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女
柴廷賓是太平地方的人,妻子姓金,不能生孩子又特別嫉妒。柴廷賓花了一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小老婆,金氏殘暴地虐待她。過了一年,小老婆便死了。柴廷賓氣得離開了臥室到外面一個人去住,一連幾個月也不進妻子的房間。
一天,柴廷賓過生日,金氏陪著小心,說著動聽的話,恭恭敬敬地給丈夫拜壽。柴廷賓不忍心拒絕,夫妻二人這才說話。金氏在臥房裡擺設酒席,請丈夫進來吃酒。柴廷賓以酒醉為由,推辭不去。金氏梳洗打扮得漂漂亮亮,親自到柴廷賓獨宿的屋子裡,說:「我真情實意地等了你一整天,你就是喝醉了,請你再喝一盅然後離開。」柴廷賓於是進了內室,夫妻邊喝邊嘮。妻子從容不迫地說:「前些日子打死那個丫頭,實在是誤傷所致,如今我特別後悔。你何必一下子便記了仇,連一點點夫妻感情都沒了呢?今後,你娶六個小老婆,我也不怨你了!」柴廷賓更高興了。蠟燭眼看點盡了,露出了蠟竿子,柴廷賓就在妻子房中睡了。
從此以後,夫妻恩愛像新婚時一般。金氏叫來了媒婆,囑託媒婆給物色個漂亮的女人,但她暗中又叫媒婆拖著不回信兒,而自己卻一再故意催問。這樣過了一年多,柴廷賓等不得了,便託親朋給買小老婆。終於把林家的養女買來了。金氏一見,喜形於色,同林家養女一道吃飯,脂粉首飾叫林女隨便挑選使用。林家養女本是北方姑娘,不會做針線活,除了鞋而外,都得請別人給做。金氏說:「我們家從來就是很勤儉的,不像達官貴人的家,買個人兒當畫兒看!」於是拿來綢緞,叫林家養女學縫紉,就像嚴厲的老師教育學生那樣。開始時只限於責罵,不久便開始鞭打了。柴廷賓心裡十分痛苦,卻無能為力。而金氏對林女較前更加倍地疼愛,往往親手替她撲粉,梳妝打扮。但是,一旦發現林女穿的鞋後跟稍稍有點摺兒,就用鐵棍子打她的兩隻小腳;頭髮稍稍亂一點兒,就抽她的嘴巴子。林女受不住虐待,上吊死了。柴廷賓愁眉苦臉,心裡難過,埋怨了金氏幾句。金氏氣哼哼地說:「我替你教訓小老婆,有什麼罪過?」柴廷賓這才明白妻子的奸詐,於是夫妻倆又翻了臉,決心再也不理妻子了。他暗中在別墅裡裝修好了房子,想買一個漂亮女人離家另過。
不覺過了半年,也沒遇到合適的。一次,在參加友人的葬禮時,偶然碰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長得光彩照人。柴廷賓兩眼直勾勾盯著少女,看得出了神。少女見他這副傻樣兒,感到奇怪,不由得瞟了他一眼。柴廷賓向人打聽,知道少女姓邵。少女的父親是個窮書生,就一個姑娘,自幼聰明異常,教她讀書,能過目成誦。尤其喜歡醫書和相面的書。邵父特別溺愛女兒,有來求婚的,就讓女兒自己挑選女婿,可是無論窮的、富的,她都沒看上,因此直到十七歲還沒有婆家。
柴廷賓把情況都打聽到了,知道沒辦法弄到手,可是心裡放不下,又想到她家窮,或可用錢財打動。找了好幾個媒婆,沒有一個敢去說合的。柴廷賓也就灰心了,不再抱什麼希望了。忽然有個姓賈的老太婆,因為賣珠子來柴家。柴廷賓把自己要買邵女為妾的想法對她說了,並送給賈婆許多錢,說:「只求你去替我表示一下誠意,事成與否,我不苛求。萬一有一線希望,花個千把兩銀子也不在乎!」賈婆貪圖金錢,一口答應了。
賈婆來到邵家,裝作同邵妻嘮閒嗑。一看見邵女,吃驚地讚不絕口:「好個漂亮姑奶奶。若是被皇上選進昭陽院,那趙飛燕姐哪裡還能算個數!」又問:「婆家是誰呀?」邵妻答道:「還沒有呢。」賈婆說:「這樣的姑娘還愁沒有王公貴族來當女婿啊!」邵妻嘆息著說:「王公貴族家咱不敢指望,只要是個讀書的種子也就很好嘍。我這個小冤家翻來覆去地挑,十個也看不中一個,也不明白她是個啥意思。」賈婆說:「夫人不必煩惱,這麼漂亮小姐,不知哪位前世修下了什麼福,才能消受得了哇!昨天有個大笑話,柴家那位先生說,在誰家的墳地上看見了小姐,情願拿出一千兩銀子做聘禮。這不是餓昏了的貓頭鷹想吃天鵝肉嗎?早叫我老婆子把他訓跑了。」邵妻聽了微笑著不答話。賈婆說:「只是在咱們秀才家裡,這事犯核計。若是在別的人家,丟一尺撿了一丈,也值得幹!」邵妻又笑了笑,沒有說話。賈婆拍著巴掌說:「如果真這樣,就是為我這個老太婆想想也是件大好事,每天都得到夫人您的愛護,一進屋就讓座給酒喝;若是得到一千兩銀子,出門坐車,回家住高樓,我老婆子再上門,那把門的人就要轟我了。」邵妻琢磨了一陣兒,站起身走了,去同丈夫商量。
過了一陣兒,把女兒叫了過去。又過了一陣兒,三個人一起出來了。邵妻笑著說:「這丫頭真奇怪,多少好不錯的全看不中,今天聽說當小老婆卻願意了。只是擔心被讀書的人們恥笑啊。」賈婆說:「如果過門後再抱個小少爺,那位大夫人更沒法子嘍!」說完,把柴廷賓安排住在外邊的想法也說了。邵父更高興了,叫女兒過來,說:「你不妨同賈姥姥說說。這是你自己做主的,不要後悔,以致埋怨父母。」邵女不好意思地說:「父母能過上好日子,養閨女也得濟了。何況,我自己的命薄,若是嫁個好人,肯定要損壽。稍微受點折磨,未必就不是福氣。上次看見柴先生也是個福相,子孫必定有出息。」賈婆十分高興,顛著腚去向柴廷賓報告。
柴廷賓一聽,喜出望外。立即準備好一千兩銀子,套上了車馬,把邵女娶到了別墅。柴家的人誰也不敢走漏訊息。邵女對柴廷賓說:「你現在的辦法就好像通常說的燕子把巢築在簾子上,不管有早沒晚啊!把人們的嘴都封上,以求不走漏訊息,怎麼能成呢?請你不如早帶我回家,把事情早點兒挑明,禍害還能小點兒。」柴廷賓擔心邵女受虐待,邵女說:「天下沒有不能改變的人,我如果沒有過錯,她的怒氣又從何發起呢?」柴廷賓說:「不是這樣的。她特別兇悍,不是情理所能打動的。」邵女說:「我本來是奴婢,受折磨也應該。不然的話,花錢買日子過,怎麼能長久呢?」柴廷賓覺得有理,可是總還有些躊躇,不敢下決心。
一天,柴廷賓外出了。邵女穿一件青布衣服出門來,叫老僕人趕著匹老馬,老媽子拿著行李,一直到了柴家,跪在地上把情況同金氏講了。開始,金氏很生氣,繼而一想,邵女是自己主動來「自首」的,情有可原,又見她穿著樸素,態度卑微,氣也漸漸消了一些。於是叫丫鬟拿出綢子衣服給邵女換上,說:「他那個無情無義的人在眾人面前糟踏我,使我背上了惡名,其實全是男人的不是,加上那些丫鬟們沒有操行,激怒了人。你試想想,揹著老婆又娶親,這還是人嗎?」邵女說:「仔細觀察,他似乎有些後悔了,只是不肯認錯罷了。俗話說‘大人不伏小’,以禮來論,妻子對丈夫就像兒子對父親、妾對夫人一般。如果夫人能稍稍給點兒面子,那麼,以前的積怨立刻就可全消了。」金氏說:「他自己不回來,與我有什麼關係!」立即吩咐女僕們給邵女打掃房間。心裡雖然不高興,暫時也沒發作。
柴廷賓聽說邵女回家了,大吃一驚,放心不下,暗想羊已進了虎群,肯定被蹂躪得不像個樣子了。急忙往家中跑,只見家裡靜悄悄的,這才放下心來。邵女迎到門口,勸他到金氏屋中去。柴廷賓面有難色,邵女哭了。柴廷賓這才表示同意邵女的主張。
邵女去見金氏,說:「先生剛剛回來,自覺得沒臉見夫人,請夫人過去給他個笑臉吧。」金氏不去。邵女說:「我已經說過,丈夫對於妻子就像那大老婆對於小老婆似的。孟光對丈夫舉案齊眉,人們並不認為她掉價,這是為啥呢?本來就應該這個樣麼!」金氏這才去見丈夫。一見柴廷賓就說:「你狡兔三窟,回家幹啥呀?」柴廷賓低頭不回答。邵女用胳膊肘碰他,他才強顏為笑。金氏臉上的怒容也稍稍收斂了。金氏要回房時,邵女推著柴廷賓,叫他跟金氏一道走,又吩咐廚房置辦酒菜。從此,夫妻和好了。
早晨,邵女穿著青布衣裳過去問安,侍候洗臉、嗽口,像個丫鬟似的,恭恭敬敬。柴廷賓到邵女房間來過夜,邵女苦苦推辭,隔十天半月才留柴廷賓住一宿。金氏心裡也感到邵女賢惠,並覺得比不上,逐漸地由自慚變成了忌恨。只是因為邵女侍候小心謹慎,沒錯可挑。有時訓斥幾句,邵女都唯唯諾諾地承受。
一天夜裡,金氏與丈夫口角起來。第二天起床時,金氏仍餘怒未消。邵女捧著鏡子給金氏梳妝,鏡子掉在地上,碎了。金氏更生氣了,揪著頭髮,瞪大眼睛。邵女害怕了,直溜溜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饒恕。金氏怒氣不消,抽了邵女數十鞭子。柴廷賓忍不住了,氣呼呼地衝進屋內,拽起邵女就走了。金氏嗷嗷叫著追出來打。柴廷賓炸了,奪過鞭子抽金氏。金氏的臉和身上都被抽破了,才退回屋內。從此以後,夫妻倆像仇人一般。
柴廷賓不讓邵女再到金氏屋裡去,邵女不聽。早晨起來,邵女爬到金氏屋裡,跪在帳子外邊。金氏捶著床大罵,怒吼著不讓邵女近前。不管黑夜白天,金氏咬牙切齒髮誓等柴廷賓出門就拿邵女出氣。柴廷賓得知後,謝絕往來,閉門不出,連紅白喜事也不參加。金氏無可奈何,只得每天打罵女僕來洩恨。僕人們個個受不了她的虐待。自從夫妻反目後,邵女一直不敢陪柴廷賓睡覺。柴廷賓於是一個人睡在別的房內,金氏聽說後,心情稍稍平和了一點兒。有一個年紀稍大點兒的丫鬟,平時很機靈,偶然同柴廷賓說了一句話,金氏懷疑她與柴廷賓有私情,就格外狠揍這個丫鬟。這個丫鬟在沒人的地方,就惡狠狠地咒罵。
一天夜裡,輪到這個丫鬟值宿,邵女囑咐柴廷賓不要叫這個丫鬟去,說:「那個丫鬟面露殺氣,居心不可測。」柴廷賓聽信邵女的話,把丫鬟叫來,詐她道:「你想幹什麼?」丫鬟驚恐得無言以對,柴廷賓更懷疑了,搜她身上,發現了一把鋒利的刀。丫鬟無話可說,只跪在地上求死。柴廷賓要打丫鬟,邵女阻止道:「怕夫人聽到,這個丫鬟肯定不能活命了。她的罪固然不容赦免,可是不如賣了她,既留她一條命,咱們還能得到一筆錢。」柴廷賓同意了。恰好有買小老婆的,急忙賣了。金氏因為沒有商量就賣丫鬟,更恨柴廷賓,於是越發拿邵女出氣,罵得更兇了。柴廷賓生氣地瞪著邵女說:「這都是你自己找的。不久前她若被殺了,哪裡會有今天?!」說罷就走了。金氏不明白這話是啥意思,問遍了跟前的人,誰也不知道;詢問邵女,也沒說什麼。金氏心裡更悶氣了,揪著衣裳罵大街。柴廷賓回到家,把丫鬟要在值宿時殺她的事全對金氏說了。金氏聽後大驚失色,對邵女說了不少好話。可是心中卻恨邵女不早說。柴廷賓以為她倆之間的矛盾都化解了,也就不再防備了。
時逢柴廷賓出遠門,金氏把邵女叫來數落道:「殺主人的罪在不赦,你把她放跑了是何居心?」邵女一時回答不上來。金氏把烙鐵燒紅了,烙邵女的臉,要把她的容貌給毀了。丫鬟僕婦們都為之不平。邵女受刑每哀號一聲,家人們都隨之而哭,並表示情願替邵女去死。金氏這才不烙了,但又用針扎邵女脅下二十多針才把她趕開。
柴廷賓回家後見邵女面容被毀,怒氣沖天,要去找金氏。邵女拉住他的衣襟,說:「我明知是火坑卻故意往裡跳。當初嫁給你的時候,哪裡是把你家當做天堂來著?也是因為看自己命薄,姑且這樣,是為了讓上天出出氣呀!我安心忍受著,還可以有個期限滿的時候。如果再去冒犯,這不是把已經填上的坑又掘開了嗎?」於是拿藥敷在傷處,不幾天就好了。
