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史氏說:「陽極陰生,真是至理名言啊!然而屋裡出現仙人,幸好能夠極盡我的快樂,消除我的災禍,延長我的生命,而讓我不死。這地方如此快樂,就是老死在這裡也可以,可是仙人為什麼還憂慮呢?天的運道迴圈往復,道理本來就該如此,可是世上長久困惑不通的人,又能怎樣解釋呢?從前有求仙不得的宋人,總是說:‘做一天神仙,死也無憾。’我再不能笑話他們了。」
盜戶
順治年間,在滕縣、嶧縣等地方,十人中有七人做強盜,官府不敢搜捕他們。後來接受招撫,縣令把他們另立「盜戶」的名冊。凡是碰到他們和良民爭吵,官吏們總是故意偏袒他們,深怕盜戶們重新造反。後來許多打官司的人動輒冒稱盜戶,而怨家則儘量揭發他們不是盜戶。常常兩方都來陳述理由,他們都把是非曲直放在一邊,而先攻擊對方是假盜戶,說自己是真盜戶,反覆在盜戶問題上相互折磨。害得當官的人反覆審查他們的戶籍。恰好有個衙門裡有許多狐狸,把縣太爺的小姐迷惑了,太爺聘請了法師,法師用符咒捉進了瓶子,準備用火來燒它,狐狸在瓶子裡大喊道:「我是盜戶呀!」聽到這事的人都暗中發笑。
異史氏說:現在有明火執杖搶人財物的,官不把他作強盜處理而作姦淫處置。爬牆鑽穴姦淫婦女的,常不自認犯了姦淫罪而自認犯了盜竊罪。這個世道真是更不像話了。如果今天官署有狐仙,也一定會大喊「我是強盜」呀!
章丘縣的漕糧徭役和徵收的火耗銀兩,小民田產繳納的賦稅都比官紳高好幾倍。所以有田產的小民都爭著託到官紳門下。這樣雖然對國稅沒有影響,卻使官老爺的腰包減少了好些收入。縣令鍾某,上了一分呈文請求改革弊端,得到了批准。於是叫百姓自首。奸猾的百姓因為得到官府的支援,便把幾十年前賣給某人的產業,都造謠說成是假託於某人門下,向衙門告發賣主。縣令卻袒護告狀的刁民,所以許多善良懦弱的官紳都喪失了田產。
有個李秀才也被某甲告發,一同接受審理,甲喊「李秀才」,李高聲爭論,不接受「秀才」的稱號,喧鬧不已。縣令問左右的人,都說李是真秀才。縣令問他:「為什麼不承認是秀才?」李生說:「秀才這個稱號先擱下再說,等爭地以後再當也不遲呀!」唉!大家都爭著冒充強盜,而又推託不肯承認自己是秀才。世道實在變得不像話了!有個人投遞了一張匿名狀。說:「告狀人原壤,為抗法吞產事:我因年老不能當差,有靠近城邊的田產五十畝,在魯隱西元年,暫掛惡霸秀才顏淵名下。現在法令森嚴,理應自首。無奈惡秀才久借不還,霸為己有。我親自去說理,被他的老師率領兇惡的黨徒七十二人,毒杖交加,把我的腿都打傷殘廢了。又把我鎖在破爛的門巷裡,每天只給一竹筒糙米飯、一瓢冷水填肚子,關在牢中餓得要死。互鄉的土地可以作證,求革除顏淵功名嚴加查處。使血產歸回原主。上告。」
此篇狀紙真可以和《柳下蹠告伯夷叔齊》的呈文先後媲美啊!
褚生
順天陳舉人,十六七歲時,曾跟從塾師在一座寺廟裡讀書,同學很多。其中有位褚生,是山東人,刻苦讀書,鑽研學問,一刻也不休息,而且他寄宿在寺廟裡,沒見他回過家。陳舉人和他最為友善,曾問他為什麼這樣苦讀。他答道:「我家境貧寒,籌措學費很不容易。即便不能珍惜每一寸光陰,而每天讀半夜書,那麼我的兩天可以頂別人的三天。」陳舉人對褚生的話非常感動,想搬一架床來和他住在一塊。褚生制止道:「可別這樣,可別這樣!我看我們的先生,不是我理想的老師,阜成門有位呂先生,年紀雖老,但可做老師,讓我們一塊兒遷到他那裡去吧。」——原來京城裡設帳教書的先生收學費多,按月計算,月終學費用光,任學生去留。
於是陳褚兩生一起到了呂先生那裡去。呂先生是浙江的老資格學者,因落魄不得志,不能返回故鄉,因而設帳教授蒙童。這實在不是他的心願。呂先生得到兩位學生很高興,而褚生又十分聰明,往往過目不忘,呂先生對他尤為器重。陳褚二人感情親密融洽,白天同桌讀書,夜晚也同榻而眠。到了月末,褚生忽然請假回家,十幾天不再返回。呂先生和陳生都很納悶。
有一天,陳生有事到天寧寺去,在廊簷下遇到褚生,見他正在劈木片塗硫磺,製作火具。褚生見到陳生,忸怩不安。陳生問他:「為什麼突然放棄讀書?」褚生握住陳生的手請他稍等一會兒,然後悽然說道:「我非常貧窮,無法向先生交學費,必得做半月生意才能供一個月讀書。」陳生感慨了好長時間,說:「你且先去讀書,我自然會竭盡全力幫助你。」於是陳生讓跟隨前來的人收拾起褚生的工具和材料,一同回到老師的學堂。褚生囑咐陳生不要洩漏秘密,先編個理由告訴呂先生。陳生的父親本是個商人,靠囤積居奇發的財。陳生常常偷父親的錢,代褚生交學費。陳父因丟錢而責問陳生,陳生說了實情。陳父以為陳生太傻,於是讓他廢了學。褚生因而十分慚愧,告別老師想離去。
呂先生知道了實情,責備褚生道:「你既然這麼貧窮,為什麼不早告訴我?」於是把錢全都返還給陳父,留下褚生依舊讀書,和他一塊兒吃飯,看做兒子一般。陳生雖然不再到學堂讀書,但常常邀褚生到酒店飲酒。褚生因為避嫌堅持不去,而陳邀他的心意更堅定,往往因而流出眼淚,褚生不忍拒絕,於是仍然和陳生往來毫無隔閡。
過了兩年,陳生的父親病死,陳生仍然來學堂求呂先生教他。呂先生為他的誠意感動,就收下他,可因為廢學太久,和褚生學業相差十分懸殊了。過了半年,呂先生的長子從浙江省來,一路乞討,尋找父親。呂先生的門生們集資幫助呂先生準備行裝,褚生卻只有揮灑熱淚依戀不捨而已。呂先生臨別,囑咐陳生拜褚生為老師。陳生聽從老師的話,請褚生到家設帳教他。不久,陳生入縣學,以「遺材」身份應試。陳生顧慮自己寫不好文章,褚生表示要代他去考。到了考期,褚生帶一個人同來,說是他的表兄劉天若,囑咐陳生暫且跟他去。陳生剛剛出門,褚生忽然從後面拽他一下,陳生差點摔倒,劉天若急忙挽著他離去。二人向四方眺望了一番,然後攜著手住在了劉天若家。劉家沒有婦女,就把客人安置在裡院。
