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小梅走後六七年,渺無音信。這一年,忽然四鄉瘟疫流行,病死的人很多。一個丫鬟病了三天就死了。王慕貞想起往日小梅的叮嚀,很留心此事。那天,他和客人喝酒,大醉後便睡了,一醒就聽到雞叫,就急忙起身跑到堤上去,看到有燈火一晃一晃的,恰好已經走過去。急忙去追趕,前後只差百步左右,卻愈追愈遠,漸漸就看不見了。他懊恨地回到家裡,幾天後,突然生病,不久就死了。

王氏家族裡,很有些無賴之徒,便藉機欺侮王家孤寡,公然把樹木莊稼收割、砍伐。王家一天比一天敗落。過了一年,保兒又死去,一家更沒有主持人,族裡人更加橫行霸道,瓜分他家田產,圈裡牛馬也被搶掠一空。他們又想瓜分宅院,因為王慕貞小老婆住在這裡,於是,便有幾個人來,強行把她賣掉。母親捨不得自己小女兒,母女面對面痛哭,悽慘的場面,感動四鄰。正在危急之時,突然,門外有一頂轎子抬進來。大家一看,卻是小梅拉著兒子從轎裡走出來。小梅四面一看,亂嚷嚷如同市上一樣,就問:「這是些什麼人?」小老婆哭著告訴了所發生的一切。小梅一聽,立刻變臉,便叫跟來的僕人關門上鎖,眾族人剛要反抗,但手腳卻不聽使喚。小梅叫人把他們一個一個都綁起來,拴在廊下柱子上,一天只給三碗稀粥。小梅便打發老僕人跑去告訴黃老先生。然後,進到屋裡痛哭。哭完,對小老婆說:「這些都是天數。本想上個月回來,恰好母親病了耽誤些時間,直到今天才回來。不想,轉眼之間,這裡已經是人去屋空。」問到舊日的僕人丫鬟,原來都被族人搶去了,又痛哭起來。過了一天,丫鬟、僕人聽說小梅回來了,都自己偷著跑回來,大家一見面,就痛哭流淚。被綁住的族人,都說小梅帶回的孩子不是王慕貞的兒子。小梅也不與他們分辯,不久,黃老先生就來到了。小梅帶著兒子出來迎接。黃老先生握著孩子的手臂,擼起左邊衣袖,露出清清楚楚的紅痣,便袒露給大家看,證明這是王慕貞的兒子。於是,黃老先生便仔細地審查失去的東西,登記在冊子上,親自到縣裡去,請縣官下令拘捕眾無賴族人,各打四十大板,枷起手腳關起來,嚴厲地追回失物。沒過幾天,田地、牛馬統統都歸還原主。黃老先生準備回家去,小梅帶著孩子哭拜說:「我不是世間人,叔叔您是知道的。現在,我把這個孩子託付給叔叔了。」黃老先生說:「我老頭子只要一口氣還在,不會不給他做主的。」黃老先生回去後,小梅開始安排家事,她把孩子託付給王的小老婆,便準備祭品給故去的丈夫掃墓。好半天時間,也不見她回來,人們去一看,只見酒菜都還擺設在那裡,而人卻無影無蹤,不知去向了。

異史氏說:「不斷絕人家的後嗣的人,人家也不斷絕他的後嗣,這其實是天事。坐中有好朋友,車馬。皮衣可和朋友共用。到了你墳上長滿了草,妻子兒女淪落,那原來可同車的朋友看一看也就走了。死去的朋友倒是不忍忘記你的好處,感到你的恩德想到報答。唯獨那人啊!狐狸!假若你有錢,我就願意做你的家臣,為你理財。」

王子安

王子安是東昌縣的名士,但是在科場中很不得意,屢次考不中。這一次鄉試後,抱著很大希望。臨近發榜時,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到臥室便躺下。忽然,他聽到有人說:「報喜的人來了!」王子安一聽便跌跌撞撞走出臥室來,大聲說道:「賞錢十貫!」家裡人看他喝醉了,誑他安慰他說:「你睡覺吧!已經給了賞錢啦!」王子安聽了後就又睡下了。不一會兒,又有人進來說:「您中進士啦!」王子安自言自語地說:「我還沒有進京城參加殿試,怎麼就中了進士呢?」這個人說道:「難道您忘了嗎!三場考試都已經完了。」王子安大喜,起身便大喊:「賞錢十貫!」家人又和前次一樣誑他。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人急急忙忙地進來說:「您殿試後授了翰林,跟班差人在這裡。」果然看見兩個人在床下拜見他,穿戴都很整潔華麗。王子安叫家人取酒飯賞給他們吃,家人又騙他,偷偷地笑他醉後胡鬧。後來,王子安一想,做了官不能不出去在鄉里炫耀一下,想到這裡,便大聲喊跟班,喊了幾十聲也沒有答應的人。家人笑著說:「你先躺著等候,我們去找他們去。」又等了很長時間,果然,跟班的差人又來了。王子安一見就敲床跺腳,大罵:「笨蛋奴才,你們跑到哪裡去了?」跟班差人生氣地說:「窮酸無賴漢,這是跟你鬧著玩呢,你還真的罵人嗎?」王子安一聽非常生氣,突然站起來撲過去,一下子就把跟班差人的帽子打掉了,自己也跌倒了。他的老婆走進來,扶起他說:「你怎麼醉成這種樣子?」王子安說:「跟班太可惡了,我才懲罰他們,哪裡是喝醉了?」老婆笑著說道:「家裡只有我這個老太婆,白天給你做飯,晚上給你暖腳,哪裡有什麼跟班,侍候你這份窮骨頭?」孩子們聽了也笑他。這時,王子安醉意也稍稍過去了一些,忽然感到如夢醒了一樣,才明白這些都是假的。可是還記得跟班的帽子被打掉在地上;他尋找到門後,真得到一個像小杯子一般的帶帶兒的帽子。大家都很奇怪,王子安自己笑著說:「從前有人被鬼戲弄,如今我卻被狐狸耍笑了。」