一天,邵女忽然拿起鏡子照,高興地說道:「你今天可要為我慶祝啊!她把我臉上那倒霉的紋縷烙斷了!」早早晚晚侍候金氏一如往常。金氏發現前次折磨邵女時,家人們一齊痛哭求情,感到自己變成了孤家寡人,稍稍也產生了悔悟之意,經常召喚邵女一起幹活兒,聲音、態度也都平和了。
過了一個多月,金氏忽然得了嘔吐病,吃不得東西。柴廷賓恨她唯恐不死,一點兒也不過問。數日後,金氏肚子脹得像面鼓,黑天白日地折騰。邵女侍候她顧不上吃飯睡覺,金氏更感激她了。邵女說自己懂醫道可以給治治,金氏覺得以前虐待邵女太慘了,擔心邵女報復,所以謝絕了。金氏為人嚴苛,平日持家很嚴,丫鬟僕人都服她管,自從病倒後,眾人都散漫不幹活了。柴廷賓凡事自己出頭,很是操心費力,可是家裡的米和鹽沒吃就光了,因此聯想到妻子管家的不易,於是請醫生給金氏治病。金氏對旁人只說自己患的是「氣蠱」,因此,醫生們診脈後都說是氣鬱。換了幾個大夫,都沒見效,病已瀕危了。又要煎藥時,邵女上前說:「這種藥吃一百付也沒益處,只能越吃越重。」金氏不信,邵女暗中換了方子抓藥,金氏吃完藥拉了三次肚子,病立刻就好了。於是更笑話邵女胡說八道了,哼哼唧唧地召喚邵女,說道:「女華陀,現在情況怎樣啊?」邵女和丫鬟們一齊笑了起來。金氏問笑什麼,這才把實話跟她講了。金氏流著淚說:「我受你的大恩大德卻不知道!從今後,家中的事全由你做主吧。」
不久,金氏的病全好了。柴廷賓擺酒席慶賀,邵女捧著酒壺,站在一旁侍候。金氏站起身一把奪過酒壺,拉著邵女與自己並肩坐下,親熱異常。夜深了,邵女找個藉口離開了。金氏吩咐兩個小丫鬟把邵女拽回來,硬是叫邵女同自己在一個床上睡覺。從此以後,有事必定同邵女商量,吃飯必定在一個桌,姐妹也沒有這麼親密的。
不久,邵女生了一個男孩,產後多病。金氏護理照顧邵女像侍奉老孃一般。後來,金氏得了心口疼的病,一疼起來,面都青了,都不想活了。邵女急忙去買幾根銀針,買回針時金氏疼得快沒氣兒了,邵女按著穴位扎針,立刻就不疼了。過了十幾天,金氏又犯病了。邵女又給扎針;過了六七天病又犯了。雖然邵女手到病除,不至於太痛苦,但心中總沒個底,惴惴不安,擔心再次犯病。
一天夜裡,金氏夢裡來到一處地方,像廟宇,殿中的鬼神都會動彈。神仙問金氏:「你是金氏嗎?你罪孽太多了,死期本來到了,但是考慮到你能改過,所以僅僅給你點兒災,以示警戒。從前,你殺了兩個丫鬟,這是冤冤相報。但是,邵女有什麼罪,你竟然那樣狠毒呢?你用鞭子抽打邵女這筆債已由柴廷賓替她報了,算還上了;你還欠她一烙鐵、23針,今天才扎3針,僅僅還是個零頭,你就指望病根除掉了嗎?明天又該犯病了!」金氏從夢中醒來後,特別害怕,但還僥倖地認為這惡夢是假的。吃完飯以後,果然犯病了,而且疼得更兇。邵女來了,一針下去,病痛隨即又好了。邵女疑惑不解地說:「我的能力就這樣了,病根怎麼不去呢?請再用火灸灸,這次非得燒爛了不成,只是怕夫人受不了。」金氏想起夢中神仙的話,所以毫不犯難。在忍受疼痛呻吟之際,暗想還欠20針,不知又要變成什麼樣的症狀,不如一天把罪遭盡了,免得日後再受苦。灸過之後,金氏求邵女再針灸,邵女笑著說:「針灸怎麼可以亂來呢?」金氏說:「不用按穴位,只求你再扎20針。」邵女笑著不答應。金氏堅決請她扎,甚至跪在床上哀求。邵女終究不忍心亂扎。金氏這才把夢裡的事告訴了她。邵女於是按著穴位紮了20針。自此以後,金氏病好了,真的沒有復發過。她更加懺悔了,對待僕人們也不再惡聲惡色的了。
邵女的兒子叫柴俊,聰穎異常。邵女常常說:「這個孩子是富貴相。」八歲時就有神童之稱,十五歲考中進士,當了翰林。這時,柴廷賓夫妻才四十歲,邵女才三十歲。柴俊衣錦榮歸,鄉親們都感到榮耀。邵老先生自從賣了閨女,家中立刻發財了,可是讀書人都看不起他,不同他往來。直到這時,才又恢復來往。
異史氏說:「女人狡黠妒忌,這是她們的天性。而那些做妾的,往往又好炫耀美色,耍弄心機,這就更增添了大老婆的怒氣。唉呀!很多禍殃就是從這裡來的。做妾的如果安於自己的命運,謹守本分,無論受到多少挫折也不改變態度,難道還能對她施行棒打刀割的刑罰嗎?像金氏這樣被妾邵氏拯救免於一死,才開始有點悔悟之意,唉!再不悔悟,還算個人嗎?為償付對邵氏殘害的損失,金氏如數捱了20針治病,並沒有給她增加利息多扎幾針,也可以看出老天爺的寬恕。看那些對別人的仁愛行為以怨報德的傢伙,不也太顛倒是非了嗎?我常見有些愚昧的男女重病日久,就請來無知的巫師,任他針刺火燒,殘害肌膚而不呻吟,心中常常覺得奇怪。聽了金氏的故事,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福建有個人娶了個妾,晚上到了妻子的房中,假裝脫鞋登床的姿態。妻子說:「快去快去,別裝模作樣了。」丈夫還在猶豫徘徊,妻子臉色嚴肅地說:「我不是那種好嫉妒的人,何必這麼囉唆!」於是,丈夫才到妾房中去。妻子獨臥房中,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就起床到妾房外偷聽,聽到妾的聲音隱約可聞,不甚清楚,只有「郎罷」二字,大致可分辨出來。妻子聽了約一刻鐘,一口痰湧上來。憋得昏厥過去,摔倒在門上,頭碰到門扇噹的一聲。丈夫驚慌地起來,一開門,就有一人殭屍般倒進屋裡。妾用燈光一照,原來是妻子,急得把她扶起來,灌了點兒水,妻子的雙目才微微睜開。剛一睜眼,馬上低聲說:「誰家的郎罷讓你叫啊!」其嫉妒之情真是可笑。
羅祖
羅祖,山東即墨人,年少家貧。羅姓族中應派一壯丁戍守北方邊境,就派羅祖去當差。羅祖在邊疆住了好些年,討了老婆,生了一個兒子。駐防的守備很看得起他。守備提升為陝西參將,想帶他一道去。羅祖就把老婆孩子託付給朋友李某,跟著參將到了陝西,從此三年沒空回家。
恰逢參將要送一封信到北方邊境,羅祖便主動請求任務,並順路去看望老婆孩子,參將答應了。羅到家看到妻兒都很平安,非常高興。但見床下有一雙男人的鞋子,又不免心疑。隨後又到李某家致謝。李某辦下酒菜殷勤招待,妻子又稱讚李照顧她母子的恩德,羅祖非常感激。第二天,羅對妻子說:「我要出門完成上級交給的任務,今夜不能回來,不要等我。」騎馬出門而去。羅藏身在離家不遠之處,等到更深人靜才摸回,聽到妻子和李某在床上談話,大怒,破門而入。妻與李某嚇得叩頭求死。羅抽刀而出,過一會兒,又插進刀鞘說:「我原來以為你是人,如今卻幹著禽獸勾當,殺了你們徒然汙了我的刀子!我同你說好:老婆孩子我交給你,戶籍職務也由你冒充,馬匹器械都在這裡。我走了!」說罷就離開了。
地方上的人一齊告到官府,長官鞭抽李某,李據實稟告。但事情沒有見證人,無物可做定案的憑據。便四下尋找羅祖,卻一點線索也未發現,長官懷疑羅祖因發現妻子的姦情而被謀殺。便將李某與羅妻枷銬起來,次年兩人都因枷銬致死。於是通過驛站將羅祖的兒子送回即墨。
後來,石匣營有樵夫進山打柴,看見一個道人坐在洞中,從不出洞求食。眾人甚感奇怪,便送食物供養他,有人認出他就是羅祖。饋送的東西滿洞都是,羅祖始終不吃,似乎是討厭喧鬧,因此來的人慢慢少了。過了幾年,洞外蓬蒿長得像樹林。有人偷偷來看他,只見坐的地方一點都未移動。又過了許久,有人見他在山上游玩,靠近去看卻又杳然無蹤,往洞中探望,只見衣上蒙的灰塵仍似往常,就更加奇怪了。再過些日子去看,只見鼻涕凝如玉箸,原來很久以前就端坐而死了。當地人給羅祖建立廟宇,每年三月間,進香燒紙的人沿途不斷。他的兒子去了,人們都叫他小羅祖,把進香的錢都給他。直到現在羅祖的後人還每年去收一次香火錢。
沂水劉宗玉向我詳細地介紹了羅祖的故事。我笑著說:「當今那些信佛的施主們,不求做聖賢,卻希望修成佛祖。請你向他們廣泛宣傳:如果想立地成佛,只須放下殺人的刀子就行了。」
鞏仙
鞏道人,沒有名字,誰也不知道他是哪裡的人。有一次,鞏道人到魯王府去求見魯王,把門的人不給他通報。這時,一個管事的太監從府內出來,鞏道人朝太監作揖,求他給通報一聲。管事的太監見鞏道人其貌不揚,把他轟走了。不一會兒,鞏道人又回來了。太監十分生氣,就叫人把老道打跑了。鞏道人跑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滿面帶笑地拿出二百兩黃金,請追打他的人回去告訴那位太監說明意圖:「道人也不是要見王爺,只是聽說王府後花園裡奇花異草、樓臺亭榭都是人間少有的,若是能領著我看一看,也就心滿意足了。」說著就又拿出銀子送給追打他的人。這個人見到銀子很高興,回去將這番話告訴了太監。
太監聽了很高興,把道人從王府後門領了進去,讓他在花園裡逛個遍。然後,又領道人登樓。太監剛俯身在窗臺上,道人從後邊一推,太監就覺得從樓窗裡摔下去了,恰巧有一根細葛藤繃住了腰,身子才懸在空中,沒有掉到地上。往下一看,離地高高的,眼睛直髮暈,耳邊還聽見那葛藤咔咔直響,好像馬上就要斷了。太監嚇得要命,大聲呼救。不一會兒,跑來了幾個小太監,一看這情景也都大吃一驚。空中懸著的太監離地特別高,跑到樓上一瞅,只見葛藤這一頭系在窗欞上,上前想把它解下來,可是葛藤太細,一動就要斷。到處找道人,卻連個影兒也不見了。眾人束手無策,只好報告了魯王。魯王來到一看,也感到十分奇怪。命令在樓下鋪上茅草和棉絮,然後再把葛藤弄斷。剛把茅草、棉絮鋪好,葛藤嘣的一聲自己就斷了,太監掉了下來,離地不過一尺多。人們看著,不由得都大笑了起來。
魯王命令查訪道人的住所,結果聽說道人住在尚秀才家。派差人到尚家打聽,道人出遊沒回來。差人在回王府的路上碰見了鞏道人,於是帶著道人來見魯王。魯王命擺下酒宴,請道人入座,並讓道人變戲法。道人說:「小道我是個鄉間的小百姓,沒什麼能耐。既然蒙王爺您看得起,我獻給王爺一臺戲為王爺祝壽吧!」於是,從道袍的袖中掏出一個美女,放到地上,等美女給魯王磕罷了頭,道人命她演《瑤池宴》這出戲,祝福魯王萬壽無疆。美女唸完了開場白,道人又從袖中掏出一個女人來,自稱是王母娘娘。過一會兒,董雙成、許飛瓊等等這些仙女,一個挨一個地從袍袖裡出來。最後,織女出來了,向王母娘娘獻上天衣一件,只見五彩繽紛,光華輝映室內。魯王懷疑天衣是假的,叫人把天衣拿過來看看,道人急忙說:「不行!」魯王不聽道人的話,最後還是把天衣要過來看了,果然是無縫的天衣,不是人工所能製作的。道人不高興地說:「我一片誠心侍奉王爺,暫時從織女那裡借來了那件天衣,現在,讓人間的濁氣弄髒了,怎麼還給織女呀?」魯王又以為唱歌作戲的必定都是仙女,想留下一二人,仔細一看,原來都是王府裡的歌女。繼而一想,她們唱的曲子平時都不會,又盤問她們,眾歌女都茫然不知所以。道人把天衣用火燒了,然後把灰放到袍袖裡,等再搜道人的袍袖時,裡面空空的,啥也沒有了。
