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秀才到了江西,正趕上強盜暴動,三年也回不了家。後來,稍稍太平,就擇日上路了。中途周秀才被土匪抓走了,一起遭難的有七八個人,錢財全被搶了去,土匪把別人都放了,只把周秀才帶回了老巢。土匪頭子盤問他的家世,於是說:「我有個女兒,要嫁給你,不要推辭了。」周秀才沒答話,土匪頭子發怒了,立刻下令砍他的腦袋。周秀才害怕了,尋思不如暫時答應他,以後慢慢找機會再脫離開。於是說道:「我所以踟躕,因為自己是個文弱書生,不能跟著隊伍打仗,擔心給岳父大人添累贅。如果讓我們兩口子一塊兒離開,那恩情就無比了。」土匪頭子說:「我正憂慮女孩子拖累人,這有什麼不能答應的。」把周秀才帶到內室,女兒打扮好了出來相見,有十七八歲,像天仙一般。
當天晚上就成了親,操辦規格遠遠超出了周秀才平時想象的標準,仔細打聽妻子的家庭,才知道她的父親正是當年碰上的那個提著口袋的人。於是把柳秀才的話給妻子學了一遍,兩人都感嘆了一番。過了三四天,將要給兩口子送行,忽然官兵大隊圍上來了,全家都被捉住了。有三個當官的監視著,已將妻子的爹砍頭了,下一個就輪到了周秀才。周秀才自忖已經再沒有活命的希望了。一個官員仔細打量著說:「這不是周秀才嗎?」原來是那個姓付的兵丁已經因為立功當上副將軍了。他對同僚說:「這是我家鄉有名的大戶人家的後生,是位大名士,怎麼能當土匪呢?」親手替他解開繩子,問他從什麼地方來的。周秀才撒謊道:「不久前從江西按察使衙門娶親回家,沒想到中途被土匪抓到匪巢來了。幸蒙搭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但是妻子離散了,請求借助您的威望,使我們夫妻團聚。」副將軍命令把俘虜都帶上來,讓周秀才自己去辨認。周秀才找到了妻子。副將軍請他們吃酒,又資助盤纏,說:「從前蒙您贈給戰馬,早晚也不能忘懷,只是現在亂糟糟的不能講究禮節,請讓我送給您兩匹馬、二十兩銀子,幫助您北上回家鄉。」又派兩個騎兵帶著令箭護送。
途中,妻子告訴周秀才:「我那個傻爹不聽忠告,母親為此尋死了。早知道必有今天這個下場,所以一天天苟全偷生,因為小時候曾有個相面的人說我命好,我活著是為了收葬父親的屍骨啊。我埋藏了許多金子,可以用來贖父親的屍首,剩下的帶回家去,足夠生活用的了。」囑咐護從的兵丁在路上等著,夫妻兩人回到匪巢,只見房屋都燒成了灰,在灰土下用刀掘了一尺多深,果然發現了金銀,全部裝進行囊,又沿原路趕回。拿出一百兩銀子給護送的兵丁,求他倆把父親的屍首埋好,又到母親的墳上行過禮,這才上路。
到了河北省界,夫妻重重地賞了護送的兵丁,打發他倆回去。周秀才許久不回家,家中僕人以為他已經死了,恣意侵吞財物,糧食、布匹、傢俱全都光了。等聽說主人回來了,十分害怕,一鬨而逃,只剩下一個老媽子、一個小丫鬟及一個老僕人。周秀才因為大難不死,也就沒有追究。去拜訪柳秀才,不知他到什麼地方去了。
妻子操持家務遠勝過男人,挑選老實厚道的人,給他資本做生意,對半分利息。每次同眾商人算賬時,妻子都在簾子後面聽著,錯打一個算盤珠兒,都能給指出來,裡裡外外沒人敢騙她。數年以後,合夥經商的超過了百人,家產達到數十萬。於是派人給父母遷墳,以厚禮安葬。
異史氏說:「月下老人可以用賄賂收買,無怪乎人們把媒人和牛馬市上的經紀人看成同類人物。至於盜賊會有這樣仁義的女兒嗎?說小丘不長出松柏來,這是水平低下的人的論調。如果這樣看,連對婦女都不會得出正確的結論,更何況品評觀察天下士人呢?」
顛道人
顛道人,不知他姓甚名誰,寄居在蒙山寺。他時而高歌,時而痛哭。人們無法理解他的心理和行為,有人還看見他煮石頭當飯吃。
有個重陽節,縣裡有個貴人駕著大馬車,張著黃蓋,抬著酒席登山遊覽。吃過宴席後,招搖地向寺前走來,才到寺門口,只見道人破衣赤腳,自張黃蓋,大聲呵斥「開路」,從寺中走出,故意戲弄貴人。貴人又慚又怒,指使僕人去趕他罵他。道人笑著往回走。眾人追急了,道人把黃蓋丟在地上。眾僕人撕了黃蓋,碎片化成老鷹,四散飛走了。眾人怕起來了。蓋柄又變化成大蟒蛇,紅紅綠綠的鱗甲耀人眼目。眾人嚇得企圖逃跑,有個陪同的遊客說:「這不過是障人眼目的幻術罷了,怎麼能吃人呢?」遂拿著刀向蟒蛇衝去。蟒蛇張開巨口憤怒迎來,把遊客吞進肚裡。眾人怕極了,簇擁著貴人拼命奔逃,跑了三里多路才停下來。貴人派幾個童僕小心翼翼去打聽,慢慢走到寺裡,蟒蛇和被吞的遊客都沒找到。正打算去回報貴人,忽聽見老槐樹中有驢馬般的喘息聲,眾人嚇壞了。開始不敢近前,過後輕著腳步靠了過去,看見枯樹中有個盤子大的空洞。人們爬上去一看,只見持刀鬥蟒的人倒栽在樹洞中,但洞口卻只能伸進雙手,根本無法把人弄出來。眾人急忙用刀劈樹,等到劈開樹洞,洞中人已昏死過去,過了好些時候才醒過來。眾人忙抬他回去。瘋道人則不知去向了。
異史氏說:張蓋遊山,俗氣深入骨髓。仙人不受拘管,戲弄權貴的做法多麼使人發笑啊!同鄉畢司農的妹夫殷文屏,是個玩世不恭的人物。章丘有個周秀才,起家於寒賤,當了秀才,出門必坐轎子。也和畢司農有點瓜柳之親,司農的母親做壽,殷文屏知道周秀才會來拜壽,便身穿公服,腳著豬皮靴,拿著手本,在半路上等著。周秀才的轎子一來,他就鞠躬於路旁,唱著說:「淄川殷秀才迎接章丘周秀才!」周很不好意思,只得下轎和他寒暄幾句才走。過了一會兒,畢家的許多親友同聚於客廳,滿座的客人都衣冠整齊,大家看著殷文屏不倫不類的裝扮,都暗中竊笑。殷卻傲視一切,若無其事。席終出門,客人們有的坐車,有的坐轎。殷文屏故意大聲喊道:「殷老爺的獨龍車在哪裡呀!」只見兩個壯健的小夥子,抬著一根門槓,殷騰身跨上門槓,大聲向親友們告別,兩個壯漢抬著他飛快地跑了。殷文屏玩世的作風和手段與瘋道人也相差不遠了。
甄后
劉仲堪是洛陽人,從小就笨,但特別喜歡讀古書,總是關起門來刻苦攻讀,不與人們交往。一天,正在讀書,忽然聞到屋內撲鼻的芳香非同一般。不大工夫,又聽到佩玉相碰的叮噹聲響成一片。劉仲堪吃驚地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特別漂亮的女人進屋來了,頭髮上的簪子、耳朵上的墜子發出奇光異彩,後面跟著的一群人都是古代宮女的打扮。劉仲堪嚇得跪在地上不敢抬頭。那個美人扶他起來說:「你怎麼前倨後恭起來了?」劉仲堪更加惶恐了,說:「您是什麼地方的天仙,一向沒曾拜見過,以前什麼時候對您不恭敬過呀?」美人笑著說:「相別才幾時呀,就這麼糊糊塗塗的了!直挺挺地坐著磨磚的,不就是您嗎?」說罷,鋪好了錦繡的墊子,擺上了美酒,美人拉著劉仲堪對坐暢飲,並同他談古論今,非常博學廣聞。劉仲堪茫茫然不能答對。美人說:「我只不過到王母娘娘的瑤池赴了一次宴會罷了,你轉了幾世,怎麼聰明勁兒一下子全沒了!」於是命侍候的人,用湯澆水晶膏給劉仲堪吃。劉仲堪接過來一飲而盡,突然感到心眼裡豁亮起來,神志格外清醒。不大一會兒,天黑了,跟從美女的人都走開了,剩下他們兩人,熄了燈,脫了衣服,歡愉非常。
