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異氏史說:「小心啊!審案不可以不謹慎啊!縱然你所察知甲替乙頂過是屬於冤枉,誰又能想到乙也是替丙頂過,也屬於冤屈呢?然而案情儘管曲折不明,可是必然有它的矛盾和空隙,如果不深思詳察,是不會查明的。唉!人們都佩服聰明者斷案明白,而不知道高明的工匠用心之苦啊!世界上位置高居於老百姓之上的那些貴人,成天或下棋消磨日子,或縮在錦被裡面理事,下面老百姓的艱難困苦的情況,根本不肯去操心管一管。到了擊鼓升堂,開衙問案時,巍然高坐,對堂下喊冤叫屈的人,只會簡單粗暴地用板子枷鎖來逼他們開口認罪,難怪在這種暗無天日的統治下有那麼多難以昭雪的冤案啊!」

愚山先生是我的老師。當初剛跟他學習時,我還是個孩子。我常見他獎勵幫助學生,嘔心瀝血唯恐自己未盡到心;學生受到一點點委屈,他都心疼地維護,從來不在學堂作威作福、嚇唬學生,來討好取媚當官的。先生真是宣揚聖賢之道的護法尊神,不只是一代宗師,衡量文章公正,不委屈讀書人而已。他愛才如命,更不是後來一些學使假意敷衍、只做表面文章的人所能及的。曾經有一個名士入場考試,做一篇題目叫做「寶藏興焉」的文章,把(深藏在山間的)廟宇誤寫成在水邊。卷子抄完之後才明白過來,自己料定沒有不被淘汰的道理。便(接著在後邊)寫了一首詞:「寶藏在山間,誤認卻在水邊。山頭蓋起水晶殿。瑚水峰尖,珠結樹顛。這一回崖中跌死撐船漢!告蒼天:留點蒂兒,好與朋友看。」愚山先生閱卷看到這裡,(提起筆來)和了一首詞:「寶藏將山誇,忽然見在水涯。樵夫漫說漁翁話。題目雖差,文字卻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嘗見他,登高怕險;那曾見,會水淹殺?」這也是先生風雅的一個趣聞,愛惜人才的一件逸事啊!

恆娘

都中人洪大業,妻子朱氏十分漂亮,兩人感情很好。後來洪某納丫鬟寶帶做妾,長相遠遠不如朱氏,但洪卻偏愛她。朱氏不滿,以致夫妻反目。洪雖然不敢公然睡在妾房中,但是更加寵愛妾,疏遠朱氏。

後來搬家,和姓狄的布帛商做鄰居。狄妻恆娘,首先過來拜望朱氏。恆娘約三十歲,長相中等,輕言細語,朱氏很喜歡她。第二天答拜,看到她家裡也有小妾,約二十歲,很娟秀。鄰居快半年,並沒有聽見她們吵罵過一句;姓狄的只寵愛恆娘,妾不過是虛設的罷了。朱氏一天問恆娘:「我向來認為丈夫愛妾。因為他向著妾,所以我希望能易妻為妾。今日才知道不是這樣。夫人有什麼訣竅?如果肯教,我願做徒弟。」恆娘說:「哎!你使自己疏遠,怎能怪男人呢?你早晚對他絮叨,這等於為叢驅雀,使他更遠離你。你回家後要更加放縱丈夫,即使他自己找來,你也不要接納。一個月後,再給你出主意。」朱氏聽從她的主意,把寶帶打扮得更漂亮,讓她和丈夫一起睡。洪一飲一食,也讓寶帶和他一起。洪不時來親近,朱氏奮力拒絕,於是都誇朱氏賢慧。

如此一個月後,朱氏去見恆娘。恆娘高興地說:「你學成了!你回去後,去掉妝束,不穿漂亮衣服,不塗脂粉,髒著臉,穿著破鞋,雜在僕人中勞作。一個月後可再來。」朱氏又照辦。穿著破爛衣服,不講清潔,只紡紗績麻,其他什麼都不問。洪同情她,讓寶帶分擔她一份勞作;朱氏不接受,總是把她斥走。

這樣過了一月,又去見恆娘。恆娘說:「你真是值得教的人!後天是上巳節,我想邀你去遊春園。你應當換下所有破衣服,袍褲鞋襪,煥然一新,早點兒來見我。」朱氏說:「好。」到了那天,朱氏對著鏡子仔細地搽粉畫眉,照恆娘教她的那樣。化妝完後,去見恆娘。恆娘高興地說:「可以了!」又替朱氏挽上鳳髻,光亮得可照見影子。恆娘見她袍袖不合時尚,拆線再改縫一次;鞋子樣式笨拙,恆娘從竹箱中拿出準備好的鞋子,一起把它做好,做成後,就讓她換上。臨別,叫她喝了點酒,囑咐說:「回去一看見丈夫,就早早關門就寢,他來敲門也不要理睬他。呼喚請求三次,可以接納一次。接吻,拉手動腳,都不輕易同意。半個月後再來。」朱氏回去,豔妝見洪。他上下注目,歡歡喜喜,跟平時不一樣。朱氏稍稍說了點兒遊覽的事,就撐著下巴現出疲乏的樣子,天還沒黑,就走進房裡去,關門睡覺了。不多久,洪果然來敲門,朱氏堅決躺在床上不起,洪才離開。第二天又是這樣。天亮後洪責怪她,朱氏說:「單獨睡覺習慣,不能再忍受打擾。」太陽一偏西,洪便進入閨房坐下來守著她。熄燈上床,如同對待新娘子,情意纏綿,十分痛快。洪又約好第二晚,朱氏不同意,商議好三天一會。

半月左右,再到恆孃家,恆娘關上門對她說:「從此可以專寵了。然而,你雖然漂亮,但不嬌媚。你的姿色,加上嬌媚就可以勝過西施,更何況下一等的人呢!」恆娘就叫她斜視,然後說:「錯啦!毛病在外眼角。」又讓朱氏笑笑,接著又說:「錯啦!毛病在左腮。」恆娘便用秋波送嬌,微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叫朱氏模仿。一連練了幾十次,才稍微有點兒像。恆娘說:「你回去吧,對著鏡子熟練這些表情,再無別的訣竅了。至於床上事情,可以隨機變換,投其所好,這不是可以用語言說出來的。」

朱氏回來,一切照恆娘所教的辦。洪大業神魂顛倒,只是擔心被拒絕。天將暮,就相對調笑,半步也不離朱氏臥房。天天這樣,竟然推也推不走。朱氏待寶帶更好,每逢房中宴會,就叫寶帶和她同坐在床上。但是洪覺得寶帶越來越醜,宴會沒結束,就把她打發走了。朱氏把丈夫騙進寶帶房裡,並鎖上門,洪整夜都不碰寶帶一下。因此寶帶恨洪大業,對人就發怨言。洪更加厭惡她,慢慢對她動用棍棒。寶帶氣憤,不修邊幅,拖著又破又髒的鞋,蓬亂著頭髮。根本不用提這個人啦。

恆娘有一天對朱氏說:「我的秘術怎麼樣?」朱氏說:「你的道術是極好,但是徒弟我能照著做,卻不能知道其中奧妙。放縱男人,這是為什麼?」恆娘說:「你沒聽說過嗎?人們常喜新厭舊,重難輕易。丈夫愛妾,不一定是妾漂亮,是因為剛剛獲得,難以到手而喜愛。放縱他,讓他吃飽,即使山珍海味也會生厭,何況是野菜呢?」朱氏問:「先去掉裝束再炫耀一番,是為什麼?」恆娘說:「很久不注意,就好像別離很久;突然見到豔麗的丰姿,就好像見到新人。譬如窮人突然得到精糧肉食,就認為粗糧沒有味道了,何況又不輕易讓他得到!這麼一來,她成了舊人,我成了新人,她易取,我難得,這就是你變妻成妾的方法呀!」朱氏大喜,就成了恆孃的閨中好友。

幾年以後,恆娘忽然對朱氏說:「我倆親密得像一個人一樣,本不應該對你隱瞞我的身世。過去想說,恐怕被你懷疑,如今要離別,才敢實話告訴你:我是狐狸。小時候父親娶了繼母,就把我賣到都中。丈夫對我很厚愛,因此不忍心早早別去,依戀到如今。明天,老父親要成仙,我前去拜望,不再回來了。」朱氏拉著她的手哭泣。第二天早上去看她,全家人惶恐不安,恆娘早已不見了。

異史氏說:買珠寶的人不看重珠寶倒是看重盒子。喜新厭舊,重難輕易的感情,千古都不能打破。於是,把憎惡變為喜愛的訣竅,才能夠在人間流傳。古代佞臣侍奉國君,不讓他接觸賢臣,不讓他多讀書。這才知道,容身固寵都是心心相傳呀!