於是,魯王特別器重道人,留他在王宮裡住。道人說:「我是野人的性子,看這些宮殿像籠子一般,不如在秀才家自由啊!」每到半夜的時候,道人就回尚秀才家去了。有時魯王堅決挽留他,也在王府住一宿。在宴會時,經常變戲法,讓花木不按節令隨時開花結果。魯王問道人:「聽說仙人也不能忘掉愛情,是嗎?」道人回答說:「或者仙人是那樣吧。我不是仙人,所以心就像枯木一樣啊!」一天夜裡,道人又住在王府。魯王讓一個年輕的歌女去試試道人。女子進入道士的屋裡後,召喚好幾聲也沒個回答;點上燈一看,只見道士閉目坐在床上。女子近前搖搖道士,道士剛一睜眼又閉上了;再搖,則鼾聲大作了。推他,隨手而倒,酣睡床上,鼾聲如雷。彈他額角,手指像彈鐵鍋似的叮咚有聲。女子回報魯王,魯王讓用針扎道士。可是針扎不進;再推推道士,非常沉重,不動分毫;讓十多個人一起把道士舉起來扔到床下去,好像千斤巨石落地一般。天亮時再看看,道士仍睡在地上沒起身。道士醒後,笑著說:「好一場睡,掉下床都不知道喲!」以後,一些婦女經常在道士打坐時來尋他開心,剛按道士時,覺得道士的身子還是軟乎的,再按則像按到鐵塊和石頭上一般了。道士在尚秀才家住,常常到半夜還不回來,尚秀才把道士的房門鎖上,等清晨開門一看,道士已在室內躺著了。
以前,尚秀才和一個賣唱的女子名叫惠哥的相好,兩人訂下了婚約。惠哥歌唱得特別好,她的曲藝沒人比得了。魯王聽到惠哥歌唱得好,就將她召進了王府,侍候魯王。從此,尚秀才與惠哥再也見不著了。尚秀才對惠哥雖然念念不忘,可是卻苦於無緣見面。一天傍晚,尚秀才問道士:「見到過惠哥嗎?」道士說:「王府所有的歌女都見過,但不知哪個是惠哥。」尚秀才把惠哥的年齡、長相給道士學說了一遍,道士這才想起確實見過惠哥。尚秀才求道士替他向惠哥傳個話,道士笑著說:「我是個出家人,不能給你當捎書的鴻雁啊!」尚秀才一個勁兒地苦苦哀求,道士抖開袍袖說:「你一定要見惠哥一面,請進袖筒裡來吧!」尚秀才往袖裡一看,裡面像個大屋子似的,彎腰走進去,只見亮堂堂的、寬綽綽的,像大廳一樣。桌椅床鋪樣樣俱全,在裡面待著,一點兒也不感到煩悶。
道士進王府後,與魯王下棋。當看見惠哥過來時,表面裝作用袍袖拂灰塵的樣子,袍袖一揮,惠哥就被裝進袖筒裡了,旁邊的人誰也沒發覺。尚秀才正獨自坐在裡面沉思,忽然有一個美女從房簷上掉下來了,一看,原來是惠哥。兩人相見,驚喜萬分,著實親熱了一番。尚秀才說:「今天這段奇緣,不能不寫下來。咱倆作一首詩吧!」尚秀才提起筆來在牆上寫道:「侯門似海久無蹤。」惠哥介面吟道:「誰識蕭郎今又逢。」尚秀才接下念道:「袖裡乾坤真個大。」惠哥最後說道:「離人思婦盡包容。」尚秀才剛把這首詩寫完,忽然有五個人闖進來,戴著八角帽子,穿著淡紅色的衣服,仔細一看,都不認識。五人一言不發,捉住惠哥就走。尚秀才又驚又怕,也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道士回尚家後,叫尚秀才從袖中出來,問他所經過的情形,尚秀才簡單回答了兩句,沒全告訴道士。道士微笑著,脫下道袍,用袖子翻過來,讓尚秀才看。尚秀才仔細端詳,上面隱隱約約像有字跡,筆劃細細的,像蟣子似的,原來就是他題的詩。
十多天以後,尚秀才又請求道士用袍袖把他帶到王府去,一共進去了三次。最後一次,惠哥對尚秀才說:「我腹中的胎兒已經能動了,我很犯愁,經常用帶子把腰身勒得緊緊的,王府中耳目多,要是一旦孩子生出來,哪裡有孩子的容身之地啊?快與鞏神仙合計合計,只要見我叉三次腰,就請他老人家救我吧!」尚秀才答應了下來。歸家後,跪在道士面前不起來。道士拽起他來,說:「你們所說的話,我已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請你們不要憂愁。先生家傳宗接代全靠這個,我怎麼敢不竭盡微力呢?但是,此後你不要再進去了。我之所以報答先生的,原本不是在那些兒女私情上的呀!」
數月之後,道士從外面回來時,笑著說:「把你的公子帶來了,快把包孩子的東西拿過來!」尚秀才的妻子很賢惠,快到三十歲了,生了好幾胎,只活了一個兒子,剛生個女孩,滿月就死了。聽丈夫說道士給帶個兒子來,又驚又喜,從內室跑出來。道士從袖中抱出嬰兒,那小孩像睡熟了一般,臍帶還沒掉盡呢!尚妻把孩子抱過來,小孩才呱呱地哭起來。道士把道袍脫下來,說:「產血汙了衣服,道家是最忌諱的。今天,我為了您,穿了二十年的道袍,也只好扔掉了。」尚秀才給道士換了一件道袍。道士囑咐尚秀才:「舊道袍別扔了,撕一小塊燒成灰,可以治難產、下死胎。」尚秀才照道士說的,把舊道袍收藏了起來。
道士在尚家又住了許久,一天忽然告訴尚秀才:「收藏的那件舊道袍留一點自己家用,我死後也不要忘了。」尚秀才認為道士的話不吉利。道士沒說什麼就走了。道士來到王府,對魯王說:「臣要死了。」魯王吃了一驚,問怎麼回事,道士說:「這有定數,也沒什麼可再說的了。」魯王不相信,一定要道士留下。剛下完一盤棋,道士急忙站起身,魯王又挽留他。道士說讓他到前邊的房子裡去吧,魯王答應了。道士跑到前面的房子裡,就躺下了,近前一看,已經死了。魯王給準備下棺材,以禮埋葬了。
尚秀才到墳前痛哭了一場,這時才領會到前些日子道士說死的事,不是不吉之言,而是先告訴他一聲。
道士留下的那件袍子,用做催生藥,十分靈驗,來尚家求藥的人一個跟著一個。開始時,剪被血汙過的袍袖給人,用光了,後來剪衣領、衣襟,照樣有靈驗。尚秀才聽了道士的囑咐後,以備自己的妻子將來可能難產時使用,於是剪了一塊帶血汙的袍袖,有巴掌大,珍藏了起來。趕上魯王的愛妃生小孩,三天也沒產下,醫生們也都束手無策了。有的人把尚家有藥方的事告訴了魯王,魯王立即把尚秀才叫來,愛妃只吃了一點袍灰,就很順利地分娩了。魯王大喜,拿出許多白銀、綵緞贈給尚秀才,尚秀才一概推辭不接受。魯王問他想要什麼,尚秀才說:「臣不敢說。」魯王一再讓他講出來,他才跪在地上說:「如果王爺開恩,就請把往日臣家的歌女惠哥送給我吧,我就十分滿足了。」魯王把惠哥叫來,問她多大歲數了,惠哥說:「妾十八歲入王府,如今十四年了。」魯女嫌她年歲大,把所有的歌女都叫來,讓尚秀才隨意挑選。尚秀才一個也不喜歡。魯王笑著說:「書呆子,難道十四年前你同惠哥就訂婚了嗎?」尚秀才如實地把事情的原委說了。魯王聽後,給預備了車馬,並把原先贈送尚秀才的那些白銀、綵緞作為惠哥的嫁妝,送他們回尚家。惠哥生的那個孩子名叫秀生——即袖子裡生的意思——這時已十一歲了。尚秀才不忘鞏道人的恩德,每逢清明都去給他掃墓。
有一個經常到四川去的人,在道上碰見了鞏道人,道人拿出一本書說:「這是魯王府的東西,我離開王府到四川時走得太急促,沒來得及還,麻煩你給捎回去。」那人從四川帶書回來,聽說道人早就死了,不敢報告魯王。尚秀才替他向魯王講了。魯王拿過書來一看,果然是道人借去的那本書。於是對道人的死產生了懷疑,命人挖開道人的墳墓,開啟棺材一看,裡面空空的。後來,尚秀才的大兒子年輕輕的就死了,幸虧有秀生在,才沒斷後。他更加佩服鞏道人的未卜先知了。
異史氏說:「袖子裡的小世界,是古人的寓言,難道真的有這等事嗎?這也太奇怪了!其中有天地、日月,可以在那裡娶妻生子,而又沒有被逼交稅的苦惱,沒有人們之間的煩擾,那麼,袖子裡的蝨子蟣子,何異於桃源中的雞犬。如果容許人在袖裡世界常駐,在那裡終老也可以啊!」
阿英
廬陵人甘玉,字璧人,父母早亡,給他留下一個五歲的弟弟甘珏,字雙璧。甘玉很重手足之情,特別疼愛弟弟。甘珏一天天長大,生得英俊瀟灑,人又聰明,會寫文章。甘玉對弟弟更疼愛了,常常說:「我弟弟一表人才,一定要找個漂亮妻子。」因為挑選得太苛刻,總也找不到一個理想的物件。
甘玉在匡山的寺廟裡讀書,夜晚剛剛躺下,忽然聽到窗外有女子說話聲。偷眼一看,只見三四個女子席地而坐,幾個丫鬟在擺酒上菜,一個個都漂亮極了。一個少女說:「秦娘子,阿英為什麼不來呀?」坐在下邊的女子說:「她昨天從函谷關回來,被惡人打傷了右臂,不能同大家一道玩兒,正在家裡生氣呢!」另一少女說:「前天夜晚做了一個非常怕人的惡夢,現在想起來還心有餘悸呢!」坐在下邊的女子搖著手說:「莫說,莫說,今晚上姊妹們快樂地聚會,說那些嚇人的事叫人聽了不愉快。」那個少女笑著說:「這丫頭怎麼膽小到這步田地。真會有豺狼老虎把你銜走嗎?若要人家不說,那就要唱支曲子,給姊妹們喝酒助興。」女子就低聲唱道:「階下的桃花次第開,昨日踏青的約會我一定來,鄰居的女伴稍等莫相催,穿好了鳳頭花鞋馬上就來。」唱罷,滿座的人沒有不叫好的。
正在談笑之間,忽然一個高大的男子昂然跑過來,雙眼射出綠熒熒的兇光,形象又怪又醜。眾人都哭叫道:「妖精來了!」倉促間像鳥一樣鬨然而散。只有唱曲的人身體纖弱跑不動被壞蛋抓住,她一面哀哭,一邊拼命支撐,那惡漢大聲怒吼,咬斷了女子一個手指,隨即大嚼起來。少女倒在地下昏死過去。甘玉再也忍耐不住了。急忙拔劍開門而出,一劍砍在惡漢的腿上,惡漢腿被砍斷,負痛逃跑了,甘玉把少女扶進屋裡,只見少女面如土色,衣袖上鮮血淋漓,檢視她的手時,只見右姆指被咬掉了。甘玉撕塊布給她扎住傷口,女子呻吟著說:「我怎麼才能報答您的救命大恩啊!」甘玉在開始偷看時,心裡已經想要圖謀她給弟弟做妻子,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了她。女子說:「我這個殘疾的女人,已經不能操持家務了,待我為您弟弟另找一個吧!」甘玉又問她姓什麼,她說:「姓秦。」甘玉給她把床鋪好,讓她好好休息,自己抱條被子到別處睡了。天亮甘玉過來探看,床上已經沒人了,他想女子一定是走了。甘玉到附近村落打聽,沒聽說有姓秦的人家。到處託親友查訪,也沒聽到訊息。回家時同弟弟談起這事,悔恨得如喪魂魄。
有一天,甘珏偶然到野外去玩,碰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子,風姿娟秀,對他微笑著,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她先轉動那雙明如秋水的大眼睛四下一看,然後問甘珏說:「你是甘家的二哥嗎?」甘珏說:「是。」她又說:「您父親曾經說要聘我做你的媳婦,為何今日要違背舊盟,另聘秦家的姑娘呢?」甘珏說:「我從小失去父母,舊交都不很熟悉,請你把家庭情況告訴我,我回去問問我哥哥。」女子說:「用不著詳細說這些。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會到你家去。」甘珏因沒有告訴哥哥不肯答應。女子笑著說:「傻郎君,你就這麼怕你哥哥嗎?我姓陸,住在東山望村。三天以內我等你的好訊息。」說完,告別走了。甘珏回到家中,把途中的奇遇告訴兄嫂。哥哥說:「她說的都是大謊話!父親死時,我已經二十多歲了,倘有這種事,哪能沒聽說過?」甘玉又因姑娘一個人在野外行走,碰到男子就隨便交談,更是瞧不起她。又問那姑娘長得怎樣。甘珏羞得滿面通紅,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嫂嫂笑著說:「想必是個美人。」甘玉說:「小孩子哪能分出什麼美醜?即使漂亮,肯定也趕不上秦家姑娘。要是秦家姑娘談不成,再提這個也不晚。」甘珏默不作聲走了。