天沒亮,宮女們都來了。美人起床,還是昨天那個打扮,頭髮紋絲不亂,沒有重新梳妝。劉仲堪戀戀不捨,苦苦地盤問姓名,美人回答說:「告訴郎君也不妨,只是怕更增添你的懷疑罷了。我是甄氏,您是劉公幹的後身。當年你為了我犯罪,心裡實在不忍,今天相會,也是為了報答你的痴情啊!」劉仲堪問:「魏文帝在哪裡呢?」美人說:「曹丕不過是他那個賊爹的劣子。我只是偶然跟那幫富貴的人們遊戲幾年,過後就不再掛懷了。曹丕他前一段時間因曹操的緣故,久久地待在陰間,現在的情況,我就沒聽到了。反而是陳思王曹植,給上帝管文書,不時地跟我見一面。」緊接著劉仲堪看見一輛龍車停在院中,那美人拿出一個玉石制的小盒贈給了他,然後告別上車,雲彩簇擁著車子走了。
從此,劉仲堪的才學有了很大進步,然而整天追憶美人,沉思凝想像傻了一般。幾個月以後,漸漸瘦乾巴了。他的母親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很犯愁。劉家有一個老女僕,忽然對劉仲堪說:「少爺心裡是不是想念什麼吧?」劉仲堪便把心裡的事告訴了這個老太婆。老太婆說:「少爺不妨寫封信,我能給送到。」劉仲堪驚喜地說:「您有神奇的方法,一向沒有察覺。果然能辦到,我一輩子也不敢忘了您的好處哇!」於是寫了封信摺疊好了,交給老太婆立即帶走了。半夜老太婆就回來了,說:「幸好沒耽誤事。剛到門口,把門的以為我是妖精,要把我綁起來。我就拿出少爺您的信,於是他把信拿去了。不大工夫招呼我進去,夫人也很難過,夫人說不能再相會了。正要寫回信時,我說,少爺無精打采,都瘦乾巴了,哪是一封信能治好的呢?夫人想了好半天,才放下筆說:‘麻煩你先回去報告劉郎,馬上給他送去一個好媳婦。’我臨走時,又囑咐:‘剛才說的話乃是百年大計,只要不洩露出去,便可以永遠在一起了。’」劉仲堪十分高興地等待著。
第二天,果然有位老太太領著個姑娘到劉母的住處,這姑娘的容貌可稱世上無雙。老太太自己介紹說:「我姓陳,這姑娘是我的親生女兒,叫司香,想許配給你們家做兒媳婦。」劉母很喜歡這姑娘,同老太太合計需要多少彩禮,老太太不要分文,一直等到成了親才離去。只有劉仲堪心中明白這裡面的奧妙,他暗中問司香:「你是夫人的什麼人哪?」司香回答說:「我本來是銅雀臺的歌妓啊!」劉仲堪懷疑她是鬼。司香說:「不是的。我和夫人都名列仙籍,偶然因為罪過罰到人間來。夫人已經恢復了原來的地位,我的期限沒滿,夫人請求過天神,暫時讓我替她服役,我的去留全憑夫人,所以我才能總給你鋪床疊被啊!」
一天,有個瞎老婆子牽著一條黃狗到劉家要飯,打著板,唱著小曲。司香出來看熱鬧,還沒站穩腳,那條黃狗掙斷了繩子,就來咬司香。司香嚇跑了,衣襟被狗扯下一塊。劉仲堪急忙用棍子打狗,黃狗一邊怒吼一邊亂咬扯下的衣襟,不大工夫把那塊衣襟咬得粉碎,像亂麻一般。瞎老婆子抓住黃狗脖子上的毛,用繩子把狗拴上牽走了。劉仲堪回屋看司香,司香嚇得臉色煞白還沒有恢復,劉仲堪說:「你是天仙怎麼還怕狗呢?」司香說:「你自然不知道。這條狗是曹操變的,它大概是恨我不守當年在銅雀臺的誓言啊!」劉仲堪想把黃狗買來打死,司香不同意,說:「上帝罰他當狗,怎麼可以隨便打死呢?」
司香在劉家住了兩年,見到她的人都驚歎她長得太漂亮了,於是紛紛打聽她從哪兒來的。因為實在說不清楚,於是人們都懷疑她是妖精。劉母盤問兒子,劉仲堪稍稍向母親透露點司香神奇的來歷,母親聽後特別害怕,告誡兒子同司香斷絕關係。劉仲堪沒聽母親的話。劉母暗中請來個神漢,在院子裡施展法術。剛在地上劃好了神壇,司香容顏慘淡地說:「本來想跟你白頭偕老,今天婆母懷疑我,緣分到頭了。要我走也不是難事,但是恐怕不是念唸咒語就能打發走的。」於是拿一捆柴點上火扔到臺階下面,剎時,煙把房屋遮住了,人們對面也不相見,忽然又響起了像雷一般的聲音。不一會兒,煙消了,只見神漢七竅流血倒在地上死了。進屋一看,司香已無蹤影了。召喚老女僕問問,老女僕也不知去向。劉仲堪這才告訴母親:「老女僕大概是狐狸。」
異史氏說:「開始嫁給袁家,後來嫁到曹家,最後又留情於劉楨,仙人不應這樣。然而平心而論,奸雄曹操的兒子,何必有什麼貞潔的夫人?曹操化作黃狗看到銅雀臺老妓,應當對司香賣鞋之痴大徹大悟,怎麼還生出妒意來呢?唉呀!奸雄在世時無暇自己哀憐自己,而後人卻在哀憐他呀!」
胡四娘
程孝思,劍南人。從小聰明,善寫文章。父母親去世很早,家中一貧如洗,連衣食都成問題,請求僱用於胡通政司搞文書抄寫工作。胡公叫他寫篇文章試試他的才學,胡公看其文章後非常高興地說:「這個人不會長期貧困的,可招為女婿。」
通政司有三兒四女,大都在吃奶時就和名門望族訂了婚約。只有最小的四姑娘因生母早逝,又是庶出,十五六歲還未許配人家,便招程孝思為上門女婿。有人對此不以為然,認為胡公年老糊塗辦了傻事,但胡公根本不理會旁人的議論,清除一間書房給程生讀書,供給很充實。胡家的舅兄們看不起程生,不與他同桌吃飯,連丫鬟奴僕也都諷刺他。程生沉默地不與他們爭長論短,只顧刻苦地讀書。眾人在旁邊厭煩譏笑他,程生照常不停地讀書。眾人進一步在旁邊敲鑼喧鬧,程生拿起書到妻子閨房中去讀。
從前,在四姑娘沒有出嫁時,有個知人貴賤的神巫到通政府中看相,看遍了府中的公子小姐都沒多開口,只有四姑娘到後才說:「這才真是貴人啊!」到程生上門以後,諸姐妹都口喊「貴人」來嘲笑她,而四姑娘端莊厚重沉靜寡言,就像沒有聽到。丫鬟女僕漸漸也跟著喊「貴人」。四姑娘的丫鬟桂兒非常不服氣,大聲說:「怎麼曉得我家的郎君,就當不得貴官呢?」二姐聽到就嗤笑道:「程生若當了貴官,就挖了我的眼珠去!」桂兒憤怒地說:「到那時,只怕捨不得眼珠啦!」二姐的丫鬟春香說:「二姑娘的話若不算數,就把我的眼珠代替她。」桂兒更加憤怒,與春香擊掌為誓說:「一定教你瞎了兩個眼珠!」二姐恨她的話觸犯她的尊嚴,當即打了桂兒兩耳光。桂兒又哭又鬧。通政夫人聽到一切,也不說誰是誰非,只是微微一笑。桂兒哭著向四娘投訴,四娘正在績麻,不發怒也不開口,照常績麻。
通政公做生日,四個女婿都來拜壽。祝壽的禮物滿庭都是。大嫂嘲笑四娘說:「你家的壽禮是什麼?」二嫂說:「兩個肩膀扛著一張嘴巴。」四娘態度安然,一點也不羞慚。人們看到她事事都不計較,更加欺侮她,只有胡公的愛妾、三姐的生母李氏始終看重四娘。常常照顧體恤她。每每對三姐說:「四娘外表渾樸而內心清楚,聰明含而不露,大群嫂子姐妹都在她的包羅之下,自己還不明白。程生日夜刻苦讀書,難道是長期都不能出頭的人嗎?你不要學她們的勢利作風,應該好好待她,日後見面也好說話。」所以三娘每次回孃家,和四娘總是特別親密。