阿纖

有一個名叫奚山的,是山東高密縣人。他以跑小買賣為生,經常來往於沂蒙一帶。有一天,途中被雨耽擱了,便到他常住宿的地方去投宿,但夜已深了,敲遍店家的門也沒有答應的。無奈何只得在一家的房簷底下徘徊。忽然,兩扇門開啟,出來一個老頭兒,請他進去。奚山很高興地跟他走進去。奚山把毛驢拴好,走進堂屋,堂屋裡並沒有床榻桌几。老頭說道:「我是可憐客人您沒處住宿,才請您進來。我實在不是賣飯賣酒的人家,家裡沒有多餘的人手,只有老伴和女兒,已經睡熟了。雖然有點現成的飯菜,但缺少大鍋重新蒸它,請您不要嫌涼,對付吃一點兒吧。」說完,便進裡間去。不一會兒,拿了一個大榻幾來,放在地上,請奚山坐下,又進去拿了一張矮茶几出來,就這樣出來進去挺勞累的。奚山一會兒坐下,一會兒站起,很不安,拉住老頭請他歇一歇氣兒。不一會兒,一個姑娘拿酒出來。老頭看著她說道:「這是我家阿纖起來了。」奚山看她,年紀約有十六七歲,生得窈窕秀麗,風度可喜。正好奚山家中有個年少的弟弟,尚未婚配,奚山便有意替弟弟說這門親事。於是問老頭的家世門第,老頭回答道:「我姓古,名士虛,子孫都夭折了,只剩下這個女兒。剛才我不忍心叫醒她,想必是我的老伴把她叫起來的。」奚山又問:「姑爺是誰家的?」回答道:「還沒許人家呢。」奚山心中暗暗歡喜。不一會兒,酒菜果品擺了不少,好像早就預備下的。奚山吃完,很恭敬地說道:「萍水相逢,承蒙您如此款待,實在是沒齒不敢忘。因為深感您老先生的盛德,才敢冒昧地提一件事:我有一個小兄弟三郎,十七歲了,正在讀書,生得倒不愚笨,我想跟您攀一門親事,您不會嫌我家寒賤吧?」老頭很高興地答道:「很好!老夫在這裡,也是寄居。倘若有您這樣的人家好託付,那最好就借您家一間屋子,我把家搬去,也免得兩下懸念。」奚山一口答應了,便起身道謝。老頭很殷勤地服侍他躺下後才出去。

等到天亮雞叫,老頭已出來了,請客人洗臉洗頭。等收拾完畢將要起程,奚山拿出銀子酬謝。老頭推辭道:「留客人吃頓飯,哪有收錢的道理,何況咱們還結為親戚呢!」

分別之後,奚山在外旅居一個多月,才返回來。離這個村子一里多路,遇見一個老太太領著一個姑娘,穿戴都是白的。走近了,看那姑娘好像是阿纖。姑娘也連連掉臉看他,並扯住老太太衣襟,附在耳朵上不知說什麼。老太太便停了步,向著奚山問道:「您是姓奚嗎?」奚山連忙答應。老太太神色慘然地說道:「我家老頭兒不幸讓倒塌的牆壓死了,現在我們孃兒倆正去上墳。家裡空了沒有人,請您在路邊稍等片刻,我們馬上就回來。」於是便進到林子裡去了,過了約有一個時辰才出來。這時路上已昏暗,三人便一塊兒走。老太太訴說自己孤單勢弱,不覺傷心落淚,奚山也很心酸。老太太又說道:「這地方人情太不良善,我們孤兒寡婦難以過活。阿纖既然已是您家的媳婦,耽擱日子久了不好,不如早日一塊兒去吧!」奚山也同意。

到了家,老太太點上燈,侍候客人吃完飯,對奚山說道:「我們合計您快回來了,所以把家裡存的糧食都賣出去了,還有二十幾石,因道遠還沒給人家送去。往北去四五里,村裡第一道門,有個談二泉,是我們的買主。請您莫辭辛苦,先用您的驢運一袋去,您到那兒敲門告訴他,就說南村古姥姥家有幾石糧食,要賣了做路費,麻煩他家將牲口趕來馱去。」說完便裝了一袋糧食交給奚山。奚山趕著驢去了。到那裡敲門,一個大肚子男人出來,奚山說明了緣由,把袋子倒空了就先回來了。不大一會兒,有兩名夫子趕著五匹騾子來到。老太太領奚山到藏糧食的地方,原來是在一個地窖裡。奚山下去替她們用斗量,上面老太太過手把糧交給來人,姑娘收計數的籤子,一會兒工夫就裝滿,讓來人馱走。這樣一共往返四次才把糧食運完。然後來人把銀子交給老太太。老太太留下一名夫子和兩匹牲口,這才駝上行李包裹動身往東去。走了二十里地,天才亮。到了一個市場,在市場邊上租了牲口,談家的僕人才回去了。

到家之後,奚山把事情告訴了父母,兩下相見都很歡喜。奚家當即收拾了一處單獨的房子給老太太住,又擇了一個好日子為三郎和阿纖二人完了婚。老太太給女兒預備的嫁妝十分齊備。過門以後,阿纖為人寡言少語,也不發脾氣。別人有時跟她說話,也只是微笑。白天晚上她不停地紡線織布。因此,全家上下都憐惜疼愛她。阿纖囑咐三郎說:「你跟大伯說,再從西道過,不要向外人提起我們母女。」

過了三四年,奚家一天天富起來,三郎也進了縣學。有一次,奚山又外出販貨,寄宿在古家的舊鄰居家,奚山和主人偶然談到往年有一次天黑無處可歸,投宿在隔壁姓古的老頭兒老太太家裡的事。主人說:「客人你記錯了。我東邊的鄰屋是我大伯家的別墅,三年前,住在裡面的人時常看見怪異的事,所以後來就沒人敢住,空廢了很久,哪裡來的什麼老頭兒老太太留您住宿?」奚山很驚訝,但也沒再往下說什麼。主人又說:「這個宅子一向空著,約有十年了,沒有人敢進去住。有一天,宅子的後牆倒了,我家大伯去看,只見石塊底下壓著一隻大老鼠,有貓那麼大,尾巴還在外面搖著。大伯急忙回去喊了不少人一起去看,已經沒有了。大夥懷疑那東西是妖物。過了十幾天,有人又住進去試試,挺安靜,沒有奇怪的東西和聲音了。又過了一年多,才有人住進去。」奚山聽了心裡更加奇怪。回家暗地裡跟家裡人說起這件事,都懷疑新媳婦不是人,暗暗替三郎擔心,而三郎和阿纖恩愛如常。時間長了,家裡人背後紛紛猜疑議論。阿纖也有些察覺,夜裡對三郎說:「我嫁給你有好幾年了,從來沒有做過一點有失做媳婦的品德的事情,現在居然把我不當人看。請你給我一紙休書,任憑你自己去再選一個好媳婦。」說著眼淚就淌了下來。三郎說道:「我這一顆心,你是應當瞭解的。自從你進了我家門,咱家是一天比一天寬裕。全家人都認為這福氣是從你這兒來的,哪裡會有別的什麼壞話。」阿纖說道:「你沒有二心,我怎麼不知道;但是眾口紛紜,日子長了,怕總有一天你會拋棄我。」三郎再三再四地安慰勸解,這才算完了。

奚山到底解不開心裡的疑團,天天到處尋求善於抓耗子的貓,暗中注意阿纖的反應。阿纖雖然不怕,但畢竟也終日緊鎖著眉頭不快活。

一天晚上,她對三郎說她媽媽有了病,自己去探望服侍。等到天明,三郎去問候,只見屋子已經空了。三郎這下可嚇壞了,派人到四方察找蹤跡,一點兒訊息也沒有。三郎心中鬱悶壓抑,整天睡不著、吃不下。可是他的父親和哥哥都感到慶幸,輪流不斷地安慰勸說他,並且打算替他續婚,然而三郎一點兒也不高興。等了有一年多,音信皆無。父親和哥哥時常責罵譏笑,三郎不得已,花了一大筆錢買了一個妾,然而他思念阿纖的心情始終不減。又過了幾年,奚家日漸貧窮下去,因此,又都想起了阿纖。

