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生
鍾慶餘是遼東的名士,到濟南去參加鄉試時,聽說在藩王府中住著一位道士,能預知人的吉凶,所以很想見他。考過兩場之後,鍾生就到趵突泉去尋訪道士,正好遇上。道士有六十多歲。長髯過胸,鬚髮斑白。聚集在那裡向他問吉凶的人圍得滿滿的,道士多半用些含糊的隱語回答他們。他在眾人中發現了鍾生,非常高興地握住鍾生的手說:「您的心腸和道德,都很可欽敬啊!」於是拉著鍾生的手登上一座樓閣,屏退手下人,問鍾生道:「您想知道將來的事嗎?」鍾生說:「正是。」道士說:「您命中註定福分很薄,但這次鄉試還是有希望考中的。不過你中舉榮歸故鄉之後,恐怕見不到令堂大人的面了。」鍾生為人最為孝順,聽到這個凶信,悽然淚下,就想不等考完立即回家。道士說:「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可就連個舉人也考不取了。」鍾生說:「母親臨死,做兒子的不能和她老人家見面,我還怎麼做人,就是富貴如公卿宰相,又有什麼意思?」道士說:「我前世和你有緣,今天一定要盡力幫你的忙。」於是給了鍾生一丸藥說:「可以派個人連夜給你母親送去,吃了能延長七天的壽命。你考試完再走,母子見面還來得及。」鍾生把藥丸收好,匆匆離開道士,失魂落魄一般。他想,母親歸天的日期已定,早回家一天,就能多侍奉她老人家一天,於是僱了頭驢子,帶上僕人,即刻返回故鄉。才走了一里多,驢子忽然扭頭往回猛跑,鍾生下驢吆喝,驢子不聽,想勒住它,它卻倒地不起。鍾生毫無辦法,急得汗如雨下。僕人勸他別回家了,他也不聽,另僱了一頭驢子,這頭驢子也是如此不馴。眼看太陽要落山了,不知如何是好。僕人又勸道:「明天就能考完,何必搶這一天的時間。你就讓我先回去送藥吧,我看這辦法也不錯。」鍾生不得已,只好同意僕人先回去。
第二天,鍾生匆匆忙忙考試完畢,立刻動身,氣都不敢喘,晝夜兼程,奔回家鄉。他母親原已奄奄一息,吃了那丸丹藥,已漸漸好轉。鍾生進母親屋裡探問時,伏在床邊上痛哭,母親搖頭勸他不要哭,抓住他的手,欣喜地說:「剛才我夢見到了陰曹,看到閻王爺面色很和藹,對我說:‘考查了你的生平,沒有什麼大罪惡。如今念你兒子至孝,再賞你十二年的陽壽。’」鍾生也極其高興。過了幾天,母親果然恢復了健康,像往常一樣。
不久,又聽到中舉的捷報,他便辭別母親,回到濟南。到了濟南,鍾生又賄賂了藩王府的太監,讓他代向道士致意。道士高高興興出來見他,他倒地便拜謝。道士說:「您高中舉人,令堂大人又增陽壽,這都是您的德行純正所致。我這個道士有什麼功勞啊!」鍾生很奇怪,為什麼這兩件事道士都知道,就問自己的終身如何。道士說:「您沒有大富大貴,但能沒病沒災,享以天年也就行了。您前世和我都是僧人,有一次拿石頭打狗,誤殺一隻青蛙;青蛙已轉世為驢。要論你前世罪孽,你應當橫死夭亡。因為你的孝心和德行感動了神明,所以有解救災難的星宿幫助你。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危險了。但因為你夫人前世不守貞節,命定應當年少守寡。現在您已經因為有德而延長了壽命,她無福消受,恐怕夫人一年多後有性命之憂。」鍾生聽後傷心了半天,問續絃將在哪裡。道士說:「在中州,如今年方十四歲了。」臨別時,又囑咐道:「如果遇到危難之事,就往東南方向去。」
過了一年多,鍾生的妻子果然病死。他舅舅在江西省做縣令,母親讓他前去看望,以便路過中州,看看道士的預言能不能應驗。鍾生路過一個村子,正好趕上河邊上演戲。看戲的男女很多,他正想拉緊韁繩從人群旁騎過,忽然有一隻掙脫轡繩的公驢跟在鍾生身後而行,鍾生騎的騾子因而猛跑過來。鍾生回頭照驢耳朵打了一鞭子,驢子一驚,撒腿狂奔。可巧有位王府的小王子,才六七歲,正由奶奶抱著坐在堤上看戲。驢子衝過去,衛士僕役們都來不及防護,小王子被撞到河裡去了。眾人立時大喊,要抓鍾生,鍾生打騾子拼命逃跑。這時他忽然想起道士的話,就往東南方向猛奔而去。跑了二十多里,來到一座山村,在一家門口遇見一位老人,鍾生跳下騾子向老人作揖致敬。老人邀他進屋,說自己姓方,並問鍾生從哪裡來。鍾生跪地磕頭,把實情全都告訴了老人。老人說:「不要緊。請你就寄住在我這裡,我有辦法讓巡查的人離去。」到了晚間,聽到訊息,原來淹死的那個小孩是位王子。老人大驚失色道:「要是別家,還可以幫點忙,這回可真是愛莫能助了。」鍾生一再哀求老人想辦法,老人尋思了半天說:「沒有辦法了。先過一夜,聽聽風聲緩急,或許還能想出點法子。」鍾生又愁又怕,一夜沒睡。第二天老人出去察看動靜,聽說王府已發下文書緝拿肇事者,誰敢藏匿也有殺頭之罪。老人進屋後,面帶為難之色,默默無言。鍾生疑懼萬分,心中十分不安。
到了半夜,老人到鍾生屋裡來,問他:「你夫人今年多大歲數了?」鍾生說妻子已去世。老人欣喜地說:「我的辦法可以成功了!」鍾生問是什麼辦法,老人答道:「我姐夫信奉佛教,在南山出家修行,姐姐又故去,只遺下一個孤女,由我撫養,非常聰慧。就讓我外甥女當你的繼室怎樣?」鍾生慶幸正符合道士的預言,也希望和老人結為姻親,更能得他幫助脫離困境,於是說:「小生實在太幸運了。只怕我這遠方而來的罪人,連累了你老人家。」老人說:「我這也是為你著想啊!我姐夫的道術十分神妙,但好久不問塵世間的事情了。成婚後,你自己和我外甥女合計,必然能想出辦法來。」鍾生高興極了,就入贅到老人家。新娘才十六歲,美豔無比。成婚後,鍾生常對著她哀嘆哭泣。新娘說:「我就是醜陋,也不至於這麼快就被你嫌惡呀?」鍾生賠禮道:「娘子真像仙人一般,能和你結親,三生有幸,但我有禍患在身,恐怕要被迫分手。」於是便把實情告訴了她。新娘埋怨道:「舅舅真不是人!這樣的彌天大禍,自己想不出法子來,又不講明,把我推到火炕裡了!」鍾生長跪在她跟前說:「是小生死命哀求舅舅,舅舅心腸慈悲而又沒有解救的辦法,知道你能讓死人復活、白骨生肉,必能救我。我實在配不上你,幸而家世門第還不至於辱沒你,倘若能脫此大難,得以再生,我當日日以鮮花供奉娘子!」新娘嘆息道:「事已至此,我還有什麼可推辭的?然而自父親削髮為僧,對兒女的恩愛已經斷絕。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一起去哀求他老人家。恐怕你要受不少的挫折和羞辱啊!」於是新娘子一夜沒睡,用氈棉厚厚地縫製了兩副護膝,縫在二人長衫衣裡上,然後僱了登山的轎子,進入南山。走了十幾裡地,山路曲折危險,轎子抬不上去了,只好下來步行。新娘子步履十分艱難,鍾生挽著臂攙扶著她一跌一撞地往上爬。