程生依靠丈人的關係進了縣學讀書。不久,學政負責人主持科舉考試,胡通政恰好去世,程生像兒子一樣掛孝,不能參加科考。居喪期滿後,四娘給程生一些費用,讓他參加錄科考試,囑咐他說:「以前久居岳父家能不被驅逐,僅因老人家在世,今後千萬不能了。假若能揚眉吐氣,回來才會有家安身。」程生臨走時,李夫人和三娘又送了豐厚的禮物。進了考場,程生集中精力深入思考寫好了文章,認為一定可以高中。不久便發榜了,卻公然落榜了。願望落空,心懷鬱悶,程生深感無臉回鄉,好在身邊還有幾個錢,便捲起行李進了京城。
當時不少岳父家親友在京做官,程生怕受譏笑,便改了舊名和籍貫,找門路寄居貴官家裡,江蘇東海李御史非常器重他,用做幕員,資助生活學習費用,給他捐個貢生,叫他在順天應科舉考試,連考連捷,中了翰林。這時程生才向李御史說明實際情況。李公借他千兩白銀,派管家赴劍南,給他置產業、買房子,當時胡大郎因父親死了缺乏錢用,要賣掉一處莊田,管家就給程孝思買下來了,成交後,再派車馬來迎接四娘。
前不久,程登科後,有來報喜的,全家都不願理會。又看見報錄的名字不是程孝思,便把報喜人趕走了。在胡三郎完婚時,親戚都來喝喜酒,姊妹和各位姑媽都在座,可是兄嫂卻偏不去喊四娘。忽然一人騎馬跑來,奉上程孝思給四孃的書信,兄弟開啟一看,相對大驚失色。各位親眷客人才請四娘參加宴會。兩位姐姐惶惶不安,深怕四娘記仇不來參加,不一會兒,四娘風度翩翩地來了。向她祝賀的,拉她坐席的,同她寒暄的……滿堂雜亂喧譁。大家睜著眼睛看四孃的神色,張著耳朵聽四孃的談吐,開口閉口不停地恭維四娘。而四娘仍像平時一樣渾厚端莊。眾人見她並不計較過去的長短,漸漸安下心來。正當談笑歡洽時,門外有人哭叫很急,大家都很奇怪。只見春香跑進來,臉上染著血痕。大家盤問她,她哭著說不出話來,二孃大聲問她,才哭著說:「桂兒逼著要挖眼珠,不是旁人幫忙解脫,幾乎被她挖走啦!」二孃非常慚愧,頭上的汗把脂粉都衝了下來。四娘像什麼都沒聽到,座間寂靜得沒有一人說話,這才各自告別。四娘穿上禮服,只是拜別了李夫人和三姐,出門登車走了。眾人才知道買大郎別墅的人是程孝思。
四娘開始安家時,人手用具都不夠用。夫人和各位兄弟都把僕人、丫鬟和用具送給她。四娘卻一樣也沒接受,只收下了李夫人送的一個丫鬟。過了些日子,程孝思請假回鄉掃墓,隨行的車馬侍從多得數不清。來到岳父家,先給胡公靈柩叩頭,再參見李夫人。等到舅兄們來見他,他已登車走了。胡公死後,兒子們日夜只想著瓜分家產,亡父的靈柩無人過問。幾年以後,停放靈柩的房子便破漏了,眼看靈堂就要變成陵墓了。程孝思很傷心,乾脆不同舅兄們商量,看好日子把岳父葬了,每個環節都做得很周全。下葬的那天,貴官們的車馬接連不斷,同鄉的人都讚歎不已。
程孝思十多年間做著顯要的高官,每遇同鄉的困難無不極力幫忙。二郎因人命官司被捕入獄,視察地方的御史是程孝思的本家,執法很嚴明。大郎請岳父王觀察寫信疏通,根本沒有得到答覆,更害怕了。想去求四娘,又覺無臉見人,便拿著李夫人親筆信去見。到了京都不敢馬上進門,看到程孝思入朝去了,然後登門。希望四娘念兄弟之情,忘掉不痛快的往事。看門人通報後,馬上有個相識的女僕出來,引進廳堂,招待的酒飯非常隨便。飯後,四娘出來了,臉色很溫和地問:「大哥事情很忙,怎麼有空老遠來看我們?」大郎拜倒在地,哭著陳述進京的來由。四娘笑著扶起大郎說:「大哥是個有作為的男子漢,這算什麼大事,值得這麼痛哭?妹子不過是一女流,什麼時候曾這樣對別人嗚嗚啼哭過?」於是大郎拿出了李夫人的信。四娘說:「各位嫂嫂都是手段通天的人,只要父兄幫忙百事都可解決,何至於勞煩您跑到這裡來呢?」大郎無話可說,只是不斷哀求。四娘拉下臉來說:「我以為大哥跋涉萬里是來看妹子的,原來是為打人命官司求貴人幫忙啦!」拂袖而去。大郎只得又羞又憤地走了。回家以後向全家詳細談了求情碰壁的整個過程。大人小孩無不詬罵四娘,連李夫人也說她太狠心了。過了幾天,二郎被釋放回家,全家大喜,笑四娘徒然招仇取怨。過一會兒,四娘派來問候李夫人的家人到了。家人呈上禮物說:「夫人為了二舅的事情,急著派人奔走求告,沒來得及寫回信,叫我送來一分薄禮,以代書信。」大家才知道:二郎能被釋放回家,是因程孝思幫忙。
後來三孃家裡漸漸敗落下來,程孝思對三孃的報答和賙濟遠遠超過平常的規格。李夫人沒有兒子,四娘就像對母親一樣把她奉養起來。
阿繡
遼東海城的劉子固,15歲時到蓋平縣探望舅舅,見一個雜貨店裡有一個姑娘嬌豔無比,心裡特別愛慕。他便溜進店裡,假裝說買扇子。姑娘便召喚父親。姑娘的父親出來了,劉子固很掃興,故意少給價錢,沒買就走了。他遠遠地盯著姑娘的父親到別處去了,便又來到店裡。姑娘要出去找爸爸,劉子固攔住她說:「不用,你只管說個價錢,我不計較價錢。」姑娘順著他的話,故意要了一個大價錢。劉子固不忍心同姑娘爭,把錢都給了她就走了。
第二天,劉子固又去了,又像昨天那樣,他剛離開店幾步,姑娘追著喊道:「回來!剛才說的話不真,價錢高得太過分了。」於是把錢退回了一半。劉子固為姑娘的誠實所感動,得空就到雜貨店去,於是兩人一天比一天熟了。姑娘問:「先生住在哪裡呀?」劉子固如實說了。劉子固問姑娘姓什麼,姑娘說:「姓姚。」劉子固臨走時,他所買下的東西,姑娘都用紙替他包好,然後用舌尖舐舐紙給粘好,劉子固懷揣著紙包回到舅舅家裡,不敢將紙包開啟,深怕將姑娘用舌頭舐的痕跡弄沒了。
過了半個月,劉子固的行徑被他的僕人看破了。僕人暗中稟報了劉子固的舅舅,舅舅硬逼著劉子固回家。劉子固情緒低沉,心裡很不是滋味。回家後把買來的那些手絹脂粉一類的東西秘密地放在一個小箱裡,等到沒人時,就關起門來挨樣翻看一遍,觸物傷情,沉思不語。
第二年,他又到蓋平縣舅舅家,進門剛撂下東西,就急忙往雜貨店跑去。到了店前,店門卻關得緊緊的,無奈失望而還。心中還想,姚家的人可能是偶然外出沒回來。第二天一大早又到雜貨店去,門仍然像昨天那樣緊緊地關著。向鄰居一打聽,才知道姚家是北鎮的人,因為做買賣利潤不大,所以暫時回北鎮去了,至於什麼時候再回來可就不曉得了。劉子固心情不好,像丟了魂似的,在舅舅家住了幾天,便懊惱地回家了。
母親給他提親,每次他都不同意。母親又奇怪又生氣。僕人就把以前在蓋平縣的事向劉子固的母親說了,母親對兒子看管得更嚴,蓋平縣也因此去不成了。劉子固一天到晚精神恍恍惚惚的,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劉母愁得沒個法子,後來一想不如滿足兒子的心願。於是,選了個日子,置好了行裝,讓兒子去蓋平縣,並讓轉告舅舅給做媒。舅舅聽過之後,立即到姚家去拜訪。過了一個多時辰才回來,對劉子固說:「親事沒希望了,阿繡已經許給北鎮的人了。」劉子固垂頭喪氣,心灰意冷,絕望了。