三郎有個叔伯弟弟叫奚嵐,因事到膠州去,途中彎了一程去看望表兄陸生。夜晚住在表兄家,聽見鄰居家有哭聲,很悲哀,當時未顧得上詢問。等到返回時,又聽到同樣的哭聲。於是便問陸生,陸生答道:「幾年前,有個寡母領個孤女,租下這間屋子住在這兒。上個月老母親死了,剩下那孤女一人獨處,連半個親人也沒有,因此才這樣悲傷。」奚嵐問:「她姓什麼?」答道:「姓古。她家經常關門閉戶,不跟鄰里來往,所以也不知道她的家世。」奚嵐聽完心裡一驚,說道:「這是我嫂子啊!」於是便去敲門。有人一邊啼哭一邊出來,隔著門答應說道:「客人您是什麼人?我們家從來沒有男人。」奚嵐從門縫中仔細看去,果然是他嫂子。便說道:「嫂子快開門,我是你叔叔家的阿遂啊!」阿纖聽了,這才撥開門閂,開開門讓他進去。見面之後就對奚嵐訴說她孤苦之情,心情十分悽慘悲傷。奚嵐說道:「三哥想你想得很苦。兩口子即便有點小事不遂心,也不至於就遠遠躲到這兒來呀!」說完,當即就要僱轎子讓她一同回去。阿纖傷心地說道:「我是因為人家不把我們當人看待,才跟母親一塊兒逃走隱居在這兒的。現在又回去依靠人家,誰不拿白眼看我?如果要我回去,就得和大哥分開過,不然的話,我就吃毒藥尋死算了!」

奚嵐回家以後,便把這事立即告訴了三郎。三郎連夜跑去,夫妻相見,兩人都傷心落淚。第二天,阿纖告訴了那個房主。房主是一個姓謝的監生。他見阿纖長得美,早就暗中想把她弄到手,做自己的小老婆,因此才好幾年不要她的房錢,以前他也曾多次向老太太透露這個意思,老太太堅決拒絕了他。老太太一死,謝監生暗暗高興,以為可以達到目的了,他沒想到三郎會突然來到。於是他便故意把幾年的房錢統統計算,要一次交清,用這個來留難阿纖兩口子。三郎家裡本來就不富裕,聽說房錢很多,露出很憂愁的樣子。阿纖說道:「這不要緊。」領著三郎看倉房存的糧食,約有三十餘石,交房錢綽綽有餘。三郎很歡喜,便告訴姓謝的。不想姓謝的不收糧食,故意非要銀子不可。阿纖嘆口氣道:「這也是我今生遇到的一個魔障啊!」於是便把姓謝的想娶自己做小老婆,遭到拒絕的前因告訴了三郎。三郎一聽大怒,就要告到縣裡去。多虧陸生勸止了,替他們把糧食分給親戚朋友鄰居等,收齊了錢給三郎交清了姓謝的房錢,然後用車送他們夫妻二人回家去了。

三郎到家便把阿纖的意思如實告訴了父母,跟大哥分了家。阿纖拿出自己的錢,連日建造倉房。可是家中連一石糧還沒有呢,大家都覺得奇怪。過了一年多再檢視倉房,只見裡面糧食已裝得滿滿的了。又過了不幾年,三郎家裡大富,而奚山家卻窮得厲害。阿纖便把公婆接過來自己供養,又時常拿銀子和糧食賙濟大哥,大家逐漸習以為常。三郎歡喜地說道:「你真算得是不念舊惡啊!」阿纖說道:「他也是出於愛護自己的弟弟啊,再說要不是多虧他,我哪有緣分跟三郎你相識呀!」往後也沒有什麼怪異的事情發生。

瑞雲

瑞雲是杭州的名妓,容貌和才藝都稱得上無雙。十四歲的時候,她的養母蔡婆要讓她出來接客。瑞雲對養母說道:「這是我一生前程的開始,不能馬馬虎虎地從事。身份由媽媽定,客人可得讓我自己選擇。」蔡婆說道:「行。」於是就定了價,接一次十五兩銀子,從此每天見客。凡求見的客人,必須上禮品。禮品厚的,瑞雲便陪著下一盤棋,畫一幅畫酬謝;禮品薄的,只留他飲一杯茶而已。

瑞雲的名聲傳播已久,從此那些有錢的富商和達官貴人,每天接連不斷地登門求見。餘杭縣有個姓賀的書生,才名一向很高,但家中只有中等的資財。他素常就很仰慕瑞雲的芳名,儘管不敢奢望同入鴛帳,也竭盡自己的財力,送上一份禮品,希望能親眼一見芳顏。賀生唯恐她見過的客人多,會瞧不起自己的寒酸相。等到相見一談,瑞雲對他的接待十分殷勤。二人坐談了很久,瑞雲眉目含情,作了一首詩贈給賀生,詩是這樣的:「何事求漿者,藍橋叩曉關?有心尋玉杵,端只在人間。」賀生得到這首詩,心中狂喜。正想再說幾句心裡話,忽然小丫鬟進來說一聲「客來」,賀生只好倉促而別。

賀生回去以後,反覆吟誦玩味詩中的詞意,不覺夢魂縈繞。過了一兩天,更加思念若渴,情不自禁,便準備好禮品再次前往。

這一次瑞雲接待他,兩人十分歡悅。談話之間,瑞雲將座位移近賀生,悄悄低聲說道:「你能想法和我歡聚一夜嗎?」賀生不覺為難道:「我是一個貧寒之士,我所能奉獻給你的,唯有一片痴情而已。這一點點微薄的禮品,已經盡了我很大的力量。能夠親近你的芳容,我的意願已經滿足。如果再談到肌膚之親,我哪裡敢存在這樣的夢想。」瑞雲聽了,頓時神情憂鬱不樂,二人唯有相對無言。賀生坐了很長時間也沒出來,蔡婆便在外屋連聲喚瑞雲,催促賀生快走,賀生不得已,只好回去。

回去之後,賀生心情悒悒不樂,一會兒想,索性傾盡所有家產,以博得一夜歡聚。但又一想,假如歡聚之後再分別,那別後的痛苦會更加倍,那又將如何忍受呢?想到這裡,火熱的心情立即像冰雪一樣消融了。從此以後,彼此音訊就斷絕了。

瑞雲選女婿選了幾個月,再也沒有遇到一個像賀生那樣可心的。蔡婆很生氣,要強迫她答應一個,不過還未定下來。一天,有一個秀才帶著禮品求見,坐談了片刻便起身,用一個手指在瑞雲的前額上按了一下,嘴裡說道:「可惜呀,可惜!」說完就走了。瑞雲送這個客人回來,大家見她前額上有一個手指印,黑得像是用墨塗的一樣。用水去洗,反而越洗越明顯。過了幾天之後,那塊黑印逐漸變大。又過了一年多,連顴骨帶鼻子都黑了。看見的人都笑,從此再沒有客人上門,車馬都絕跡了。蔡婆便斥罵她,拿去她的妝飾,叫她跟丫頭們一起去幹活。瑞雲身體嬌弱,不堪驅使,一天天地憔悴下去。賀生聽說這事,便又去探望。只見瑞雲蓬頭垢面地在廚房裡幹活,醜得像鬼似的。她抬起頭看見賀生,羞得將臉面對著牆壁藏起來。賀生可憐她,就和蔡婆說,願意將她贖出來做妻子。蔡婆答應了。

賀生賣掉田產衣服,將瑞雲買下一同回家。進門後,瑞雲牽著賀生的衣裳哭泣,不敢和賀生以夫婦的關係自居,自願做妾,將主婦的位子留著給別的女子。賀生說道:「人生所重的是知己:你當初春風得意的時候竟然能瞭解我,我難道能因為你現在時運衰敗而忘掉你嗎?」於是便不再娶妻。聽說的人都笑他,但賀生對瑞雲的感情更加好了。

過了一年多,賀生偶爾到蘇州去,有一個姓和的書生同他住在一塊,閒談之中,忽然問他:「杭州有一個名妓叫瑞雲的,近來怎麼樣了?」賀生便回答他說:「嫁人了。」和生又問:「嫁的是什麼樣的人?」賀生說:「那人大概也就跟我差不多。」和生說道:「要是能像您,那瑞雲可以說是得到好丈夫了。不知身價是多少?」賀生說道:「她因為得了一種奇怪的病,所以讓賤賣了。不然的話,像我這一樣的人,哪有能力從勾欄院中買到這樣的美貌佳人啊!」和生又問道:「那人果然能趕上您嗎?」賀生覺得他問得奇怪,便反過來問他。和生笑道:「實不相瞞,往年我曾經見過一次她的芳容,我很憐惜她,有這樣的絕代姿容,竟然流落在那樣的煙花之地,不能得到理想的歸宿,因此才施展一點小小的法術,掩蓋她豔麗的光芒而儲存她美玉的本質,等待那真正愛惜她的才華的人來賞識她啊!」賀生急忙問道:「您能給她點黑,也能替她洗去嗎?」和生笑道:「怎麼不能,但是須要那個人誠心求我啊!」賀生馬上起立下拜說道:「瑞雲的丈夫,就是我啊!」和生高興地說道:「天下只有真正有才德的人才能夠多情,不因為美醜變化而改變情義。請讓我跟您一起去,我立即贈送您一位絕代佳人。」

賀生便與他一同回家。一到家,賀生就要預備酒,和生阻止他說道:「還是先行使我的法術吧,好先讓你這東道主高興。」說完就讓打一盆水來,只見他用手指在水中劃了幾劃,說道:「用這水一洗就好了,但是必須讓你的夫人親自出來謝謝我這個大夫。」賀生笑著把水端了進去,站著等候瑞雲自己洗臉。果然用手輕輕一洗便光潔了,容顏頓時和當年一樣豔麗。夫妻二人都感激不已,一同出來拜謝,可是客人已經不見,到處尋找也找不著了,大概他是神仙吧?