走了不遠,就見到了山門,二人坐下稍稍休息一會兒。新娘子氣喘吁吁,汗水淋漓,臉上的脂粉都衝下來了。鍾生見這情景,情不自禁地說:「為了我的緣故,才使娘子受這麼多辛苦!」新娘子憂懼地說:「恐怕這還不是最苦的!」二人稍緩口氣,就互相攙扶著來到寺廟前,行了拜佛之禮,走了進去。走過曲曲折折的迴廊,來到了禪堂,見一個老和尚盤腿打坐,雙眼似都閉上,有一位小佛僮手拿蠅甩,在一旁侍候。禪堂裡,掃除得十分乾淨,可是老和尚座位前鋪了不少沙粒、碎石,密如星斗。新娘子不敢挑地方,就跪到沙粒上,鍾生也跟著跪下。老僧睜眼看了一眼,又把眼閉上了。新娘子參拜老和尚道:「好久沒來問候你老人家。如今女兒已出嫁,所以和女婿一起來了。」老和尚沉默好久,又睜開眼看了看說:「小妮子太累贅人了!」然後再也不說話了。夫妻二人跪了好久,筋疲力盡,沙石快要壓到骨頭裡去了,疼痛難忍。又過了一會兒,老和尚問:「把騾子牽來了嗎?」女兒回答:「沒有。」老和尚說:「你夫妻二人馬上就去,快點兒把騾子牽來。」夫妻二人叩拜後起來,狼狽不堪地回到家裡,按老和尚吩咐,把騾子牽到寺廟,但是不解其故,只是暗自打聽訊息。過了幾天,聽人傳說罪人已被捕獲處死。夫妻慶幸躲過了這場災禍。過了不久,南山派來佛僮,拿了一根折斷的竹杖交給鍾生說:「替你死的,就是這位竹君。」佛僮並囑咐鍾生把竹杖葬埋了,好好祭奠,以消解和竹木結下的冤仇。鍾生一看這根竹杖,折斷處有些血痕。於是禱告神明,安葬了竹杖。夫妻不敢久居此地,日夜兼程返回了鍾生的故鄉遼陽。
局詐
某御史的家人,偶然來到街上。有一個穿著非常漂亮的人走過來和他拉家常。慢慢地就問到他主人的姓名和官銜,家人都如實告訴了他。那人自稱姓王,是公主家中的親隨。兩人越說越投機,那人說:「如今仕途上很不安全,達官顯貴都攀附於皇親國戚門下,不知您的主人投靠了哪一位貴戚?」家人說:「沒有。」王某說:「這叫做吝惜小錢而忘記大禍呀!」家人問:「應該依託誰才好呢?」王某說:「我們公主不擺架子,以禮待人,又能保護別人的安全。某某侍郎就是由我引見的。如果不惜千金做見面禮,要想謁見公主也還不算太難。」家人很高興,問他家住哪裡。王某便指著一個大門說:「成天在一條巷子住著還不知道嗎?」家人回去告訴御史,御史大喜,馬上準備了豐盛的筵席,叫家人去邀請王某赴宴。王某高興地來了。酒席間王某詳細地介紹了公主的性情、生活習慣和一些身邊瑣事。還說:「如果不是看在鄰居的份上,即使送我一百兩銀子,我也懶得賣這份力氣。」御史對王某更加感激而且佩服了。臨別時和他商定進見公主的大事,王某慷慨地說:「您只管準備禮物,我一定找機會幫您說話,或早或晚我會給您送個準信來。」
過了好些天姓王的才來,騎著駿馬,一副非常神氣的樣子,對御史說:「請趕快準備禮物跟我一道走,公主家的事情太多了,來拜望的一個接一個,從早至晚很難得閒,這會兒稍微清閒一點,最好快點去。耽誤了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御史連忙帶著精金美玉跟著王某去了,曲曲折折走了十多里路才到公主家的門口,御史下馬恭敬地等候著,讓王某先拿著禮物進去。過了好一會兒,王某出來高聲喊道:「公主召見某某御史!」隨即有好幾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傳呼。御史彎著腰,低著頭走了進去。看見高堂上坐著個美人,容貌漂亮得像天仙,衣著裝飾光耀奪目,侍女們都穿綢著緞,整齊地排列在兩邊。御史跪拜請安過後,公主傳命:賞御史在簷下賜坐,侍者用金碗送來香茶。公主簡單地說了幾句慰勉的話,御史便恭恭敬敬退了出來。高堂又傳出:公主賜給御史綵緞靴子、貂皮帽子。
御史回家後,非常感激王某,拿著名片去拜訪他,卻見大門緊閉。懷疑他正在侍奉公主沒有回家。三天內去了三次,始終沒有看到人影,派人去公主的公館去打聽,只見高大的門樓關得嚴嚴的。進一步訪問鄰近的居民,都說:「這兒從沒住過什麼公主,前些時有些人租著這房子住過幾天,三天以前就走了。」派去的人據實回報御史,御史和家人只得自認晦氣。
有某個副將軍,帶著一大筆錢進京,希圖買個將軍印綬。苦於沒有門路。有一天,有個騎大馬穿皮袍的人來拜訪他。自稱:「我的舅兄是天子的貼身侍衛。」喝過茶後,避開旁人私下對副將說:「目前某處有個將軍的缺位,如果不惜重金,我託付內兄到皇帝面前幫你美言幾句,這個官職包你可以到手,勢力再大的人也奪不走。」副將軍懷疑他吹牛皮。那人說:「這事你無須猶豫。我不過想在內兄手中抽個小數目,在您手上我一分錢也不拿。我們講好價錢,立下文書,等皇上召見以後,才把錢交出來,如果事沒辦成,你的錢還在自己手上,誰還能從懷裡搶走不成?」副將大喜,馬上答應了。
第二天那人又來了,引副將去見他內兄,說是姓田。田家聲勢煊赫如同公侯一般。副將參見時,田某很傲慢愛理不理的,那人拿著文書向副將說:「剛才我和內兄商量過了,非一萬兩銀子不可,請趕快簽字吧!」副將軍依言簽了字。田某卻說:「人心難測,怕他事後又變卦。」那人說:「老兄你也顧慮太多了,你既能把官給他當,難道不能把官奪回來嗎?況且朝中的將相們,還有願結交您而結交不上的。這位將軍前途還正遠著呢,應該不至於這麼黑良心。」副將也發了重誓才走。那個人送他出門時說:「三日之內就給你一個準信。」
過了兩天,太陽剛剛偏西的時候,幾個人大聲喊叫著進來說:「皇上正等著你呢!」副將奇怪得很,急忙跟著來人進了朝廷,看見皇帝坐在金殿之上,武士們嚴肅地站在兩邊,副將軍叩過頭,山呼萬歲以後,皇帝傳旨賜坐,殷勤地慰問他,對左右的人說:「聽說他異常勇武剛烈,今天才親眼看到本人,真是個將才呀!」接著對副將說:「某某地方位置很險要,現在就交給你了,可不要辜負了朕對你的信任啊,好好幹吧!封侯拜將也是指日可待的。」副將高興地拜恩而出。前幾天那個穿皮袍騎大馬的人馬上跟到客舍,依照文書把一萬兩銀子兌走了。副將軍從此高枕無憂,等著朝廷的任命。成天在親戚朋友面前誇耀皇帝的接見和許諾。
過了幾天再去打聽訊息,忽聽說前天所說的那個空缺已經有人補上了。副將軍大怒,跑到兵部大堂去質問,說是:「我已經得到皇帝的任命,怎麼把空缺授給別人?」兵部尚書莫名其妙。副將炫耀地追述了皇帝對他的接見,簡直好像是說夢話。兵部尚書大怒,把他交給廷尉審訊。他供出了引見人的姓名,原來朝廷里根本沒有這麼個人。副將軍又耗費了萬多兩銀子,撈了個革職處分,離開了京城。
這事實在太古怪了,副將軍雖是粗人,難道朝廷議事的地方也可以做假嗎?我懷疑在整個過程中有幻術在作怪。這正是人們常說的,高明的強盜手中不拿刀槍弓箭啊!