過了幾天,正好已到了中秋,劉天若說:「今天李皇親的花園裡遊人甚多,我們應當去散一散心中的悶氣,順便送你回家。」然後他派人帶著茶具、酒具前往。在園中但見有水閣梅亭,人聲喧鬧,無法進入。過了水關,在一株老柳樹下,橫著一條畫船,二人拉著手登了船。喝了幾杯酒,覺得挺無聊。劉天若對家童說:「梅花館近日新來了位妓女,不知在家不?」家童去了不一會兒,和那位妓女一塊兒來了,原來是煙花巷中的李遏雲。李是京城裡的名妓,會作詩,善唱歌,陳生曾和友人一起在她家飲酒,所以認識。相見後,互相問候了寒暖。李遏雲面上有憂戚的神色。劉天若讓她唱歌,李唱了悲哀的《蒿里》。陳生很不高興,說:「我們主客即便不如您的意,何至對著活人唱死人的歌呀!」李遏雲起身致歉,強顏歡笑,並唱了愛情歌曲。陳生高興了,抓住李遏雲的手腕道:「你從前寫的《浣溪沙》我讀了好幾遍,如今已經忘記了。」李遏雲吟道:
「淚淚盈盈對著妝鏡臺,
開啟門簾,忽見小姑走來,
低著頭側轉身看彎彎的繡鞋。
強開啟愁眉展開笑顏,
頻頻用紅袖擦拭香腮,
小心翼翼,恐怕被別人猜忌。」
陳生跟著反覆誦讀了四遍。接著船靠岸邊,經過了一道長廊,見壁上題詠的詩詞很多,劉天若就令人把李遏雲的詞寫在牆上。此時,已到了黃昏時分,劉天若說:「將要中舉的人該走了。」便送陳生回了家。陳生剛進門,劉天若即告辭回去。陳生見室中黑暗沒有人,猶豫之間,見褚生已進了門。細一看,卻不是褚生,正在懷疑,客人猛然走近他而撲倒在地,家人們說:「公子累了!」一起扶拽起客人來。陳生轉而覺得倒地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陳生起來後,見褚生在身旁,恍恍惚惚,宛如夢中。於是屏退其他人而細細探問究竟。褚生說:「我告訴你實情,不要驚慌。我其實是一個鬼,久該轉世投生,所以延遲在這裡,是因為你的深情厚誼不能忘懷,因而附在你身上,代你考試。三場考完,我的心願才能了結。」陳生求褚生再去應一場春闈考試。褚生說:「你上輩人福氣薄,吝嗇人的骨血,更高的功名官職是承受不起的。」陳生又問:「你將要到哪裡去?」褚生說:「呂先生和我有父子的情誼,常常惦念,放心不下。我表兄為陰間的管典冊的文書,求他告訴地府的主事者,或者有所照應。」說完就告別而去,陳生甚覺怪異。
天明以後,去訪李遏雲,想要問問她在船上飲酒唱歌的事。一問,李遏雲已死了好幾天了。又到了李皇親的花園,見那題寫的詩句尚在,而墨色淺淡,若有若無。陳生這才醒悟過來,題寫者是一個魂靈,而作者是一個鬼。到了晚上,褚生很歡喜地來了,說:「所謀的事有幸成功,今日敬與君告別。」接著伸出兩個手掌,讓陳生寫褚字在上面以做紀念。陳生想要置辦酒席為褚生餞行,褚生搖頭道:「不用了,你如果不忘舊友,放榜之後,不要怕路途遙遠去看我。」陳生灑淚送別了褚生。見一個人在門旁伺候,褚生正依依難捨,那人用手按按他的頭頂,褚生就變得很扁,被那人裝到袋子裡,揹著走了。
過了幾天,陳生果然考中舉人,於是打點行裝到浙江去。呂先生的妻子早已停止生育幾十年,五十多歲時,忽然生了一個兒子,但此子兩手緊握十分牢固,不能開啟。陳生來到,要見見這個孩子,便說,孩子手掌中一定有兩個「褚」字,呂先生不太相信。孩子看見陳生,十指自然張開。一看,果然有兩個「褚」字。呂先生驚問是什麼緣故,陳生把實情都告訴了呂先生。兩人又是驚異又是歡喜。陳生給呂先生豐厚的饋贈後,返回了家。後來呂先生以拔貢身份,在京城廷試,住在陳生家,說孩子已經十三歲,已入縣學了。
異史氏說:「呂先生設帳教授學生,而並不知道教的學生就是自己的兒子,可嘆!為別人做善事,而得到降來的福氣,是一樣的道理!褚生這人,在沒有以身報答老師之前,先以魂靈報答朋友,他的志向和德行,可與日月同輝,怎麼能以他是個鬼魂先嘆他的奇異之處啊!」
姚安
臨洮人姚安生得很有風度。同鄉一家姓宮的人家,有個女兒小名綠娥,長得豔麗而又知書識字,因為沒有理想的物件一直待在閨中,她媽和外人說:「一定要選個門庭和風采都趕得上姚安的,我才把女兒嫁給他。」姚安聽了,騙著老婆去看井裡的什麼東西,順手把她推下井裡,便娶了綠娥。彼此非常親愛。但是因為她實在太漂亮了,姚安老是懷疑旁人會打她的主意。於是,姚安每天關門陪著她,綠娥走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綠娥要回孃家,他就用兩條胳膊把長袍撐起,用長袍把綠娥的身子遮住一同走出大門,上車後又把車門封起來,然後自己騎馬相隨,在岳父家才住一個夜晚就催綠娥同路回來。綠娥心裡很不舒服,氣憤地說:「如有桑中之約,難道你這樣瑣瑣屑屑就能防得住嗎?」姚安因事外出,就將綠娥鎖在房裡。綠娥更反感了,等他走後,故意把其他的鑰匙放在門外叫他去懷疑。姚看見了非常懷疑,問鑰匙是從哪兒來的,綠娥惱火地說:「不知道!」姚安就更懷疑了,監視得更嚴密了。有一天從外面回來,在門外偷聽了很久,才開鎖輕輕推門進去,唯恐會發出響聲,悄悄地走了過去。看見一個男人戴著貊皮帽子睡在床上,怒火上竄,拿著刀跑過去,用勁砍殺了。走近一看,原來是綠娥怕冷,用貂皮帽子蓋在臉上。大驚失色,後悔得直跺腳。
宮家老漢憤怒地向衙門告狀。官府把姚安捉了起來,剝下衣冠套上腳鐐手拷。姚安把家產變賣了,拿著大筆錢買通上下,才買下一條命。此後他精神失常,就像丟了魂魄。偶然在家獨坐,看見綠娥和一個大鬍子在床上尋歡作樂,他恨死了,拿著刀走過去,忽然不見了。才轉身坐下又看到了。氣得冒火,用刀向床上亂砍,被褥床蓆都砍破了。但他仍不死心就拿刀靠近床邊等著。沒一會兒,他又看見綠娥對面站著,看著他冷笑,於是急忙揮刀砍去,把頭砍了下來,但他剛坐下,就看見綠娥仍舊站在原處,還是和剛才一樣笑著看他。每天夜晚一熄燈,他就聽到男女歡會的聲音,猥褻得說不出口,天天如此,簡直不堪忍受。於是他把房子田產都賣了,打算搬到別的地方去住。到了晚上,小偷挖洞進來,把銀子偷跑了。從此姚安貧無立錐之地,活活氣死了。家鄉人用張草蓆把他馬馬虎虎埋葬了。
異史氏說:為了騙娶新人而謀殺結髮的妻子,姚安的心地實在太殘忍啦!人們只知道新鬼在作祟,而不知道舊鬼早就把他的魂魄弄得顛顛倒倒了。唉!為了穿雙新鞋而把腳趾砍斷的呆瓜,不死還等什麼啦!