龍飛相公

安慶地方的戴生,青少年時期行為不端、橫行無禮。一天,他喝醉了酒往家裡走。途中遇到了早已死去的表兄季生。他酒醉兩眼不清,忘記表兄已經死去。問道:「你一向在哪裡?」季生回答說:「我已經為陰間的人,你忘記了嗎?」聽後,戴生才明白過來,但在醉中,也不感到害怕。又問:「你在陰間做什麼?」回答說:「近來我在轉輪王殿下那裡任司錄職務。」戴生說:「那你人間的福祿禍害,當然會知道的。」季生說:「這是我的職務,怎麼能不知道呢?但看的過於繁多,非是特別重要的人,也就不能全記住。三天前,偶然間查查冊子,還看到了你的名字。」戴生一聽急忙問他冊子上寫的是什麼?季生說:「不敢欺瞞你,尊姓大名列在黑暗獄中。」戴生聽後非常害怕,酒也嚇醒了,苦苦哀求季生救救他。季生說:「這件事不是我能為你出力辦到的,唯獨你行善積德方可改變。但是,你做的壞事太多,沒有很多的善行,不可能挽回來;沒有一年多時間,也不能看出什麼結果。如今已經晚了,但你如能從今開始身體力行,就是哪天進了地獄裡,或者還能有個出頭的日子。」戴生聽他這樣一說,痛哭了起來,趴在地上哀求季生給想個辦法。可等到他說完抬起頭來時,季生已經無影無蹤了。戴生悶悶不樂地回到家去。從此,他洗心革面,一改過去的所作所為,再也不敢有任何差錯了。

先前,戴生和鄰居的女人勾勾搭搭,有些往來。鄰人知道這件事,不肯把它張揚出去,準備找一個機會抓住他。而戴生改正自己行為後,就永遠和這女人斷絕了往來。鄰人等不到機會整治,非常惱恨他。

一天,他們在田間相遇,鄰人假裝和戴生搭話,騙他去看一口枯井,順勢把他推到井裡。半夜裡,戴生甦醒過來,坐在井裡大聲喊叫,可沒有人能聽到他在井裡。鄰人害怕戴生在井裡活過來,過了一宿又到井邊去聽,果然聽到了戴生的聲音。急忙向井裡投石,戴生躲進井邊的洞裡,再也不敢出聲了。鄰人知道戴生沒有死,便刨土填井,幾乎把井填滿。井洞裡漆黑一片,真和地獄一般沒有什麼差別。井洞裡沒有吃的東西,他合計自己沒有活的可能了,便向洞裡爬進去,可三步以外都是水,沒有辦法過去,只好又爬回來,坐在原處。剛開始時,他感到肚子有些餓,可時間一長,便忘記了餓。他一想洞裡沒有什麼善事可做,唯有口中不斷念佛而已。不久,他看到磷火飄浮,滿洞都是。為此,他禱告說:「聽人說磷火都是冤鬼,我雖然暫時還沒有死,可也實在難以返回人世了。假如我們彼此可以談談話,也可以安慰一下寂寞的心了。」禱告完後,看到磷火漸漸從水面上飄浮過來。每個磷火中都有一個人,其大小隻有半個人身子高低。問他們從何處來?回答說:「這個洞是古時的煤井。礦主人挖煤,震動了古墓,被龍飛相公挖開地海的水,淹死了四十三個人。我們都是這些鬼。」又問:「龍飛相公是什麼人?」回答說:「不知道。這位相公是個讀書的文人,現為城隍的幕僚。他也憐憫我們這些無辜的受害者。三五天便施捨一次米粥。可我們遭受冷水泡骨的折磨,不知何日能超脫苦海。先生若能回到人世去,求你撈出我們的殘屍枯骨,葬在一所義地,那麼,先生的恩德就極大施捨給我們了。」戴生說:「如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使我回到人世,做這事沒有什麼困難,但如今在深深的地下,怎麼能期望重見天日呢?」他只能教授群鬼使他們念佛,數煤塊代替佛珠,以記念佛的次數。戴生困在地下,不知時間的長短,晝夜的區分,睏倦就睡,醒來就端坐在那裡。

有一天,忽然看到洞裡的深處有個燈籠,眾鬼高興地說:「龍飛相公施捨吃的東西來啦!」他們邀請戴生一同去。戴生顧慮有水阻擋,眾鬼便強行把他連扶帶拉地向前走。他感到飄飄然,如同腳沒有著地,曲曲彎彎走了半里左右的路,來到一個地方。眾鬼放開戴生,叫他自己走。他踏步向前如同升一個很高的臺階,走完了臺階,看到了房間和走廊。廳堂上點著一隻蠟燭,粗大如同人的手臂。戴生很久沒有見到火光,歡喜地跑上前去。堂上面坐著一位老者,頭帶儒巾,身穿儒服。他一看便停住了腳步,不敢再向前走。老人已經看到了戴生,驚訝地問道:「生人從哪裡來的呀?」戴生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說明到此的緣由。老人聽後說:「是我家的子孫呀!」便叫他起來,給他坐凳讓他坐下。老人自己說:「我是戴潛,字龍飛。先前因有不肖子孫叫戴堂,勾結匪徒,近墓打井,使我不能安睡在夜室裡,所以,才用海水灌沒了煤井。如今,戴家的子孫怎麼樣呀?」戴姓近宗有五支,戴堂為長房。當初,城裡的大戶人家,收買戴堂,在戴家祖墳地邊打井挖煤。諸兄弟害怕他的權勢,沒有人敢和他爭執。沒有多久,地下水突然灌井,挖煤人都淹死在井裡。死去眾人的家屬起來告狀,戴堂和城中的大戶都因此官司弄窮了。戴堂的子孫以致落得窮困無立錐之地的地步。戴生乃是戴堂弟弟的後裔。他曾聽老人傳說過此事。便據實回答了老人關於戴家子孫情況的問話。老人說:「這樣不孝的子孫,他們的後人又怎麼能得到昌盛呢?你既然來到這裡,就不應該荒廢學業。」說完,擺出酒食給他吃用。於是,把書卷擺放在桌上,都是一些應科舉考試的八股文章,強迫他攻讀。又出題作文,如同老師教學生一樣。廳堂上的蠟燭經常點燃著,不用剪燈花也不滅。戴生睏倦時便睡覺,分辨不出早晨和夜晚。老人時常外出,那時,便命一小書僮給戴生使用。這樣,度過了幾年的時光,雖有些傷心但沒有什麼痛苦可言。可是隻有八股文百篇,沒有其他書給他看。這樣每篇反覆讀了四千餘遍。有一天,老人說:「你的冤孽補滿已經到期,應該返回人世去了。我的墳墓與煤洞為鄰,陰氣刺骨。你得志發達後,把我遷到東原去。」戴生恭恭敬敬地答應了。老人於是召集眾鬼,叫他們仍然送戴生回到原先坐的地方。眾鬼圍著老人拜別而去,老人一再囑託眾鬼照應戴生。可戴生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走出去。

開始時,戴家得知他失蹤,搜尋查詢後,戴母就把此事報告了官府。官長抓了一些有嫌疑的人,也沒有查出蹤跡來。過了三四年,官長離任調走,尋查此事也就放鬆下來。戴生的妻子不能在家清守婦道,便被婆母遣嫁出去了。如今,正遇上同里人去整治恢復舊井,入洞時發現了戴生,摸摸他,知道沒有死,嚇了一大跳,便把此事告訴了戴家。人們把戴生送回家後,經過一天的時間,他才開始能說出他的經過。