過了幾天,甘玉在路上看見一個姑娘邊走邊掉眼淚,甘玉停鞭勒馬斜著眼睛偷看了一下,只見這姑娘美得人間少有。他就叫僕人前去問她哭泣的原因。姑娘說:「我從前許配給甘家老二,後因家貧搬到外地去了,斷絕了音信,直到最近才回來,聽說甘家三心二意,要背棄婚約,我要去問問甘家璧人大哥,他要怎樣處置我?」甘玉驚喜地說:「我就是甘璧人哪,先父給訂下的婚約,我實在不知道。這裡離我家已經不遠了,請到家再商量。」說著便下了馬,讓姑娘騎上馬,徒步牽著馬回家。姑娘自我介紹說:「我小名阿英,家中沒有兄弟姐妹,和表姐秦氏一起生活。」甘玉才想到弟弟遇見的美女就是眼前的這位。甘玉想到姑娘家去報個信,姑娘執意不讓去,他暗中為弟弟有個漂亮媳婦高興,但又怕姑娘太輕佻會招人議論。過了一些日子以後,發現阿英很莊重、很和順,又善於言談。待嫂嫂像待母親一樣恭順,嫂嫂也特別喜歡她。
中秋那天,甘珏和阿英正親熱地喝酒,嫂嫂派人請阿英過去。甘珏心裡不舒暢。阿英叫來人先走,說自己隨後就來。但她卻說說笑笑坐了好久,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甘珏怕嫂嫂等久了,不斷催她過去。阿英只是笑,終究沒有去。
第二天清早,阿英剛剛梳妝完畢,嫂嫂親自來關切地問她:「咱們昨晚對坐時,你為什麼有些不樂意呢?」阿英只是微微笑著,甘珏感到不對頭,相互一查問,阿英居然同時在兩處出現,嫂嫂嚇得變了顏色,說道:「假如不是妖怪,怎麼要使分身法呢?」甘玉也很害怕,隔著窗子求告阿英說:「我家世代修善積德,從來不和人結仇,你如果是妖精,請快點走開,千萬不要傷害我弟弟。」阿英羞慚地說:「我本來不是人,只是因為公爹曾經把我許給甘珏,秦家表姐催我來成親,自知不能生男育女,常想離開甘珏,因為哥哥嫂嫂待我很好才依戀著不忍離開。今天既對我發生了懷疑,大家就此分手吧!」轉眼間變成一隻鸚鵡,翩翩飛走了。
當年甘父在世時,養著一隻善解人意的鸚鵡,經常親手餵食。那時甘珏才四五歲,問父親:「養著鳥做什麼?」甘父開玩笑說:「喂著給你做老婆呀!」有時鳥籠裡沒食了,甘父就叫甘珏:「快拿吃的來,不然你媳婦就餓死了。」家人也都拿這類話逗著甘珏玩。後來鐵鏈斷了,鸚鵡飛走了。這次阿英化鸚鵡飛去,才想到舊約就是指甘父當年開的玩笑。甘珏雖明知阿英是鸚鵡變的,心裡卻一刻也放不下她。嫂嫂更是懸念情切,早晚想起就掉眼淚。甘玉也後悔一時情急而又無可奈何。
過了兩年,甘玉為弟弟娶了個姓姜的姑娘,心裡始終感到不稱意。他們有個表哥在廣東做司法官,甘玉便出門看望表哥,很久也沒回來。正碰上土匪作亂,附近的村落,大半被燒成廢墟,甘珏非常害怕,帶著全家躲進一個山溝裡,山上有許多避難的男女,互相都不認識,忽然聽見一個女人悄聲說話,聲音極似阿英。嫂嫂催甘珏過去看看,一看真是阿英。甘珏快活極了,抓住阿英的胳膊不放。阿英對同來的人說:「姐姐先走,我去看看嫂嫂就來。」阿英一到,嫂嫂看著她就傷心地痛哭,阿英再三勸慰他們,又說:「這不是一塊安樂之地。」並勸大家回去。大家怕土匪來燒殺搶掠,阿英堅持說:「不礙事。」全家就一同回家了。阿英撮起泥土攔住大門,囑咐家人安心住著,不要出門。只坐著說了幾句話,就起身要走。嫂嫂急忙抓住她的兩手,又叫丫鬟們捉住兩隻腳,阿英無法,只得留下。但不常回到自己房裡去,甘珏再三求她,她才去一次,嫂嫂常向阿英說甘珏不滿意新娶的姜氏,阿英便每天早上給姜氏梳妝。梳了頭髮,又給姜氏仔細地撲上粉,人們再看,竟比平日豔麗得多。一連三天,姜氏居然變成了一個美人。嫂嫂很奇怪,對阿英說:「我連個兒子也沒有生,想給你哥哥買個妾,還沒來得及辦。不知道丫鬟們中間有沒有可以改扮好的。」阿英說:「沒有哪個人是不能改變面貌的。只是本質好些的更容易收到效果。」她把所有丫鬟都細看了一遍。只有一個長得又黑又醜的丫鬟有一副善生男孩的相貌,便喚她來認真洗濯一番,然後用濃粉拌上藥末給她塗在臉上,這樣一連三天,丫鬟的臉色便由黑變黃,又塗了好幾天,脂粉的色澤滲進到皮膚裡面,丫鬟的相貌好看多了。全家每天關門作樂,完全忘記了兵荒馬亂的現實。
一天夜晚,喧譁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全家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只聽得門外人嘶馬叫,兵馬紛紛離開了。天亮後,才知道昨晚村中被土匪燒掠一空。土匪分成許多小股四處搜尋,躲在溪邊的、山洞的人都被殺或被抓走了。全家更是感激阿英,把她看做神仙。一天,阿英對嫂嫂說:「我這回來,僅因難忘嫂嫂的情義,在離亂中幫你們分點憂愁。大哥就要回家了,我在這裡,就像俗話所說:既非妻子,又非姬妾,豈不是個讓人笑話的人嗎?我要走了,有空時我再來看你。」嫂嫂問:「你大哥路上平安嗎?」阿英說:「最近有場大難,這件事別人幫不上忙,秦家表姐受過他的厚恩,想必能夠報答,肯定不礙事的。」嫂嫂挽留她再過一宿,天未亮就離開了。
甘玉從廣東歸來,聽說家鄉鬧土匪,日夜兼程趕路。途中碰上強盜,主僕二人扔下了馬匹,把錢纏在腰上,躲藏在荊棘叢中。這時一隻秦吉了飛到荊棘上,伸開翅膀遮住主僕二人,甘玉盯著秦吉了,看見它腳上少了個足趾,心裡很奇怪。一會許多強盜從四面圍過來,圍著荊棘轉了一圈,好像在搜查他們。兩人嚇得連氣也不敢喘。直到強盜們散開了,秦吉了才飛走。回家以後,甘玉和家人各自談了最近的遭遇,才知道那個掩護他們主僕的秦吉了原來是他在廟裡搭救的漂亮姑娘。
後來,每當甘玉外出不回,阿英晚上就來了。甘玉將要回家時,阿英清早就走了。甘珏有時在嫂嫂那裡碰見阿英,趁機請她到房裡去,阿英總是口頭答應卻又不肯赴約。一天傍晚,甘玉出門了,甘珏猜到阿英要來,躲在暗中等她。不久,阿英真來了,甘珏突然跳出,把阿英拉進房裡。阿英說:「我與你緣分已盡,勉強苟合,恐怕會遭神靈懲罰。稍稍留有餘地,每隔些時再見上一面,怎樣?」甘珏不答應,終於睡到了一塊兒。天亮時,阿英去見嫂嫂,嫂嫂奇怪她昨晚沒來,阿英笑著說:「半路上被強盜劫走了,有勞嫂嫂掛心了。」說了幾句話就急著走了。過了一會兒,一隻大山貓銜著鸚鵡從房門口經過,嫂嫂嚇得要命,懷疑是阿英。她當時正在洗頭,忙停下大聲喊叫,大家紛紛大呼追逐,才救出鸚鵡,只見鸚鵡左邊翅膀正在流血,僅僅剩下一口氣。嫂嫂把鸚鵡放在膝頭上,撫摩了好長時間,鸚鵡才慢慢甦醒過來,自己用嘴梳理著翅膀。又過了一會兒,在室中飛繞一圈。叫道:「嫂嫂,永別了!我真恨甘珏呀!」扇動翅膀飛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梅女
封雲亭是太行地方的人。偶然到省城裡來,白天無事,他在客房裡躺著。封雲亭很年輕,可是妻子卻死了。一個人住在旅店之中,孤單單的,實在難耐寂寞,不由得情思綿綿。他正對著牆壁出神,忽然看見牆壁上有個女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地好像畫的一般。他自己思忖,這大概是由於自己思念女人所產生的幻覺吧!可是,牆上那個女人身影不動也不消失,他感到很驚異,起身一看,牆上果真有個女人。他湊到牆跟前再仔細看看,真真切切的是個少女,愁眉苦臉,舌頭伸得長長的,秀美的長脖子上套著一條繩索。封雲亭嚇得睜大了眼睛,定定地瞧著,那少女輕飄飄地好像要從牆上走下來。封雲亭明白了這少女是個吊死鬼,然而仗著大白天壯膽,也不太害怕。他說:「小娘子你如果有什麼奇冤,小生我可以盡力幫助你。」牆上的人影居然走下來了,說:「同您是萍水相逢,我怎麼敢突然以大事麻煩您呢?可是,在九泉之下,我這身體枯槁,舌頭縮不進嘴,脖子上的繩索拿不下來,求求您把這房子的屋樑弄斷燒了,您對我的恩情就像大山一樣的高了。」封雲亭答應了,那個少女立即便不見了。
封雲亭忙把房主人喚來,把剛才所見到的告訴了房主人,並問這是怎麼回事。房主人說:「這座房子十年前是梅家的住宅。一天夜裡進來一個小偷,被梅家的人捉住了,送到了縣衙。衙門裡的典史接受了小偷五百文大錢的賄賂,憑著小偷的口供,誣陷梅家姑娘同這個小偷通姦,還要把梅家的姑娘傳到公堂之上審問、對證。梅家姑娘聽到後,上吊死了。後來,梅家老兩口也相繼死去,這座房子便歸了我。在這住的房客們經常看見一些邪魔鬼道的事,可是我也沒有辦法鎮伏。」封雲亭又把吊死鬼求他的話告訴了房主人,並商議拆房換梁。房主人考慮換大梁很費錢,有些為難,封雲亭於是拿出些錢,幫助房主人動工拆建。
換完大梁之後,封雲亭仍住在這間屋內。夜裡,梅女來了,不住地道謝,臉上喜氣洋洋,姿態無比嬌媚。封雲亭十分喜愛梅女,想與她同床共枕。梅女很不好意思地說:「如果現在就與你結合,不僅我身上的陰慘之氣對你不利,而且我生前所遭受的那些侮辱就是用西江之水來沖洗,也洗刷不淨了。你我結合有期,但今天還不是時候。」封雲亭問:「佳期在什麼時候?」梅女只是笑並不回答他。封雲亭又問:「喝一杯不?」梅女答道:「不喝。」封雲亭說:「對著漂亮的姑娘,兩人只是悶著互相用眼睛看,那還有什麼趣味呀?」梅女說:「我活著的時候,對於各式各樣的遊戲,我就會‘打馬’玩。但是現在就咱倆,人數也太少,黑燈瞎火的,難以成局。今天這個漫漫長夜,沒什麼玩意兒可消遣了,姑且和你用線‘翻股’玩吧。」封雲亭按著梅女說的,同她促膝而坐,翹起手指,翻起股來,那兩條線翻上變下,久而久之,封雲亭翻迷糊了,不知怎麼翻了。梅女兩隻手繃著線,只得一邊用嘴講著翻法,一邊用下巴頦指示著,兩條線越翻越奇,千變萬化,花樣翻新。封雲亭笑著說:「翻股可真是閨房中絕妙的玩意兒。」梅女說:「這些是我自己悟出來的翻法,只要有兩根線交叉起來,自然會出現各種花樣,一般人沒有深鑽它罷了。」夜靜更深,兩個人玩得也累了。封雲亭非叫梅女同他一起睡不可,梅女說:「我們陰間人不睡覺,請你自己睡吧,我明白點按摩技術,我願意把所有的本領都使出來,幫你做個好夢。」封雲亭同意了。梅女把手掌疊起來,輕輕給他按摩,從頭頂到腳跟按個遍。梅女手到之處,那部分的骨頭都要酥了。之後,梅女又攥起小拳頭輕輕地捶著,好像用棉花團捶打一般,渾身舒暢得難以形容。剛捶到腰部時,封雲亭眼睛也懶得睜,嘴也懶得開了;捶到大腿時,封雲亭就沉沉地睡著了。
封雲亭一覺醒來,天已快晌午了。他只覺得渾身的骨頭節十分輕鬆,和往日大不相同。心眼裡更愛梅女了。他繞著屋子喚梅女,並沒有回答。