霍女
朱大興,是彰德縣人,家境很富有,但是非常吝嗇,不是兒女婚嫁,或者家裡有賓客,廚房就沒有肉食。可他輕佻而喜歡追逐女人,為了女人,花多少錢都不吝惜。每天夜晚,他翻牆頭竄村寨,到一些蕩婦那裡睡覺。有天夜晚,朱大興遇到一位少婦獨自趕路,猜想她是從家裡逃出來的,便強行脅迫她跟自己回到家中。到了屋裡,點上蠟燭一照,見這婦人極其美麗,自稱姓霍,朱大興詳細盤問她的來歷,霍女不高興地說:「既然你收留了我,何必再加盤查?如果怕我連累了你,不如及早放我回去。」朱大興不敢再問,留下她住在一起。他見霍女不能吃粗茶淡飯,又很厭惡肉類,必得有燕窩、雞心、魚肚做羹湯,才能吃飽。朱大興無可奈何,只得盡力奉養她。霍女又多病,每天要喝一碗人參湯。開始朱大興不肯給,霍女整日呻吟,眼看要死了,不得已,給了她人參湯,病立時就好了,以後也就習以為常了。霍女穿衣服必得綢緞錦繡,穿幾天,就嫌破舊不再穿了。就這樣過了一個多月,花錢不計其數。朱大興漸漸減少了點兒開支,霍女就不停地哭哭啼啼,也不吃飯,要求離去。朱大興害怕了,又想方設法曲意逢迎她。每當霍女苦悶的時候,朱大興就隔十幾天招一幫藝人來演戲,演戲時,朱大興在簾外放個凳子,摟著霍女觀看。即使這樣,霍女也沒有一絲笑容,而且多次惡言相罵,朱大興也不怎麼爭辯。就這樣過了兩年,朱家家道漸漸敗落,於是向霍女婉言相求,希望能減少點兒花銷,霍女允許了,生活費減了一半。時間長了,仍然負擔不起,霍女吃點肉粥也行了,又慢慢變得沒有精美食物也能忍了,朱大興偷偷地高興。
一天夜晚,霍女忽然開啟後門逃走,朱大興六神無主,到處尋訪,才知道跑到鄰村何氏家去了。何家是大姓,世代官宦門第,性情豪爽任性,非常好客,宴飲歡樂,燈火通宵達旦。一天夜裡,忽然有一位美人投到他的門下,一問,才知道是朱家的逃妾,朱大興的為人,何氏素來看不起,又喜愛霍女的美貌,竟把她收留下來。玩樂了幾天,何氏越來越迷戀霍女,像朱家一樣窮奢極欲地供養她。朱大興得到訊息後,就到何家來要人,何氏根本不在乎,朱大興就向官府控告。官家因為霍女來歷不明,姓名也不清楚,不管這件事。朱大興賣掉家產,賄賂官員,才允許傳訊的人到大堂對質。霍女聽說後對何氏說:「妾在朱家,原不是明媒正娶的,你怕他什麼?」何氏大喜,準備與朱大興當面對質。此時有位客人顧生勸告說:「接納逃亡的人,已經犯了國法,更何況這個女人進門,耗費無度,就是有千萬家財,又怎能堅持得長久?」何氏聽他一說,才徹底想明白了,不打官司了,把霍女送回了朱家。
霍女回到朱大興家,過了一兩天後,又逃走了。有一位黃生,本是個窮苦書生,妻子死後沒有再娶。有一天,霍女忽然敲門進來,並講明瞭來歷。黃生見這麼個美人來投奔,十分害怕,不知如何辦才好。他向來謹慎,怕吃官司,因而拒不收留。霍女就是不走,言談話語間,顯得十分嬌媚動人,黃生動了心,就把她留下了,但是卻怕她不能忍受窮苦。霍女每天早早起床,操持家務,很耐勞苦,比黃生的前妻更勤勉。黃生是個風流瀟灑的情種,擅長夫妻歡愛,二人如魚得水,恨相見之晚,只怕走露了風聲,歡愛不能長久。而朱大興自從打官司後,家境更加貧窮,又考慮霍女不能安貧,也就不再追究了。
霍女在黃家過了幾年,和黃生非常親愛和諧,有一天,忽然提出要回孃家,讓黃生備車送她。黃生說:「一直說沒有家,為什麼前後說的不一樣啊?」霍女說:「從前是隨便說的,我本是鎮江人,過去跟隨一個浪蕩子弟,流落在江湖,以後才到了你這裡。我孃家很富裕,你花盡家產送我去,一定不能虧待你。」黃生聽從了她的話,僱了車和她一塊回孃家去了。後來又乘船到揚州境內,把船停在了江邊。霍女在視窗遠望時,正好有個大商人的兒子乘船經過,對霍女的美麗非常驚異,就把船頭掉過來,跟隨在她的船旁,而黃生一點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霍女忽然對黃生說:「你家境十分貧寒,如今有個治窮的辦法,不知你能不能做到?」黃生問是什麼辦法。霍女說:「我跟從你好幾年,沒能給你生個一男半女,這也是我放不下的一件心事。我雖然長得醜陋,幸而還不算老,如果能遇到肯出一千兩銀子的,就可把我賣了。這樣,你的妻子,田產房舍就都有了。這個辦法怎麼樣?」黃生一聽,大驚失色,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霍女笑道:「你不要著急嘛,天下美女有的是,誰肯出一千兩銀子買我呀?你就姑且隨便散個風,看看有沒有想買的人。賣與不賣,都在你拿主意。」黃生不肯這麼幹,霍女就自己和船伕的妻子說了這個打算。船伕的妻子看了看黃生,黃生隨便點頭答應了。船伕妻到富商船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說:「鄰近船上有個大商人的兒子願出八百兩。」黃生故意搖頭難為她,過了一會兒,她又來了,說:「就按你出的價吧,請你過那家船上取錢辦手續。」黃生微微一笑,霍女就說:「請你讓他且等一會兒,我和黃郎再說幾句話,就讓他過去。」接著又對黃生說:「我是每日以價值千金之身侍奉你,你今天才知道吧?」