自從戴生被推入井中後,鄰人便打死了他的妻子,被妻子的父親告到了官府。官府反覆對鄰人審查了一年多時間,把他折騰得只剩下皮包骨才放回家來。他聽到戴生死而復生,非常害怕,便逃走了。戴家同族商量追究鄰人的罪過。戴生不答應,並且說,過去所發生的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所受的苦都是陰間對我的譴責,和鄰人沒有什麼關係。鄰人觀察得知戴生對他沒有追究的意思,才試探著回到了家。等到那井水乾枯後,戴生僱人下井入洞拾取淹死人的遺骨,一個個整理出來,買了棺材找個地方,把他們葬在一塊墓地裡。他又去考察戴氏家譜,找到了名叫潛,字龍飛的人名。先擺設供品,在龍飛相公的墓前祭祀。當地督學的學使官員,聽到這件怪事,又很欣賞戴生的文章,在當年科考中以優等錄取,通過鄉試。戴生回到家後,在東原建造墳墓,遷龍飛相公遺骨,厚葬在這裡。春秋兩季,上墳祭奠,年年歲歲不斷。

異史氏說:「我們家鄉有個挖煤的人,煤洞被水淹沒,十多個人淹在煤洞的水裡,掏盡水尋找屍體,兩個多月才掏盡,可十多個人並沒有被淹死的。原來大水來到時,他們一起游到高處,使得沒被淹著。用繩子把他們拉上來,見到風才昏死過去,經過一天一夜才漸漸甦醒過來。從這裡知道,人在地下,如蛇鳥的冬眠,突然事故能夠不死。然而沒有人在地下待了幾年,若不是心最善,三年地獄裡,怎麼能有活著的人。」

珊瑚

書生安大成,是重慶人。父親是舉人,早去世了。他還有一個弟弟名叫二成,年紀尚小。大成娶妻陳氏,小名叫珊瑚,性情嫻靜溫柔。可是安大成的母親沈氏,性情兇悍,為人不忠厚,對珊瑚百般虐待,但珊瑚毫無怨言。每天早晨,珊瑚都梳洗打扮整齊去給婆婆問安。有一次安大成生了病,沈氏就說是兒媳婦成天打扮引誘的,嘴裡不乾不淨地罵。珊瑚回到自己屋裡,去掉一切裝飾,以樸素的家常打扮去見婆婆,不料婆婆反而更生氣了,莫名其妙地自己撞頭打嘴巴。大成素來孝順,見母親生氣,便拿鞭子抽打妻子,他母親這才稍稍消點兒氣。

從此以後,沈氏愈來愈討厭兒媳婦。兒媳婦儘管侍候她十分謹慎周到,她也不跟兒媳婦說一句話。大成知道母親討厭兒媳婦,就到別的屋子去睡,表示跟妻子斷絕關係。儘管這樣,沈氏卻始終不高興,成天不論遇到什麼不如意的事情都張口大罵,實際上都是罵珊瑚。大成見此情景,就對人說:「娶媳婦是為了讓她侍候婆婆,像現在這個樣子,盡惹我母親生氣,我娶這個媳婦是為的什麼呢?」於是便將珊瑚休了,叫一名老婆子把她送回孃家去。

送出門走了還不很遠,珊瑚哭道:「作為一個女兒家,到人家不能當媳婦,倒叫人休了,回孃家有什麼臉面見父母?不如死了算了!」便從袖子裡拿出一把剪刀,往自己咽喉就刺。老婆子趕忙急救,血已經將衣襟都染紅了,便扶著她到住在附近的、大成的一個本家嬸孃家。大成的嬸孃王氏,是個寡婦,孤身一人,便將珊瑚留下了。老婆子回去,大成叫她瞞著這件事,怕母親知道。過了幾天,打聽到珊瑚的創傷逐漸好了,大成便到嬸孃王氏的家去,請她不要留珊瑚。王氏叫他進屋,大成不進去,只是氣呼呼地要攆珊瑚走。不一會兒,嬸孃領著珊瑚出來,見了大成,便問道:「珊瑚有什麼罪過?」大成說她不能孝順婆婆。珊瑚默默地一言不發,只是低頭輕聲地哭泣,流出的眼淚都是紅的,白衣服都染紅了。大成心裡也十分慘然,話沒說完就走了。又過了幾天,大成的母親聽說了,怒氣衝衝地來到王氏家裡,大吵大鬧,嘴裡沒有好話。嬸孃的脾氣也很直傲,分毫不讓,反過來數說沈氏的不是,並且說道:「你兒媳婦已經讓你休了,她還是你安家的什麼人?我留的是姓陳的女兒,不是你安家的兒媳婦,不用你來硬管別人家的事情!」沈氏氣得要命但卻說不出什麼道理,又見王氏毫不相讓,理直氣壯地反唇相譏,只得又慚愧又氣餒地大哭而回。

珊瑚看到這種情景,心裡很不安,便想到別處去寄居。原來,大成有一個姨娘於老太太,也就是他母親沈氏的姐姐,年紀六十多歲,兒子死了,只剩下一個年幼的孫子和一個守寡的兒媳婦,這於老太太一向對珊瑚又很好。於是珊瑚辭別嬸孃王氏,去投靠了於老太太。於老太太詳細詢問了事情的原因,氣得直怨自己的妹妹糊塗暴虐,馬上就要親自送珊瑚回去。珊瑚一再說這樣做不行,並勸於老太太千萬別說出去。從此,珊瑚便跟著於老太太過,就像婆媳一樣。

珊瑚有兩個哥哥,聽說妹妹的不幸遭遇,很同情可憐她,打算把她接回去再改嫁。但珊瑚執意不肯,只是跟著於老太太,每天紡紗織布自己度日。

大成自從休了妻子以後,他母親想方設法要替兒子再娶一個媳婦。可是她那兇悍不仁的名聲早已四下流傳,遠近四周沒有一家願意跟她家攀親的。過了三四年,二成漸漸長大了,於是先給二成娶了親。二成的媳婦名字叫臧姑,性情十分驕縱兇悍,說話更是尖酸刻薄,比她的婆婆還要加倍厲害。婆婆有時生氣臉色不好,臧姑立即就罵出聲。二成生性又懦弱,不敢袒護母親。因此婆婆的威風頓時大減,不敢惹兒媳婦,反而看兒媳婦的臉色,笑臉奉承。即使這樣,還是不能取得臧姑的歡心。臧姑指使婆婆幹活就像指使丫頭一樣,大成不敢作聲,只好有時代替母親幹活,洗衣、刷碗、打水、掃地,樣樣活都得幹。母子二人時常在沒有人的地方,偷偷地相對哭泣。不久,沈氏因積鬱成病,躺在床上不能動彈,連大小便、翻身都需要大成服侍。大成晝夜不得安睡,兩眼熬得通紅。有時叫兄弟二成替換一陣,二成剛進屋,臧姑就把他叫走。大成不得已,只好跑去告訴他姨娘於老太太,希望於老太太前來照顧照顧他母親。大成一進他姨娘的門,就連哭帶訴苦,苦還未訴完,珊瑚從幃帳後面走了出來。大成這一下弄得挺狼狽,慚愧萬分,馬上就打住不往下說了,想找個空子溜出去。珊瑚用兩隻手抵著房門,大成羞窘到極點,從珊瑚胳膊底下鑽出去跑回家裡,也不敢告訴母親。

不久,於老太太來了,大成他母親十分歡喜地留她住下。從此,於老太太家沒有一天不來人,一來就帶許多好吃的東西給於老太太。於老太太就叫傳話給守寡的兒媳說:「我在這裡也餓不著,再別送了。」可是她家裡還是照樣捎東西來,並不間斷。於老太太一點也不吃,全留下給生病的沈氏吃了。慢慢地,沈氏的病見好了。於老太太的小孫子又奉他媽媽的囑咐,帶來許多好吃的東西問候沈氏的病情。沈氏嘆口氣說:「真是個賢慧的兒媳婦啊!姐姐您是怎麼修來的呀!」於老太太說道:「妹子你覺得你休去的兒媳婦是怎麼樣個人?」沈氏說道:「咳!說實在的,倒是不像這二媳婦這麼壞。但是不如外甥媳婦賢慧。」於老太太說道:「當初珊瑚在你這兒的時候,你從來不知道啥叫勞累;你發脾氣、罵她,她從來沒有怨言,怎麼說不如我的兒媳婦呢?」沈氏聽老姐姐這麼一說,才流下眼淚,並且告訴姐姐,自己後悔也來不及了,接著還問道:「不知珊瑚現在嫁人沒有?」於老太太答道:「我也不清楚,讓我慢慢打聽打聽。」

又過了幾天,沈氏的病已完全好了,於老太太要告辭回去,沈氏流著淚說道:「恐怕姐姐您走了以後,早晚我還是要死啊!」於老太太於是跟大成商議,讓他跟二成分家另過。二成告訴了他媳婦臧姑,臧姑一聽不大高興,便說出一些不三不四的話來罵大伯子,捎帶還罵了於老太太。大成便說願意將好田全歸二成,臧姑這才高興。等到把分家的券契都辦好之後,於老太太才告辭而去。