嘉祥有個李生,善於彈琴。偶然來到縣城東郊,看見工人挖土挖出了一架古琴,就用很便宜的價錢買下來了。拭去塵土,古琴便放射出奇異的光彩。安上琴絃彈奏起來,聲音清亮而高亢。李生喜愛到了極點,好像得到了連城之璧,把琴裝進絲綢的琴袋裡,藏於密室,即使至親好友也不給看。
一個新到任的縣丞程某,才上任就拿名帖來看望李生。李生生性不愛交際,因程某先來訪問自己,便也作了回訪。過了幾天,程某又請李生去喝酒。邀請再三李生才去了。程某為人異常風流高雅,談吐瀟灑脫俗,李生便也很喜歡他。過些日子也拿張請帖酬謝他,兩人來往歡笑,感情一天天更融洽了。從此,無論花朝月夜,兩人都經常在一起。過了一年多,李生偶然在程某的官舍裡,看見桌上的一絲袋裡有一架琴,就開啟來玩賞。程某問他:「你也熟悉這個嗎?」李生說:「這是我平生最喜歡玩的。」程某很驚奇地說:「我們交好這麼久了,何不把你的絕技讓我聽聽。」於是把香爐的火撥旺,燃起幾片沉香,請李生奏幾支小曲。李生認真地按吩咐彈奏起來。程某說:「真不愧是奇才高手,我也來奉獻一支粗陋的琴曲,我這是小巫見大巫,請你不要見笑。」於是彈奏了一支《列子御風》的曲子。琴聲像山風淅淅,流水潺潺,有超脫塵凡、遺世獨立的情致。李生傾心佩服,願拜他為老師,從此二人成了琴友,感情更深了。在一年多的時間內,程某把彈琴的技術完全傳授給了李生。但程某每次到李生處教琴,李生總是以普通琴應付他,從來不肯洩漏自己私藏了一架古琴。
一天晚上,兩人都稍微喝得有醉意,程某說:「我新譜了一支曲子,你有興趣欣賞欣賞嗎?」於是便奏了一支《湘妃曲》,琴聲如泣如訴,悽心慘目,哀怨欲絕。李生極口稱讚。程某說可惜沒有好琴,如有好琴,音調肯定要優美得多。李生高興地說:「我珍藏了一架古琴,和平常的琴很有些不一樣,今天遇到了你這知音的鐘子期,怎麼好意思始終秘藏著呢?」便到秘室裡開啟箱子把琴拿出來。程某用衣袖拂去琴上的灰塵,倚著桌子彈奏起來,琴聲的剛柔緩急、高低抑揚,無不恰到好處,精工美妙,出神入化。李生不斷地擊節叫好。程某說:「以我這樣的不成樣子的琴技,簡直辜負了這種好琴,若讓我妻子彈奏一番,可能會有一兩聲令人中意的。」李生吃驚道:「尊夫人也精於此道嗎?」程某笑著說:「剛才這曲子便是內人傳授的。」李生說:「可惜尊夫人身在閨閣之中,小生不便前去聽她美妙的琴聲。」程某說:「我們之間已是不分彼此,本來就不必管那些禮節俗套。明天請你把琴帶去,讓她隔著簾幕為您彈上幾曲。」李生很高興。
第二天,李生抱琴來到程家。程某整治一桌酒菜高興地和李生對飲。過了一會兒,程某把琴抱進去了,馬上出來陪李生閒坐。一會兒看見簾幕之內隱隱約約有個豔裝女子,脂粉的香氣透出門外。又過了一會兒,一陣溫柔靡曼的琴聲輕悠悠地飄過來,不知是何曲調,只覺得心亂神搖、骨酥體戰,似乎靈魂都要出竅了。曲終以後,她伸頭於簾外窺看客人,竟是一個二十餘歲的容華絕代的美人。程某端出大酒杯給李生勸酒。簾內改奏了一曲《閒情之賦》,撩人的美酒、麗人和琴聲,把李生弄得神魂顛倒,他深怕控制不了自己,聲稱飲酒過量,起身告別,要求帶琴回家。程某說:「您現在酒醉了,弄不好要把琴摔壞的,不如明天再來,我一定叫內人把她的絕技都獻出來。」李生覺得有理,便空手回家了。
第二天,李生再去聽琴,只見公館裡安靜極了,只有一個老差人看門,對李生說:「今早五更程某帶著家眷臨時走了,不知有什麼急事,說兩三天內就會回來。」到期再去探望,直到天黑也沒有音訊。縣吏和衙役也都懷疑出了事情,報告縣令請求破門進去看看。只見房子全空了,只剩下床鋪和桌子。便打報告給上司,上司也猜不透是怎麼回事。
李生丟了古琴,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便不遠千里到程某老家去查訪。程某是湖北人,三年前,捐錢買了個嘉祥縣丞。李生將程某的名字向鄉鄰打聽,都說本地沒這個人。又有人說:「這兒有個程道士很會彈琴,還聽說會點石成金。三年之前,忽然不見了。可能就是這個人。」李生又仔細詢問了道士的年齡和相貌,正好和程某完全吻合。這才知道,道士花錢捐官完全是為謀取那架古琴。他和李生結交一年多,開始並不談及音律,過了許久才把自己的琴亮出來,接著又表演琴技,最後又用美人計來進行誘惑,下了三年的水磨工夫,把琴騙到手就跑了。道士對琴的癖好,看來比李生更強烈得多。世上的騙局花樣繁多,像程道士騙琴,可說是騙局中最為風流儒雅的。
醫術
有一位張氏,是沂州的貧民。他在路上遇見一個道士,道士善於看風水和相面,為張氏相過面之後說:「你可以以某種技藝致富。」張氏問道:「我應該幹哪一行呢?」道士說:「當醫生可以。」張氏說:「我識不了幾個字,怎麼能當醫生呢?」道士笑道:「你太迂腐了!名醫何必識多少字呀,你就幹去吧!」
張氏回到家,又窮又無職業,於是收集了些民間偏方,在街市上打個地攤,擺上魚牙、蜂房之類的東西,靠一張嘴掙錢餬口,大家也沒怎麼注意他。趕上青州太守患了咳嗽病,久病不愈,發出文書徵召醫生。沂州是偏僻山區,醫生很少,縣令怕交不上差,又命令鄉里間自報。於是,張氏家鄉的人都推舉了他。縣令馬上召見了他。張氏自己也正患咳喘病,自己都治不了自己的病,聽到要召他去知府治病,大為恐懼,拼命推辭,縣令不聽,派吏卒把他送到太守那裡去。路過一座深山時,張氏渴極了,咳嗽得也更厲害,於是到村子裡去求水喝,而山裡的水價比美酒都貴,求遍了人家,沒有給他水的。後見一婦人正洗野菜,菜多水少,盆裡的水非常濃濁,如同涎水一般。張氏焦渴難耐,便乞求把剩下的髒水給他喝了,不一會兒,不但解了渴,連咳嗽也止住了。他暗想,這真是個好藥方呀!