黃生問:「用什麼話答對他呢?」霍女說:「請你就過去辦交割,至於我人去不去,就在我自己了。」黃生不同意,霍女逼迫,催促他快去。黃生不得已,就過到富商兒子船上,立即把銀子查點好了。黃生讓人把銀子好好包上,作上記號,對商人兒子說:「就因我太貧窮的緣故,才到了賣妻這步田地。猛然間割捨了夫妻情義,如果我妻子堅決不肯跟隨你,仍然把銀子如數奉還。」當把銀子剛剛運到黃生船上時,霍女已跟隨船伕的妻子從船尾登上了富商家的船,遠遠地望著黃生與他告別,並沒有依戀難捨之意。黃生如同掉了魂靈一般,嗚咽著說不出話來。過了一小會兒,富商家的船解開纜繩,像箭一般順流離去了。黃生放聲大哭,想追去靠近她的船,船伕不答應,開船向江南方向擺過去。轉瞬間船到了鎮江,把貨運上岸後,船伕急忙解開纜繩把船開走了。
黃生守著行李悶坐在岸上,不知往哪裡去,眼望著滔滔江水,痛苦得如萬箭穿心。正在掩面啜泣之時,忽然聽見一聲嬌媚的「黃郎」的呼喚,黃生大驚,四下一看,霍女已在前面路上,他歡喜極了,急忙揹負起行裝跟隨她走去。黃生問她:「你怎麼來得這麼快呀?」霍女笑道:「再晚個把時辰,你就會疑心我真的要離開你了。」黃生於是疑心她不是平常人,就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霍女笑笑說:「我生平做事,對於吝嗇的就破他的財,對於有邪念的就想法騙她,這回我若把打算實實在在地告訴你,你必然不同意,那樣,從哪裡得到這一千兩銀子呀?如今錢袋裝得滿滿的,失去的人也回來了,你已經很幸運,也應當很滿足了,還窮問個什麼?」於是僱了挑夫,挑著行裝,一塊向霍女家進發。
到了鎮江水鄉內,有一座坐北朝南的宅院,黃生和霍女未經通報直接走了進去。不一會兒,男女老少紛紛出來迎接,都喊道:「黃郎來了!」黃生進到堂屋拜見了岳父岳母。有兩個少年向黃生作揖問候,坐下來交談,原來是霍女的兄弟,大郎和三郎。設筵席款待黃生時,只見並無許多菜餚,四個大玉盤子就把一張方几擺滿了,雞蟹鵝魚四樣菜都是切碎後又拼作整個裝盤的,兩位少年以大碗飲酒,談吐十分豪放。飯後主人將黃生領到一座小院裡,供他們夫妻安歇。室內的被褥枕頭都十分鬆軟光滑,而棕床上的棕藤都換作了熟皮的繩條,非常講究,每天有丫鬟女僕把三頓飯送到屋裡來,霍女有時一天都不出房門。黃生覺得有些苦悶無聊,幾次提出要回家,霍女總是不讓他走。有一天,霍女對黃生說:「我替你作了這麼個打算:給你買一個女人,好生個一男半女。可是買個丫鬟價錢太貴,你可以假裝是我的哥哥,讓我父親出面給你提親,則良家女兒也不難娶到。」黃生不同意這麼做,霍女也不聽他的。正巧有個張舉人的女兒新寡,霍女用百兩銀子的聘禮,強迫黃生娶了她。這個新娘子小名叫阿美,相當漂亮,霍女喊她為嫂子,阿美很不安,而霍女卻十分坦然。又過了幾天,霍女對黃生說:「我將要和大姐到南海去看望姨媽,一個多月可以返回,請你們夫妻好生在這裡住著吧!」
黃生和阿美也獨居一個小院,女僕們按時給送來飯菜,也很豐盛。可是阿美過門以來,再沒有親人到他們新房來過。每天早晨,阿美去給婆母請安,婆母說上一兩句話就走了。妯娌們在一旁,見面時也只是笑一笑而已。接著阿美在妯娌們那裡坐一會兒,互相也不談話,黃生見岳父時,也是這種情況。有一次,霍女的幾個兄弟正在一起閒談,正好黃生來到,一下子鴉雀無聲了,黃生十分納悶,可無法向別人訴說。阿美髮覺了,問他道:「你既然和幾位公子是兄弟,為什麼一個多月來都像生客一般?」黃生倉促之間無言以對,結結巴巴地說:「我在外邊過了十年,如今剛剛歸來。」阿美又詳細詢問公公婆婆的經歷家世和幾個妯娌的家鄉地址,黃生卻答不出來,十分尷尬,不能再隱瞞了,就把實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阿美。阿美哭道:「我家雖然貧困,但沒有給人家當卑賤的小老婆的,無怪乎他們這樣敵視輕視我呀!」黃生十分害怕,不知怎麼辦好。只有跪在那裡聽候阿美髮落,阿美擦乾了眼淚拉住他的手,問他有什麼打算。黃生說:「我還敢有什麼打算,只有你一個人離去才對。」阿美說:「既然嫁給你,又離開你,於情何忍?可是她雖然先來,卻是私奔。我雖然後到,卻是明媒正娶,不如暫且等她回來,問她既然出了這個主意,打算怎麼安排我。」過了好幾個月,霍女仍然沒有回來。
一天夜晚,聽客廳裡有客人飲酒行令之聲。黃生偷偷前往窺探,只見兩個武生打扮的人在上座飲酒,其中一個頭裹豹皮巾,威風凜凜,像天神一般。另一個坐在東面,以虎皮做頭盔,腦門上是張大的虎嘴,虎耳虎鼻都看得清清楚楚。黃生大為驚異,回家告訴了阿美。兩人覺得霍家父子行為奇怪,不知到底是什麼人。夫妻二人又納悶又害怕,想另找個地方去住,又恐霍家人生疑心。黃生說:「實話告訴你就是去南海的人回來了,因為有這麼多怪異的事,我也不能再住在這裡了。我想帶你回家,又怕令尊大人有不同的意見。不如我們暫時分別,兩年內我一定回來。你如能等我,就等;如想另嫁人,也由你自己拿主意。」阿美想告訴父母然後跟黃生走,黃生不同意。阿美痛哭流涕,要黃生立下誓言,然後告別了黃生回孃家。黃生向霍家翁姑辭行時,正好霍女的幾位兄弟都不在家,霍翁挽留黃生等霍女回來,黃生不聽,獨自動身了。登舟後,黃生覺得很淒涼孤單,失魂落魄。到了瓜洲,忽然看見有一隻帆船飛速駛來,當帆船漸漸追上時,就看見在船頭握著劍柄坐著的正是霍大郎,遠遠地說道:「你想急速回家,為什麼不好好和我們合計一下?你把夫人留在這裡,讓等兩三年,誰能等得了?」說話之間,船已靠進。阿美從船艙走出,霍大郎扶她登上黃生的船,立刻返回去了。