太陽落山了,梅女才來。封雲亭說:「你住在什麼地方啊,叫我喊個遍?」梅女說:「鬼沒有住所,全在地上呀!」封雲亭問:「地下有縫隙可以容身嗎?」梅女說:「鬼不被地阻礙就像魚不受水阻擋一樣。」封雲亭握著梅女的手說:「要是能使你復活,讓我把家產都花了也幹。」梅女笑著說:「不用破產哪。」玩笑到半夜,封雲亭苦苦求梅女同寢。梅女說:「你別纏我。有個浙江的妓女叫愛卿,剛搬到我北邊住,長得很標緻。明天晚上,我把她找來,讓她替我陪你,怎麼樣?」封雲亭答應了。第二天晚上,梅女果然同一個少婦一起來了。那女人三十左右歲,眉目傳情,暗含著一股輕佻的神氣。三個人親親熱熱地坐下,玩起了「打馬」。一局終了,梅女起身說:「美好的會見真美滿,我要走了。」封雲亭想挽留她,梅女像一陣清風般飄然不見了。封雲亭和愛卿上床就寢,男歡女愛。封雲亭問她的家世,她吞吞吐吐,言語含糊,只是說:「郎君你果真喜歡我,只要用手指彈彈北牆,輕輕招呼一聲‘壺盧子’,我立刻就到。喚三次我還沒來,那是我沒空,就不用再叫我了。」天亮後,愛卿由北牆的牆縫裡走了。第二天,梅女來了。封雲亭打聽愛卿,梅女說:「被高公子叫去陪酒,所以來不了。」兩人在燈下談心,梅女總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剛一動嘴,卻又停止不講了。封雲亭再三盤問,可是梅女始終沒說,只是微微地嘆氣。封雲亭一再地與她嬉戲,四更過後,梅女才走了。
自此以後,梅女與愛卿經常到封雲亭的住處來,歡笑之聲通宵達旦,弄得滿城風雨。衙門裡有個典史,出身浙江一個名門望族,妻子因為和僕人通姦被他休回了孃家,又娶個妻子姓顧,兩口子感情挺好,不料,過門剛一個月,顧氏就死了。典史心裡很難過。他聽說封雲亭同女鬼有交情,他也想來問問陰間同陽世是不是還能結為姻緣。於是,他騎著馬來拜訪封雲亭。開始,封雲亭不肯幫他的忙,但禁不住這位典史再三懇求,最後封雲亭擺下酒席,招待典史,答應把鬼妓給他招來。黃昏時,封雲亭將北牆叩了叩,低聲喚:「壺盧子。」還沒等第三聲招呼完,愛卿就到了。愛卿進門一抬頭看見典史,臉色馬上變了,迴轉身就要走。封雲亭忙用身體擋住門口。典史仔細一瞧,勃然大怒,操起一個大碗就向愛卿砸去,愛卿忽然一下子就不見了。封雲亭吃了一驚,不知道典史這是為了什麼,正要詢問,從裡間房走出來一個老太太,衝著典史破口大罵:「你這個缺德的賊,壞了我的搖錢樹,快點拿出三十吊錢賠償我!」說著,掄起手中的柺棍朝典史打去,正打在典史的腦袋上。典史雙手捂著腦袋痛苦地說:「這個顧氏是我的老婆呀。年輕輕的就死了,我為了她的死,一直痛苦不堪;哪料想得到,她成了鬼還不正派,當了妓女。我生氣打她與你老太太有什麼相干呀?」老太太怒氣衝衝地說:「你本是浙江的一個臭無賴,買了頂烏紗帽就把你臭美得鼻子眼兒朝天啦!你當官有什麼是非、分什麼黑白?袖筒裡有三千個大錢就是你爹!你弄得神怒人怨,你的死期到了。是你的爹媽在陰曹地府苦苦哀求閻王爺,願意把他們那心愛的兒媳婦送到妓院去,替你還欠下的那些虧心債,你還不知道嗎?」說完,掄起柺棍又打起來。典史被打得嗥嗥直叫。封雲亭聽後,驚詫萬分,又無法解救那個典史。這工夫,一眼瞥見梅女從裡屋出來了,瞪圓了眼睛,吐出了舌頭,臉色變得怕人,走過去用長簪子刺典史的耳朵。封雲亭嚇壞了,忙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了典史。梅女仍然恨恨不已。封雲亭勸她說:「即或這個人是罪有應得,可是如果死在我的寓所,我就有責任了。請你稍微考慮考慮,要投鼠忌器呀!」梅女於是拽著老太太說道:「暫時讓他多活一會兒,別讓我的封郎受連累。」那個典史這才抱頭鼠竄而去。跑出衙門,腦袋疼痛難忍,半夜時分竟然就死了。
第二天夜裡,梅女又來了,笑著說:「痛快!這口惡氣終於出了。」封雲亭問道:「你和他有什麼冤仇啊?」梅女說:「過去我說過,他接受賄賂,誣陷我有姦情,我是含恨已久的了。我常想求你幫我昭雪,可是我又感到自己以前對你沒有一丁點兒好處,所以剛想求你就又不好意思啟齒了。我正好聽到你屋裡鬧騰,暗中一聽,沒想到那個小子就是我的仇人啊。」封雲亭驚奇地說:「他就是誣陷你的人啊?」梅女說:「他在這兒當典史已經十八年了,我含冤而死已足足十六個年頭。」封雲亭問:「那個老太太又是誰呢?」梅女說:「是個老妓女。」封雲亭又問愛卿怎麼樣了,梅女說:「病倒了。」梅女嫣然一笑,又說:「以前我說咱倆結合有日,今天可快到期了。你曾經說過,為了得到我,傾家蕩產都願意,你還記得嗎?」封雲亭說:「今天我也沒改變主意啊!」梅女說:「實話對你說了吧,我死後立刻就投生到延安展舉人家了。只是因為大仇沒報,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我的魂還在這裡。請你買塊新綢子做個口袋,使我能跟著你一起走,你到展家去求婚,準保一說就成。」封雲亭擔心自己與舉人不是門當戶對,恐怕人家不答應親事。梅女說:「只管去,不要擔心。」封雲亭聽從了梅女的話。梅女又囑咐他說:「道上可千萬別召喚我。等入沿房喝交杯酒時,將這個口袋掛在新媳婦頭上,趕快召呼:‘勿忘勿忘!」封雲亭記下了。他剛把口袋開啟,梅女就跳進去了。
封雲亭帶著口袋來到了延安。一打聽,果然有個展舉人。展家有個女兒,長得挺美,但是得了傻病,又常常將舌頭吐出嘴外,就像夏天裡的狗那樣。今年十六歲了,還沒有婆家呢。這姑娘的父母為她的事都愁病了。封雲亭打聽清楚後,就到展舉人家來拜訪。見面後,介紹了一番自己的家世。離開展家到寓所就請媒人去提親。展舉人一聽挺高興,將封雲亭招了養老女婿。展女傻透腔了,什麼禮節也不知道,兩個丫鬟連扶帶拉地把傻姑娘送進了新房。丫鬟一走,傻姑娘便解開大襟,露出了兩個乳房,對著封雲亭傻笑。封雲亭把口袋蒙在姑娘頭上,口裡急忙呼喚:「勿忘勿忘!」姑娘直著眼睛盯著封雲亭,好像在琢磨什麼。封雲亭笑著說:「你不認得我了嗎?」並舉起口袋給她看。姑娘於是明白過來了,急忙掩上衣襟,兩人歡天喜地地談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封雲亭就去拜見岳父。展舉人安慰他說:「我那個傻女兒無知無識的,承蒙你看得上眼,你如果願意,我家中有不少俏丫鬟,我不吝惜,打算送給你一個。」封雲亭極力辯明姑娘一點兒也不傻。展舉人很懷疑。不大工夫,女兒來了,一舉一動都挺好,展舉人十分驚奇,女兒只是捂著嘴笑。展舉人仔細盤問,女兒進前欲說,因為害羞又退了回來,不吱聲。封雲亭把事情的梗概說了一遍。展舉人聽了特別高興,對女兒越發疼愛了。展舉人讓兒子大成跟女婿一起讀書,一切供給都很豐富齊全。
過了一年多,大成逐漸看不起封雲亭,兩人越來越處不到一起了。展家的僕人們對封雲亭也在背地裡說長道短。展舉人聽閒話聽多了,對封雲亭也不像以前那樣好了。展女發覺後,對封雲亭說:「老丈人家不可以久居。凡是總在老丈人家住的,都是窩囊廢。趁現在還沒撕破臉,應該趕快回家。」封雲亭感到很對,就向展舉人告辭。展舉人想把女兒留下,女兒不同意。展舉人父子都生氣了,送車馬也不給預備。展女拿出自己的嫁妝租了車馬回婆家。以後,展舉人又叫女兒回孃家住住,展女說什麼也不回來。後來,封雲亭中了舉人,展家和封家才有了來往。
異史氏說:「人說官位低下的更是貪婪,其真實情況果然如此嗎?那位典史為了五百錢而誣陷別人姦淫,純正的道德標準也就喪失殆盡了。於是,上天奪其愛妻之命,又讓妻的鬼魂在陰曹當了妓女,典史終於因此而喪命暴死。啊,實在可怕呀!」
康熙甲子年間,山東貝丘(今臨淄)典史最為貪婪狡詐,老百姓都很怨恨他。其妻忽然被奸狡之徒誘惑一起逃走。有人代為貼了一份尋人啟事道:「某官因為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上沒帶什麼東西,只有紅綾七尺,包裹著元寶一枚,為翹邊細紋,並無損壞之處。」也是一份風流的小報。
仙人島
王勉,字黽齋,廣東靈山人。文思秀出,考了多次第一名,心高氣傲,喜歡用俏皮話罵人,許多人都被他諷刺挖苦過。偶然碰到一個道士,端詳了他一陣說:「您的相貌尊貴極了,但被嘴巴輕薄的罪孽折損光了。以您的智慧,若回頭修道,還可以登仙。」王勉嗤笑著說:「有沒有做官的福氣當然無法預料,但是世上難道真有仙人?」道士說:「您怎麼這麼沒眼光,不必到別處找,我本人就是神仙。」王勉更譏笑他吹牛皮。道士說:「我這話何足為奇,若肯跟我走,你馬上就可看到幾十位神仙。」王勉問:「他們在哪裡?」道士說:「近在咫尺。」於是把手杖夾在兩腿間,並將另一頭交給王勉,叫他照自己那樣騎上,還吩咐王生閉上眼睛。接著大喝一聲:「起!」王生感到手杖粗得像只能裝幾鬥米的大口袋,凌空急飛,他暗中用手摸手杖,鱗甲一排排的,非常嚇人,再也不敢動了。過了一會兒,道士又喊:「停下!」立刻抽走了手杖。他們落在一所大宅院裡,到處是幾層的高樓亭閣,就像皇宮一樣。有座一丈多高的臺子,臺上的大殿並列著十一根大石柱,無比宏偉壯麗。道士拉著王勉上殿,隨即吩咐道童擺下酒筵招待賓客。殿上擺開了幾十桌酒席,陳設炫人眼目,道士換上華貴的衣服等候客人。
不一會兒,許多客人從空而降,他們騎著各種珍禽神獸,有的騎龍,有的騎虎,有的騎鸞鳳……各人都攜帶著樂器。有女子,有男人,有的光著雙腳。其中有個漂亮女子騎著綵鳳,一副宮廷的打扮,叫一個侍女替她抱著樂器,這樂器非琴非瑟,叫不出名稱來。
客人到齊後,宴會開始了。山珍海味錯雜紛呈,芳香撲鼻,甘美絕倫,遠非一般珍餚可比。王勉沉默地坐著,兩眼盯著那個漂亮女子,不覺愛上了她,很想聽她的彈奏,唯恐她輪不上表演的機會。酒喝得差不多時,一個老人倡議說:「承崔真人雅意相邀,今日可說是一個盛會了。當然應該盡情歡樂一番,請各位按樂器的門類,分組奏樂。」於是各自找伴組成樂隊,一時絲竹之聲響徹霄漢。唯有騎鳳的美人的樂器是獨一無二的。等到各種樂器都奏過以後,侍女才開啟繡花口袋,取出樂器擺在小桌上,美人輕舒玉腕,像彈箏一樣彈奏起來。那聲音比琴聲要響亮許多倍,彈到強烈時令人心震欲裂,柔婉時叫人神魂盪漾。彈了半頓飯的時光,整個大殿裡安安靜靜的,連咳嗽的聲音也沒有。一曲終了,鏗然一聲,如敲響了清越的銅磬。眾口交讚道:「雲和夫人這一手真是絕技啊!」於是,大家紛紛告辭,只聽見一片鶴叫聲、龍吟聲,不一會兒都走了。