第二天,於老太太僱了一輛車來接沈氏,沈氏到了她家,首先要見外甥媳婦,見了之後,滿口誇獎外甥媳婦賢德。於老太太說道:「小媳婦們就是有一百樁好處,難道就沒有一點兒小毛病嗎?只不過我能原諒罷了。我看你縱然有像我這樣的兒媳婦,恐怕也不能享受這個福氣。」沈氏說道:「唉呀!這可是冤枉我呀!這是拿我當做木頭石頭野鹿山豬啊!我也有鼻子有嘴,難道還辨不出香臭嗎?」於老太太又說道:「被你攆出去的珊瑚,不知道現在想起你來會說些啥啊?」沈氏說道:「也就是罵我唄。」於老太太說道:「要是回想起來,確實沒啥可罵的,那為啥要罵呢?」沈氏說道:「誰還沒有一點兒缺點短處,因為她不賢惠,所以我知道她一定會罵我的。」於老太太說道:「該有怨恨的而不怨,那她的品行是可知的了;該離開你而不離開,那她的安分守己、溫順善良也是可知的了。前些日子給你送東西孝順你的,根本不是我的兒媳婦,是你的兒媳婦啊!」沈氏驚訝地說道:「這話怎麼說?」於老太太說道:「實話告訴你吧,珊瑚在我這裡住了好久了,以前供給你的那些東西,都是她天天熬到三更半夜,紡紗織布積攢的錢買的啊!」沈氏聽了這一番話,眼淚立刻唰唰往下淌,痛悔地說道:「我還有什麼臉見我那兒媳婦啊!」於老太太這才喚珊瑚出來。珊瑚含著眼淚走了出來,跪在地上。沈氏一見兒媳婦,立刻自己打自己嘴巴,慚愧痛悔已極,於老太太好不容易才勸說止住了,於是二人又成為婆媳,和當初一樣。

過了十幾天,婆媳二人一同回家,家裡只剩下幾畝薄田,不夠養活全家,只得靠大成替人家抄抄寫寫,媳婦珊瑚給人家做些針線活來貼補維持生活。二成兩口子倒是過得挺富裕,但是哥哥並不求他,做弟弟的也不照顧哥哥。臧姑因為嫂子曾經被休棄過而瞧不起嫂子;嫂子也討厭她的潑婦樣,不答理她。弟兄二人隔著院子居住。臧姑沒法施展她的威風,就虐待丈夫和丫頭來出氣。一天,有個丫頭受不了虐待而上吊死了。這丫頭的父親就到官府去告臧姑,二成代替老婆去打官司,捱了不少板子,最終仍然把臧姑拘了去。大成替弟弟上下疏通解脫,最終還是免不掉。臧姑十個手指頭被夾得肉都脫落了。那縣官十分貪婪兇暴,勒索的胃口很大,二成只好把田地抵押出去借來錢,如數交納,才被釋放回家。可是債主們逼債一天比一天緊,二成沒辦法,只得把好田全賣給同村的任老頭。任老頭認為二成的好田有一半是大成讓給他的,一定要大成去簽字畫押,大成便去了。到了任家,只見任老頭突然自己說道:「我是安舉人,姓任的是什麼人?竟敢買我家的產業!」又看著大成說道:「陰司感念你夫妻孝順,所以讓我暫時回來看一看。」大成哭著說道:「父親有靈,趕緊救我弟弟!」回答道:「這個不孝的逆子和潑婦,死了也不可惜!你回家快拿些銀子,把我家的血汗產業贖回來。」大成說道:「我們孃兒幾個只能勉強活命,哪來這麼多銀子?」回答道:「家中院子裡紫薇樹下面埋藏有銀子,可以拿出來用。」大成還想再問,任老頭已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醒過來,只見他茫茫然自己一點兒也記不得說了些什麼。大成回家告訴母親,他母親也不大相信。臧姑聽說後便自己領著幾個人前去挖銀窖了,她往地下挖了四五尺深,只看見一些磚瓦石塊,並沒有什麼金子、銀子,很失望地走開了。大成聽說臧姑先去挖銀窖了,便告訴母親和妻子不要去看。後來知道她一無所獲,母親就偷偷去看,只見到一大堆磚瓦石塊混雜在土中,便回屋了。珊瑚隨後到那裡去看,卻看見土坑裡全是白花花的銀子,便趕快招呼大成去細看,果然不假。大成覺得這是父親遺留下來的財寶,不忍心一人獨吞,便招呼二成去平分。那些銀子的塊數正好可以平均分成兩份,弟兄二人各取一份裝進口袋,揹回自己屋裡。

二成和臧姑一起檢驗這些銀子,開啟口袋卻見裡面全是瓦塊石頭,二人大為吃驚。臧姑懷疑二成叫哥哥愚弄了,就讓二成到哥哥那裡去偷著瞅一瞅。二成去一看,哥哥正把銀子都放在桌几上,跟母親一同慶賀呢。二成便把剛才自己的情況如實跟哥哥說了;大成也大為吃驚,心裡又很可憐弟弟,便把這些銀子又全都送給他。二成便高高興興地拿走,到債主那裡把欠債還盡了,心裡很感激哥哥。臧姑卻對他說:「憑這件事就更可以知道你哥哥的奸詐,他要不是自己心裡有愧,誰願意把自己分到的一份又讓給人呢?」二成聽老婆這麼一說,心裡又半信半疑。第二天,債主派了僕人來,說二成昨天所還的銀子全是假的,要拿到縣衙門裡去做憑證,告他欺詐。夫妻二人都大驚失色。臧姑說道:「怎麼樣!我說你哥哥再好也不會對你好到這個份上,這是想要害死你呀!」二成害怕了,便去哀求債主,債主怒火還是不消。二成只得把田契全都交給債主,任憑債主自己出賣,這樣才把原來的銀子全部拿了回來。回家後仔細看那銀子,見有夾斷的銀子兩錠,外面只裹了韭菜葉那麼薄薄的一層銀,中間全是銅。臧姑便又給二成出主意:只留下這兩錠斷銀,剩下的仍舊還給哥哥,看他怎麼說。臧姑並且教給二成一套話:「多承哥哥的好意,一再把銀子讓給我,做兄弟的心裡實在不忍心。我只留下兩錠,以便證明哥哥對我謙讓的情義。現在我所剩下的財產東西,還跟哥哥相等,我也不需要多分的那份好田。反正這些田產已經全交給了債主,贖不贖回全在哥哥了。」二成到哥哥那裡把這套話一說,並且把銀子全交還給哥哥。大成不明白弟弟是什麼意思,仍然一再推讓給弟弟。可是二成拒絕不受,意思很堅決,大成這才收下了。大成用秤把銀子秤過,少五兩多,大成就叫珊瑚拿出首飾去當了,湊足了數,然後全部拿去付給債主。債主懷疑還是原先的假銀子,便用剪刀夾斷了仔細驗一驗。一驗,成色都足,全是純銀,一點也不差。於是債主收了銀子,把田契全都交還大成。

再說二成把銀子退還給哥哥之後,心裡想,你拿去贖也得叫債主打回來。可是很快就聽說田產全都贖回了,心裡大為奇怪。臧姑又懷疑自己頭一次去挖銀窖後,大成已經先把真銀子取走藏起來了,便氣呼呼地跑到哥嫂那裡,破口大罵,說大成欺騙了她兩口子。大成這才明白她兩口子退還銀子的緣故。珊瑚一聽是這麼一回事,就迎上去對臧姑笑著說道:「田產這不都贖回了,全在這兒,弟妹你何必發這麼大的火!」便讓大成把田契拿出來交給她,這才算罷休。

一天夜裡,二成夢見父親責罵他道:「你不孝父母、不愛兄長,你的壽限已快到了,一寸田地也不是你的,你強賴去有什麼用?!」醒來便告訴了臧姑,想把田產還給哥哥。臧姑聽了嗤嗤冷笑,罵他太愚。這時二成有兩個兒子,大的七歲,小的三歲。不久,大孩子出水痘死了。臧姑這才害怕,叫二成把田契退還哥哥。三番五次去說,大成也不接受。又過不久,二孩子又死了。臧姑更加害怕,自己把田契拿去放在嫂子那裡。這時正是春天快過去的時候,這樣推來推去,把田都荒蕪了沒有耕種。大成不得已,才把田接過來著手經營耕種。