原來,阿美回到孃家,正向父母哭訴,霍大郎忽然帶著車馬登門,拿著寶劍,逼迫阿美上車,風馳電掣般離去。阿美全家嚇得氣都不敢出,無人質問或阻擋。阿美講了自己的經歷,黃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可是得到了阿美十分高興,就開船回家。
黃生和阿美回到家中,拿出那筆銀子來經營商業,成為富有家產的人。阿美惦記父母,想讓黃生去看看,又怕霍女跟來,誰是妻誰是妾又生出些麻煩。過了些日子,阿美父張翁來訪,見黃生家房舍整齊潔淨,頗為欣慰。對女兒說:「你出門後,我就去霍家探問,見門已上鎖,房主人也不知霍家人到哪裡去了,半年多沒有訊息。你母親日夜啼哭,說你被壞人騙去,如今不知流落在何方。你還沒有什麼病災吧?」黃生把實情告訴了張翁,都猜測霍家人是神,後來,阿美生了個兒子,取名為仙賜。仙賜十幾歲時,阿美讓他去鎮江,到了揚州地界,住在旅館裡。當護送的人都外出時,有一個女子進來,把仙賜領到另一個房間,放下門簾,把他抱在膝頭,笑著問他叫什麼名字,仙賜告訴了她。她又問:「取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仙賜說:「不知道。」那女子說:「回去問你父親就會知道了。」說完給仙賜梳理好頭上髮髻,從自己頭上取下花來給仙賜戴好,並拿出金鐲子戴在仙賜腕上。又拿來黃金放到仙賜袖子裡,說:「拿去買書讀吧!」仙賜問她是誰,她說:「你不知道你還有一位母親嗎?回去告訴你父親,朱大興死時沒有棺木,應幫助他下葬,別忘了。」老僕人回到旅舍,看見小主人不見了,找到另外一個房間,聽他正和別人談話。偷偷一看,原來是從前的主人妻子。老僕人在簾外輕輕咳嗽了一聲,想進去問幾句話,霍女急忙把仙賜推到床上,恍惚之間就消失不見了,問旅舍主人,誰都不知道有這麼一位女客。過了幾天,仙賜從鎮江歸來,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又拿出霍女所贈的東西。黃生感嘆不已,一問朱大興的訊息,得知他死去才三天,屍體暴露沒有下葬,黃生就很講究地安葬了他。
異史氏說:「這個女子莫非是個仙人吧?換了三個主人,不能算是貞潔的;然而替吝嗇者破掉他的吝嗇,為好色者加速他的破產,這女子絕不是無心的人啊!可是既然敗了他們的家,就不必再憐惜他們了。這些荒淫鄙吝之人的屍首,扔到溝裡又有什麼可惜的?」
詩讞
山東青州有個範小山,以販賣筆墨為業,在外經商經常不回家。四月間,他的老婆賀氏一個人在家,夜晚被強盜殺死。這天夜晚下著小雨,有人在泥巴地上發現了一把題詩的摺扇,是王晟送給吳蜚卿的。王晟不知是何許人,而吳蜚卿則是益都的富戶,和範小山同鄉,平日很有些拈花惹草的行為。所以鄰居都認定強姦殺人的事是他乾的,州縣把吳抓來審問,吳卻堅決不承認。於是,他被用鐵鐐手銬關起來,冤枉定了案。他反覆申訴,又反覆被駁下來,經了十幾個官員之手,都一致認為他是殺人犯。
吳已認定自己肯定要當個屈死鬼,便囑咐妻子盡其所有,去救濟孤寡。凡有在他家門前念一千遍「阿彌陀佛」的贈給一條棉褲,念一萬遍的,送一件棉衣。於是討飯的人像趕集一樣,念佛的聲音十里外都能聽到,他家裡也驟然窮下來了。其妻只好經常變賣田產來應付開銷。他暗中賄賂看守替他買下毒藥準備自殺。一天夜晚夢見神人對他說:「你不必去自殺,以前是外邊兇,眼下是裡邊吉。」再睡下去,神人又這麼說,因此他就打消了自殺的念頭。
不久,周元亮先生出任青州知府。當他審閱到吳蜚卿的案卷時,忽然沉思起來,便問原告的人說:「吳某殺人,有什麼可靠的證據呢?」原告範小山說:「有詩扇為證。」周元亮仔細看了看扇子,便問:「王晟是什麼人?」範小山和左右的人都說不知道,周又將吳蜚卿的口供細看了一遍,立即下令解下吳身上死囚的枷鎖,從監獄移到庫房裡去,範小山竭力反對,周生氣地說:「你是想錯殺一個人結案呢,還是想查出真正的仇人呢?」眾人懷疑周先生和吳有私情,但不敢說。
周先生簽發了傳訊人的紅色竹籤,叫衙役把南門外某酒店的主人拘傳過來,店主人很害怕,不知怎麼回事,周先生問他:「店鋪的牆上有日照李秀的題詩,那是什麼時候寫的?」店主說:「去年學政大人來主持考試時,有兩三個日照秀才酒醉後寫的,但不知他們住在什麼地方。」便派衙役到日照去拘捕李秀。過了幾天,李秀被抓來了。周先生憤怒地說:「你身為秀才,為什麼要謀殺別人呢?」李秀十分驚愕,連忙叩頭說:「沒有此事。」周先生把扇子丟下去,叫他自己去看,還說:「明明是你作的詩,為什麼要假託王晟?」李秀看了扇子說:「這詩確實是我作的,但字不是我寫的。」周說:「既然知道你寫的詩,肯定是你的朋友。你哪個朋友寫的?」李秀說:「這字像沂州王佐的筆跡。」於是又派差役拘捕王佐。王佐到堂後,周也像對李秀一樣呵問了他。王佐招供說:「這是益都鐵商張成請我寫的,他說王晟是他表兄。」周先生說:「殺人兇手就是這個張成。」命人把張成捉來,一審就招認了。
