定一下下次會面的日期。胭脂說迎親的那一天就是會面的日期。宿介說太遠了,要她再訂一個日子。胭脂討厭他的糾纏,便約他等待病好之後。宿介又要求送他一件東西作為信物,胭脂不答應。宿介強行捉住姑娘的腳,脫下一隻繡鞋便走。胭脂喊他回來,說道:「我身子已經許給你了,還有什麼可吝惜的?只是恐怕‘畫虎不成反類狗’,事情不成功,反落得個眾人笑罵。現在我貼身的這東西已經到了你的手裡,料想你一定不肯還給我。但是,你如果負心的話,我就只有一死!」

宿介跑出去,又偷偷到王氏那裡去住宿。躺下之後,心裡還沒忘記那隻繡鞋,暗中一摸衣兜,繡鞋竟然沒有了。宿介急忙爬起點上燈,抖抖衣服,在黑暗中到處尋找。王氏問他找什麼,他也不說。宿介懷疑是王氏藏起來了,王氏卻故意笑他,讓他疑心更大。後來,宿介覺得瞞不住了,便把實情告訴了王氏。說完了,兩人用蠟燭門裡門外照,也沒找著。只好又懊喪又悔恨地進屋睡了。宿介心裡還暗想,幸而深夜無人,遺失也必定在半道上。可是他一早起就去尋找,也仍舊不見影。

原來,這衚衕裡有一個名叫毛大的,是個遊手好閒的無賴。曾經想勾引王氏但沒有得手。他知道宿介跟王氏有來往,便想找個機會抓住宿介來威脅王氏答應他的要求。這天夜間,毛大來到王氏門外,用手一推,裡面沒上閂,便偷偷進去了。剛到窗外,腳底下踩著一個東西,軟軟的像棉絮一類的,拾起來一看,原來是一塊頭巾包著一隻繡鞋,他便趴在窗外偷聽,宿介對王氏說的話他全聽清楚了,歡喜已極,抽身便溜了出去。

過了幾夜,毛大翻牆進入胭脂家裡,由於對裡面的房間不熟悉,誤跑到胭脂的爸爸卞老頭住的屋子外面。老頭兒從窗裡往外瞅,見是一個男子。觀察他的舉止動靜,再聽他說的話,才知道是衝他閨女來的,心頭頓時憤怒,操起一把刀便闖出來,毛大大吃一驚,轉身就跑。剛想爬牆,卞老頭已經追到跟前,急切間無處可逃,便轉過身來奪下卞老頭的刀,卞老太太也爬起來大聲喊叫,毛大一看不得脫身,便一刀將老頭兒殺了就跑。這時胭脂病也好些了,聽到院子裡的鬧聲方才起來。孃兒倆點起蠟燭一照,老頭的腦袋被砍裂,不能說話,不一會兒就斷了氣。老太太忽然發現牆根底下有一隻繡鞋。一看,是胭脂的鞋,馬上就逼問女兒,胭脂便哭著對母親說了實話。但胭脂不忍心連累王氏,只說是鄂生自己來的。

天亮以後,告到縣裡。縣令立即派人把鄂生抓了來。鄂生為人忠厚老實,也不大會說,十九歲了,平日見客人還羞羞縮縮像個小孩似的。被抓來之後,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到了大堂上,已不會說話,只是渾身顫抖。縣官一見他這副模樣,更加相信案情已確鑿無疑,馬上用重刑逼供。鄂生是個文弱書生,忍受不住痛苦,於是只好受屈含冤地認了罪。