道士在七寶床上鋪好錦繡被褥,讓生過夜。王勉在初見麗人時已經萌發了愛戀之心,聽了她的彈奏之後思慕得愈深了。但又想到以自己的才能,獵取高官理應易如拾芥。富貴以後美人珍寶何求不得?頃刻之間,千端百緒紛亂如麻。道士好像知道王勉的心緒,對他說:「您前世與我一同學道,後因意志不堅定,才墜入紅塵,我還想著與你前生的舊情,希望把你從汙濁的世道中拯救出來。不料你對功名迷戀太深,渾渾噩噩無法點化。現在我要送你離開,我們未必就沒有再見的機會,但要度你做天仙只能在這番劫數以後了。」於是叫王勉閉上雙眼,坐在臺階下一塊長石上,囑咐他切不可睜開眼睛。坐好後,道士用鞭子驅趕石頭,石頭飛了起來,風聲呼呼灌耳,不知走了多遠。忽然想到不知下面的景物如何,暗暗將雙眼眯開一線,只見茫茫大海,漫無邊際,嚇得膽戰心驚,忙把眼睛閉上,可是身子已同石頭一道掉了下去,轟然一聲,像海鷗一樣投進了海水中。
幸好王勉生在海邊,稍稍懂得游泳。在水中聽得有人鼓掌大笑,高喊:「跌得太漂亮了!」正當危險緊急之際,一個少女把他拉上小船,口裡還取笑說:「吉利,吉利,秀才中溼(中式)了。」王勉瞧著她,年齡大約十六七歲,生得十分嬌豔。王勉出水後渾身冷得打顫,請她生火烤一烤。少女說:「跟我到家中去,自會給你想辦法,若得意了,可不要把人忘了。」王勉說:「這是什麼話啊,我是中原的才子,偶然碰上了倒霉的事,過了這關當知思圖報,豈止不會忘記!」少女蕩起雙槳,船快得像風一樣,一會兒就靠岸了。少女在船艙裡拿出摘來的一束蓮花,領著王勉一同回家。
走了半里路就進了村子,看見紅漆大門朝南開著,接連進了幾道門,少女先跑去報信。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出來了,請王勉進屋,叫僕人取來帽子、長袍、鞋襪等物,給他換下溼衣服。過後,詢問王勉的籍貫姓氏。王勉說:「不是吹牛,我在家鄉的文名還是比較響的。崔真人對我思念殷切,邀我到了天堂,自認為取富貴易如反掌,因此不願高蹈隱居。」男子肅然起敬說:「這裡叫仙人島,遠隔人世。我姓桓,名文若,世代住在這偏僻的地方,有幸能遇上中原的名人。」熱情地擺上酒席,又從容地說:「我有兩個女兒,大女芳雲十六歲了,至今還未選著中意的女婿,想讓她侍奉您,怎麼樣?」王勉猜想一定是那個採蓮姑娘,連忙起身致謝。
桓先生又叫僕人到鄰近請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來。叫身邊的人馬上請女兒出來。不一會兒,濃郁的異香撲鼻而來,十多個美女簇擁芳雲而出,光采豔麗,就像朝日輝映下的蓮花。雙方見過禮後坐了下來,美女們都在旁侍立,採蓮人也在其中。
喝過幾杯酒後,一個梳短髮的姑娘出來了,才十來歲,生得秀麗而又調皮,笑著倚在芳雲身邊。一對眼珠靈活地轉動著。桓先生說:「女孩子不在閨房裡,出來湊什麼熱鬧。」對客人介紹說:「這是綠雲,我的小女兒,相當聰明,已經記得很多歷史典籍了。」讓她給客人朗誦詩,她便朗誦了三首竹枝詞,聲音嬌柔婉轉聽起來很悅耳,讓她在姐姐旁邊坐著。桓先生說:「王君是位天才,過去一定寫過很多詩,可以讓我們賞識一下嗎?」王勉慷慨大方地朗誦了一首七言律詩,得意地左右顧盼。中間有一聯是:「一身剩有鬚眉在,小飲能令塊磊消。」鄰居老人再三欣賞地念著。芳雲低聲對綠雲說:「上句是說孫悟空逃離火雲洞,下句是寫豬八戒過子母河。」座中人都拍手大笑。桓先生又請再念其他詩,王勉便念另一首《水鳥》詩,唸到「瀦頭鳴格磔」,忽然忘了下句。才一打頓,芳雲向妹妹低聲耳語,然後捂著嘴笑了。綠雲告訴父親說:「她給姐夫續了下句,說是‘狗腚響弸巴’。」滿座的人都粲然失笑。王勉很不好意思。桓先生回頭瞪了芳雲一眼。
王勉臉色鎮定些後,桓先生又請他談談文章。王勉想,隱居世外的人肯定不懂八股文,於是炫耀他考第一的那篇文章,題目是《孝哉閔子騫》,破題是「聖人贊大賢之孝」。綠雲望著父親說:「聖人沒有對弟子稱字的,‘孝哉……’一句是別人的話。」王勉聽後,興頭一點也沒有了。桓先生笑著說:「小孩懂得什麼!關鍵不在這,只看文章好壞。」王勉接著往下念,每念幾句,姊妹倆必定耳語一陣,像在作評論,但聲音小聽不清楚,王勉背到得意處,還把考官的評語念出來,「有句評語說:「字字痛切。」綠雲告訴父親說:「姐姐說應把‘切’字刪去。」大家都沒明白過來,桓先生恐其語言輕慢,也不追問。王勉唸完了,又把總評說了一遍。「有句評語說:‘羯鼓一撾,則萬花齊落。’」芳雲又掩口向妹妹低低說了幾句悄悄話,兩人都笑得直不起腰來。綠雲又說:「姐說‘羯鼓應當是四撾’。」眾人又不理解。綠雲正要張口,芳雲忍住笑呵斥她:「鬼丫頭敢瞎說,就打死你。」眾人十分奇怪,相互猜測議論,綠雲忍耐不住說:「去‘切’字就成了‘字字痛’,就不通了。鼓敲四遍,那聲音也是‘不通不通又不通’。」眾人大笑。桓先生一邊怒斥綠雲,一邊起身斟酒,請求原諒。王勉原來以自己的才學和名聲感到得意,簡直不把古今的名人放在眼裡,這時卻心灰意冷,只覺冷汗直冒。桓先生笑著安慰他說:「剛好有一句話,請各位續成一副對聯:‘王子身邊,無有一點不似玉。’」眾人還沒來得及思考,綠雲應聲對道:「黽翁頭上,再添半夕便成龜。」芳雲笑著,哈著手在綠雲腋下咯吱了好幾下,綠雲掙扎著跑開了,回頭說:「關你什麼事,你頻頻取笑他也不當回事,別人只說了一句怎麼就不答應呢?」桓先生訓斥了她幾句,才笑著走了,鄰叟也告辭而去。
丫環們領帶王勉和芳雲走進臥室,只見燈燭、屏風、床鋪,陳設十分講究。又看洞房裡滿滿幾架精裝的圖書,什麼書都有,王勉向芳雲提出一些問題,芳雲對答如流。王勉這才感到望洋興嘆,不好意思。芳雲呼喚「明璫」。採蓮姑娘跑了過來,王勉才把她的名字和人對上號。因為剛才幾次受到芳雲的譏笑,他很擔心老婆瞧不起自己,幸而芳雲說話雖然有些尖酸刻薄,而閨房之中,感情還是很投合的。王勉閒居無事,常常喜歡吟詩消遣。芳雲說:「我有一句良言,不知道你願不願接受?」王勉問:「什麼良言啊?」芳雲說:「從今以後不作詩,這也是一種藏拙的好辦法。」王勉十分羞愧,再也不作詩了。
時間一久,王勉與明璫逐漸親近了,他對芳雲說:「明璫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們對她說話和神色應稍好一點。」芳雲立即答應了。每逢在房中做遊戲,都招明璫在一塊兒玩。王勉和明璫的感情一天天深厚了,常以眉目手勢傳情。芳雲有所察覺,反覆責備王勉。王勉只好不斷勉強分辯。一天黃昏,夫妻對坐飲酒,王勉認為不熱鬧,勸芳雲叫明璫來陪,芳雲不答應。王勉說:「你是無書不讀的,怎麼忘記了‘獨樂樂’這幾句話呢?」芳雲說:「我說你不通,今天更證實了。你難道標點句讀都搞不清嗎?‘獨要,乃樂於人要;問樂,孰要乎?曰:‘不。’」兩人一笑而罷。一天,芳雲姐妹參加鄰居女伴的約會。王勉抓住機會,急忙找來明璫,兩人盡情親熱了一番。當晚,王勉感到小腹微微作疼,疼痛過後前陰完全腫了。他非常害怕,只得告訴芳雲。芳雲笑著說:「你肯定是給明璫報恩了。」王勉不敢隱瞞,如實講了。芳雲說:「你自己找的罪受,實在無法可想,既然不疼不癢,聽其自然算了。」王勉的痛幾天不好,心裡悶悶不樂。芳雲也不問他的病情,只是凝視著他,一雙大眼睛水盈盈的、亮晶晶的,像清晨的兩顆星星。王勉說:「你的模樣真叫‘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芳雲笑著說:「你的模樣正是‘胸中不正,則瞭子眸焉’。」因為「沒有」的「沒」,一般讀音就像「眸」,她故意用這話來開開玩笑,王失聲笑了起來,哀求治病的藥方。芳雲說:「你不聽良言,以前肯定是疑心我嫉妒。不相信這丫鬟是碰不得的。以前勸你莫去碰她實出於愛護,而你卻像東風吹馬耳一樣,我才懶得管你。你纏得我無法,我就給你治一治吧,但醫師必檢查患處。」於是把手伸到王勉衣服底下,口中念道:「黃鳥,黃鳥,無止於楚。」王勉大笑起來,病就好了。
過了幾個月,王勉因雙親年老,兒子尚幼,心中常痛苦地思念著,把思親的想法告訴芳雲。芳雲說:「你要回去並不困難,但咱倆再要相會就難遇機會了。」王勉淚流滿面,哀求芳雲一道回去。王芳再三考慮才答應了。桓先生整治筵席給他們餞行,綠雲提個籃子進來說:「姐姐遠別了,沒有好的禮物相贈,恐怕你們到海南無處安家,我朝夕趕工給你們造了一些房子,莫嫌造得草率。」芳雲行過禮後才接過來,王勉近前細看,原來是細草編的樓閣,大的有香橙那麼大,小的只有橘子大小。大約有二十餘座,每棟的屋樑和屋椽都歷歷可數,裡面架著帳幔的床榻,小得像芝麻。王勉把它們看做小孩玩具,但暗暗佩服做工精巧。芳雲說:「實話對你說,我們原是地仙,因為早有緣分,你我才能會聚在一起。我本來不願到紅塵中去,只因你有老父,不忍違反你的孝心,等到父親百年以後,還要回到島上來的。」王勉恭敬地答應了。桓先生問:「你想走旱路,還是想坐船?」王勉害怕風濤之險,願走旱路。才出門,只見車馬已等候在門口了。
王勉拜別了桓先生上路,沿途車走得像鳥飛一樣,不一會兒就到了海邊。王勉擔心海上無路可走。芳雲拿出一匹白綢子,向南拋去,白綢變成了一道丈多寬的長堤,車馬瞬息間就跑過去了,隨著堤也漸漸消失了。走到一處落潮的地方,四面平坦遼闊。芳雲讓車馬停下來,走下車把籃子中草編的房子取出,帶著明璫等丫鬟,按規定佈置起來。轉眼間變成高宅大院。大家一同進去,解下行裝,和島上原先的住處毫無差別,連洞房裡的桌子床鋪也一模一樣。這時天已黃昏,一行人就在這裡過夜。
第二天清早,芳雲讓王勉去接老人孩子。王勉騎著馬跑回老家,房子已經賣給了別人。向鄰居一打聽,才知老母和妻子都死了,老父還在。兒子好賭,田產都輸光了。祖孫二人沒地方居住,臨時在西村租房住著。王勉初回時,心裡還存著科舉做官的想法。聽到這些情況,心情非常悲痛,想到富貴即使可以得到,也和空花一樣。打著馬到西村見到了老父,老人已是滿身破爛,衰朽可憐。父子相見,都失聲痛哭。問那不肖之子,卻賭錢未歸。王勉於是用車接走了老人。芳雲拜見公公以後,給老人燒水洗澡,拿來絲綢衣裳給他換上,讓他住進舒服的房間,又請來一些老朋友陪他喝酒談心。奉養得比世家大族更加周到。有一天,兒子來找王勉。王勉不准他進門,只給了他二十兩銀子,讓人給他傳話說:「拿這二十兩銀子去娶個媳婦,謀求生計。若再來找,就用鞭子打死!」兒子哭著走了。
王勉回來後,不多與人往來,偶而來了老朋友,則熱情接待,謙恭有禮,和平日大不一樣。他對黃子介尤其特別,黃是早年的同學,是名士中生活道路最坎坷的人。王勉留他住了很久,時常同他密談,送的禮物也特別豐厚。
過了三四年,王勉的父親死了,他花了很多錢操辦喪事,辦得盡禮而又熱鬧。這時,兒子已娶上了媳婦,媳婦對丈夫約束很嚴,兒子也不常進賭場了,給爺爺送終這天,媳婦才得以拜見公公婆婆。芳雲看見媳婦,稱讚她善於持家,給了三百兩銀子去買田產。第二天,黃子介和王勉的兒子去看王勉,房子突然消失了,人也不知到哪兒去了。
異史氏說:美人所在之處,哪怕是地獄,人們也將去追求,何況還有無窮的享受呢?如果地仙允許攜帶漂亮老婆,恐怕皇帝老子身邊也將空無一人了。語言輕薄減掉福祿,這是理所應當的。難道仙人就不忌諱口孽嗎?那個女人的嘴巴,又是多麼刻薄啊!