張氏到青州時,各縣來的醫生都為太守醫治過了,毫無效果。張氏來到太守官邸,既要求給一個秘密的地方,開出一個假藥方來,讓官府的人看,又偷偷派人到民間去取野菜,按那婦人的辦法淘洗,將剩下的髒水汁送給太守服用。只喝了一次,病就好了。太守大喜,賞賜非常豐厚,並賞給一塊金匾。從此,張氏名聲大振,求醫治的人很多,門庭若市,無不手到病除。有人為患傷寒病的患者求醫,並說了症狀。張氏正好喝醉了,誤將治瘧疾的藥開給了病人。酒醒後才知道開錯藥了,不敢告訴別人。過了三天,有人帶來豐盛禮品前來致謝,一問,原來是那個得傷寒病的人,吃了藥大吐大瀉,病就好了。像這樣的例子還很多,張氏因此成為富比王侯的豪門,而且更以身價自重,求醫者沒有重金高車是不肯去的。
益都的韓翁是一位名醫,他未聞名時,四方賣藥。有天晚上,投宿無門,只有一家,其子患傷寒就要死了,因而請他去治。韓翁想,不去這家治病就沒有地方住宿,去這家治病實在沒有回春之術。於是他在街上踱來踱去,不由得以手搓身,把身上的泥搓成藥丸大的泥球。忽然想,以此泥丸騙那家一下,也沒有什麼害處,即便到了次日早晨治不好病人,也賺了個飽吃安睡。於是就把泥丸給了病人服用,睡到半夜,韓翁聽到主人敲門甚急,以為主人的兒子死了,恐怕要被打被辱罵,於是慌慌張張地起床,跳牆快步逃去。主人追了他好幾裡地,韓翁眼看逃不掉了,才停下來,知道病人出了一身大汗,已經痊癒。於是,主人將韓翁挽留回來,設盛宴招待。臨行時,還給了一筆豐厚的酬金。
鬼妻
泰安縣聶雲鵬,和老婆的感情很好。老婆得病死了,聶生日夜傷心懷念,如喪魂魄。一個晚上聶無聊獨坐,老婆推門而入,聶生吃驚地問她:「你從哪裡來的?」她笑著說:「我已成了鬼,感激你時刻想著我,我就哀求陰間主事的人,讓我來和你幽會。」聶生很高興,便和她一同上床,一切都同平常一樣。從此每晚歡聚在一起,一直過了一年多,聶生再也不提續絃的事情。他的伯伯叔叔哥哥弟弟擔心他沒有後人,私下與族人商量,勸聶生再娶。聶生答應了,聘了一個好人家的姑娘。但恐怕鬼妻不高興,沒有告訴她。不久喜期臨近,鬼妻知道了情況,數落聶生道:「我因你沒忘夫妻情義,所以冒著陰司處罰的風險來同你歡聚,現在你卻不能遵守盟誓,鍾情的人難道會像你這樣嗎?」聶生向她陳述族人的想法,鬼妻始終想不通,不高興地告別了。聶生很同情她,但也覺得這麼辦是合理的。
到了聶生再婚的那天晚上,新婚夫妻才上床,鬼妻又來了,在床上捶打新婦,還大聲罵她:「你怎敢佔用我的床鋪!」新婦爬起來和她對打。聶生害怕地蹲在一邊,也不敢上去幫助任何一方。不久,雞啼了,鬼妻才離開新房,新婦懷疑聶生原來的老婆並沒有死,說聶生欺騙她,想上吊自殺。聶生向她過細解釋,新婦才知道對方是鬼。每天斷黑鬼妻就來了,新婦怕得躲開她。她再也不和聶生睡覺,只是用手指掐他,掐過以後便瞪起眼睛盯住不放,一句話也不作聲。一連幾天,聶生害怕了。附近有個會降妖伏鬼的道士,將一根桃樹削成幾個小木樁,釘在墳的四個角上,從此鬼妻再不來鬧事了。
夢狼
白老頭是河北人。他的大兒子某甲初次到南方去做官,三年沒有一點兒訊息。這時,有一位姓丁的朋友來拜訪白老頭,白老頭設酒款待。姓丁的向來就能魂遊陰曹。閒談間,白老頭問了他一些關於陰曹地府的事。姓丁的談到鬼神等虛幻的事情,白老頭不很相信,一笑置之而已。過了幾天,白老頭正在睡覺,見丁某又來了,邀請他一塊兒去玩一玩。白老頭跟著丁某進了一座城門,過了一會兒,丁某指著一座大門說:「這是您外甥家。」原來白老頭的姐姐有個兒子正在山西當縣令,他很驚奇地問:「我外甥怎麼能在這裡呢?」丁某說:「您若不相信,進去看看就明白了。」白老頭進了門,果然看見自己的外甥穿戴著烏紗官袍坐在大堂上,執戟矛和打旗幡的衛士分列兩旁。因為沒有人給報信,所以他們兩個沒有靠前。丁某又拉他離開那兒,說:「您公子的衙門,離這裡不遠,也願意見見他嗎?」白老頭答應跟他去。走了不大一會兒,來到一座府第門前,丁某說:「請進吧。」白老頭往門裡一看,有一隻大狼站在正當間,嚇得白老頭不敢往裡進,丁某又說:「進去吧,沒事。」白老頭進了大門,又進了一道中門,見屋裡、屋外,坐的、站的,都是狼。又一看房前臺階上,白骨如山。白老頭更加害怕了。丁某用自己的身子遮掩著白老頭走進屋去。白老頭的兒子某甲正好也從屋裡出來,見到父親和丁某,非常高興。略坐了一會兒,就命令手下人去置辦酒席。忽然有一隻大狼,銜了一個死人進來。白老頭嚇得站起來問他兒子:「你這是要幹什麼?」某甲說:「對付著用來做幾個菜吧!」白老頭急忙勸阻他,心裡惶惶不安,想離開這裡,又被群狼擋住了去路。正在進退兩難的時候,忽然看到群狼亂鬨鬨嗥叫著四散奔逃。有的躲到床下,有的鑽到桌底。白老頭十分驚愕,不知是什麼緣故。接著有兩個金盔金甲的猛士橫眉怒目闖進來,用一條黑繩子把某甲捆上。某甲倒在地上變成一隻虎,尖牙利齒。一個猛士拔出利劍要割掉虎的腦袋,另一個猛士說:「且慢,宰它是明年四月的事,不如先敲掉它的虎牙。」於是拿大錘把虎牙敲落在地。老虎疼得大叫,叫聲震得山搖地動。白老頭嚇壞了,醒後才知道是一場惡夢。他心想,這個夢太怪了,就派人去請丁某。丁某推託有事沒有來。白老頭就把這個夢記在信上,派二兒子去南方送給大兒子某甲,信上對他多方勸戒,寫得傷心痛切。二兒子到了那裡,見哥哥的門牙都掉了,驚奇地問是怎麼回事,原來是醉酒後落馬摔掉的。一問摔傷的時間,正是白老頭做那個怪夢的日子。二兒子因而更加害怕,把父親的信拿出來,某甲讀完臉色大變。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道:「這不過是和夢中事偶然巧合罷了,何必擔心。」