接著,被押送到府裡,拷打用刑跟縣裡一樣,鄂生冤氣滿胸,幾次要跟胭脂當面對質。等到一見面,胭脂每次都指著他大罵,鄂生氣得張口結舌,不能申辯,因此被判定死罪。經過幾道反覆的審訊,幾個主審的官都沒有提出異議。最後由濟南府複審。當時,吳南岱先生任濟南知府,一見鄂生,看他不像是殺人的,便暗中派人好好地單獨問他,以便讓他把話都說出來。經過這樣細問,吳公更加相信鄂生是冤枉的了。他考慮了好幾天,才著手審問。先問胭脂:「你們倆訂約後,有知道的嗎?」回答說:「沒有。」又問:「你第一次遇見鄂生時,還有別人在嗎?」胭脂仍答道:「沒有」。吳公於是把鄂生叫上來,好言安慰他。鄂生這才說道:「我曾經走過她家門前,只見早先的鄰居王氏跟一個姑娘正好出來,我當時就低頭很快走了過去,打這以後並沒有說過一句話。」吳公便斥責胭脂道:「你剛才說旁邊沒有別的人,怎麼又有這個鄰居女人呢?」馬上就想用刑。胭脂害怕了,這才說道:「雖然有王氏看見,但和她實在沒有牽連。」吳公聽了,便暫時停審,命人去拘拿王氏。幾天後拿到,不讓她和胭脂到一起串通,立刻設堂審問她。吳公問王氏:「殺人的是誰?」王氏回道:「我不知道。」吳公用話詐她道:「胭脂已供出來了,殺卞老頭的事你完全知道,你怎敢隱瞞?」王氏喊道:「冤枉啊!這個賤丫頭自己想漢子,我雖然說過替她去做媒,只不過是玩笑話罷了。她自己引姦夫進院,我哪裡知道呢?」吳公接著細細盤問她,她這才把前前後後開玩笑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吳公叫胭脂上來,生氣地斥責她道:「你說她不知道這事,現在怎麼她自己招供替你說媒拉縴啦?」胭脂流淚說道:「我自己不爭氣,使得爹爹慘死,官司還不知道打到哪一年,再連累別人,我實在於心不忍啊!」吳公又問王氏:「你說了那些玩笑話之後,又告訴過什麼人?」王氏答道:「沒有。」吳公大怒道:「夫妻一床,無話不說,你怎麼說沒告訴過?」王氏供道:「我丈夫外出好久了,還沒回來。」吳公說道:「儘管如此,凡是戲耍別人的,都是笑別人傻,用這個來炫耀自己的聰明,你再沒跟哪一個人說過,你打算騙誰?」便命人夾她的十個手指。王氏不得已,才如實招供:「我曾經對宿介說過。」吳公於是釋放了鄂生,把宿介拘拿來。宿介被拿到,自己供說:「不知道。」吳公說道:「好尋花問柳的一定不是本分的讀書人!」命人用嚴刑。宿介這才自己供認:「夜晚去賺胭脂姑娘是實。但是從丟了繡鞋之後,我就沒敢再去,至於殺人的事我實在不知道。」吳公大怒,說道:「你敢半夜三更爬人家牆,還有什麼事情不敢幹!」又加以嚴刑拷打。宿介受不住毒刑,只好自己承認了殺人。把他的招供寫成文書報上去以後,人們無不稱讚吳公的斷案如神。

這樣一來,確實是鐵案如山了,宿介只有伸著脖子等待秋後處決。然而宿介雖然行為放縱,品德不好,卻也是東昌縣有名的讀書人。他聽說學使施愚山先生,最賢德有才,又有惜才愛士的德行,便寫了一張狀子給施學使,申訴自己的冤枉,寫得文辭悲切感人。施公看完後,便要來宿介的供詞,反覆琢磨思考。忽然一拍桌案,說道:「宿生確實是冤枉!」於是報請大理院和按察司,將案子交給他再重新審問。