青娥
霍桓,字匡九,是山西人。父親曾做過縣尉,早就死了。父親死時,霍桓很小,但是很聰明。十一歲那年,進了縣學讀書,是個有名的神童。母親對他特別溺愛,無事不讓他出門,都十三歲了還不知道排輩,連叔伯、伯父、外甥、舅父的關係都弄不清楚。與他同鄉居住的有個武評事,好道,進山修行就不回家了。武評事有個女兒叫青娥,十四歲,長得特別漂亮。她從小揹著人把父親的那些學道成仙的書都讀了,特別羨慕何仙姑。父親進山以後,她立志不嫁人,母親對此也沒辦法。
一天,霍桓在門外偶然看見了青娥。儘管他年幼無知,可是心中對青娥特別喜愛,那個勁兒嘴裡卻說不出來。回家後,便把愛青娥的心思直接告訴了媽媽,還讓媽媽託媒人到青娥家去提親。霍母知道這門親事作不成,所以告訴兒子武家不能同意。霍桓聽後悶悶不樂,霍母怕兒子不痛快,便託個朋友到武家去提親,果然不成。霍桓聽到回信後,走著坐著都犯合計,可是到底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恰巧,這天門外來了一個道士,手裡拿著把小鏟子,一尺來長。霍桓借過小鏟子看看說:「將它做什麼用?」道士回答:「這是挖藥用的工具,東西雖小,可是硬石頭也經不住它掘挖。」霍桓不大相信,道士順手用鏟子往牆上的石頭砍了一下,那石頭就像腐爛的一般,應手而落。霍桓感到特別奇怪,擺弄著小鏟子愛不釋手。道士就笑著說:「公子喜歡它,就贈送給您吧。」霍桓聽了十分高興,掏出錢來酬謝,道士分文不要,走了。
霍桓拿著小鏟子回到家中,用磚頭、石塊一一做試驗,都被鏟子砍開,毫無障礙。霍桓頓時想到:用這鏟子把牆鑿個洞,不就可以看見青娥了嗎?然而卻不知道這是犯法的。
夜裡起更的時候,霍桓跳牆離開了家,一直來到武家,用鏟子鑿穿兩道牆,才進到裡院。見小廂房裡尚點著燈,貓腰湊近前偷偷一看,只見青娥正在脫衣裳呢。不大工夫,屋內燈滅了,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霍桓從屋北牆鑿了個洞鑽了進去,只見青娥早已經睡著了。霍桓輕輕地脫掉鞋,悄悄地爬上床,怕驚醒青娥,遭頓臭罵給轟出去,於是躡手躡腳地躺在青娥身旁,微微聞到青娥身上的香氣,心中也就暗暗滿足了。因為忙碌了半夜,特別疲倦,所以剛一閤眼,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青娥一覺醒來,聽見身邊有呼吸的聲音,忙睜開眼睛,只見從牆上的大窟窿裡透進來一道亮光,這一驚非同小可,暗中抽開門閂,輕輕地走出了屋門,敲著窗戶叫醒了僕婦,僕婦們點起了燈火,操起了棍棒,進到了屋中。只見一個梳著小抓髻的少年在青娥的床上酣睡著,仔細一打量,原來認得是霍桓。人們推推他,霍桓才醒過來,一骨碌坐起來,兩隻眼明亮亮的,灼灼有神,似乎也不怎麼害怕,只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聲也不吱。眾人指著他罵賊,大聲呵斥,他才哭著說:「我不是賊,實在是因為愛小姐,願意親近親近她。」眾人又懷疑鑿通好幾道大牆,不像是小孩子能幹得了的。霍桓拿出小鏟子並說出了它的神奇。人們當場試驗後,驚奇萬分,都認為這是神仙賜給的。僕婦們準備將這一切向老夫人稟報。青娥低頭不語,好像不同意報告。僕婦們暗裡猜中了青娥的心意,於是有人就說:「這小夥子人品、才學和家庭都不錯,一點也不辱沒人。不如放他走,讓他回去請個媒人來吧。天亮向老夫人撒個謊,就說進來賊了,怎麼樣?」青娥默默不回答。眾人於是讓霍桓快走。霍桓要求把鏟子還給他。眾人笑著說:「傻小子,仍然不忘作案的傢伙嗎?」霍桓偷眼看見枕邊有一隻鳳釵,暗中揣在了袖中。剛放好就讓一個小丫鬟瞧見了,急忙告訴了小姐。青娥不吱聲也不生氣。一個年歲大的僕婦拍著霍桓的脖子說:「可別說他像個傻子,心眼可乖透了。」於是拽著霍桓讓他仍從那個窟窿出去。
霍桓回到家中,不敢把實情告訴媽媽,只是求媽媽再託媒人到武家去。霍母不忍心拒絕兒子,只好到處託媒人,抓緊給另外提親。青娥聽到這個訊息後,心中十分焦急。暗中派個心腹之人給霍母去透個話,霍母聽後很高興,立刻讓媒人到武家去提親。不巧此時武家有個小丫鬟把那天夜裡發生的事給洩露了,武夫人感到受了侮辱,十分氣惱。媒人一來,更觸發了武夫人的怒氣,一邊用柺杖點著她,一邊大罵霍家母子。媒人嚇得抱頭鼠竄,將經過情形都告訴了霍母。霍母也生氣了,說:「我這個沒出息的兒子乾的這些事,我一丁點也不知道。何必對我們無禮謾罵呀!當蕩兒淫女在一塊睡覺那時,為啥不一塊兒將他倆殺掉?」因此,見到親戚就訴說一遍。青娥聽說後,羞愧得要死。武夫人也特別後悔,可是也無法使霍母不講。青娥暗地裡派人委婉地向霍母說明原委併發誓不嫁他人,言語甚是悲切。霍母被感動了,再也不到處講了。可是,提親的事也擱置了。
當時這個地方的縣官是山西人,姓歐,看過霍桓的文章很器重他,不時將他召進衙署,對他特別高看。一天,問霍桓:「結婚沒有?」霍桓回答:「沒有。」縣令又細問為啥沒有結婚,霍桓回答說:「早先與已故武評事的女兒訂了婚,後來因為出了點岔頭,所以就耽擱下來了。」縣令問:「你還有意思沒有?」霍桓不好意思回答。歐縣令笑著說:「我將為你成全這件好事。」即刻委派縣尉和教諭兩位官長到武家下聘禮。武夫人挺高興,兩家的婚事定了下來。
過了年,娶了青娥。青娥進門後,就把小鏟子往地上一扔說:「這個作賊用的傢什,扔掉吧!」霍桓笑著說:「不要忘了媒人。」然後珍藏在身邊,片刻不離。青娥為人溫柔敦厚,沉默寡言,一天除了早、午、晚向婆婆問安外,其餘時間只在屋裡靜坐,不太留心家務事。婆婆如果因婚喪之事到親朋家去,她也能把家務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過了一年多,生了個兒子取名孟仙。照料小孩的事完全交給了傭人,好像對孩子也不大關心、疼愛。又過了四五年,忽然對霍桓說:「你我恩愛的緣分到今天算起來已有八年。現在分離的日子迫近而聚首的時光越來越少了,可怎麼辦啊!」霍桓吃驚地詢問,她又沉默不語了。只見她收拾打扮一番,拜見婆婆後,又回身進了自己的房中。霍桓追著她的腳步詢問,只見她仰臥床上已斷了氣。霍氏母子十分悲傷,買了一口好棺材,將青娥安葬了。
霍母年邁體衰,一抱起孫子就想起了兒媳,心裡難過,如摧肺肝,因此得了病,臥床不起。不願吃東西,就想喝點魚湯,可是附近沒有魚,非到一百多里地以外才能買到。而家中的男僕人又正好在外辦事沒回來。霍桓生性孝順,不等僕人回來,自己揣起錢就上路了。他白天走夜間也不停腳。回來時,走到山裡,太陽就落了,兩腳一瘸一拐地,一步邁不出半尺。後來過來一個老頭,問他:「腳上大概打泡了吧?」霍桓連連答應。老頭便坐在路邊,敲石取火,用紙包著一點藥面,點著了燻霍桓的腳,燻過之後,讓他試著走兩步,不但不疼,而且腳上更有勁了。霍桓十分感激老頭,向他道謝。老頭問:「什麼事使你這麼急不可待呢?」霍桓說為了母親的病,並把始末緣由說了一遍。老頭問:「為啥不再娶個媳婦呢?」霍桓回答說:「沒有相當的。」老頭指著遠處的山村說:「那裡有一個好姑娘,如果你跟我去,我給你保個媒。」霍桓以母親病中等著吃魚,自己不能耽擱為理由謝絕了。老頭朝他拱拱手,並約好以後霍桓來山村,只打聽老王就行了,說罷告別而去。
霍桓回到家裡,把魚做好給母親吃了。母親稍進飲食後,過些日子病好了。霍桓於是帶了個僕人騎著馬去山裡尋找王老頭。到了與老頭分手的地方後卻找不到村莊了。徘徊了兩個多小時,夕陽漸漸西下,山谷裡地勢高低錯雜,看不到遠處。他就帶著僕人往山頂走,想看看有無村落。可是山路崎嶇,不能乘馬,只得徒步而行,爬到山頂時天已向晚,暮色蒼茫。頻頻四顧,也看不見有村莊。正要下山,又迷了路,心中煩躁好像火燒一般。黑暗中東摸西找,突然從峭壁上掉了下來。幸好離峭壁數尺下有一塊石頭突出來,像個小臺子似的,掉在上面,僅可容身。往下一瞧,黑洞洞地看不見底。霍桓害怕到了極點,一點也不敢動。值得慶幸的是石崖邊上長滿了小樹,好像柵欄似的。過了一陣子,他發現腳邊有一個小洞,心裡暗暗高興,便後背緊靠著山石,像蟲子似的爬進了洞裡。這時心才穩下來,盼到天亮好喊人求救。