異史氏說:「秀才入考場,有七種相像。初入時,光腳提著考籃,像個乞丐。點名時,考官的申斥,差人的責罵,像個犯人。進入考號房子,一個洞一個洞都露出頭,一房一房都露出腳,像秋末冷風中的蜂子。出了考場時,一個個失魂落魄,天地變色,像個出籠的病鳥。等待傳報時,草木皆驚,白天晚上想,夢幻不斷。一時想到考中得志,立刻間樓臺殿閣都在眼前出現了。一時想到未考中失志,瞬間看到枯骨已經朽爛。此時坐立不安,就像一個被繩拴著的猴子。忽然騎快馬傳報的人來到,報單上沒有自己的名字,此時,臉色突變,麻木得像死去一樣,就是有帶毒藥的蒼蠅叮來也覺不出來。初次失意考場,心灰意冷,大罵考官沒有長眼睛,筆墨也沒有靈氣,勢必抱起案頭的東西都燒了。燒不了的,就壓碎、踩碎;踩不碎的,就扔到髒水溝去。從此,要披散頭髮到山裡去,面向石牆,做和尚。再有人對我說用文章來推薦我,一定要操起刀來趕走他。過了一段時間,太陽漸漸遠去,氣也漸漸平了,四肢也逐漸有了知覺,於是像個出殼的鳩鳥,只得叼著草造窩,重新開始生活。如此的情況,身在其中的人,會痛苦得要死,而站在旁邊觀看的人,在他們看來,是非常好笑的。王子安心中突然間湧上萬般頭緒,想到鬼狐對他的表現一定是看了很久笑話,所以故意趁他醉酒時耍笑他。就是妻子醒來怎麼能不感到可笑呢!看到得意時所感到的興趣,不過是很短暫的時間,詞林諸公,一生不過經歷了兩三個瞬間而已,子安一朝便都嚐到了,那狐狸的恩惠和考官中的薦師是相等的。」

楊大洪

楊大洪先生在沒有考上舉人以前,就已經是湖北的名儒了,自命不凡。科考結束後,聽說錄取優等的名單也決定了,他正在吃飯,便含著飯出來問道:「有我楊某的名字嗎?」人家說:「沒有。」不覺便無精打采灰心喪氣。一口飯阻在胸膈之間,便結成一個病塊,吞嚥食物時卡得很難受。大家勸他去參加遺才考試。楊公苦於沒有路費,眾人募集了十兩銀子給他送行,才勉強上路。

夜晚夢見有人告訴他說:「前邊的路上有人能治好你的病,你要苦苦祈求他。」臨走時,夢中人贈他一首詩,其中有「江邊柳下三聲笛,拋向江心莫嘆息」兩句。第二天的路上,果然看見一個道士坐在柳樹底下,他便叩頭請求幫他治病。道士笑著說:「你弄錯了,我哪能治病呢?讓我給你吹幾聲笛子倒是可以做到。」便拿出笛子吹奏起來。楊公想起了「江邊柳下三聲笛」的詩句,更加迫切地拜求他,而且把行囊中的銀子都獻給他。道士拿著銀子丟進了江水,楊公因為這銀子來得不容易,嘆氣驚惜。道士說:「你就不能看淡一點嗎?銀子就在江邊上,你自己去拿罷!」楊公走去一看,果然如此。就更驚奇了,稱之為神仙。道士漫不經心地指著楊公身後說:「我不是神仙,那個地方真有仙人來啦!」騙得楊公迴轉頭去看,在他頸上用力一拍說:「真俗氣呀!」楊公捱了一掌,張開口咳了幾聲,喉嚨裡面嘔出一件東西,像一團泥巴落在地上,他彎腰把它弄碎,帶著血絲的痰裡還包著飯糰。病突然消失了。回頭一看,道士已經不見了。

異史氏說:楊公生前像大河高山一樣,死後像太陽星星一樣。何必一定要成了仙人才會不死呢?有人因他沒能去掉世俗氣味,沒修成神仙,而為他惋惜。我卻認為與其天上多一個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個聖賢。相信解事的人一定不會把我的說法看成荒唐可笑的。

雲蘿公主

安大業,河北盧龍縣人。他生下後就能說話,母親給他灌了狗血,才止住。長大後,風浪俊秀,無人可以相比,聰明又愛讀書。名門大家都爭著和他結親。他母親做了一個夢,說:「你的兒子命該娶公主。」便相信了,可是,他到了十五六歲時,這個夢也沒有應驗。漸漸他母親自己也感到懊悔。