原來某甲因為賄賂當權人物,頭一個被舉薦升官,所以沒把父親做的那個怪夢放在心上。弟弟在哥哥那裡住了幾天,看到滿堂都是貪贓枉法的衙役,行賄賂走門路的人來來往往,半夜不止,於是痛哭流涕勸戒哥哥改邪歸正。某甲說:「弟弟,你每天住在破草房裡,所以不知道官場上的訣竅。決定升降的大權,在上司不在百姓。上司喜歡你,你就是好官。你只知愛護百姓,怎麼能讓上司喜歡你呢?」弟弟一看勸說是沒有用了,只好回家,把情況告訴了白老頭。白老頭聽完大哭一場。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儘自己的家產來救濟貧民,每天禱告神靈,但求這個忤逆的兒子不要牽連老婆孩子。第二年,報來喜訊,某甲已被舉薦任吏部尚書。賀喜的人推不開門,白老頭卻只有暗自哭泣,假託有病臥床不見賓客。過了不久,就聽說某甲在赴京途中遇到盜匪,主僕被害。白老頭於是起床對家裡人說:「鬼神的怨怒,只衝他一個人報應,對我全家的保佑真不能說不寬厚啊!」因而焚香拜謝。安慰白老頭的人,都說這個訊息是道聽途說,不一定可靠,只有白老頭深信不疑,定下日子為某甲準備墓葬。
可是某甲並沒有死。原來,他四月間離任赴京,剛出縣境,就遇到強盜。某甲把隨身攜帶的財物全數獻出以求活命。強盜們說:「我們今天來截住你,是為了給全縣百姓報仇雪恨,難道是為了這點錢財嗎?」於是砍下了某甲的腦袋。強盜們又問某甲的僕役:「有個叫司大成的是哪一個?」原來司大成是某甲的心腹,助紂為虐,幹了不少壞事,眾人一起把他指出來,強盜們把司大成也殺了。還有四個貪心的衙役,是替某甲搜刮錢財的幫手,這回準備帶到京城去的,也被揪出來殺了。某甲的魂魄伏在道旁,有一個縣官路過,問:「被殺的是什麼人?」前面開路的人說:「是某縣的白知縣。」這個縣官說:「這人是白老先生的兒子,不要讓老人看見這種悽慘的樣子,可以把腦袋給他接上。」說完就有一個人把某甲的腦袋拎起來安到腔子上,說:「邪人不應該讓他的腦袋正著長,長到肩膀上好了。」說完就走了。過了些時,某甲的妻子前往收屍,看見他還剩一口氣,把他運回去,慢慢灌點水,還會喝。某甲活過來只好住在旅店裡,窮困無門,回不了家。半年多後,白老頭才聽說確切的訊息,又派二兒子去把某甲帶回來。某甲雖然死而復生,可是腦袋長在肩膀上,眼睛能看見自己的後背,又醜又怪,人們都不把他當做人看待。白老頭姐姐的兒子為官清正,很有政績,這年被任命為御史。這些事情全都符合白老頭的那個怪夢。
異史氏說:「我感嘆普天之下,大官像老虎而小吏像惡狼的情況,到處都是啊!假使大官不做老虎,小吏也還是要做惡狼,更何況有比老虎還兇猛的呢!人人都為看不見自己以後的情形而發愁,讓他們醒過來自己看看,鬼神的教諭夠隱晦的了!」
鄒平縣的進士李匡九,做官很是廉潔清明。曾經有一個富家百姓遭人誣告陷害,守門的衙役嚇唬他說:「大人向你要錢二百金,你要馬上籌辦,不然的話,官司就輸了!」富民害怕了,答應給一半。衙役搖搖手不同意。富民苦苦向他哀求。衙役說:「不是我不竭盡全力,只是恐怕上司不答應。等到審問時,你親眼看著我替你向大人講情,不管他是否答應,也可以明白我對你一心一意了。」不一會兒,李公審問這個案子,衙役知道李不吸菸,靠近問:「吸菸嗎?」李搖了搖頭。衙役快步走下來,說:「剛才我說了那個數,上司搖頭不答應,你看見了嗎?」富民相信了,很害怕,答應如數交錢。衙役知道李愛喝茶,靠近問:「喝茶嗎?」李點點頭。衙役說要去煮茶,快步走下來,說:「行了!剛才他點頭,你看見了嗎?」接著判案,富民被無罪釋放,衙役就收取了富民的錢,並且索要了一份酬金。唉!當官的自以為很廉潔,可是罵他貪婪的到處都是,這又是縱容惡狼自己卻不知道了。世上像這一類事情更多,可以給做官的人當一面鏡子。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那天,蘇州下起了大雪,老百姓嚇得驚惶失措,都到大王廟去請求菩薩保佑。大王菩薩忽然依附在一個求神者的身上說:「如今被喊做‘老爺’的前頭都加了‘大’字,你們難道以為我這菩薩小,消受不起一個‘大’字嗎?」大家嚇了一跳,同聲喊「大老爺」,雪馬上就停了。依這麼看,神也是愛奉承的。難怪那些診痔瘡之類的醫生會得到好幾部馬車的賞賜啊!
異史氏說:世風真是越變越糟了,下面的人一天比一天愛巴結奉承,上面的一天比一天驕橫狂妄。就拿康熙這四十多年中,官場裡稱呼的變化來看,就可笑得很。舉人稱「爺」,是康熙二十年開始的;進士稱「老爺」,是三十三年開始的;司、院稱「大老爺」,是從二十五年開始的。從前縣令進見巡撫,也不過叫「老大人」,現在「老大人」的稱呼老早就不用了。即使有個很正統的人,也只得用奉承來對付奉承,沒有敢說個不字。像官員的妻子稱「太太」,也還是近幾年的事,從前只有官員的母親才被稱為「太太」。官員的妻子被稱為「太太」的只有《淫史》中的《林喬》篇中有這叫法。其他地方從未見過。在唐代,皇帝想叫張說當「大學士」。張說推謝說:「學士上面從來沒有加上‘大’字的,我不敢接受‘大學士’的稱號。」今天到處稱「大」,誰把他們「大」起來的?開始起於小人的阿諛奉承,進而得到驕傲的貴官的高興,厚著臉皮接受了。於是滿天下便紛紛「大」了起來。我想再過幾年以後,稱「爺」的人必進一步稱「老爺」,稱「老爺」的人必定進一步稱「大老爺」,但不知道「大」字上面再製造一個怎樣的尊號才好,這恐怕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出來的。
丁亥年六月初三那天,河南歸德府下了尺多深的大雪,禾苗都凍死了。可惜當地百姓沒掌握奉承大王的方法。實在太可惜了!