施公問宿介:「繡鞋丟在什麼地方?」供說:「忘了。不過我在敲王氏的房門時,還在袖子裡頭。」施公再轉問王氏:「除了宿介之外,你還有幾個姦夫?」供說:「再沒有了。」施公說道:「像你這樣淫亂之人,怎麼能就私通這一個?」王氏供稱:「我跟宿介,從小時候就在一起好,所以不能拒絕他。後來並不是沒有勾引我的人,不過實在不敢依從。」施公便叫她具體指出人來證實她的話。王氏供說:「街坊上的毛大,多次勾引我,我都拒絕了他。」施公說道:「怎麼忽然又如此貞潔了呢?」命人拷打她。王氏叩頭出血,一再申辯確實再沒有了,這才鬆了她。又問道:「你丈夫出遠門,難道沒有藉故上你家來的嗎?」回答道:「有的,某甲、某乙都因為借錢和贈送東西,有一兩次到我家裡來過。」原來某甲、某乙也都是街坊上游手好閒、不務正業之徒,有心勾引王氏而沒有下手罷了。施公把他們兩人的名字都註上,一起抓來。這一干人都收齊了,施公命人將他們都帶到城隍廟,叫他們一個個都跪在香案前。然後說道:「我前日夢見城隍告訴我,殺人的不出你們這四五個人之中。現在讓你們對著城隍坦白,不許說謊話。如果能自首坦白,還可以原諒;敢說假話的,驗出來決不饒恕他!」這幾個人都說自己沒殺人。施公將三道夾棍放在地上,準備給他們幾個都加上夾棍。這幾個頭髮都被吊起,衣服扒光,一個個都齊聲叫苦喊冤。施公命鬆開他們,說道:「既然不肯自己招認,就讓鬼神給指出來。」於是叫人拿氈子褥子把神殿的窗戶全遮上,不讓留一點透亮的地方;然後把這幾個囚犯的後背都袒露出來,趕進黑屋中。這才給他們每人一盆水,叫他們自己將手洗淨;然後又用繩子套住脖子,帶到牆壁跟前,訓誡他們「面對著牆壁不許動。殺人的,一定有鬼神在他背上寫字」。過了一會兒,將他們都叫出來驗看,施公手指著毛大說道:「這是真正的殺人賊啊!」

原來施公事先叫人將牆壁抹上白灰,又在黑暗中用煤煙水給他們洗手:那真殺人的,害怕鬼神在他背上寫字,便將背靠在牆壁上,所以背上有白灰;臨出來時,用手護著後背,所以又抹上了煤煙。施公本來就懷疑是毛大,到這時更加堅信無疑。於是對他加上重刑,毛大這才完全吐出實情。

最後,施公作出判決,判詞的意思是這樣的:「宿介:不守本分。雖然冤枉,也是自作自受,姑念其已多次遭到拷問,不再加刑。現取消其儒生的資格,給予今後改過自新的機會。毛大:本是市井無賴之徒,而又貪淫好色。勾引王氏不得手,竟然越牆到卞家來竊玉偷看,被人發覺,逃竄無路,膽敢起反咬之心,殺害人命。現判其斬首示眾,以快人心。胭脂:正當妙齡、貌美如花,何愁嫁不著如意郎君。想不到竟因一線情絲纏繞,險些玷汙潔白之身。可喜的是守身如玉,尚能夠成全其美事。著請縣令大人,做你們倆的冰人大媒。」

案子完滿了結之後,遠近傳誦。自從吳公審問之後,胭脂就知道鄂生是受了冤枉。兩人在堂下相遇,胭脂很羞愧地含著眼淚望著鄂生,似乎心裡有無數痛惜的話,而不好說出口。鄂生也感念她對自己這一片愛戀之情,對她的愛慕之心也更深了。可是又想到她出身低賤,再加上打這場官司,在大庭廣眾之下,每天都上公堂,被大家觀看議論,恐怕將來娶了她會被人恥笑。這件事日夜纏繞在心頭,拿不定主意。直到判詞下來之後,心裡這才安然,打消了顧慮。後來縣官替她倆主辦了婚事,把胭脂姑娘吹吹打打地送過門去,成全了這一對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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