回家後,劉子固捧著裝東西的那個小箱子無言啜泣,對於阿繡的思戀之情縈繞心頭,總希望天下能再有一個像阿繡那樣的姑娘。正值這個時候,媒人上門了,極口稱讚復縣黃家的姑娘長得好。劉子固怕媒人的話不確實,立即坐車到復縣去了。一進西城門,只見朝北一戶人家,兩扇門半開半掩,裡面有一個姑娘,特別像阿繡。再定睛瞧瞧,那姑娘邊走邊回頭看,進屋內去了,一點不假,是阿繡。劉子固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便到這家的東鄰租了一間屋子住下了,然後向房東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這家姓李。劉子固心裡嘀咕開了:「天下哪有長得這麼完全相像的人啊?」一連待了幾天,總也沒找到個機會見見面,只有目不轉睛地盯著李家的大門,希望那姑娘或者能再出來。
一天,太陽剛偏西,姑娘果然出來了。忽然看見劉子固,連忙抽身往回走,用手指指後面,又用手按在額頭比了比,然後才進去。劉子固喜出望外,但不是明白姑娘的意思。沉思一陣,信步走到房後,見一個小園子冷冷清清的,西邊有一道短牆,剛好到肩頭。心裡忽啦一下子明白了,於是蹲在草叢中。過了好長時間,有人在牆上露出頭來,小聲說:「來了嗎?」劉子固連忙答應一聲站了起來,近前仔細一看,真是阿繡!不由得哭起來,鼻涕眼淚淌得像珠線。阿繡隔著牆探過半截身來,用手絹給劉子固揩眼淚,深深地勸慰他。劉子固說:「我想盡了種種辦法也沒能如願,還以為這一輩子也就完了,怎麼想到還有今天啊!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阿繡說:「李家是我的表叔啊!」劉子固要跳過牆來,阿繡說:「你先回去,把跟隨的僕人打發到別處住去,我不用叫就去。」劉子固照她的話辦了,坐在房裡等著,不大一會兒,阿繡悄悄地進來了。穿著打扮不怎麼華麗,仍穿著昔日的褲褂。劉子固拉著她的手坐下,把自己的相思之苦細說了一遍,然後問道:「你已許配人家了,怎麼沒過門啊?」阿繡說:「說我受聘了,那是假話啊!我爹因離家太遠,不願意答應你的親事,這大概是通過你舅舅說這番假話的,來打消你的念頭呀!」兩人睡下後,情意綿綿,極相歡悅,非言語所能形容。
四更天阿繡連忙起身,跳牆走了,劉子固從此不再留心黃家的女兒了。在這一住連回家都忘了,住了一個多月也不走。一天夜裡,僕人起來餵馬,見劉子固的屋中燈還亮著,偷眼一看,見阿繡在屋裡,不由得大吃一驚。沒敢同主人講,清早起來到街面上查問了一番,然後才回來問劉子固:「夜裡與您往來的是誰呀?」開始劉子固還不說。僕人說:「這座房子很蕭條,正是鬼狐藏身的地方,公子可要多加小心,珍重自己呀!那個姚家的姑娘,怎麼能到這裡呢?」劉子固這才不好意思地說:「西邊這家是她的表叔,有什麼疑慮的?」僕人說:「我已經打聽明白了,東邊一家就一個老太太,西邊這家一個孩子還挺小,沒有什麼近支的親戚。您碰到的一定是鬼怪,不然的話,為什麼好幾年前穿的衣服至今也不換呢?而且她的臉色太白了,兩頰有些瘦,笑時沒有酒窩,趕不上阿繡漂亮。」劉子固思來想去,不由得害怕了,說:「這可怎麼辦哪?」僕人給他出主意,等她來時,拿著傢伙進來一起打她。傍晚,女的來了,對劉子固說:「知道你產生了懷疑,可是我也沒別的,只不過是了卻以前一段緣分罷了。」話未說完,僕人撞開門進來了。女子呵斥道:「把傢伙扔了!快點拿酒來,這就與你主人告別。」僕人的傢伙立刻扔掉了,好像有人從他手中奪下去一般。劉子固更加害怕了,勉強擺好了酒菜。女子談笑如常,舉手指著劉子固說:「我知道你的心事,我正要盡力而為,為啥設下伏兵啊?我雖然不是阿繡,可我自己忖度頗不次於她,你請看看比你那個舊人怎麼樣?」劉子固連頭髮都嚇得立起來了,哆哆嗦嗦地說不出一句話來。女子聽見打三更了,端起酒杯一口喝乾,站起來說:「我暫時走開,等你入洞房的時候,再同新媳婦比比誰美誰醜吧!」一轉身就不見了。
劉子固聽信了狐狸精的話,竟直接去到蓋平縣,埋怨舅舅誑自己,沒在舅舅家住,住在了姚家附近,自己請媒人過去,答應多給彩禮。阿繡的媽媽說:「俺小叔子在北鎮給找了個女婿,她爹就是為了這件事去北鎮的,親事妥沒妥還不知道,等過些天再合計吧!」劉子固聽後,惶惶不安,六神無主,只好耐心等待他們父女回來。
過了十多天,忽然聽到要打仗了。開始還以為是謠言,日子一久,訊息更是火急了。於是急忙收拾行裝回家。途中,碰上了戰事,主僕二人失散了。劉子固被巡邏兵抓住了。因為他長得文弱,看守得不嚴,他趁機偷了匹馬逃跑了,逃到海城縣界,看見一個女子蓬頭垢面,一瘸一拐地走著,已經支援不住了。劉子固騎馬從那女子身邊馳過,女子突然喊叫:「馬上的不是劉先生嗎?」劉子固停住馬,仔細一看,原來是阿繡啊!心裡仍懷疑這是狐狸變的,說:「你是真阿繡嗎?」女子說:「為什麼說出這樣的話來?」劉子固把以前的遭遇說了一遍。女子說:「我是真阿繡呀!爸爸帶我從北鎮回來,碰著兵被抓了,給我一匹馬騎,我屢屢從馬上掉下來。忽然,一個女人握著我的手催我快逃,在軍隊中東跑西竄,也沒有盤問的。那女人大步流星像鷹飛一般,我拼大勁也苦於跟不上,跑出百多步鞋就掉了好幾次。過了好長時間,人嘶馬叫的聲音聽起來漸漸遠了,那女人才鬆開手,說:‘分別了,前面都是平坦的大道,可以慢慢走了,愛你的人兒就要到了,你就跟他一塊回去吧!’」劉子固明白那女人就是狐狸,心中很感激她。接著,又把自己在蓋平縣耽擱的原因說了一遍。阿繡說她叔叔給找了一家姓方的,沒等下聘禮,就開仗了。劉子固這才知道舅舅的話不假,他把阿繡抱上馬,兩人騎一匹馬回家了。
到家一看,老母親身體挺好的,心裡很欣慰,拴好了馬,進屋把事情的原委都跟母親講了。母親也很高興,給阿秀洗臉、梳頭,打扮完了,阿繡容光煥發。母親拍著巴掌說:「怪不得我那傻兒子魂裡夢裡也放不下呢!」於是,放好了被褥,讓阿繡跟自己一塊兒睡。又派人到蓋平縣去,給姚家送信。不幾天,姚家兩口子都來了,擇個好日子,辦妥了喜事,姚氏夫婦才回家去了。
劉子固把珍藏的那個小箱子拿出來,裡面的紙包還裹得嚴嚴的,舌頭舐的印還都歷歷在目呢!有一包是粉,開啟一看,全變成紅土了。劉子固十分驚訝。阿繡捂著嘴笑道:「好幾年的賊贓,今天才發覺啊!那時候看你任憑我給包裹,根本不看看真假,所以特意用紅土代替胭粉逗你啊!」夫妻正嬉笑間,一個人掀起簾子進屋來了,說:「這樣快活,應當謝謝媒人吧?」劉子固一瞧,又是一個阿繡。急忙呼喚母親。母親及家中的人們都來了,沒有誰能分辨開。劉子固轉著眼珠,也辯不出來。瞪著眼睛仔細瞧了半天,才對假阿秀作揖道謝。假阿繡要過鏡子自己照了一會兒,羞紅了臉,跑著出屋了,再找已經沒影了。