周克昌
淮上的貢生周天儀,年五十歲,只有一個兒子,名克昌,天儀十分鐘愛。克昌十三四歲時,長得非常漂亮,可是生性不愛讀書,經常逃學,和孩子們玩耍,常常成天不回家,天儀也就聽之任之。有一天,到了日暮時分,克昌仍然沒有歸來,於是開始尋找,杳無蹤影,周氏夫婦號啕大哭,痛不欲生。
過了一年多,克昌忽然自己回來了,他說:「被一個道士騙去,幸而沒有被他傷害。這回趁他外出,才得以逃回家來。」天儀高興極了,也沒有追問別的事。等教克昌讀書時,發現他聰明倍於往常;過了一年,文思大為長進,接著進了縣學,成了秀才,成了聞名的才子。大戶人家爭著要把女兒嫁給他,但克昌不願結婚。趙進士的女兒貌美,天儀不管克昌願不願意,強行為他娶了過來。趙女過門後,小夫妻二人有說有笑,十分歡洽,但克昌總是獨自過夜,夫妻間井水不犯河水。又過了一年,克昌中了舉人,天儀更加欣慰。但天儀年紀漸老,日夜渴望抱孫子,所以常常向克昌暗示此事,克昌十分淡漠,好像渾然不解。母親再也忍不下去,成天嘟嚷他,克昌終於變了臉色,離家而去,說:「我早就想離開家,之所以沒有馬上就走,是念及父母養育的恩情。我實在不能幹夫妻間的事,以此安慰父母的渴望。請讓我還是走吧!那順從你們心意的人就會來了。」母親追出拽他的衣襟,克昌已經跌倒,只剩下衣冠。母親大驚失色,知道這一定是克昌的鬼魂。也只有悲嘆而已!
第二天,克昌忽然騎著大馬,帶著僕人回到家來,全家都驚惶萬分。走近他一問,他說:被壞人騙去賣給一個商人,商人沒有兒子,就認他為兒子。後來,商人忽然生了一個兒子,因克昌想家,就把他送了回來。問他學問的事,則愚笨和過去一樣。大家這才知道,這才是真的克昌,那個當秀才中舉人的是一個鬼。萬幸的是,這事沒有洩露出去,克昌仍能承襲舉人的功名。到了屋裡,妻子和他十分親近熟悉,而克昌非常靦腆羞澀,好像新婚的郎君,剛過一週年,就生了兒子。
異史氏說:「古人說,庸人有福,只有鼻子眉目之間具有一點平庸之相的人,才有福氣追隨。那種精明聰慧的人,鬼是不要他的!有了庸人的福氣,功名可以不經考試便可取得。美人可以不用迎娶而得到,何況那種本來就有所依靠,後來又善於鑽營奔走的庸人呢!」
紫花和尚
山東諸城有個丁生,是野鶴公的孫子。這個少年名士,因重病而死。到第二天又活轉來了,說:「我已經悟道了。」當時有個和尚參悟講說佛經的禪理,丁生請人邀和尚到病榻前講說《楞嚴經》,丁生每聽完一節,都說和尚講的不對,並且說:「假如我病好了,闡明佛道有什麼困難呢!只有某某人能治好我的病,應該虔誠地把他請來。」原來同縣有個某生,精於醫理而不掛牌行醫,家人三番五次求他才來,按他的處方下藥,病果然好了。某生回家後,一個女子從外進來說:「我是董尚書府中的侍女,紫花和尚和我有前世的舊冤,今天才找得報仇的機會,你又要來救活他嗎?你再去治病,災禍將要連到你身上。」說完就不見了。某生害怕了,謝絕了丁生的邀請。丁生的病又發作了,堅決請求某生,某生才把女鬼的話告訴丁生。丁生嘆息道:「冤孽是前世造成的,我的死是合該的。」不久就死了。後來向別人打聽,果然有個紫花和尚,是個道行很高的和尚,青州董尚書夫人曾把他供養於家中,也沒人知道紫花和尚與侍女的冤孽是怎麼結上的。
嫦娥
山西太原人宗子美,跟隨父親遊學四方,輾轉到了揚州住下。宗子美的父親和紅橋下的一位林媽素有交往。有一天,父子二人從紅橋經過,遇見林媽,林媽再三邀請宗氏父子到她家去做客,飲茶傾談。林媽家有位女兒在身旁,容貌極其豔麗,宗父極力稱讚。林媽瞧瞧子美對宗父說:「你家大相公溫柔和順,真像個大姑娘,是有福之相。如果您不嫌棄,就把我女兒許給他,你看怎樣?」宗父笑著讓子美趕緊起身衝林媽下拜道:「您這一句話真是價值千金啊!」
原來,林媽獨居,有個姑娘忽然來到她家,訴說自己的孤苦。林媽問她小名,姑娘說叫嫦娥,林媽非常喜愛,就收留了她,其實是覺得奇貨可居,準備在她身上發一筆財呢!子美那年才十四歲,一見嫦娥,暗自歡喜,心想爸爸一定會給我提媒訂親。可是宗父回去後像忘了這件事一樣。
宗子美急得火燒火燎的,偷偷告訴了母親。宗父聽說後笑著說:「前些時不過是和那個貪心婆子說句笑話,還不知她要拿姑娘賣多少黃金呢,這事談何容易!」過了一年,子美的父母雙雙去世,他仍不能忘情於嫦娥。他服孝快要期滿時,就託人向林媽求婚。林媽一開始不答應。子美氣憤地說:「我平生不輕易折腰求人,林媽為什麼把我的誠意看得不值一錢?如果要背棄原來的婚約,得把我折腰的誠意還給我!」林媽這才說:「從前和令尊大人說笑話許下親事,這事也許有。可是沒有正式訂親,於是後來把這事都忘了。今天你既然來求婚,我難道還要把姑娘留著嫁給天王嗎?原來我天天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實在指望換得白銀千兩,今天我只向你要一半,行不?」宗子美自己掂量籌辦不起這筆錢,也就作罷了。
當時有個寡婦,租子美西鄰房子住下,家裡有個女兒,年方十六歲,小名叫顛當。子美偶然看到顛當,姿容之秀美不下於嫦娥,因而十分傾慕,常常贈送她家些東西作為接近的門路。久而久之,子美和顛當漸漸熟悉了,互相時常以眉目傳情,可是想談一談沒有機會。有天晚上,顛當越牆過來借火,子美很高興地拉起她的手,於是二人成其好事。子美要和顛當結為夫妻,顛當說等哥哥出外經商回來再說。從此兩人總是尋找無人發覺的機會往來,非常秘密,不露一點形跡。