有一天,安大業獨自坐在房裡,忽然間聞到一股奇異的香氣,接著有一個美麗的婢女跑進來說:「公主到了!」之後,婢女立即便把長長的毛氈鋪在地上,從門外一直鋪到床前。安大業正在驚疑之間,就見一位女子扶著婢女的肩走了進來。她美麗的容貌和光彩的衣服,立即映滿屋裡四壁。婢女把一個繡墊放在床上,扶女子坐在上面。安大業慌張得不知該做什麼,鞠著躬便問:「是哪裡來的神仙,勞您降臨此地?」女子微笑,用衣袖掩著嘴。身邊的婢女說:「這是聖後府裡的雲蘿公主,聖後看中您,想把公主下嫁給您,因此,讓公主自己來看看住處。」安大業一聽又驚又喜,不知說什麼好,女子也低著頭,兩人都默默不語。安大業一向愛好下圍棋。棋盤和棋子經常放在自己座位旁邊。一個婢女用紅色的手巾擦去塵土,便把棋盤拿過來放到桌子上,說:「公主平日很愛下棋,不知與駙馬下起來哪位能贏?」安大業離開座位起身來到桌邊,公主也笑嘻嘻地走過來。他們剛剛下了三十多個子,那婢女竟把盤中棋子攪亂了,說:「駙馬輸了!」撿起棋子便放在盒子裡。又說:「駙馬真是人間的下棋高手。公主只能讓六個子。」於是,又把六顆黑子先放在棋局中,公主也就依從,和安大業又再下起來。公主坐時,總是讓一個婢女趴在座位下面,把腳踩在她背上;如果左腳踩在地上時,便換一個婢女趴在右邊,承受她的右腳。此外,還有兩個小丫鬟在左右扶著。每當安大業凝神思考時,公主就把彎曲的肘子伏在小丫鬟的肩上。棋還未最後下完,小丫鬟笑著說:「駙馬輸了一顆子!」接著,婢女上前說:「公主累了!該回去了。」公主低下身子在婢女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婢女聽後便走了出去。不一會兒便回來,把一千兩銀子放在床上,告訴安大業說:「剛才公主說,這宅院太破舊了,麻煩您用這錢稍稍修整一番。等修完後再來相會。」另一個婢女說:「這個月犯天刑,不宜建造房屋,下個月才是黃道吉日。」女郎站起身來,安大業攔住她,把門關上,不讓她走。只見一個婢女拿出一件很像鼓風的皮囊的東西,就地鼓起來,一會就冒出一股騰騰的霧氣,霎時間,就充滿了四周,昏暗得不見人影。這時,安大業再找公主,已經不見了。

安母知道了這件事,懷疑是妖怪。但是,安大業卻思念不忘,急於早日把房子修建完畢,就不管什麼禁忌和不吉利,日夜催修,限期完工,終於把宅院整修一新。

先前,有位灤州的書生名叫袁大用,居住在安大業家的鄰街。他曾多次送名帖來拜訪安大業。安大業平時很少與人交往,推託不在家,沒有接見。但為了禮貌的緣故,暗中察看到袁大用不在家時,故意去回訪。後來,又過了一個多月,兩人恰好在門外相遇。看上去,袁大用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少年,穿著一身宮絹做的衣服,頭扎絲帶,腳穿黑鞋,舉止很是風雅。安大業和他談了幾句話,就感到他很是溫文爾雅,非常喜歡他。就請他進屋,兩人下了幾盤棋,互有勝負。接著,擺酒設宴招待他。兩個人談得十分歡洽。第二天,袁大用邀請安大業到他家去,拿出山珍海味來招待他,招待十分周到。袁家有個十二三歲的小童子,在席前擊板清唱,又跳躍作戲,以助酒興。安大業喝得酩酊大醉,不能自己回家。袁大用便叫這小童揹著安大業回家,安大業看小童單薄瘦弱,怕他背不動。但袁大用一定要他背。那小童背起他來,力氣還綽綽有餘,安大業非常驚奇。第二天,安大業給他賞錢,小童推辭再三,才接過去。從此,安大業和袁大用的交情愈加密切起來,隔三兩天,便要來往一次。袁大用為人坦率樸實、沉靜寡言,又大方好施捨。有一次見到市上有一個因欠債賣女兒的,他便毫不吝嗇地拿出錢來代為還債。因此,安大業更加敬重他。過了幾天,袁大用到安大業家中來告別,贈送安大業象牙筷子、楠木珠等十幾件貴重的禮物。此外,又送了五百兩銀子幫助安大業修建宅院。安大業接受了禮物,送回了銀子,同時,回贈些絹帛做為謝禮。