臧姑從這以後改變了往日的行為,早晚給婆婆請安,開始像一個孝順的兒媳婦,對嫂子也挺尊敬。這樣過了不到半年,婆婆就生病死了。臧姑哭得異常悲痛,甚至一勺飯也不吃、一口水也不喝。對人說道:「婆婆死得這麼早,叫我不能儘儘孝道,這是老天爺不許我贖自己的罪過啊!」臧姑後來生了十胎,都沒有養活,只好過繼了哥哥的一個兒子。後來夫妻二人都長壽而終。大成夫婦生了三個兒子,有兩個考中了進士,人們都說這是孝順父母、友愛弟弟的善報。

異史氏說:「(國君)不遭到飛揚跋扈的奸臣的欺弄,不會知道忠良之忠,一個家庭同國家也有同樣的情形。不孝的媳婦轉變好了而婆母卻死去,是因為滿堂兒女都孝順她,而她沒有那樣的德行,不配承受這種孝順啊!臧姑自己責罵自己,說是天不許她贖自己的罪,如果不是徹底覺悟的人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然而她本應早死,卻安享天年而終,這是天已經寬恕了她啊!(古語說)生於憂患,的確是如此啊!」

葛巾

常大用是洛陽人,愛好牡丹成癖。他聽說曹州的牡丹是齊、魯一帶最好的,早就想去觀賞觀賞。恰好有一次,他因事來到曹州,借住在一家官宦人家的大花園裡。這時才是二月份,牡丹尚未開花,他只好在花園裡徘徊,仔細搜尋察看每一個花苞,盼望它們快些開放。他這樣一邊觀察,一邊作了一百首懷牡丹的詩。過了一些日子,牡丹漸漸地都含苞待放了。可是他的盤纏快要用盡,他就把春天的衣服都押到當鋪裡,繼續住在園中,每日流連花間,把回家都忘記了。

有一天,他清晨起來就去看花,只見有一位姑娘和一個老太婆在那裡。常生揣想大概是富貴人家的家眷,便避開回屋去了。到傍晚時再去看花,又見到這位姑娘和老太婆,於是又從容避開,站在遠處偷偷地看。只見這位姑娘穿著華麗的宮妝,生得一副絕世的美貌。他不由得大為驚訝,眼前一陣眩暈。忽然一轉念:這必定是仙子下凡,世上哪有這樣美麗的女子。急忙回身又去搜尋,剛轉過一座假山,就恰巧碰上那個老太婆。那姑娘正坐在一塊石頭上面,看見常生突然返回,露出很吃驚的樣子。老太婆便用身子擋住姑娘,對常生怒斥道:「你這個狂生想幹什麼!」常生跪下說道:「小娘子一定是神仙!」老太婆又申斥道:「這樣胡言亂語,一定要將你捆送到知府那裡去!」常生一聽不由得十分害怕。姑娘微微一笑,說道:「放他走吧!」便同老太婆一起轉過假山去了。常生往回走,嚇得幾乎不能邁步,心想姑娘回去要是告訴她的父兄,必定要來痛罵自己一頓。回去躺在空屋子裡,自己悔恨做事太魯莽。又一想,幸好姑娘並沒有發怒,也許把這事不很放在心上。這樣胡思亂想,又悔又怕,到半夜竟病倒了。第二天一直到上午時分,幸喜還沒有人來問罪責罵,這才慢慢安下心。可是回憶起那姑娘的聲音和容貌,又由懼怕轉而想念不已。就這樣捱了三天,常生形容憔悴,簡直快要死了。

不料想到了上燈的時分,常生的僕人已睡熟了,老太婆突然走進來,拿著一個罐子遞給他,說道:「我家葛巾娘子,親手和的毒藥,你快給我喝下去!」常生說道:「我和娘子素常無冤無仇,何至於叫我死呢?既然是小娘子親手所調,與其害這相思病,倒不如喝毒藥死掉算了!」說完接過來仰頭一飲而盡。老太婆不由得笑了起來,接過罐子走了。常生只覺得這藥氣味芳香清涼,不像是有毒的。不一會兒就覺得胸口非常舒坦,頭腦也清爽,很舒服地睡著了。

醒來之後,已經是紅日滿窗了。起床試一試,病似乎全好了。心裡更加相信她是神仙了。但是沒有機緣見到她,只得在無人時,朝著她曾經站過、坐過的地方,虔誠地下拜默禱。這一天,禱拜完畢離去時,忽然在樹林的深處,迎面遇見了姑娘,幸好附近沒有別人,常生心中大喜,便伏在地上朝她拜。姑娘走近拽他起來,常生聞到她全身有一股奇異的香氣,便忙用手握住她雪白的手腕站了起來,只覺得她手腕的肌膚十分柔軟滑膩,叫人渾身的骨節都要酥了。正要說話,老太婆忽然來了。姑娘便叫他在山石後面藏起來,並且用手往南邊指了一指說道:「夜間你用花梯過牆去,有一座四面都有紅窗子的屋子,那就是我住的地方。」說完便匆匆地走了。常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悵然若失,靈魂似乎飛散了,身子不知走向何處。

到了夜晚,常生取了梯子登上南牆,只見牆那邊已經有一個梯子在那裡,他便高興地順梯子下去,果然看見一座有紅窗子的屋子。常生聽見室內有下棋的聲音,便停步不敢往前走,暫且又爬過牆頭回去了。過了一會兒,再過牆去,棋子的聲音還在「劈啪」地響著。他便走近偷偷地往裡看,只見姑娘正和一位穿素白衣服的美人對坐下棋。老太婆也坐在一旁,有一個丫鬟侍候著。常生只好又回去。這樣往返了三次,已經是三更時分了。常生趴在梯子上,聽見老太太走了出來說道:「梯子是誰放在這兒的?」便喊丫鬟出來和她一起搬走了。常生上了牆頭,想下去又沒有了梯子,便很懊喪地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又去了,梯子又先放在那裡。幸好寂靜無人,常生便走進屋子。只見姑娘一人呆呆地坐在那裡,若有所失的樣子。一見常生便掠起,側著身子羞羞答答地站在那裡。常生上前作揖道:「我自己覺得福氣薄,怕沒有跟神仙交往的緣分,想不到也有今天晚上啊!」於是便摟住她。只覺得姑娘的纖腰細細,好像只有盈盈一握,姑娘口裡撥出的氣,像蘭花似的幽香。姑娘嬌羞地用手抵拒他,說道:「怎麼這麼性急?」常生說道:「好事多磨,恐怕遲了會遭到鬼神的忌妒。」話沒說完,遠遠地聽見有人說話。姑娘急忙說道:「玉版妹子來了,你可以暫且趴在我的床底下。」常生只好聽從。不一會兒,進來一位姑娘,笑著說:「敗軍之將,還敢再戰嗎?我已經預備了香茶,特地請你一塊作長夜之歡。」姑娘連忙推辭,說自己睏倦了。玉版一定要請他去,姑娘坐在那裡就是不走。玉版說道:「你如此戀戀不去,難道在你屋裡藏了男子嗎?」一邊說一邊強拉硬拽地把姑娘拉出去了。常生只好用膝蓋從床底下爬出來,遺憾得要死,便搜尋姑娘的枕頭和席子下面,想找到一件她留下的東西。再看她的室內,並沒有梳妝的匣子,只是床頭掛著一個水晶如意,上面結著紫色的帶子,芳香潔淨,十分可愛。常生便揣在懷裡,爬過牆頭回去了。

回到自己的屋裡,常生理一理自己的衣襟和袖子,姑娘身上的香氣還在上面,不由得想念更為殷切。但一回想到剛才嚇得趴在床底下那個滋味,又有些害怕,左思右想不敢再去了,只是把水晶如意小心地珍藏起來,等待姑娘來要。

隔了一晚,姑娘果然來了,笑著說道:「我一向以為你是個君子,誰知道你原來是小偷啊!」常生說道:「偷東西這事兒確實有,之所以偶爾幹這個事兒,是指望稱心如意啊!」說著,就把她摟在懷裡,替她解開裙帶。她那潔白如玉的肌膚剛剛露出一點,一股溫暖的香氣便往外噴溢。常生和她偎依擁抱之間,感到她呼的氣和淌的汗都發出濃郁的芳香,不由得狂喜地說道:「我本來就以為你是仙子,現在更加知道不會錯了。承蒙你如此垂愛於我,實在是三生的姻緣。只恐怕神仙下嫁凡夫,最終免不了分離的痛苦啊!」姑娘笑著說道:「你的憂慮也太過了。我哪裡是神仙,也不過如同那離魂的倩女,一時為愛情所打動罷了。但這事咱倆一定要謹慎小心、保守秘密,不然的話,怕惹得那些搬弄是非的人,給咱們捏造情節,顛倒黑白,到那時候,你不能插上雙翼,我也不能乘風飛去,那被坑害的離散比好合好散的分別更慘啊!」常生覺得她說的很對,但仍然懷疑她是神仙,便再三盤問她叫什麼名字。姑娘說道:你既然把我當做神仙,神仙何必一定要留姓名呢?」常生又問:「老太婆是什麼人?」姑娘說道:「她是桑姥姥。我小時候受過她的庇護之恩,所以不把她和丫頭僕婦一樣看待。」於是起身要走,說道:「我那裡人多眼雜,你不能待久,偷空我一定再來。」臨走時,向常生討還水晶如意,說道:「這不是我的東西,是玉版遺留在我那裡的。」常生問道:「玉版是你的什麼人呀?」回答道:「是我的堂妹。」常生便把藏起來的水晶如意交給她,姑娘這才笑笑走了。