劉子固夫妻感激狐狸的恩義,做了一個牌位在屋裡供起來。有一個晚上,劉子固喝醉酒回房來,屋內漆黑沒有人,自己剛要點燈,阿繡來了。劉拉著她問:「到哪裡去了?」阿繡笑著說:「酒氣熏人,真叫人受不了!如此盤問,難道誰跟野漢子幽會去了嗎?」劉子固笑捧著阿繡的臉蛋。阿繡說:「郎君看看我與狐狸姐姐誰漂亮?」劉子固說:「你長得比她好。但是,粗心的人分辨不了。」說完,關上門,兩人親熱起來。不一會兒,有敲門的,阿繡起身笑著說:「您先生也是個粗心的人啊!」劉子固不解其意,跑過去開門,阿繡進來了。劉子固十分驚愕。這時才明白過來,方才跟他說話的是狐狸,又聽見暗中有笑聲,夫妻倆望空行禮、禱告,請求現現形。狐狸說:「我不願意見到阿繡。」劉子固說:「何不另外變個模樣?」狐狸說:「我不能。」問:「為什麼不能呢?」狐狸說:「阿繡是我妹妹啊,上輩子不幸夭亡。活著的時候,和我跟著母親到天宮去,見到過王母娘娘,心裡暗自傾慕。回來後,我倆用心變成王母娘娘的模樣。妹妹比我聰明,只一個月就變得活靈活現;我學了三個月才變成,但終不如妹妹。如今已過了一輩子了,我滿以為可以超過妹妹了,不成想還像過去一樣沒趕上呀!我感謝你倆的誠心實意,所以不時前來,現在走了。」於是再也不說話了。
此後,三五天就來一趟,一切疑難的事全能給解決。碰到阿繡回孃家時,狐狸來後常多住幾天,家中人都害怕,躲著她。每逢丟了東西,她就打扮得漂漂亮亮,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頭上插著一隻玳瑁簪子,長有幾寸,把家中僕人都召集來對他們嚴肅地說:「所偷的東西夜裡要送到某個地方,不然讓你頭痛難忍,後悔不及!」天明後,果然在指定的某處發現丟失的東西。三年以後,她不再來了,家中偶然丟些銀錢布匹,阿繡也照樣打扮起來,嚇唬家人,每次也都很有效。
金和尚
金和尚,山東諸城人。父親是個無賴小人,為了幾百個大錢把他賣給了五蓮山寺。他從小生性頑劣遲鈍,不肯唸經坐禪。像長工一樣替寺廟牧豬買東西。後來老和尚死了,積存了一些銀子,他便把銀子偷走,逃離寺院,去做小販。對於投機倒把、壟斷市場、謀取暴利這類事情,他的心計最好。不幾年就成了暴發戶,在水坡裡一帶買進了田宅。
門下的弟子很多,吃飯的人成百上千。圍繞水坡裡一帶的良田有千百畝,他又在水坡裡一帶蓋起幾十處房子,都住著和尚,沒有一般居民,其他住戶都是沒有產業的貧民,靠租他的房子佃他的田種的人家。每一個大門之內四圍都住著租田的佃戶,中間是闊氣的僧舍,僧舍的前面是大廳,廳中的屋樑、大柱、斗拱上面都金碧輝煌,耀人眼目。堂上桌子屏風,都光可照人。廳後為宿舍,有紅色的門簾、繡花的帳幕,滿屋蘭麝的香氣刺人的鼻孔。床鋪是雕花的檀木做的,上面鑲著珠貝。床上鋪的蓋的都是錦緞被褥,折起來有一尺多高。牆上掛滿美人山水,都是名人手跡。堆得一點兒空隙都沒有。和尚在僧舍一聲長叫,門外幾十個人就像打雷一樣大聲答應。戴著紅纓帽、穿著皮靴的僕人,像成群的烏鴉,像站著的水鳥。當事的人用手掩著嘴巴講話,側著耳朵聽主人吩咐。如有客人倉促間來了,十餘桌酒席一聲吩咐就辦好了,肥羊、美酒、蒸雞、燻魚紛紛而來,盆碗狼藉。只是還不敢公然養蓄唱歌的伎女,但養著十多個美少年,都是十分聰慧狡黠善於媚人的。他們頭上纏著黑紗,口裡唱著豔曲,聲音顏色也還很不錯。
金和尚如果出門,總有幾十名弟子騎著馬前呼後擁,刀劍弓矢碰得「嘎嘎」發響。奴僕們都叫他「老爺」;城中的普通百姓,有的稱「祖父」,有的稱「伯父」「叔父」,從來沒有稱他「禪師」「上人」或什麼禪號的。他的徒弟們出門,威勢稍稍比金和尚低一點,但駿馬風馳,那種神氣也就和貴公子差不多。金和尚還廣泛地結納交遊,即使千里以外也可互通聲氣。用這種手段挾持地方長官,官吏們如不小心觸犯了他,自己都緊張得發抖。
金和尚為人鄙陋不通文墨,從頭到腳沒有一絲風雅的氣味,生平不讀一卷佛經,不念一句咒語,足不入寺院之門,屋子裡面也從沒有鐃鼓之類宣揚佛法的法器。他的弟子門人更是連這類東西也從未見過,從未聽說過。凡向他租房子住的人家,婦女打扮之浮華和京城不相上下,胭脂水粉都由他的和尚弟子供給,和尚們從來不吝惜錢,所以住在水坡裡不下田的農家以百計,和尚偷情被佃戶殺死的事也時有所聞。金和尚對此也不深入追究,只是把殺人的佃戶趕走就算了。他的生性就是如此。
金和尚還買來一個不沾親帶故的小孩做自己的兒子。請來老師教兒子作八股文,小孩非常聰明會寫文章,又送他進縣學讀書。接著又援例捐錢進了國子監深造。不久又在北京參加舉人考試,中了舉人。從此,金和尚又以「太公」的身份名揚一方。從前喊「金老爺」的人改口喊「金太老爺」,磕頭的人都以手垂地行兒孫的禮節。
不久,金「太公」和尚去世了,金孝廉披麻帶孝守靈堂,跪在地上迎接客人,許多門徒弟子手杖堆滿床榻,但在靈帷後面小聲嚶嚶地哭靈的卻只有一個孤獨的孝廉夫人。大小官吏的夫人都穿著華麗的衣裳到靈堂來弔唁。官吏弔喪的車馬把官道都塞滿了。下葬的那天,沿途搭起的木棚一座連著一座,彩旗遮天蔽日。殉葬用的草人都用絲綢包裹,貼上銀箔、紙紮的車子和儀仗每種都有好幾十件,紙馬千匹,紙人以百計,都栩栩如生。開路神方弼、方相兩兄弟的製作尤費匠心,先用硬紙殼做成兩個巨人,皂色的頭盔,金銀的鎧甲,當中是空心的,用木架將紙殼撐起,由活人在神像中間扛著木架行走。眼睛鬚髮由機關控制,轉動開關,則鬚眉飛舞,目光閃灼,好像在吆喝開路。旁觀的人非常吃驚,有的小孩在老遠望見,一個個都哭著躲了起來。燒到陰司去的紙房子堂皇壯麗如同皇宮,樓臺亭閣走廊房舍一大片,擺在地上要佔地十幾畝,裡面千門萬戶,進去參觀的,往往迷路走不出來。祭品和火化的冥物,品種多得開出名單都很困難。
參加葬禮的冠蓋相摩,上至高階地方官,都低頭彎腰而入,叩頭、起立都像參加朝廷的儀式一樣規規矩矩。下面那些貢生、監生、主簿、典史之類芝麻小官,叩頭時都雙手著地,不敢麻煩公子和師叔們回拜、攙扶。
祭奠的人多,看熱鬧的更多。人們傾城而來,男男女女喘著氣、流著汗來參觀的絡繹不絕。拉著老婆的,揹著小孩的,叫哥的,喊妹妹的,人聲鼎沸。夾雜著鑼鼓絲竹的喧鬧聲,唱戲的小段雲板聲,一般人說話根本無法聽見。人們在肩膀以下都被互相遮住了,只能看見成千上萬的腦袋在鑽進鑽出。有個看熱鬧的孕婦臨產了,同來的一些女伴臨時張開羅裙圍成一個小圓圈守著她。只聽見嬰兒啼哭,顧不上問生的是男是女,產婦臨時弄一塊布把小孩綁在懷裡,女伴們將產婦拉著扶著一步一拐地送回家中,真是少見的場面啊!