原先,張成看到賀氏長得漂亮,想去勾搭她又怕她不答應。想到如果假冒吳蜚卿,必定人人都會相信,所以假造了一把吳蜚卿的摺扇,帶在身邊,勾搭成了就說出真名實姓,勾搭不成就嫁禍於吳。並沒有想到會動手把賀氏殺了。他跳過牆去要逼奸賀氏,賀氏因獨自在家,平常準備了一把刀自衛。發現有人想強姦她,便拉住那人的衣服,操刀而起,張成害怕起來,奪過賀氏的刀,賀氏抓住張成不放,不讓他跑了,而且大聲呼叫,張成更加害怕,便殺了賀氏,丟下摺扇跑了。
由於周先生的到來,三年的冤獄,一下就昭雪了。人們沒有不稱頌其為神明的。吳蜚卿這才想到「裡邊吉」是個周字。但誰也不知道周先生是怎麼看出問題的。後來縣裡計程車紳們找了個機會向他請教。周笑著說:「這是最容易弄清楚的,細看審訊口供,賀氏死於四月上旬,這晚是陰雨天,天氣還冷得很,扇子是個無用的東西,哪有匆忙急迫的時候反而帶著這個增加累贅的東西的人呢?兇手企圖嫁禍於人是很明顯的。我前些時在南門外酒店避雨,看見題壁詩和扇子上的詩語氣、風格很近似,所以大膽懷疑是李秀所作,果然順著這條線索找到了真正的兇手。」聽的人十分感嘆、佩服。
異史氏說:觀察問題深入的人,在別人發現不了問題的地方他能發現出問題。詞賦文章,本是光耀國家的事物。而周先生通過這些衡量天下的知識分子,被人稱為伯樂。這難道不是深入地鑽透了詞賦文章的結果嗎?更沒想到先生還能以相士的原理用之於審理刑獄。《易經》說:「能預見事情的幾微變化大概是神靈吧!」先生就真有這個本領。
陸押官
趙公是湖廣武陵人,官至宮詹,後告老還鄉。有一少年等候在門下,求一個筆墨文書的差事,趙公將少年召進家中,見他長得清秀文雅,問他姓名,叫陸押官。陸押官不要報酬,趙公把他留下,其聰慧超過一般的僕人。往來的信件公文奏摺,他都能任意起草回答,沒有不精密巧妙的。主人和客人下棋時,押官在旁邊用眼光指點,常常獲勝。趙公因而更加優待和寵愛他。趙公的同僚僕從們見押官得到主人青睞,玩笑地請押官請客,押官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問:「有多少人參加宴會啊?」正趕上趙公在家鄉別墅的管事人都來了,約三十多人,他們就說這些人全都參加,以難為押官。押官說:「這事很好辦,但客人太多,倉促之間不能馬上置辦,到飯店去好啦!」於是押官邀了所有的吃客到了一個臨街的飯店。大家都落了座,還沒有開始飲酒,有一位吃客按住酒壺站起來說:「諸位先不要飲酒。請問今天是誰做東?應先把錢拿出來押上,才能夠放量地猛吃猛喝。不然的話,一下子花了幾千文錢,一鬨而散,找誰要錢去?」眾人都看著押官。押官笑道:「是不是以為我沒有錢啊?告訴各位,我有的是錢。」於是起身到廚房裡捻出一塊拳頭大的溼麵糰,掐碎了扔在桌上,隨扔,隨變成小老鼠,滿桌子亂竄。押官隨便捉住一隻,吱的一聲把肚子撕開,得到一小塊銀子,再抓住一個,也有銀子。不一會兒,老鼠都沒了,剩下滿桌子碎銀子。押官這才對諸吃客說:「這些還不夠喝酒的錢嗎?」眾人都驚異,一塊兒縱情吃喝起來。吃完飯一算,要三兩多銀子,大家一稱碎銀,正好是這個數。有一人要了一小塊碎銀,回去把這件怪事告訴了主人趙公,趙公派人去把碎銀取來看,已經交給飯店主人了。到店主那裡一看,則那些銀子都已變作蒺藜。這人回去又告訴了趙公。趙公問押官是怎麼回事,押官說:「朋友們逼迫我請客,無奈囊空如洗。少年時學過些小把戲,所以想試一試。」眾人一聽,讓押官去償還店家的酒錢。押官說:「我不是白賺人家酒食的人。某村的麥場有堆麥秸,再簸揚一遍,可以得到兩石麥子,足以償還酒錢還有餘。」於是押官約一人同去,到那裡一看,有兩石左右的麥子,已簸得乾乾淨淨,堆在麥場中央。眾人因而更覺押官太神奇了。
有一天,趙公到朋友那裡赴宴,見客廳裡一盆蘭花開得十分繁茂,非常喜愛,回到家還讚歎不已。押官說:「您要真愛這盆蘭花,得到它不難。」趙公還不太相信,次日早晨到了書房,忽然聞到異香撲鼻,一看,正好有一盆蘭花,其葉子的多少,和在朋友家見的那盆一樣。趙公因而疑心是偷來的,就查問押官。押官說:「我家所養的蘭花,不下千盆,何須去偷呢?」趙公不信,正好趕上那位朋友來做客,看見蘭花驚異地說:「怎麼這樣像我家的那盆呀!」趙公說:「我剛買來的,也不知道它的來歷。請問你今天出門時,那盆蘭花還在嗎?」那位朋友說:「我實不曾到客廳去,在不在還不知道,然而,它怎麼到這裡來了?」趙公看了看押官。押官說:「這事不難分辨。您家的花盆是破的,有補綴的地方,這盆沒有。」仔細一看果然如此。夜間,押官對主人說:「我曾說我家裡養的花卉很多,今晚勞您大駕,趁月光去觀賞一番。但別人都不能跟著,只有阿鴨沒關係。」阿鴨是趙公的一個小童。趙公應邀前往,一齣門,已經有四個轎伕抬著轎子,伏在道旁等候。趙公坐上轎子,比奔馬還快。不一會兒進了山,只聞到奇香撲鼻,沁人心脾。到了一個洞中的大院,只見殿閣光彩華美,和人間大不相同。隨處都有奇花異石,精緻的花盆,珍貴的花木光彩奪目,香氣流溢,僅僅蘭花一種,就有數十盆之多,都很茂盛。趙公觀賞罷,就像來時一樣乘轎子回到家。押官跟隨趙公十幾年,後來趙公無疾而終。押官和阿鴨都離去,不知到了何處。