不大工夫,發現洞的深處有亮光像星星一般。霍桓一步一步朝亮處走去,約摸走了三四里,忽然看見一座房屋,雖然沒有燈火,但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樣。一個漂亮的女子從房子裡走出來,一看,原來是青娥,青娥看見霍桓,吃驚地說:「郎君怎麼來的?霍桓沒顧得說話,一把拽住青娥的衣袖傷心得大哭了起來。青娥勸他止住了哭聲,問婆婆和兒子的情況。霍桓把家中痛苦的情形全說了,青娥聽了也挺難過。霍桓說:「你死了一年多了,這裡大概是陰間吧?」青娥說:「不,這是神仙的地方。以前我本沒有死,埋葬的是一根竹柺杖。郎君今天來了,也是有仙緣呀。」說罷帶著霍桓去拜見父親,只見一個留著長鬍子的老頭坐在屋裡,霍桓連忙上前見禮。青娥說:「霍郎來了。」老頭慌忙站起來,握著霍桓的手說了幾句客氣話,又說:「女婿來太好了,應當留在這裡。」霍桓推說家中老母想念,不能久留。老頭說:「這我也知道。但是晚回去三四天,沒什麼關係。」於是拿出酒菜招待霍桓,又讓小丫鬟在西屋裡鋪床,放上錦緞被褥。霍桓吃完飯來到西屋,要青娥與他一起睡,青娥拒絕說:「這裡是什麼地方,怎麼能容許胡亂來?」霍桓緊緊捉住青娥的胳膊不鬆手,窗戶外面的丫鬟嗤嗤地笑,青娥越發不好意思了。兩人正在一拉一推的時候,老頭進屋來了,斥責道:「你這個凡夫俗子把我的洞府弄髒了!應該馬上離開!」霍桓一向自尊心很強,此時忍不住了,把臉一變,說道:「兒女之情,人人如此,當老人的怎麼該監視我呢?馬上走並不難,但是要讓您的女兒同我一塊走。」老頭沒話說了,叫女兒跟著走,開啟後門送霍桓。等把霍桓騙出門,父女倆關上門就回去了。霍桓回頭一看,陡巖峭壁,連個縫隙也不見。自己孤單單的,往何處去也不知道。看看天上,月亮已經偏西了,星星也稀疏了。惆悵許久,悲哀已極,不由怒火中燒,對著峭壁大呼小叫,一直也聽不見回答。霍恆憤怒到極點,從腰中掏出小鏟子鑿石頭往裡進,轉眼之間打進去三四尺。隱隱約約地聽見有人說:「冤家呀!」霍桓更拼力地鑿起來。忽然洞底開了兩扇門,老頭將青娥推出來並說:「走吧,走吧!」峭壁馬上又合上了。青娥埋怨霍桓道:「你既然愛我娶我,哪能這樣對待老丈人?哪裡的老道,給你這件兇器,把人纏得要死?」霍桓得到了青娥,已心滿意足,也不再爭辯,只是擔心道路艱險,難以回家。青娥折下兩個樹枝,與霍桓一人騎一枝,剛騎上,樹枝立刻變成了馬,連跑帶顛,不大工夫就回到了家。這時,霍桓「丟」了已七天了。
原來,霍桓與僕人在山中失散後,僕人找不到霍桓,回家稟報了霍母。霍母派人到山中搜個遍也沒找到一點蹤跡。正在憂慮焦急的時候,聽說兒子自己回來了,高興得連忙迎了出來。抬頭一看,見到了兒媳婦,幾乎嚇死。霍桓把經過情形大略說了一遍,霍母聽了更加喜歡了。青娥因為自己死而復生的事太令人奇怪了,擔心別人聽了害怕,主張搬家,霍母同意。外省有一處住宅,選個日子就搬走了,人們一點也不知道。
他們又一同生活了十八年,青娥生了一個女兒,嫁給了同縣的李家。後來,霍母去世了,青娥告訴霍桓:「在咱們家的地裡,有隻野雞抱了八個蛋,這塊地可以埋葬母親。你們爺倆扶靈回去下葬,兒子已經成人了,可以讓他在那裡守墓,別讓他回來了。」霍桓照妻子的話,安葬好母親,獨自回來。過了一個多月,兒子孟仙回來探視父母,可是父母都沒在家,詢問老僕人,則說:「去安葬老夫人沒回來。」孟仙深感其中有奧妙,但也只能長嘆罷了。
孟仙文章做得好,很有名氣,可是科考不順利,四十歲也沒考中。後來,以拔貢的身份進京參加秋考,同考場有一個十七八歲的考生,神采俊逸,孟仙挺喜歡他。看那考生的卷子上註明是順天府的廩生霍仲仙。孟仙驚奇得睜大了眼睛,把自己的姓名作了介紹。仲仙聽後也很驚奇,問他的老家何處,孟仙一一作了回答。仲仙高興地說:「小弟進京時,父親囑咐如果在考場中碰到山西姓霍的,是一家子,應該熱情相待。今天果然有這麼回事,可為什麼咱倆的名字同犯一個字呢?」孟仙於是盤問他的高祖、曾祖以及父母的姓氏,聽後大驚道:「這是我的父母哇!」仲仙懷疑年齡不符。孟仙說:「咱父母親都是神仙,怎麼能從面貌斷定年齡呢?」於是把過去的事都說了,仲仙這才相信。
考試一結束,兩個人一天也沒休息,坐上車便奔回家了。剛到家門口,僕人上前稟告,昨夜老爺、太太不知道上哪裡去了。兩人大吃一驚。仲仙進屋詢問妻子,妻子說:「昨天傍晚還在一起吃酒來著,母親說:‘你們兩口子年紀輕不懂事,明天你們大哥來,我就不掛唸了。’今早進屋一看,空空的,一個人也不見了。」哥倆聽後,跺腳大哭。仲仙還打算四處尋找,孟仙認為那是徒勞無益,於是沒再尋找。
這次考試,仲仙中了舉人。因為祖宗的墳墓都在山西,所以跟著哥哥回山西去了。他們總是希望父母尚在人間,隨走一處都要打聽打聽,可是終究也沒探聽到蹤跡。
異史氏說:「鑽穴入室,臥在小姐身邊,這人心意也太痴情了;鑿開牆壁斥罵岳父,這人行為太狂放了。仙人再三為之撮合,只是要他長生不老以嘉許他的孝行。他的妻子作為仙人混跡在人間,嫁夫生子,過了一輩子,又有什麼不可以的?然而,三十年當中幾次拋棄自己的孩子,這又是為了什麼呢?太奇怪了!」
閻羅薨
某位巡撫的父親,從前做過南方的總督,死去已經多年了。一天夜裡,巡撫夢見父親,顏色悽慘,全身發抖。父親告訴他說:「我生平並沒有太多的罪惡,只是對邊疆的一支部隊,本不該調防而調防了,途中碰到海寇,全軍都犧牲了。現在告到了閻王那裡,陰司刑法嚴酷,實在叫人毛髮悚然。這閻羅王不是別人,就是明天那個姓魏的解糧過路的經歷。你要代我去哀求他,千萬不能忘了!」巡撫醒來覺得很奇怪,心裡不很相信。睡著以後,又夢見父親指斥他說:「父親遭到危難,你還不記在心上,難道你還把這事看成妖夢嗎?」巡撫非常奇怪。
第二天,認真審查過往文書,果然有個魏經歷,剛從外地轉運糧草來此,巡撫立刻傳見,叫兩個屬員拉著魏坐下,然後親自拜見,如朝見上司一樣。拜完後,長跪涕泣把父親在陰司的遭遇告訴魏經歷。魏不肯承認自己是閻王,巡撫伏在地上不肯起來。魏才說:「對,是有這事。但陰間的法度,不像陽世馬虎,可以串通作弊,恐怕不能幫忙。」巡撫更加懇切地哀求他,魏才不得已答應幫忙。巡撫又請求他從速辦理,魏考慮一下找不到安靜的地方,巡撫提出把客廳清掃乾淨,魏同意了。巡撫才站起來,又請求讓他偷看,魏不肯。再三請求他,魏囑咐說:「去了不能作聲,陰間刑罰雖慘烈,與陽世不同,處分時像死了,其實並未死。若有所見,不必過於驚慌害怕。」
到夜裡,巡撫潛伏廳旁,看見階下的囚犯,許多斷頭折臂的人紛雜一起。階墀中架著火燒的油鍋,幾個人在鍋下燒起大火。一會兒,魏某穿著官服出來了,登上寶座,氣像威嚴,同平日大不一樣。群鬼同時俯伏階下,同聲訴說冤情,魏某說:「你們被海寇殺死,冤情自應由海寇負責,怎能怪罪長官?」眾鬼喧譁地說:「按條例不應調遣我們,卻被他錯誤地調來了,我們才遭殺害,這冤案難道不是他製造的嗎?」魏某又曲意解說開脫。眾鬼大叫冤枉,聲音激烈喧譁。魏於是對鬼役說:「可將某官下到油鍋,稍微炸一下,在道理上才說得過去。」看來魏某似乎想借此來平息眾鬼的憤怒。話才說完,馬上有牛頭馬面抓著巡撫的父親,用鋼叉把他叉進油鍋。巡撫見了,心裡非常悽慘,痛得無法忍受,不覺失聲大哭,客廳中頓時寂然無聲,閻羅與群鬼都不見了。
巡撫嘆息著回到家中。第二天早晨去看魏某,已經死在客廳上。
江蘇松江張禹定把這事告訴了我,因為不是好事情,故把當事人隱諱起來。
柳生
秀才是順天府官僚世家的後人,跟柳秀才是好朋友。柳秀才得到一位奇人的真傳,精通相面算命,曾經對周秀才說過:「你不能當官,發財致富經過算計還差不多,不過你的夫人是一付窮命相,恐怕不能幫你創業。」不久,周秀才的妻子果然死了。家境敗落,無依無靠。於是去找柳秀才,想為再娶一房媳婦的事算一卦。
到了柳家,在客廳裡坐了好長時間,柳秀才在後面屋裡不出來,叫了許多次,柳秀才方出來,說:「我每天都替你找物件,現在才找到,剛才正在屋裡作法術,求月下老人給你係上紅繩。」周秀才高興地問他,他答道:「剛才有一個人拿著口袋出去,你碰上沒有?」周秀才說:「碰上了。破衣爛衫像個叫花子。」柳秀才說:「這個人就是你岳父,應該有禮貌地對待他。」周秀才說:「咱倆交情好,才把私事同你商量,為什麼這樣逗我呢?我再窮,也是世家大族的後代,怎麼至於低賤到找個市井小人去求婚?」柳秀才說:「不是這個樣子。雜毛牛還能下個純毛仔呢,這有什麼妨礙?」周秀才說:「你見過他的女兒嗎?」柳秀才答道:「還沒有。我跟他沒有交往,姓名還是剛問過才知道的。」周秀才笑著說:「還不知道雜毛牛,又怎麼知道牛仔?」柳秀才說:「我是憑命運才相信的。這個人又兇惡又下賤,自然該生個有福氣的女兒。但是,硬往一塊兒湊合,肯定要有大災難,等我再作法術求求。」周秀才回家後,沒把他的話當個準數兒,多方找物件,一直沒成。
一天,柳秀才忽然來了,說:「有位客人,我已經替你下帖子請來了。」周秀才問:「是誰?」柳秀才說:「先別問,最好快點準備飯。」周秀才不明白原因,照他的話準備飯菜。
不一會兒,客人到了。原來是軍營裡一個姓付的普通小兵。周秀才心裡不滿意,表面上還是同他周旋,而柳秀才對待姓付的卻特別恭敬。過一陣兒,擺上酒菜,把破碗壞碟都端了上來。柳秀才站起身對客人說:「周公子仰慕已久,經常託我去拜訪您,昨天晚上才見著,又聽說不久您又要出征,立刻就請您過來,可以說是匆匆忙忙當回東道主。」喝酒中間,姓付的擔心自己馬病了,不中用了。柳秀才也低下頭來替他想辦法。過一會兒,客人走了。柳秀才埋怨周秀才說:「千金也買不到這位朋友,怎麼這樣不重視呢?」說罷,借周秀才的馬騎著回家。於是假託周秀才的意思,到姓付的兵丁家去,把馬送給了他。周秀才知道後,心中有些不快,可也無可奈何了。
過了一年,周秀才要到江西去,投奔按察使衙門當幕僚。行前找柳秀才算卦問吉凶。柳秀才說:「大吉!」周秀才笑著說:「我沒別的意思,只想多少有點收入,能娶個好媳婦,只希望你從前說的話沒應驗,行不?」柳秀才說:「一切你都能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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