有一天,子美偶然路過紅橋,見嫦娥正好在門內,就快走幾步越過門去。嫦娥看見了子美,就對他招手,子美於是停下腳步,嫦娥再次招手,子美才進了她家。嫦娥責備子美背棄盟誓,子美敘述了事情的原委。嫦娥聽了便進屋取出一錠黃金交給子美。子美不接受,推辭道:「當時我斷定要永遠和你分手了,所以又和別人訂了婚約。而今如果接受你的黃金與你訂婚,是辜負了別人;接受你的黃金而不與你訂婚,是辜負了你,我實在不敢對你對人有所辜負。」嫦娥沉默了好久說:「你所訂的婚約,我相當瞭解。這樁婚事肯定是不能成功的;即使成功了,我也不埋怨你的負心。你快走吧!林媽就要來了。」子美倉促之間,不由自主地接受了嫦娥的贈金回了家。第二天,子美將這件事告訴了顛當。顛當非常贊成子美回答嫦娥的話,但勸子美專心鍾愛嫦娥。子美沉默不語,顛當表示願意居於嫦娥之下,子美才高興起來。接著子美便託媒人把那錠金子交給林媽,林媽再也沒什麼可說的,就把嫦娥嫁給了子美。嫦娥過門後,子美向她敘述了顛當的話,嫦娥微微一笑,慫恿子美納顛當為妾。子美很高興,急著想告訴顛當,可是顛當已好久不見蹤影了。嫦娥知道這是因為躲避自己的緣故,因而暫時回了孃家,故意給顛當造成來會的機會,可是囑咐子美偷下顛當佩帶的香荷包。嫦娥走後不久,顛當果然來了,子美和她商量納她為妾的事,顛當說不要著急。顛當解開衣衿和他親暱調笑時,腰間果真有個紫荷包,子美正要找空摘取,顛當猛然變了臉色道:「你和別人一條心,而和我兩條心!負心漢,從此和你絕交!」子美千方百計解釋、挽留,顛當不聽,終於走了。有一天,子美路過顛當門前,進去打聽,已另有蘇州來的房客住在裡邊,顛當母女搬走已久,無影無蹤,也無處探尋。
子美自從娶了嫦娥,暴富起來,樓閣長廊,連線街巷。嫦娥很善於玩笑戲耍。有一次,子美看到一軸美人畫卷,對嫦娥說:「我常常說,美貌像你這樣,可謂天下無雙,但是不曾見過古代的趙飛燕和楊貴妃啊!」嫦娥笑著說:「你如想見見,那又有何難?」於是便拿起畫卷來仔細審視一番,便急忙進屋對鏡梳妝,學纖瘦的趙飛燕的舞姿,又學豐腴的楊貴妃的醉態,長短肥瘦,隨時變更,風情神態,和畫卷上的趙飛燕、楊貴妃一模一樣。嫦娥正對鏡作態時,有個丫鬟從外面進來,竟不認為她是誰,驚問別的丫鬟,然後再仔細觀察,才恍然大悟,不禁大笑起來。子美歡喜地說:「我只得到一個美人,而千古的美人,都在我的閨房之中了。
一天夜晚,人們正在熟睡,忽然有幾個人撬門而入,火把四壁照得通亮。嫦娥急忙起來,驚慌地說:「不好!有強盜進來了!」子美剛睡醒,就要大喊,有一個強盜把刀放到他脖子上,子美嚇得氣都不敢喘。又有一個強盜抓住嫦娥背起來就走,強盜們一鬨而散。這時,子美才大聲呼救,僕役們都聚集過來,一看家裡的珍寶細軟,一件也沒丟。子美極其悲傷,驚恐萬分,什麼情緒都沒有了。告到官府追捕盜賊,一點兒訊息都沒有。這樣過了三四年,鬱悶無聊,因而借應試機會到京城去看看。在京城住了半年,算卦問卜,多方打聽,什麼辦法都想到了,就是沒有嫦娥的下落。有一天偶然路過一個小巷,見一個女子,滿面灰土,衣衫襤褸,窮困潦倒有如乞丐。子美停步細看,原來是顛當,十分驚駭地問:「你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呀?」顛當回答道:「和你分別後遷居南方,老母去世,被壞人掠去賣到旗人官府,捱打捱罵,飢寒交迫,我都不忍心說了。」子美悽然淚下,問她:「可以把你贖買出來嗎?」顛當說:「很難了。得花很多錢,你幫不上這個忙。」子美說:「我實話告訴你吧。近年來家境很算富足,可惜我出門在外盤費帶的不多,但哪怕賣盡衣物車馬,為了解救你,我也在所不惜。如果需要的錢太多,我回家去給你籌辦。」顛當約子美第二天出西城,到柳樹林會見,並囑咐他自己去,不要帶隨從僕人。子美說:「好。」第二天,子美早早地去赴約,可是顛當已先到了,衣裝非常華美。子美驚異地問她是怎麼回事,顛當笑道:「昨天是試試你的心,幸而你不忘舊情,尚有綈袍之意。請到寒舍一敘,我一定要想法報答你。」子美跟顛當往北走了不幾步,就到了她家。顛當擺上酒菜,和子美飲酒談笑,子美邀她一起回家。顛當說:「我這裡還有很多俗務累贅,不能跟你走,可是嫦娥的訊息,我卻知道一點兒。」子美急忙問嫦娥如今在哪裡,顛當說:「嫦娥行蹤飄忽不定,我也弄不很清楚。西山有位老尼姑,瞎一隻眼,去問問她,一定能問出名目來。」當晚,子美就住在顛當家裡,第二天早晨,顛當又給子美指明瞭去西山的途徑。
子美到了西山,果然看見一座古寺。圍牆已經坍塌,竹林中有茅屋半間,一位老尼姑正在那兒縫補僧衣。老尼姑見客人到了,帶答不理的,子美向她作揖致意,才抬起頭來問話。子美告訴她自己的姓名,並且說出自己的請求。老尼姑說:「我一個八十歲的瞎子,與世隔絕,哪裡能知道嫦娥的訊息!」子美再三懇求她指點,老尼姑才說:「我實在不知道嫦娥的下落。有兩三個親戚,明天晚上要來看望我,或許其中的小姑娘中有認識嫦娥的也說不定。你明天晚上可以來看看。」子美得了這個答覆才告辭。第二天子美再去時,老尼姑已經不在了,破門已經上鎖。子美在那兒等了好長時間,已是深夜,明月高懸,正在焦急徘徊沒有辦法時,遠遠看見兩三個姑娘從外面來到古寺前,其中一個就是嫦娥。子美欣喜已極,迎上前去,急忙拉住嫦娥的衣襟。嫦娥說:「魯莽郎君,嚇死我了!可恨顛當多嘴,又讓你用兒女情常來纏我!」子美拉她坐下,執手傾訴別情和所受的艱難困苦,不覺悽然淚下。嫦娥說:「我實話對你說,我本是月宮裡的嫦娥被貶謫,在塵世間飄泊,期限已滿;假託盜寇搶劫,是為了斷絕你的指望。老尼姑也是王母娘娘府上的看門人。我初被貶到人間時,蒙她收留體貼,所以常抽空到她那裡看看。你如能放我走,我想為你把顛當娶過來。」子美不聽,低頭痛哭。嫦娥往遠處看了一眼說:「姐妹們都來了!」子美正往四面看,嫦娥已經無影無蹤了。子美大哭失聲,痛不欲生,於是解下衣帶上吊。恍惚間覺得魂已離體,惆悵無主,不知所往。忽見嫦娥走來,抓住自己雙腳離地提了起來。又把他帶到寺前,取下樹上的死屍推擠他,連聲喊道:「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然間,子美如夢方醒。稍稍安定了一會兒,嫦娥氣憤地道:「顛當賤婢!害了我又殺了郎君,我不能饒她!」二人下山僱了轎子回到了子美的旅舍。子美一方面讓家人準備返鄉的行裝,一面轉身出了西城去面謝顛當。