袁大用告別後的一個月左右,樂亭縣有一個卸職回家的大官。藏有大量搜刮來的金錢。忽然有一天夜晚,強盜闖入他家中,抓住這個官員,用燒紅的鐵鉗子燙他,把所有的錢財搶掠一空。這家官員的一個僕人,認識強盜是袁大用,報告了官府。官府便下了通緝令,追捕袁大用。安家的鄰居有個姓屠的,與安家素來不和。看到安家大興土木,修造宅院,就心裡暗暗懷疑忌妒。這時,恰好安家有一個小僕人,偷出象牙筷子,賣給了屠家。姓屠的得知這雙筷子是袁大用送的,就根據這些,向官府告了安大業。縣官派兵包圍了安家,正趕上安大業帶著僕人外出。官兵便把安大業的母親抓了去。安母年老多病,受了這樣一場驚嚇,就病得只剩下一口氣,兩三天不吃不喝。縣官看到這樣,便把她放回家去。安大業在外面聽到母親被捕的凶信,急忙奔回家,但安母已經病重,隔了一宿就死了。他把母親剛收殮完,官府捕役便把他抓了去。縣官見安大業年輕,溫文爾雅,懷疑他是被人陷害誣告,故意嚇唬他,讓他從實招來。安大業就如實說出他與袁大用交往的經過。縣官又問:「你家怎麼突然富裕起來了?」安大業回答說:「我母親原有些積蓄的銀子,因為要我娶親,所以她便拿出來給我修造娶親的房子。」縣官相信了他所說的話。記錄在案,行文把安大業押送到府裡去。姓屠的得知安大業沒有事,便用了一大筆錢買通押送的差人,讓他們在半路上殺害安大業。他們走到一座深山時,安大業被差人拉到山崖旁邊,就要把他推下去,正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忽然有一隻老虎從草叢中奔出來,咬死了兩個差人,叼起安大業就跑了。老虎到了一個樓閣重重的地方,進屋便把安大業放在地上。這時,只見雲蘿公主扶著婢女走出來,悲悽地安慰他說:「我想留下你吧,但婆母去世未得安葬。現在,只好你拿著押送你的公文,自己到府裡衙門投送,保你沒事。」說完,便取下安大業胸前的帶子,連續結了十多個結。告訴他說:「你見到官長時,把帶上的結解開,就可以消災免禍。」安大業按著公主的囑咐,到府衙去自投。知府很滿意安大業的誠實,又檢視了公文,知道他是冤枉的,便撤銷了他的罪名,放他回家去。

安大業在回家的路上,恰好碰到袁大用,就下馬和袁大用握手相見。他向袁大用說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袁大用聽後氣得臉色都變了,卻默默沒有說一句話。安大業說:「憑您的儀表才華,為什麼要幹這種事來給自己臉上抹黑?」袁大用說:「我所殺的都是些不仁不義的傢伙,所拿的都是不義之財。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是掉在路上的錢財,我也不去撿。你對我的指教,當然是好意。但是,像你家鄰居姓屠的這種人,難道還可以讓他留在世間嗎?」說完話,袁大用打馬越過安大業就走了。安大業回到家,安葬了母親之後,便關上門戶,外人誰也不接待。忽然有一天夜裡,強盜進入鄰家,把姓屠的父子一家十多口人都殺光了,只留下一個婢女。屠家的全部財物,都被強盜搜出,與他帶來的小童分開拿著。臨走時,強盜又提著燈火,對婢女說:「你好好認認!殺人的是我,與其他人無干!」說完,強盜並不開啟門,就飛簷走壁離去了。天亮後,報到官府裡,縣官懷疑安大業知道內情,又把他抓了去。縣官十分嚴厲地追問他。安大業上堂後,一面解著胸前帶上的結,一面申辯。縣官審不出什麼來,只好又把他釋放。安大業回家後,愈加規規矩矩,閉門讀書,家裡只留一名跛腳的老太婆給做飯。安母的喪期滿後,他就天天打掃宅院,以等待公主到來的好訊息。

一天,一股奇異的香氣充滿庭院,安大業登上閣樓一看,裡裡外外煥然一新。他悄悄開啟畫簾去瞧,就見公主盛裝端端正正坐在那裡。安大業急忙上前拜見,公主拉住安大業的手說:「你不相信天數,偏要動工修建,招來災禍。又為母親守孝,推遲了我們三年夫妻之好,這就是求快反而慢了。世間的事情大多都是這樣的。」安大業準備拿錢去置辦酒食,公主說:「不用你去忙!」只見一個婢女,把手伸到櫃子裡去,端出菜和湯,都熱氣騰騰好像新出鍋的一樣,拿出的酒也十分芬芳清澈。他們喝了一陣子,太陽落山了,身邊侍候的婢女和腳下踩著的婢女也漸漸走開了。公主四肢嬌懶,兩腿一會兒曲一會兒伸,似乎沒有地方放。安大業歡喜地上前擁抱她,公主說:「你把手先放開!現在有兩條路,請你選擇。」安大業摟著公主的脖子問是哪兩條路,公主說:「我們要是做棋酒之友,可以有三十年相聚的日子,若是做床上之歡,只有六年的歡聚,你現在選哪一種?」安大業回答說:「六年之後再說。」公主於是不再說話,便與安大業做了夫妻。公主說:「我估計你就是難免俗道,這也是天數!」

公主讓安大業收養婢女和傭人,與公主分開,住在南院。每天叫她們做飯、紡紗、織布,來維持生活。公主住的北院不動煙火,只有棋盤、酒器一類東西。門也時常關著,安大業來了一推門就自動開啟,別人卻不能進去。但是,南院哪個僕人做事勤勉或懶惰,公主都能知道,經常叫安大業去責備他們,受責備的人沒有不服氣的。公主不多說話,也不大聲嘻笑,別人與她談話,她總是低著頭微笑。每當並肩坐在一起時,老是喜歡斜著身子靠在安大業身上。安大業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膝上,輕得像嬰兒。安大業說:「你身子輕到這種程度,真可以學趙飛燕在手掌上跳舞啦!」公主說:「這有什麼難的!但這是婢女們乾的事,我是不屑做的,飛燕是我九姐的婢女,常常因為她輕佻而犯錯誤,九姐生氣,把她降罰在人間,但她又不守女子的貞節,如今,她已被關起來了。」公主住的閣樓裡到處裝飾著錦緞,嚴冬不冷,酷夏不熱,公主寒冬也只穿一件件薄薄的輕紗的衣服。安大業給她做了件鮮豔華麗的衣服,逼她穿上,她過後就立即脫下來,說:「這種塵世間不乾不淨的東西,幾乎把我骨頭都壓疼了。」