劉夫人
河南安陽有位廉生,年輕好學,但因很早死了父親,家境清貧。有一天,廉生外出,黃昏回家時迷了路。走進一座陌生的村莊,有個老太婆走來對他說:「廉公子要到哪兒去呀?不是已經深夜了嗎?」廉生正在恐慌的時候,也顧不上問老太婆是什麼人,便求借宿。老太婆把他引進一所很大的宅第裡面。只見兩個丫鬟打著燈籠,引著一個貴夫人走了出來接待客人,她年約四十餘歲,一舉一動都顯出大家風度,老太婆對夫人說:「廉公子來了。」廉生急忙上去拜見夫人。夫人高興地說:「公子儀容俊秀,文采淵博,何嘗只能做個富翁呢?」馬上設酒筵,夫人坐於側席,非常殷勤地勸酒,但自己多次舉杯卻不喝酒,不停地給客人夾菜自己也不肯嚐嚐。廉生非常奇怪,多次問及她的家世。她笑著說:「再喝三杯我再告訴你。」廉生遵命喝了三杯以後,夫人才說:「亡夫姓劉,做客於江西時在一次變故中突然去世。我一個人獨居在這荒涼偏僻的地方,家境日趨破敗。雖有兩個孫子,不是敗家子就是資質魯鈍的人。公子雖然不是劉姓子孫,但也是後輩的親戚,而且生性純樸篤厚,所以才厚著臉皮見你,我也沒有別的事相煩,主要是我存了些錢,想請公子拿到江湖上做個買賣,即使分點餘利,也比在書案頭上苦讀八股活泛得多。」廉生推辭道:「我不過是個年輕的書呆子,恐怕會辜負你的託付。」夫人說:「讀書所花的腦筋,要比謀生難得多。以公子的聰明才幹,做什麼會不行呢?」劉夫人派丫鬟把錢拿出來,當面交兌給廉生八百多兩銀子。廉生非常惶恐,再三推辭。劉夫人說:「我也知道公子不習慣於做買賣搞販運。但你可以試著幹一幹,想必不會不順利的。」廉生擔心這麼多錢的生意不是一個人拿得下來的,考慮找商人合夥經營,夫人說:「沒必要,只要找一個老實可靠、懂行幹練的總管,給你跑腿就足夠了。」便掰著手指頭推算了一下說:「找個姓伍的人保險吉利。」命令僕人備馬把銀子裝進口袋,送廉生出去,還說:「臘月底我就在家裡洗淨杯盤,給公子恭候洗塵。」又對僕人說:「這匹馬已經調理得很好了,既可以騎,也可駕車,就送給公子,不必帶回來了。」廉生回到家裡,還只有四更,僕人把馬拴好就走了。
第二天,廉生到處尋找合意的夥計,果然找到一個姓伍的人。便出高價聘請了他。伍某對做買賣搞販運的事情很有經驗,為人又憨厚耿直,一絲不苟。廉生把銀錢貨物等事都放手交給他去管。他們跑到荊州、襄陽等地去做生意,一直到年末才回來,累計起來得了三倍的贏利。廉生因為伍某出力很多,手工錢紅利之外,另外還給以饋贈和賞賜。計劃將這項開支記在其他專案裡面,不叫劉夫人知道。剛剛到家,劉夫人已派人迎接,廉生便和迎接的人一同到夫人家去。一進家只見堂上已經擺好了筵席,夫人出來,再三表示慰勞。廉生交納了銀錢以後,隨即呈上賬本,夫人放在邊上看也不看。不一會兒大家入席,歌舞之聲熱鬧非凡。伍某也在外屋另席喝酒,他一直盡醉方歸。廉生因為沒有家室,便在夫人家守歲。第二天劉生又求夫人查賬。夫人說:「以後不要這樣麻煩了,我早已把賬算好了。」於是拿出一本賬簿給廉生看,記載得非常詳細,並將廉生另外給伍某的賞賜也記在上面。廉生說:「夫人真是神人啊!」過了幾天,招待仍很豐盛,夫人像子侄一樣待他。有一天,夫人又在大廳擺上筵席,一席擺在東面,一桌擺在南面,廳下的一桌擺在西邊。夫人對廉生說:「明天是財星照運的好日子,最適宜到遠方做買賣。今天簡單地設下筵席,給你們主僕一壯行色。」過一會兒把伍某也喊來了,請他坐在廳下。霎時鐘聲鼓聲喧鬧地響起來。女藝人送上劇目單,廉生點了一曲《陶朱富》。夫人笑著說:「真是個好兆頭,祝賀你找個西施作為賢內助。」宴會結束後,她依舊把全部的銀錢交給廉生,並且說:「這次出門不要限定日期,不賺到上萬兩銀子不要回來,我與公子,靠的是福氣和天命,信的是肝膽相照,你們不必把賬記得那麼清楚,你們在遠方賺錢與賠本的情況,我自然而然會知道。」廉生連聲答應著辭別出門。
他們跑到淮揚一帶做買賣,當上了鹽商。一年多以後又獲利好幾倍,但廉生仍保持著愛讀書的本色,做著生意還是丟不下書本,和他交遊的也大多是文人。見所得已經很多,自己便暗中想退出生意場中,漸漸把生意來往交給伍某經管。桃源有個薛生和廉生關係最好,廉生偶然拜訪他,薛生到別墅去了,因天色已晚不便到別處投宿,薛生的守門人便請廉生進去,替他整理床鋪弄飯。廉生便問薛生的去向,原來當時正謠傳朝廷要選良家姑娘去慰勞邊防將士,弄得民情騷動,聽說誰家若沒有妻子的少年,女方便不通過媒人說親之類手續,便把姑娘送到他家裡,甚至還有一個晚上娶了兩個姑娘的。薛生因為剛剛和一個大姓的女兒成婚,恐怕車馬喧譁,驚動地方長官,所以暫時遷居到鄉間別墅。