姑娘人走了之後,她躺過的被褥、枕頭都染上了奇異的香味。從此,姑娘每隔兩三夜就來一次,常生被她迷住了,不再想回家。可是口袋裡銀子已花光了,便打算把馬賣掉。姑娘知道後,對他說道:「你為了我的緣故,把錢花光了,衣服也當掉了,我實在於心不忍,現在你又要把馬賣掉,一千多里路你怎麼回家?我有一點積蓄,多少可以幫你湊些盤纏。」常生推辭道:「感謝你對我的一片情意,我就是永遠記在心中、刻在肉上,也不足以報答你;現在又起貪心,花費你的錢財,那我還算人嗎?」姑娘一定要給他,說道:「就算我借給你的吧。」便拉住他的胳膊,到了一株桑樹下,指著一塊石頭,說道:「你轉它!」常生便照著做了。姑娘又從頭髮上拔下一根簪子,在地上紮了幾十下,然後又對常生說道:「扒開它。」常生又照著做了。扒了一會兒,已經看見了一個罈子的口。姑娘伸手進去,取出銀子約有50兩。常生捉住她的胳膊,不讓她再取了,可是姑娘不聽,又取出十幾錠。常生強往裡放回去一半,然後又用土埋上。

一天晚上,姑娘對常生說道:「最近外面有人說咱們的閒話了,這個苗頭不能任其滋長,咱們不能不多加小心啊!」常生吃驚地說:「這可怎麼辦呢?我素來是小心謹慎的,現在為了你的緣故,就像寡婦失了貞潔一樣,不由自主了。我只有一切聽你的,就是刀子斧子一類加在我頭上,我也顧不得這些了!」姑娘便和他商議一起逃走,叫他先回家,約著到洛陽會面。於是常生收拾東西先回到家鄉。他本來打算先回到家,而後再半道迎接她。可是等他到家門口時,姑娘的車也恰好到門口。兩人一同進去,登上堂屋拜見家裡的人。四周的鄰居聽到了這個訊息都驚訝地前來慶賀,大家都不知道這姑娘是私逃的。

到家以後,常生暗地裡總是提心吊膽,而姑娘卻十分坦然,對常生說:「且不用說千里之外,他們根本察訪不到咱們,即便我家裡知道了,我是世家之女,自願像卓文君那樣嫁給你,我父親也只得和卓王孫一樣,還能把你這個司馬相如怎麼樣呢?!」

常生有個弟弟名叫大器,十七歲了,姑娘見了他以後,對常生說道:「你這弟弟生來有慧根,將來的前程更要勝過你哩!」大器已經訂親,本來定好了完婚的日期,不想他的未婚妻忽然夭折了。姑娘便對常生說:「我的堂妹玉版,你曾經偷偷看見過她,容貌長得挺不錯,年齡跟大器也相仿,配成夫婦倒稱得起是天生的一對。」常生聽了不由笑了起來,便玩笑地請她做媒。姑娘說:「如果一定想要她,也不是什麼難事。」常生驚喜地問她:「你有什麼辦法呢?」姑娘說道:「玉版妹子跟我最好,只需要兩匹馬駕一輛車,勞動一個老婆子往返一趟就行了。」常生恐怕這樣做連自己的事也會一起被發覺,不敢聽從她的話。姑娘說道:「沒有關係。」便叫備車,派桑姥姥去。

幾天後,到了曹州。車子將近家門時,桑姥姥下了車,叫車伕將車停在半道等候著,桑姥姥趁著夜晚進了家門。過了很久,才同玉版姑娘一起出來,坐上車便出發。夜間就睡在車中,五更天便又走。姑娘在家計算時間,估計快到了,便讓大器穿上新郎的禮服去迎接。走了五十多里,才相遇,新郎護送著玉版的車子回到家;接著就點上花燭,吹吹打打,交拜天地,送入洞房。

從此,兄弟二人都娶上了漂亮的媳婦,家境也一天天地富裕起來。一天,有幾十個騎馬的強盜,衝進府中。常生一看大事不好,領著全家上了一座樓。強盜進到裡面,將樓包圍起來。常生在樓上向下面問道:「我和你們有仇嗎?」強盜們答道:「沒有仇,不過有兩件事相求:一是聽說你們府上的兩位夫人,長得如同天仙,是世間沒有的,請出來讓我們見一見;再一個是我們五十八個人,請你每人給銀子五百兩。」說完強盜們便在樓下四周堆上許多柴禾,打算放火來威脅他。常生答應了他們對銀子的要求;但強盜們還不滿意,要燒樓,全家人嚇得不得了。這時,姑娘要和玉版一塊兒下樓,家裡人阻止不住。姊妹二人打扮得容光照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只剩下三級階梯時站住了,對強盜們說:「我們姊妹二人都是上界仙子,暫時到塵世間來走走,難道還怕你們這些強盜嗎?!我倒想賞賜你們萬兩黃金,只是怕你們不敢接受。」眾強盜一起朝上行禮,連聲說道:「不敢,不敢。」姊妹二人正要回身上樓,有一名強盜突然說道:「她這是詐我們!」姑娘聽了,回身又站住,說道:「你們打算怎麼辦?趁早決定,還不算晚。」強盜們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說不出一句話,姊妹二人從容不迫地又上樓去了。強盜們一齊仰頭望著她們,一直等到望不見了,突然一鬨而散走了。

過了兩年,姊妹二人各生下一個兒子,姑娘這才漸漸透露自己的身世,說道:「我本姓魏,母親封曹國夫人。」常生心中懷疑,暗想曹州並沒有姓魏的世家大族,再說這樣的大家人家丟失了千金小姐,怎麼能這樣不當一回事,不查也不找?嘴上不敢追問根底,但心裡卻暗暗奇怪。於是,有一次藉故又去曹州,入城後到處打聽訪問,世家大族並沒有姓魏的。便仍然借住在原來舊主人的家裡。一天,他忽然看見牆壁上掛著一幅題贈曹國夫人的詩,十分驚訝,便問主人。主人笑了,當時就請他去看這位曹國夫人,去到那裡一看,原來是一株牡丹花,和房簷一樣高。常生便問這株牡丹花的名字的由來,主人就告訴他說,因為這株牡丹花在曹州數第一,所以養花的同行們戲封它這麼一個名字。常生又問它是什麼品種,答道:「葛巾紫。」常生心裡更加驚駭,於是懷疑兩個姑娘是花妖。回去之後,不敢直接問,只對她敘述了所見的贈曹國夫人詩,並觀察她的神色。姑娘聽後,頓時臉上變色,馬上出了屋,喊玉版抱著兒子出來,對常生說道:「三年前,因為感念你對我的一片愛慕之心,我才現身報答你。現在既然你猜疑我們,怎麼能和你再團聚呢?!」說著,便和玉版都舉起自己懷裡的兒子遠遠地向他扔去,兩個孩子落在地上就沒有了。常生正驚慌地四下尋找,兩位姑娘也都不見了。常生這時悔恨得不得了。

過了幾天,就在兩個孩子落下的地方,長出兩株牡丹,一夜工夫長了一尺多高。當年就開了花,一朵紫的,一朵白的,花朵兒都像盤子那麼大,比起平常的葛巾和玉版牡丹,花瓣更加細碎。幾年之後,花兒長得愈加繁茂,一叢叢的花朵和枝葉成蔭。於是,只好分出一部分移栽到別處去,品種逐漸發生變異,沒有人能叫出它們的名稱了。從此以後,常家牡丹的茂盛,在洛陽一帶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了。

異史氏說:「(人只要)用心專一,鬼神也可以交往,儘管後來兩位花仙又拋棄常生而去,也不能怨她們無情。(當初)白樂天在孤單寂寞時,將花兒當做夫人以自慰,何況還是真的、活生生又能體貼關懷你的花仙呢,何必偏要去追究她的來路?可惜常大用這個書呆子實在是不夠通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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