有一天,安大業又把她抱在膝上,忽然感到比平日沉了一倍,感到很奇怪。公主笑著指指自己肚子,說:「這裡面有個俗種了。」又過幾天,公主滿臉痛苦,皺著眉頭,不愛吃東西。她說:「我現在非常不舒服,很想吃點人間的東西。」安大業忙著為她做了精美的飯菜,從此,她便和普通人一樣吃飯。一天,她說:「我的體質十分柔弱,負擔不了分娩。婢女樊英很健壯,可讓她代替我。」於是,公主脫下內衣給樊英穿上,把她關在屋裡,不一會兒就聽到嬰兒落生的哭聲,開門進去一看,生了一個男孩。公主高興地說:「這孩子長的很有福相,將來一定能成大器的。」因此,便給這孩子起名叫大器。公主把孩子包裹好後,放到安大業的懷裡,叫他交給奶奶撫養在南院裡。

公主分娩以後,腰細和以前一樣,又不再吃人間的食物。忽然,一天向安大業告辭,說是想暫時回孃家去看看。問她多久能回來,答說:「三天。」說完又和以前一樣,鼓起皮囊,騰起一陣霧就不見了。到了日期也不見她回來,這樣等了一年多,音信皆無。安大業已經絕望了,他緊閉家門,認真讀書,終於考中了舉人。但他始終不肯再娶親,常常獨自睡在北院裡,回味著和公主在一起的甜蜜情景。一天晚上,安大業正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時,忽然看到有燈光照射在窗戶上,門也自動開啟了,就見一群婢女擁著公主走了進來。安大業高興地跳起來,埋怨她失約。公主說:「我沒有過期呀!天上僅僅才兩天半啊!」安大業洋洋得意地向公主誇耀,告訴公主自己在秋天的鄉試中考中了舉人。他以為公主聽後一定會高興的。可是,公主卻懊惱地說:「你何必要追求這種無足輕重的東西。這事談不到什麼榮耀和恥辱,只能減少人的壽數罷了。三天不見,你陷入世俗的泥潭又深了一層。」聽公主這樣說以後,安大業從此不再追求功名了。過了幾個月,公主又要回孃家去,安大業十分悲傷留戀。公主說:「這次去一定早早回來,不用你盼望。其實人生的團聚和分離,都有定數。能節省用就長些,隨意用就短些。」公主這次回去,真的一個多月便回來了。從此,每隔一年半載,她就回孃家一次,往往住上幾個月才回來。安大業對此也就習以為常,不再留心了。後來公主又生了一個兒子。公主把他抱起來說:「這孩子是個豺狼。」立刻叫安大業把他扔掉。可是安大業不忍心這樣做,才留下養起來。給他取了個名字叫可棄。可棄剛滿週歲,公主就急忙要給訂親,許多媒人接連不斷地跑來說親,公主問了生辰八字,都說不合。公主說:「我想給這隻狼安上個籠子,竟然找不到。該當被他敗家六七年。這也是天的定數。」因此,公主就囑咐安大業說:「你要牢牢記住,四年以後有個姓侯的人家,生的女孩子左腋窩下有個小痣,她就是可棄的媳婦。一定要把她娶過來,不要計較她家門第的高低。」說完後還讓安大業把這事記下來,以免忘了。後來,公主又回孃家去了,從此就沒有再回來。

安大業經常把公主的囑咐告訴親戚朋友,請他們幫助,後來,果然有一個姓侯的,他女兒生來腋窩就有一個痣,姓侯的這個人非常貧窮低賤,品行又不好,大家都看不起他。安大業不管這些,竟然請媒人說定了這門親事。

大器十七歲便中了舉人,娶了雲家的女兒。夫妻倆對父孝順,對弟友愛,父親非常喜歡她們。可棄漸漸長大,平時不愛讀書,卻偷偷摸摸和一些無賴流氓賭博,常常從家裡偷出東西去還賭債。父親生氣就打他,但也始終不改。家裡人都提防他偷盜,不使他從家裡偷到東西。於是,他便夜裡跑出去,穿窟窿盜洞去偷盜,被人家捉住,綁起來送到官府。縣官一審問他的姓名,知道他是安家的子弟,便用自己的名帖把他送回家去管教。父親和哥哥一起把他綁起來,痛打一頓,幾乎快斷氣了。還是哥哥看著不忍,哀求父親才饒了他。父親因為這事,氣得得了病,飯也吃不下。於是,便給兩個兒子立下分家的文書:樓房、好田都分給了大器。可棄一看又恨又怨,夜裡拿著刀,摸進哥哥房裡,準備把哥哥殺死,沒料到慌忙中誤砍到嫂子身上。先前,公主留下一條褲子,非常輕軟,雲氏拿來做了睡衣。可棄一刀砍上去,正好砍到這件衣服上,只見火光四射,嚇得他跑出家去。父親知道了這件事,氣得病更沉重了,過了幾個月,便死去了。可棄聽到父親死去的訊息,才回家來。哥哥對他很好,可是,可棄愈加放肆胡鬧起來。一年多時間,就把他所分到的田產都折騰光了。之後,他去到官府控告哥哥。縣官一提審,瞭解可棄的為人,就把他責備了一頓,趕出衙門。兄弟之間從此斷絕了往來。又過了一年,可棄二十三歲了,侯氏女也十五歲了。哥哥記起母親的話,準備趕緊給可棄完婚。便把可棄叫到家裡來,分出一座好房子給他。等新媳婦侯氏一進門,哥哥便把父親留下來的好田地,都登記在冊子上,交給了兄弟媳婦。哥哥說:「這幾頃田產,是我拼命守下來的,現在全部交給你,我兄弟品行不好,就是一寸草給了他,也會弄光的。今後你們家業的興衰,都在弟妹你身上;你如能讓他改過自新,就不用憂愁生活了。不然的話,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不能老填他的無底洞。」侯氏雖然是小人家的女兒,但卻是很賢慧美麗,可棄又愛她,又怕她。她的吩咐,從不敢違背。每次可棄外出都給他限定時間,不按時回來,就大罵不給飯吃。因此,可棄的放蕩行為,有所收斂。婚後一年多時間,侯氏生了一個兒子。她說:「我今後不用求人了,有幾頃好地,我們母子不愁吃不飽穿不暖。就是沒有丈夫也沒有關係。」