到了那裡房舍全變了,子美驚愕嘆息,返回旅舍,暗自慶幸嫦娥不知此事。一進門,嫦娥笑道:「你看見顛當了嗎?」子美愕然無言答對。嫦娥說:「你揹著我嫦娥辦事,怎麼能得到顛當呢?請你坐等一會兒,她自己馬上就來。」不一會兒,顛當果然到了。進屋急忙跪在床前,嫦娥衝她的額頭彈了個栗爆說:「小鬼頭,真是害人不淺!」顛當連連磕頭,但求先別讓她死。嫦娥說:「把人推到坑裡,而想脫身天外嗎?廣寒宮裡十一姑近日要出嫁,需用繡枕一百對,繡鞋一百雙,你可跟我去,一塊製作。」顛當恭恭敬敬地說:「只求你分給我一部分活計,我一定按時送交。」嫦娥不答應,對子美說:「你如果給講情,我就放了她。」顛當拿眼瞟子美,子美笑而不語,顛當氣得拿眼瞪他。顛當又請求回去給家裡人送個信再來,嫦娥答應了,她才敢離去。子美向嫦娥打聽顛當的生平,才知道她本是西山的一個狐仙。子美僱好了車馬等她,第二天顛當果然來了,於是和嫦娥一起回到家中。
可是嫦娥這次重來後,很是嚴肅穩重,不苟言笑。子美強求她作當日化裝美女的遊戲,她也不肯,只是偷著教顛當去做。顛當極其聰慧,很善於媚惑男人。嫦娥樂於獨宿,子美要在她房中過夜時,常常以身體不適推辭。一天夜晚,時已三更,還聽見顛當房中笑聲吃吃不斷。嫦娥派一個丫鬟去偷聽,丫鬟回來,什麼也不說,只是請夫人自己去看看。嫦娥到了顛當窗前往屋裡一看,顛當正化裝成自己的模樣,子美抱著喊她嫦娥。嫦娥笑著退回自己屋裡。過了不大一會兒,顛當心頭暴疼,急忙披上衣服拉著子美到了嫦娥房中,進門就跪下了。嫦娥說:「我難道是那種嫉妒別人勝過自己的人嗎?你心疼幹我何事,是你自己學那捧心皺眉的西施的呀!」顛當磕頭求饒,只說知罪。嫦娥說:「起來吧,好了!」顛當這才起來,不覺笑出聲來走了。顛當又偷偷對子美說:「我能讓娘子學觀音菩薩!」子美不信,因而要和顛當打賭。原來嫦娥常常盤腿打坐,雙眼若閉,顛當偷著拿只玉瓶插上柳枝,放在嫦娥面前的案上,自己把頭髮披散開來,雙手合掌,侍立在一旁,櫻唇半張,銀牙微露,目不轉睛地瞧著嫦娥。子美一看這情形,忍不住笑了。嫦娥睜開眼問是怎麼回事,顛當說:「我學龍女侍奉觀音菩薩呢!」嫦娥笑罵她幾句,罰她學當童子行叩拜之禮。顛當把頭髮束上如童子模樣,朝四面跪拜,伏在地上,翻轉自如,變出各種姿態,左右弓腰踢腿,腳尖能碰著自己的耳朵。嫦娥看樂了,坐在椅子上踢她。顛當仰起臉來,口銜嫦娥的小腳,輕輕一咬。嫦娥正在喜笑,忽然覺得一縷春情,從腳尖而上,直通心窩,神魂顛倒,慾火如熾,不由自主,於是急忙鎮靜了一下心神,怒喝道:「狐奴真該死!迷惑人也不挑挑是誰嗎?」顛當害怕了,鬆口伏在地上。嫦娥又嚴厲斥責她,眾人都不知是什麼原因。嫦娥對子美說:「顛當狐性不改,剛才差一點被她作弄。若不是我修煉到家、道行有根,墮落下去很容易啊?」從此每見到顛當,總是嚴加防範。顛當羞愧惶恐,對子美說:「我對嫦娥娘子的一肢一體,無不覺得親愛。我愛到極點,不知不覺媚惑她太過分了。如果說我對娘子沒安好心,我不但不敢,而且也不忍呀!」子美把這話告訴了嫦娥,嫦娥才待她像當初一樣。但因為顛當和子美狎暱戲耍沒有節制,多次勸戒子美,子美不聽,因而大小丫鬟婆子,競相戲樂。
有一天,兩個丫鬟扶著一個丫鬟戲樂,扮成楊貴妃。兩個丫鬟使個眼色,騙那扮楊貴妃的丫鬟把全身骨節都鬆懈了,學醉酒的姿態,兩人把手一鬆,這丫鬟猛然跌到階下,撲通一聲像推倒一面牆一樣。眾人齊聲驚呼,近前一摸,假「楊貴妃」已經如真楊貴妃死在馬嵬坡一樣,一命歸天了。眾人嚇壞了,急忙告訴主人。嫦娥驚呼道:「終於闖出禍來了!我說的怎麼樣?」去驗察了一番,已經沒救了,馬上派人去告訴死者的父親。死者的父親某甲,素來鄙陋無行,哭喊著來到宗家,把女兒屍體背到廳堂,拼命叫罵不止。子美嚇得關上房門,不知所措。嫦娥親自出門責備某甲:「主子虐待奴婢至死,按律也不償命。何況你女兒是偶然暴死,怎麼知道她就不能復活?」某甲喊道:「四肢已經冰冷,哪有復活之理?」嫦娥說:「你不要亂吵,縱然不能復活,不還有官府在嗎?」於是到了廳堂,一摸死者屍體,丫鬟居然復活了,隨手站了起來。嫦娥轉過身來怒斥某甲道:「這丫鬟幸而沒有死,而你這賊奴怎能這樣猖狂!得拿草繩捆起來送到官府!」某甲無言以對,跪了好長時間,苦苦求饒。嫦娥說:「你既已知罪,姑且免於追究。但你這無賴小人,反覆無常,留著你女兒在這裡終究是個禍根,你快點把她領回去。原來的賣身價是多少錢你退多少錢,快去籌措,速速送來。」說完派人把某甲押送出去,讓他請來兩三位老先生,在文書上簽字做保人。然後把摔昏的丫鬟喚到面前,讓某甲問她:「沒摔壞吧?」丫鬟說:「沒什麼。」這才讓某甲把女兒領走。接著把丫鬟們全找來,嚴加斥責,一個個打了一頓,又把顛當喚來,嚴禁她再搞這些遊戲。嫦娥對子美說:「今天才知道,位居眾人之上的人,一言一笑都不可等閒視之。戲樂之事是我開的頭,上行下效,流弊才不可收拾。凡哀傷之事屬陰性,歡樂之事屬陽性。陽極陰生、樂極生悲,這是陰陽迴圈的定規。這個丫頭的禍殃,是鬼神給的一個警告。若執迷不悟,塌天大禍就會來了!」子美很恭謹地聽從了嫦娥的勸戒。顛當哭著求嫦娥挽救她。嫦娥就用指甲掐她的耳朵,過了一刻時辰鬆手,顛當驚愕片刻,如夢方醒,伏地便拜,歡喜得要跳起舞來。
從此,閨閣裡清淨嚴肅,沒有人再敢喧譁笑鬧。那個丫鬟到了家,沒病沒災地暴死了。某甲拿不出贖金來,請村老們代求嫦娥開恩免除,嫦娥答應了,又念丫鬟侍奉主人的情誼,賞了她一口棺木。
子美常因沒有兒子發愁,一天,嫦娥腹中忽然有嬰兒的哭聲,於是用利刃劃破左肋下取出,果然是個男孩;不久,嫦娥又有了身孕,又劃破右肋下取出一個女兒。男孩非常像他的父親,女兒極像她的母親,長大都和高門大家成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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