廉生留下吃過飯後,一更都快過完了,正要鋪床睡覺,忽然聽見幾個人推門進來,沒聽清楚守門人說些什麼,只聽見一人大聲問道:「薛官人既然不在家,秉燭讀書的又是什麼人呢?」守門人說:「他是廉公子,是遠道來的客人。」接著問話的人便進來了,穿的衣帽光鮮整潔,向廉生稍稍舉手致意以後,便問籍貫姓名,廉生便告訴了他。他高興地說:「我們還是鄉親哪!您的岳父姓什麼?」廉生說:「還沒有。」那人更高興了,連忙走出去,招呼一個年輕人一同進來,恭敬地和廉生見禮。倉促地說:「實話告訴公子,我姓慕,今晚到這來,準備把舍妹送給薛公子,到這以後才知道事情辦不成了,正當進退兩難的時候,恰好碰見公子,這難道不是天數嗎?」廉生因為還不知道姑娘生得怎樣,正躊躇著不敢接應。誰知慕公子居然根本不聽他表態,急忙招呼送親的人。不一會兒兩個老太婆扶著姑娘進來,坐在廉生床上。廉生從側面一看,才十五六歲,漂亮無比。高興極了。連忙整正衣冠嚮慕生致謝,又去叫守門人去買酒買菜,略盡熱情款待之意。慕生說:「祖上是安陽人,母族也是大姓人家,現在已經敗落了。聽說外祖父留下兩個孫子,也不知家境如何。」廉生問:「他是誰呀?」慕生說:「外祖姓劉,字暉若。聽說住在郡城北面三十里。」廉生說:「我是郡城東南的人,距離北鄉遠。年歲又輕,交遊不廣,郡裡邊姓劉的人非常多,只知道北鄉有個劉荊卿,也是個讀書人,不知是不是劉暉若先生的後人。不過他家已經貧窮下來了。」慕生說:「我的祖墳還在安陽,常常想把父母的棺槨搬回故鄉去,因為盤費還沒籌辦好,所以遲遲沒有成行。現在妹子跟你回老家,我們回故鄉的決心就更堅定了。」廉生聽了,爽快地答應籌辦盤費,慕生兄弟非常高興。喝了幾巡酒以後,慕生兄弟便告辭回家了。廉生打發走僕人,把燈移開,新婚夫妻之間的恩愛美滿,就無法描敘了。
第二天,薛生知道了廉生的喜訊,連忙趕回城裡,清除了另一所庭院安置廉生夫妻。廉生回到淮揚,辦完交接盤點手續,把伍某留在店裡主持生意,把現金運回桃源,和二慕一道啟運岳父母的靈柩,和兩家男女老幼,一起回到故鄉。回家安置好以後,便裝好銀錢去見夫人。以前送他出門的僕人已經在路上等著他。廉生跟著僕人前去,夫人高興地迎接他說:「陶朱公帶著西施來啦!以前你是客人,如今成了外孫女婿啦!」辦起酒席給他洗塵,比從前加倍親熱。廉生很佩服她的先見之明,便問她:「夫人和我岳母到底是什麼關係呀?」夫人說:「你不要問,日久就知道了。」於是把銀子堆在桌上,分成五份,她自己只取兩份,說:「我要了它沒有什麼用處,姑且給我大孫子留著。」廉生認為夫人分給他的太多,推辭不受,夫人悽然說:「我家境敗落,宅院中的樹木被人砍著做柴燒了;孫子離開這兒又遠,以致門戶蕭條,麻煩公子給我收拾一下這破爛的門庭。」廉生答應了。卻只收一半銀子,夫人強迫他都接受了。送他出門後,灑淚而回。廉生對夫人的某些言行感到疑惑不解,回頭再看房子,卻是一片墳地。這時他才明白夫人就是他妻子的外祖母。
廉生回家以後,贖買了劉夫人墳墓周圍的一頃墓地,修整墳塋,栽植墓樹,弄得非常壯觀。劉夫人的兩個孫子,長孫便是劉荊卿,次孫叫劉玉卿,玉卿賭博無賴,兩人都很貧窮。兄弟倆到廉生家感謝他為他們修了祖墳。廉生送了倆兄弟很多禮物,從此交往很密切。廉生詳細地向他們談經商的過程。玉卿暗想墳墓裡肯定還有許多銀子,夜晚糾合幾個賭友,掘開墳墓進行搜查,開啟棺材,把祖母的屍都露出來了,也沒找到一文錢,幾人便失望地分散了。廉生聽說劉夫人的墳被盜,便通知荊卿,兩人同去檢視,走進墓穴,看見桌上元寶累累,上次留下的兩份銀子還在那裡。荊卿要和廉生一起分了,廉生說:「夫人原來留下這批銀子就是等你來取的。」荊卿便用錢袋裝起銀子運回家去。向官府報告墳墓被盜,官府便嚴厲追查盜墓人。後來有人出賣墳中的玉簪,被抓獲了,經過審問窮追黨徒,才知玉卿是盜墳的頭子。縣令打算對他處以死刑,荊卿代為哀求,僅得免死。廉劉兩家合力將墳墓內外修葺整理,修得比從前更加堅牢壯觀。從此廉劉兩家都富裕起來了,唯有玉卿還像以前一樣窮,廉生和荊卿常賙濟他,但始終不夠供他賭博的花費。
一天夜裡,一夥強盜闖進廉生家裡,抓住他索取金銀。廉生所藏的銀子都鑄成了一千兩或五百兩一個的大元寶。開啟金窖給他們看,強盜拿走兩個,當時馬廄中只有夫人送的那匹馬,強盜便用它把銀元寶馱走,又叫廉生把他們送到村外才放了他,村裡人望見強盜的火把還沒走多遠,吶喊著追了過去,強盜嚇跑了。大家追到前面一看,兩錠大元寶滾在路邊上,那馬已化為灰燼。才知是匹鬼馬。那天晚上廉生家只失掉一個金釧。原來,強盜們抓住廉生的妻子,喜歡她生得漂亮,想輪姦她,一個帶面具的強盜大聲呵斥制止了他們,強盜們才將她放了,只是取下手上的金釧走了。廉生懷疑那蒙面具的人是玉卿,心裡暗暗感激他。後來有個強盜拿金釧押賭,被捕盜的公差抓住了,盤查他的同黨,果然有玉卿在內。縣令大怒,用五種毒刑拷掠他。荊卿和廉生商量,用重金把玉卿贖出監獄,事情沒弄成,玉卿就被折磨死了。廉生還時常賙濟玉卿的妻子兒女。後來廉生中了舉人,幾代都很富有,唉!「貪」字的筆劃和形狀都很接近「貧」字。像玉卿這樣的人,是可以作貪心者之鑑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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