埋了太公和尚後,人們將他的遺產分成兩份,兒子一份,門人弟子一份。孝廉獨得了一半遺產,而他的宅第的東西南北四方都住著「太公和尚」的子弟門人。他們都是孝廉的方外弟兄,大家都是休慼相關的。
異史氏說:金和尚這個流派是南北兩宗都沒有的,也非出自達摩、慧可、僧璨、道信、宏忍、慧能這六祖的傳授,可說是他自創的修行之路。我曾聽到有這樣的說法:凡是能將色、受、想、行、識五種妨礙明心見性的意識清除乾淨,不受色、聲、香、味、觸、法這六塵的汙染的僧人才配稱「和尚」。那些雖然參禪打坐,宣揚佛法,而不能做到六根清靜的僧人只能稱為「和樣」;那些今日兩湖,明年江浙,四海雲遊的僧人只配稱為「和撞」;那些敲鐘擊鼓,唸經咒,做道場的僧人只好稱為「和唱」;至於那些像狗一樣的鑽營產業,像蒼蠅一些的追逐婦女的僧人乾脆就是「和障」。這金和尚到底是「和尚」呢?是「和樣」呢?是「和撞」呢?是「和唱」呢?還是該下地獄的「和障」呢?這就難說了。
小翠
太常寺王某,是浙江人。他童年時,有一次白天躺在床上,忽然天陰得黑洞洞的,炸雷隆隆響著,一個比貓大一點的東西跑進來趴在床底下,轉轉磨磨不離開。過一會兒天晴了,這東西才從床下出來,他一看,不是貓,這才感到害怕,急忙招呼隔壁房間裡的哥哥。哥哥過來聽了這段事以後,高興地說:「弟弟將來必定大富大貴,這是狐狸來躲避雷擊的劫數啊!」後來,他果然年紀輕輕就考上了進士,當了縣令又升任御史。
王御史有個兒子名叫元豐,特別傻,十六歲了還分不出雌雄,所以鄉親們沒有願意跟王家結親的。王御史很憂愁。一天正好有一個婦人領個少女來到王家,主動地要同王家結親。王御史一看這個姑娘,笑盈盈的,真像個仙女啊!便高興地問這個婦人姓什麼。婦人回答說:「姓虞,這個女兒叫小翠,十六歲了。」王御史與這個婦人商議給多少聘禮。婦人說:「這孩子跟著我吃糠都不得飽,一旦到您家住豪宅大院,使喚奴婢僕人,吃膩了細糧肥肉,她心滿意足了,我也放心了,哪裡能像賣菜的那樣講價錢呢!」王夫人很高興,送給了許多禮物。婦人連忙叫女兒給王御史和夫人叩頭,並囑咐女兒:「這是你的公婆,要小心侍奉。我太忙,先走了,三五天再來。」王御史命僕人備馬送她,婦人說:「家離這不遠,不用麻煩了。」於是出門走了。
小翠看媽媽走了一點兒也不悲傷留戀,就在梳妝匣中翻繡花的樣子,王夫人也挺喜歡她。一晃好幾天,婦人也沒來。問小翠家在哪裡住,她傻呵呵地說不出怎麼走。於是把另外一座院落收拾一番,讓元豐和小翠成親了。親戚們聽說他家撿個窮人家的閨女當兒媳婦,都笑話他家。等一見到小翠,無不驚歎她的美貌,七嘴八舌的非議才停息了。小翠又很聰明,能看出公婆的喜怒。王御史夫婦愛憐兒媳超過了一般常情。可是心裡無時不擔心,唯恐兒媳婦厭惡兒子傻。然而小翠卻樂呵呵的,一點也不嫌惡。只是喜歡取笑,用布做成個球,橫踢豎蹴逗樂玩。小翠穿一雙小皮靴,一腳把布球踢出好幾十步,逗弄元豐來回跑著撿球,常累得元豐和丫鬟們汗流滿面。一天,王御史偶然來到兒子居住的院落,突然一個圓不溜丟的東西飛來,啪的一聲正打在臉上。小翠和丫鬟們一鬨而散了,傻元豐還照樣連蹦帶跳地追那個布球。王御史勃然大怒,撿起塊石頭向兒子拋去,元豐這才嚇得蹲在地上哭了起來。王御史回來把這事告訴了夫人,夫人去訓斥兒媳,小翠低著頭,微微笑著,用手摳著床,一言也不發。夫人走後,小翠照樣蹦蹦跳跳的,用胭脂粉把元豐塗成個大花臉,像鬼似的鬧著玩。王夫人一見,氣壞了,把小翠叫來大罵了一頓。小翠靠著茶几,手擺弄著衣帶,不害怕也不說話。王夫人沒辦法,就拿起棍子去打兒子。元豐連哭帶嚎,小翠這才改變了臉色,跪下求饒。王夫人怒氣立時消了,放下棍子走了。小翠笑嘻嘻地拉著元豐的手進了屋,替他拍去衣服上的塵土,又給他揩眼淚、揉棍子打痛的地方,還拿出棗和栗子哄他吃。元豐這才破涕為笑。小翠關上了院門,又把元豐打扮成霸王的模樣,或打扮成胡人的模樣;自己則穿上鮮豔的衣服,把腰勒得細細的,在帳下翩躚起舞;或者髮髻上插上野雞尾,彈著琵琶叮叮咚咚地響,滿屋笑語喧譁,習以為常。王御史因為兒子傻,也不忍心過分地責怪兒媳,就是耳有所聞,也放著不問。
在王御史家的衚衕裡,隔著十幾家還住著一個姓王的,官職是給事中。王御史與王給事中兩人平素不和。在三年一次大考核官吏時,王給事中嫉妒王御史掌管河南一帶的監察大權,想整一下王御史。王御史知道了王給事中的陰謀,心中憂慮,可又想不出對策。一天傍晚,王御史早早睡下了。小翠穿上了官服,打扮成宰相的模樣,剪了一些白絲裝作鬍鬚,又讓兩個丫鬟穿上黑衣服裝扮成隨從軍官,偷偷地從馬棚中牽出馬來騎上,開著玩笑說:「這就去拜訪王大人。」馬跑到王給事中的大門口,小翠邊用馬鞭子抽打隨從的人邊大聲說:「我拜訪的是王御史王夫人,哪裡是拜訪王給事中王大人呀!」掉轉馬頭就回家了。等到家門口,看門的誤以為真的是宰相來了,連忙跑著去報告王御史。王御史急忙從床上爬起來,出門來迎接,一見才知道是兒媳婦鬧著玩。王御史氣壞了,對夫人說:「有人正在找我的毛病,咱們反倒把閨房裡的醜事,送上門去告訴人家,我的禍事不遠了!」夫人特別生氣,跑到兒媳房中,把兒媳責罵了一頓。小翠只是傻笑,一句話也不分辯。打她吧,於心不忍;休她吧,她連個孃家也沒有。王御史夫妻二人懊惱得一宿也沒睡著覺。當時,那位宰相正是最有權威、最顯赫的時候,他的外表、服飾與隨從人等同小翠偽裝的不差分毫,王給事中也誤以為真了。王給事中三番五次派人到王御史門口哨探,時至半夜,王御史的客人還沒走,於是懷疑宰相與王御史在暗中策劃什麼。第二天上朝時,王給事中見到王御史就問:「昨夜宰相到您府上去了嗎?」王御史以為他是故意諷刺,不好意思地哼哈應了兩聲,回答得很不爽快。王給事中更加疑竇叢生,於是打消了整王御史的念頭,並且自此以後還主動來與王御史交往。王御史探聽到王給事中所以如此的原委,暗暗高興,背地裡囑咐夫人勸兒媳別像以前那樣了。小翠聽後,笑著答應了。
過了一年,宰相罷官了。恰巧他有一封私人書信給王御史,可送信的人弄錯了,送給了王給事中。王給事中高興萬分,先託一個同王御史有交情的人去跟王御史借一萬兩銀子,王御史沒答應。接著,王給事中自己出馬到王御史家。王御史連忙找帽子、外衣,可是什麼都找不到了。王給事中等了好長時間,不見王御史出來,以為是怠慢他,很生氣,甩手剛要走,忽然看見王御史的兒子穿著龍袍,戴著皇冠,被一個女人從門內推了出來。王給事中嚇了一大跳,稍停一會兒,他笑著撫摸著元豐,替他摘下皇冠,脫下龍袍,王給事中一總拿著離開了王御史家。王御史急急忙忙走出來的時候,王給事中已走遠了。看見兒子,問明白了底細,嚇得王御史面色如土,大聲哭道:「這真是禍水啊!眼看著我們全家都被砍頭哇!」王御史同夫人拿著棒子到兒子院中,小翠已經知道了,事先關上了門,任憑老兩口怒罵。王御史氣極,要用斧子劈門,小翠在屋裡面帶笑容說道:「公公不要發火。有兒媳婦在,刀砍斧剁兒媳婦承當,肯定不會連累公公婆婆。公公現在這個樣,是想殺死兒媳婦滅口嗎?」王御史聽後才住了手。
王給事中回家後,果然寫了一道本章上奏給皇帝,揭發王御史陰謀造反,並說有龍袍皇冠作證據。皇帝很吃驚,連忙查驗證據,一看皇冠乃是高粱秸做的,龍袍原來是一件破黃包袱皮。皇帝看後,很生氣,認為王給事中誣告。又把元豐叫來,看他那傻乎乎的樣子真好笑,皇帝笑著說:「這樣貨能做天子嗎?」於是命令法官治王給事中的罪。王給事中又告發王御史家有妖人,法官嚴厲訊問王御史的僕人,都說沒有什麼,只有一個瘋媳婦和一個傻兒子,成天鬧著玩。鄰居們也沒有說出什麼二話。於是,案子才定了下來,判王給事中充軍雲南。王御史自此才感到小翠不同常人,又因為她的媽媽走後也沒照面,猜想肯定不是凡人。讓夫人去盤問小翠,小翠只是笑,啥話也不說。再一追問,小翠則捂著嘴說:「孩兒是玉皇大帝的女兒,婆母不知道嗎?」