有一次,可棄偷糧食出去賭博,侯氏知道後,就拉著弓箭在門口等著不讓他回家。可棄嚇得急忙逃走。在外面偷偷看著老婆進門去了,才畏畏縮縮地進家去。侯氏一見他回來,握起一把刀,可棄回身便跑。侯氏趕上去就砍他,一刀劃破衣服,傷了屁股,血都流到襪子和鞋裡。可棄氣得要死,跑到哥哥那裡去告狀,哥哥也不答理他。他只好滿臉羞愧地走了。過了一夜,他又來哥哥家裡,跪在嫂子面前,傷心地哭起來,請求嫂子和他媳婦說合說合,先讓他回家去,可是侯氏不肯收留他。可棄大怒,便要殺死老婆,哥哥也不勸阻,可棄氣得起身操起矛槍一直跑出去,嫂子嚇壞了,要去阻攔,但他哥哥做了一個眼神,叫她別管。等他出門後,才說:「他這是故意做個樣子給我們看,其實他並不敢回家去。」嫂子不放心,派人去偷偷察看,回報說已經進了家門。哥哥心裡才有點害怕,準備馬上起身去拉開。可是,就在這時,可棄卻灰溜溜地回來了。原來,可棄剛進家門時,媳婦正逗兒子玩。一看他來了,便把孩子扔到床上,揀起廚房的菜刀,可棄一看嚇得拖著矛槍回身就逃,侯氏一直把他趕出門外才回屋裡去。哥哥已經知道事情的經過,卻故意問他,可棄一句話也不說。只是臉對著牆角痛哭,兩眼都哭腫了。哥哥可憐他,親自領著他,送他回家去。侯氏看到大伯出面,才收留了他。等大伯一走,侯氏便罰他長時間的跪著。強逼他發很重的誓,保證以後不再胡鬧,然後才用瓦盆盛了飯給他吃。從此以後,可棄真的改過向善,做了新人。侯氏主持家務,經營得家業一天比一天興旺起來。可棄不過是依賴妻子,坐享其成。後來,他活到七十多歲時,子孫滿堂,侯氏還時常揪著他的白鬍子,叫他跪著。

異史氏說:「兇悍的妻子和嫉妒的女人,遇到這樣人如同毒瘡長在骨頭上,只能到死了拉倒,這不是太毒辣了嗎?但是,砒霜、附子是天下最毒的東西,倘若能使用恰當,大病可以治癒,不是人參、茯苓所能抵得上的。要不是仙人能洞察明白,又怎麼敢把毒藥留給子孫呢?

章丘李孝廉,名善遷。年輕時風流放蕩。他對彈唱詞曲之類的都很精通。他的兩個兄弟都在科場考中,而李孝廉更加放縱不拘。娶了位姓謝的夫人,稍稍管了管他,就從家裡走出,三年沒有回來,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沒有結果。後來,在山東臨清的妓院中找到他。家中的僕人進去後,看到他面南而坐,十幾個年輕的女人圍侍在他的左右,都是向他學習說唱技藝的門徒。臨回家時,他的衣服好幾箱子,都是這些妓女所贈送的。回到家後,謝夫人把他關在一間屋裡,放了一桌子書,用一條長繩子綁在床腿上,拉出另一頭從窗戶裡出去,拴上一個大鈴鐺,綁在廚房裡。他凡是有什麼需要就踩繩,繩一動鈴就響,人們便答應他,謝夫人自己親自開設當鋪,在掛簾的後面對典當的東西進行估價,左手拿著算盤,右手握著筆。老僕人聽她使喚,因此,積蓄髮了財。但時常感到恥辱的是不如妯娌們尊貴。把李孝廉關了三年,終於科場考中。夫人高興地說:「我以為三個蛋,兩個能孵成鳥。你是個孵不成鳥的蛋,今天卻得到成功!」