不久,王御史升到部裡當官。五十多歲了,時常因沒有孫子而發愁。小翠結婚三年,夜夜與元豐分開睡,好像兩人沒發生過關係。夫人抬走一張床,告訴元豐與小翠同睡。過了幾天,元豐告訴母親:「把床借走了,怎麼硬是不送回來!小翠天天夜裡把腿放在我肚子上,壓得喘不過氣來,她還總掐我的大腿裡子。」僕婦、丫鬟聽了無不大笑。夫人拍著桌子把兒子呵斥走了。
一天,小翠在屋裡洗澡,元豐看見了,要同她一塊洗。小翠笑著制止他,並讓他先等一等,小翠洗完了澡,把大甕灌上了熱水,把元豐的衣裳褲子脫掉,同一個丫鬟扶著他進到熱水裡,元豐覺得又悶又熱,大聲叫著要出來。小翠不聽,用被把甕蒙上。不一會兒,元豐沒聲了,開啟被一看,已經死了。小翠坦然地笑著,一點也不害怕,把元豐拖到床上,擦乾了身上的水,又用被蓋上了。夫人聽到後,哭著進了屋,罵道:「瘋丫頭怎麼敢殺死我的兒子!」小翠微微一笑,說:「這樣的傻兒子,不如沒有。」夫人更生氣了,用頭撞小翠。丫鬟們爭著上前拽住、勸解。正在亂吵噪時,一個丫鬟報告說:「公子哼哼了!」夫人收住眼淚,撫摸兒子,只見他深深呼吸,渾身大汗淋漓,被褥全溼了。過一頓飯的工夫,元豐身上的汗才幹,忽然睜開眼睛四顧,挨個看家中人,好像不認識一般,說:「我現在回憶過去,就像做夢,怎麼回事呀?」夫人因為兒子這話不像傻話,特別驚奇。帶著元豐去參見父親,試驗數次,兒子果然不傻了!歡喜非常,如獲至寶一般。到晚上,把床又送到兒子房中原來的地方,另外還鋪好了被褥,暗中觀察。元豐進屋後,把丫鬟們全打發走了。早晨悄悄一看,那張床空空地放在那裡。自此以後,兒子兒媳再也不瘋瘋顛顛的了,小兩口感情特別好,形影不離。
一年多過去了,王御史被王給事中的同黨彈劾丟了官,還有一些瓜葛沒有解脫。家裡有一隻以前廣西中丞送的玉瓶,價值數千兩銀子,準備用它去賄賂當權的大官。小翠喜歡這隻玉瓶捧在手裡欣賞,不想一不小心失手掉在地上摔碎了。小翠很慚愧,主動告訴了公婆。王御史夫妻倆正因為丟了官,心中老大不快,聽了,更生氣了,兩人一替一口地把小翠斥罵了一番。小翠一猛勁掉頭出了屋子,對元豐說:「我在你家,給你家保全的何止一個瓶子,為什麼就不給我稍留點面子?實話跟你講了吧:我不是人啊!因為母親遭雷劫,幸虧得到你父親的保護,又因為咱倆有五年的緣分,所以我來報以前的恩,還以前的願。我捱了那麼多罵,拔下頭髮來數也不夠數的。我所以不立刻就走,因為五年的恩愛未滿期。現在這樣怎麼能再待下去呢!」小翠賭氣出門,家人追出去已不見影了。
王御史心裡空落落的,追悔莫及。元豐回到屋裡,看見小翠用過的粉,穿過的鞋,哭得要死。覺也睡不好,飯也不愛吃,一天比一天消瘦下來。王御史十分憂慮,急急忙忙為兒子張羅續娶一房以解煩惱,可是元豐不願意,一直是悶悶不樂。請了一位好畫匠,畫了小翠的肖像,在像前日夜上供禱告,幾乎快兩年了。
一天,元豐偶然從別處回來,天空明月皎潔,騎馬經過村外自己家的一座花園時,聽牆裡有笑語聲,便勒住了馬,讓跟隨的僕人拽住韁繩,自己站到馬鞍子上往牆內一看。只見兩個少女在裡邊玩。明月被彩雲遮住,朦朧中看不太清楚,只聽見一個穿綠衣服的說:「丫頭片子應當轟出門去。」另一個穿紅衣服的說:「你在我們家的花園裡,你反來攆誰呀?」綠衣人說:「丫頭片子不知道害臊,沒當好媳婦,被人家趕出來了,還冒認產業嗎?」紅衣人說:「怎麼的也比那老大丫頭還沒個主的強!」元豐聽她的語聲特別像小翠,連忙召喚她。綠衣人邊走邊說:「暫時不跟你逗嘴,你漢子來了。」不一會兒,紅衣人過來了,果然是小翠!元豐喜出望外。小翠讓他登上牆頭,並用手接著他下到了底下。小翠說:「兩年不見,瘦成一把骨頭了!」元豐握住小翠的手,流下了眼淚,極道相思之苦。小翠說:「我也知道,但是沒臉再見家裡的人。今天和大姐玩,咱們又碰上了,足以證明前因不可逃哇!」元豐讓她一同回家,小翠不答應;元豐要在花園中住下,小翠同意了。元豐打發僕人跑回家去稟告母親。老太太一聽,慌忙坐上一乘小轎到花園來,開了鎖,進到亭子裡面來。小翠連忙跑過來迎接、行禮,王夫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淚刷的就流下來了,一個勁兒地賠不是,幾乎無地自容了。王夫人說:「孩兒啊,你若是心裡不記著從前那些事,求你一塊兒回家吧,對我的晚年也是個安慰呀!」小翠說什麼也不回去。王夫人顧慮空蕩蕩的花園太冷清了,打算多派些僕人來幹活。小翠說:「那些人我都不願意見,唯獨那兩個丫鬟以前早晚侍候我,我不能忘掉她們。另外,只要一個老頭看門,其他的一律不需要。」王夫人照她的話辦了。對外人只說元豐在花園中養病,每天給送些吃喝而已。
小翠經常勸元豐另娶一個媳婦,元豐堅決不幹。以後過了一年多,小翠的面容和聲音漸漸與以前兩樣了,拿出肖像一對照,簡直同以前判若兩人了!元豐很奇怪。小翠說:「看看我今天趕得上昔日漂亮嗎?」元豐說:「今天美倒是美,不過比以前好像不如。」小翠說:「我想大概我是老了。」元豐說:「二十多歲怎麼老得這麼快!」小翠笑著把肖像燒了,元豐來搶已化成了灰。
一天,小翠對元豐說:「以前在家時,老爹爹說我就像至死不能作繭的蠶一樣,不能生育。現在老人們歲數大了,就你一個兒子,我又實在不能生育,真擔心你斷了後。請你在家娶個媳婦,早早晚晚侍奉公婆,你可以家中、園裡兩處住,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呀!」元豐聽信了她的話,往鍾翰林家求好了親。辦喜事的日子就要到了,小翠為新媳婦縫衣做鞋,送到婆婆手裡。
等到新媳婦過門,相貌、言談、舉止同小翠分毫不差。元豐十分詫異。到花園去一看,則小翠已不知去向了。問丫鬟,丫鬟拿出一塊紅手絹,說:「夫人回孃家去了,留下這個給公子。」開啟手絹,裡面有玉珮一塊,元豐心裡明白這是訣別,小翠再也不會回來了,於是帶領丫鬟回家了。元豐雖然一時一刻也忘不下小翠,所幸看到新媳婦就如同看見小翠一般。至此,才明白小翠早就料到自己同鍾家姑娘結婚,所以她先變成同鍾家姑娘一模一樣,以此來慰藉日後的離思呀!
異史氏說:「一個狐仙,對於王家無意之中施與的恩德,還想著報答,而王家傻公子受小翠再生之福,卻因一隻破瓶被打碎而失聲叫罵,何其鄙吝之至呀!和公子分手後又破鏡重圓,找好替身又從容離去,從這件事可以知道,仙人之情,遠比世俗之人深厚啊!」
商婦
天津有某商人,要到遠方做生意,向富人借了幾百兩銀子。被小偷知道了,到這天晚上,他預先躲在商人家裡等他回來。但商人卻因這天是大吉大利的日子,借了錢就出發了。小偷兒在商人家埋伏了很久也沒等到商人回家,卻聽到商人的妻子在床上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後來又看到牆上忽然開啟一扇小門,整個房間通明透亮。小門內走出一個女人,年輕貌美,手拿一條長帶,走近床邊把它塞給商人的妻子,商人妻子用手推開,女人強迫她收下。商婦才接了帶子,把它掛在屋樑上,把頸子套上去自殺了。眼見商婦死後,那女人才離開,牆上的門也關了。小偷嚇壞了,拔開門閂跑了。
天亮後,商人的管家見商婦自殺了,告到官廳。官府把鄰人抓來嚴刑逼供,鄰人被迫招認定案,不久就要被處決了。小偷替含冤的鄰人抱不平,到公堂上自首,把那天晚上看到的整個過程稟告官府。經過查證,小偷講的確是實情,鄰人便免罪了。官府查問商人的鄰居,鄰居說商人住房的原主家,曾有年輕女人上吊自殺而死,年齡相貌都與小偷的話相符,因此知道那女人是吊死鬼。俗傳兇殘而死的鬼魂必定要找替身,果真是這樣嗎?