耿進士,名嵩生。也是章丘人。夫人常用紡織的燈火給他照明讀書,紡織的人不停下來,讀書的人也不敢休息。或有朋友到家裡來說話,夫人都偷偷地聽著,若是與朋友談文章論道理,便給上茶做飯,若無事嬉笑,夫人就惡聲惡氣地把客人趕走。耿生每一次考試得到平平成績,就不敢進家門。得到優秀的成績,夫人便笑著迎接他。在開館教授學生,所得到的錢都給夫人,絲毫也不敢隱藏。所以,凡東家有所饋贈,常常當面計較清楚。有人笑話他,卻不知道他報賬時的難處。後來,他被岳父請去教授妻弟功課。那一年,岳父送給他十兩酬金。耿生領了情,退還了錢。夫人知道這件事後,說:「他雖然是親戚,那麼,怎麼說是我們靠教書來生活?」趕他回去,收回了酬金。耿生不敢和夫人爭論,而內心始終有些感到歉意,想能在暗中補償岳父。於是,每年教書的酬金,都向夫人少報些數。積攢了兩年多,得了若干錢。忽然間夢到一個人告訴他說:「明天登高,錢就夠數了。」第二天,試著去登高,果然拾到一筆錢,恰好符合所缺的錢數。於是,便償還給岳父。後來,耿生成了進士,夫人還是斥責他。耿生說:「如今我已有了地位,你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對待我?」夫人說:「俗話說,‘水漲船高’,就是你做了宰相,難道就坐大不成?」

喬女

平原喬生有個女兒生得又黑又醜,還豁了一邊鼻子,瘸了一條腿,二十五六歲,還沒人來說親。縣裡有個穆生四十多歲,妻子死了,窮得無力再娶,便娶了喬女。喬女過門三年,生了一個兒子,不久穆生便去世了。家境更蕭條,非常困難,只得乞求母親同情幫忙,母親很不耐煩。喬女也發奮,不再回孃家,靠紡紗織布維持生活。

有個孟生死了妻子,留下一個週歲的孩子叫烏頭,因沒人帶小孩,急於要續娶後妻,但是媒人向他介紹了幾個,他都不中意,忽見喬女,非常滿意。暗地裡派人把口風暗示給喬女。喬女卻拒絕了。她說:「我現在窮困到這地步,跟著官人能吃得飽、穿得暖,哪有不願意的?但我生得殘廢、醜陋,相貌上的確比不過別人,可以自信的只有品德。如果又嫁兩個男人,官人還能看上我哪一點呢?」孟生聽了卻更敬佩她了。派媒人慎重地在禮金上加以重幣去打動她母親,喬母很高興,親自到女兒家去,堅持要她答應這門婚事,但喬女守節的志向終於無法改變,喬母很不好意思,表示願將小女嫁給孟生,孟生家人都很高興,但孟生卻不願意。

過了不久,孟生得急病死了。喬女很傷心地給孟生弔喪。孟生沒有親戚和本家。死後,村中的無賴都來欺負他家,把家裡的用具掠取一空。還打算瓜分他的田產,僕人們也偷了東西逃跑,只剩下一個老太婆抱著小孩躲在帷幕裡面啼哭。喬女問明原委後,非常不平,聽說林生和孟生交好,便登門對林生說:「夫婦、朋友都是人倫中很佔重要地位的,我因非常醜陋為世人所瞧不起,只有孟生能理解我。在他生前我雖堅決拒絕了婚姻的要求,但我心裡卻把他視為知己。現在他身死子幼,我理當用行動來報答知己。但保住孤兒還比較容易,對付外人的欺凌卻很困難,如果因為孟生沒有父母兄弟,就坐看他家破子亡而不伸手去救,那麼五倫之中就可以不要朋友這一項了。我沒有更多的事要麻煩你,只請你寫一張狀紙告到縣令那裡,撫養孤兒的事,我不會推卸責任的。」林生說:「好!」喬女告別林生回到家裡。林生正打算按喬女的主意寫狀紙投訴縣宰,無賴們暴怒起來了,都說要用刀子和他做對,林生嚇怕了,關起門來不敢露面。喬女眼見好多天都沒有音訊,再一打聽,孟家的田產已經被人瓜分光了。·

喬女十分氣憤,挺身自動去找縣太爺,縣太爺盤問喬女是孟家的什麼人?喬女說:「大老爺主管一個縣,所依據的應當是公理,如果說的話不合事理,即使是至親也逃脫不了罪責,如果並非無理,哪怕是過路人說的話也是可以聽信的。」縣太爺認為喬女的話頂撞了他,大聲呵斥把她趕出衙門。喬女冤憤滿腔無處申辯,便到那些官紳家裡去哭訴,有個紳士聽了她的哭訴,很為她的義氣所感動。代她向縣令說明原委,縣令經過審查果真如此,便把那些無賴整治得走投無路,把被他們所侵佔的田產用具全都追了回來。

有人主張留下喬女住在孟生家裡,由她來撫養孟生的孤兒烏頭,喬女不答應,把孟家的家鎖了起來,叫老太婆抱著烏頭跟著她回家。另外安置他們住下,凡是烏頭日用所需要的東西,都同老太婆一道開門去取,糧食給他經管處理,自己一分一毫也不沾邊,還像往日一樣和兒子過著貧困的生活。

過了幾年,烏頭漸漸長大了,喬女給他聘請老師教他讀書,老太婆勸她兒子也一同來上學,她叫自己的兒子學種田。她說:「烏頭的錢是他自己的,我如果耗費別人的錢來教自己的兒子,我對烏頭和他父親的一片誠心怎能表白清楚?」

又過了幾年,她給烏頭儲存了幾百石糧食,又給他娶了名門望族的女兒,幫他修理房屋,分開家,叫烏頭自立門戶。烏頭哭著要求喬女和他們住在一起,喬女答應了,但像從前一樣成天紡紗績麻,烏頭夫婦奪走她的紡績工具,她說:「叫我母子坐享其成,心裡很不安。」便早晚為他們管家,叫她兒子在田間巡迴察看,像當僱工一樣。烏頭夫婦如小有過失,便毫不通融加以責罵,如不改悔,就不高興要離開回家。直到烏頭夫妻跪著說不重犯為止。不久烏頭考入縣學,她又想告辭回家,烏頭不肯,拿出禮金給穆生的兒子娶親。喬女叫兒子回家去住。烏頭想留也留不住,暗中派人在穆家附近買了百來畝土地,然後才送穆生的兒子回家。後來喬女病了,要求回家,烏頭不聽,病很重了,喬女囑咐烏頭說:「一定要把我葬回穆家。」烏頭答應了。喬女死後,烏頭暗中送些錢給喬女的兒子,要將喬女和孟生合葬,出殯那天,棺材重得三十多人都抬不起來。穆生的兒子突然倒在地上,七孔流血,自己罵自己說:「不孝順的兒子,怎能出賣自己的母親呢?」烏頭非常害怕,連忙拜倒在地,進行祈禱,穆生的兒子才好了。於是推遲了幾天才出殯,直到把穆生的墓修好後,才將喬女與穆生合葬了。

異史氏說:為了報答對知己朋友的感恩,答應獻出自己的畢生精力,這是剛烈的男子漢所應該做的。那喬女並沒有多讀聖經賢傳,而她的行為為什麼會如此雄奇偉大呢?如果遇到相人的九方皋,一定會把她看成一個男子漢囉!

顧生

江南顧生,旅居在臨淄的旅館,患了眼病,暴腫,晝夜呻吟,求醫用藥都不見效。十幾天後,疼痛才減輕了一點兒。他合上眼時常能看見一座很大的房舍,有四五處院子,門都大開著,最深的院子裡有人來來往往,但因為太遠看得不太清楚。有一天,顧生正聚精會神地看著,忽然覺得自己的身子已進入這座宅院,進了三個門,一個人也沒看見。那裡有南北兩座廳堂,都是紅氈鋪地,粗粗一看,滿屋都是嬰兒,坐著的、臥著的、爬行的,不計其數。顧生正在驚愕時,有一個人從房後走出來,見了顧生說道:「小王子說有遠方的客人在門口,果然不錯。」於是,邀他進去。顧生不敢往裡面去,那人強拉著他進到裡面。顧生問:「這是什麼地方?」那人說:「是九王世子住的地方,九王世子患瘧疾剛剛痊癒,今天親朋們前來祝賀,先生你有緣分啊!」話沒說完,有人跑來催促顧生快點兒走。

不一會兒,到了一個地方,只見有雕花的亭臺和硃紅的欄杆,一座大殿坐北朝南,有幾個大柱子。顧生沿臺階進去,客人已滿座,看見一位少年坐在北面,心想這就是九王世子了,於是跪伏在地,一下子滿屋的人都站了起來,王子拉顧生的手讓他坐在東面。飲過酒之後,鼓樂之聲大作,歌妓們進入廳堂,演出《華封祝》的戲文。則演過三折,顧生所見旅館主人和僕役們喊他進午餐,就在他睡覺的床頭頻頻呼吸,顧生怕王子知道自己要退席,就說要去廁所,偷偷走了出來。抬頭一見日頭已是中午時分,他的僕人正站在窗前,這才知道自己始終沒有離開旅館。他急於返回王子那裡去,就打發僕人帶上門出去。

剛一閤眼,就看到王子那的宮殿依舊,就急忙按老路進去。路過滿屋嬰兒的地方,那裡並沒有嬰兒,只有幾十個蓬頭駝背的老太太,有的坐著,有的臥著,一看見顧生,就惡聲惡氣地說:「誰家的無賴子弟,到這裡來偷看!」顧生驚恐萬分,不敢辯解,急忙到後院去,進入大殿就落了座,只見王子下頜上已長出了一尺多長的鬍子。王子笑著問顧生:「到哪裡去了,戲已經演過七折了。」並舉起一個大杯罰顧生的酒。不一會兒,這出戲演完了,又有人送上戲單,顧生點了《彭祖娶婦》。歌妓們用椰子殼勸酒,可以盛五斗酒,顧生站起來辭謝道:「我有眼病,不敢飲酒過量。」王子說:「你患眼病,正好有太醫在這裡,就讓他給你診治一番吧!」東邊座上一個客人,就走到顧生身邊來,用兩個手指分開眼皮,用一根玉簪上了一點像油脂般的白色藥膏,囑咐他閉上眼睛,睡一小會兒。王子讓侍女把他領到一個套間,讓他躺在床上,顧生躺了不大一會兒,覺得床帳又柔軟又有香味,就睡熟了。睡了一陣兒,忽然聽到敲鐘的聲音,被驚醒了,以為是那出戲還沒有演完呢,睜開眼一看,原來是旅館的狗舔油鍋發出的響聲。但是眼病好了,再閉上眼睛,什麼奇景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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