細柳
細柳姑娘,是京城裡一個讀書人的女兒。有的人因為姑娘身段窈窕可愛,開玩笑般地管姑娘叫「細柳」。
細柳自幼就很聰明,識文斷字,喜歡讀相面的書。為人不愛多說話,從不說人長短。只要有人來求婚,細柳一定要暗中親眼看看求婚者。看過的人很多,都沒相中,姑娘已經十九歲了。
父母生姑娘的氣,說:「天下人到如今也沒有一個配得上你的,你準備當一輩子老姑娘嗎?」
女兒說:「我實在是想要以人勝天,看了好久也沒有合適的,這也是我的命啊!從今以後,聽憑父母做主吧!」
當時有一個姓高的書生,是個祖祖輩輩有錢的大戶人家出身的名士,聽到細柳的名聲後,就與細柳訂親了。過門後,夫妻感情很好。高生的前妻死後留下一個小孩,小名叫長福,當時剛五歲。細柳撫養長福很周到。細柳一回孃家,長福就哭鬧著要跟著去,呵斥他也不行。
過了一年,細柳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長怙。高生問長怙是什麼含義,細柳回答道:「沒別的意思,只希望孩子能總在咱們的跟前罷了。」
細柳對針線活只是粗通,不留意;而對田地在東還是在南,租子多少,都拿帳本查問,很怕不清楚。
久而久之,細柳對高生說:「家裡的事情你不要過問了,交給我自己管吧,不知道我能否當好這個家?」
高生按她的話辦了。半年後,家裡的事絲毫也沒耽誤。高生對細柳很佩服。
一天,高生到鄰村去吃酒。恰巧有催討租稅的人來了,一邊砸門,一邊謾罵。細柳派僕人出面好言應付,催租稅的人也不走。於是只得派小書童快去把高生找回家來。催租稅的人走後,高生笑著說:「細柳,今天我才知道,聰明的女人也不如傻男人啊!」
細柳聽後,低下頭哭了起來。高生嚇得連忙拉著手勸她,細柳仍是悶悶不樂。高生不忍心用家務事勞累細柳,仍要自己管家,細柳又不答應。
細柳早起晚睡,管家更勤了。於頭一年把來年的租稅準備齊了,所以到年末也沒見來催討租稅的人到門口來。又用預先準備的法子計劃吃穿的花費,因此花費更鬆寬了。高生因此特別高興,曾逗細柳說:「細柳怎麼這樣細呢?眉細、腰細、腳細,叫人高興的是心眼更細。」
細柳回答道:「高郎實在是高哇:品格高、志向高、文字高,但願壽數更高。」
村裡有賣美女的,細柳不惜重金去買,錢不夠,又想方設法向親戚朋友去借。高生因為自己不急於娶小老婆,堅決不同意買美女,細柳到底也不聽。把買來的美女養活了一年多,有一個有錢的人死了妻子,以比原價高一倍的價錢到高家來買美女。高生因為利大,同細柳商量,細柳不同意賣。問她原因,她不說;再追問,眼淚汪汪地要哭了。高生心中感到奇怪,可是不忍心違背細柳的意思,也就不賣了。
又過了一年,高生二十五歲了。細柳不讓他出遠門,出去稍微回來得晚一點,僕人、書童一個跟一個地往回請。因此,朋友們都取笑高生。
一天,高生到朋友家去吃酒,感到身體不舒服就回家了,走在半道上,從馬上掉下來,就死了。當時正是大熱天,幸虧衣服被褥平時都早有準備。鄰居們這才都佩服細柳聰明。
長福十歲時,才學作文章。父親既然死了,他嬌懶成性,不肯唸書,就跑去同牧童遊戲,罵他也不改,後來打他,照樣不聽話。母親沒法,把他叫來告訴他說:「你既不願意讀書,也沒法子強迫你。但是,窮人家不能有閒人,你可以把衣服換下來,去和僕人們一塊幹活,不然的話,用鞭子抽你可別後悔!」
於是,給長福換上了破衣服,叫他去放豬。回來之後,自己拿個飯碗,同眾僕人一起吃飯。過了數日,受不了苦,長福跪在庭院中哭著哀求,願意去讀書。母親轉過身去,臉對著牆,置之不理。長福沒辦法,只得拿著鞭子,抽抽咽咽地走了。
秋天快完了,長福身上沒有衣服,腳上沒有鞋,冰冷的雨點澆得渾身透溼,端肩縮脖像個討飯花子。鄰居們見了都可憐他,娶後老婆的,都以細柳為戒。提起話來,都不以為然。細柳也稍稍聽到了一些議論,可是毫不在意。長福受不了苦,扔下豬就逃走了,細柳也不去管他,毫不追究。
過了好幾個月,長福討飯吃也沒個地方了,骨瘦如柴地回家來了。不敢立即進大門,哀求鄰居老太太去給細柳捎個口信。細柳說:「他如果能挨一百個棍子,可以來見我;否則,快快離開。」
長福一聽這話,突然跑進屋,痛哭流涕地表示,願意挨棍子。母親問道:「今天知道改過了嗎?」
長福說:「後悔了。」
母親說:「既然後悔了,不用打了,可以老老實實地去放豬,再犯可不饒!」
長福大哭道:「甘願挨一百棍子,請准許仍然去讀書。」
細柳不理,鄰居老太太從旁勸說,才答應了。叫長福洗了頭,給他換上衣服,吩咐同弟弟長怙一起跟老師讀書。
長福勤奮讀書,與以往大不一樣了。三年之後中了秀才。中丞楊老爺看了他的文章很賞識,每月給他官費,資助他讀書。
長怙很笨,讀了好幾年書,還不會寫姓名。母親叫他棄學務農。長怙遊手好閒,怕吃苦。母親生氣地說:「土農工商各有職業,你既不能讀書,又不能種田,哪有不餓死在路旁溝裡的呢?」
立刻打了他一頓。從此,長怙領著奴僕種田。一次起晚了,母親就立即招來痛罵他一頓。在吃飯穿衣上,母親挑好的給哥哥。長怙雖然不敢說什麼,可是心裡感到不服。
農活完了,母親拿錢讓長怙學做買賣。長怙又嫖又賭,錢到手就花光了,撒謊說碰上了強盜被打劫了,以此欺騙母親。母親發覺後,把他幾乎打死。長福直溜溜跪著哀求,情願替弟弟捱打,母親才消了氣。從此,一齣門,母親就監視他。長怙的行為才收斂一點,可並不是他心眼裡願意的。
一天,長怙請求母親讓他跟商人們到洛陽去,實際上是想借機會去玩玩,痛快痛快。長怙心裡惴惴不安,唯恐不答應他這個請求。母親聽後,一點也沒懷疑,立即拿出零碎銀子三十兩,並給他置辦行裝。然後又拿給他一錠金子,說:「這是你爺爺當官時留下的,不要花了,可用它壓錢袋,以備急用。況且你頭一回出門學做買賣,也不敢希望得厚得,只這三十兩銀子不虧本就行了。」
臨走時,母親又囑咐一遍。長怙連聲答應,離家上路,心裡美滋滋的。
到了洛陽,與同路的商人們分手,住到一個姓李的有名妓女家中。十幾個晚上,零錢便花光了。自以為還有一大塊金子在包裡,開始時根本不考慮銀錢光了。等到把大金塊砍開一看,原來是假的,大驚失色。李母見此情形,冷言冷語搶白他。長怙心裡也不安寧,可是兜中空空的,沒處可去,還希望李妓能念舊情,不能立刻與他斷絕。
不一會兒,有兩個人拿著繩子進來了,一下子就把他捆上了。長怙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低聲下氣地問為什麼抓他。原來,李妓已經把假金子偷了去,拿到官府去報案了。
到了衙門,長怙無話可說,被重重打了一頓,差點要了命,後被押在監牢裡。手裡一點錢也沒有,被獄卒所虐待,向犯人們討飯吃,苟延殘喘。
最初,長怙上路時,母親告訴長福:「記住二十天以後,要打發你到洛陽去。我事情多,怕忘了。」
長福詢問原因,母親傷心得要掉下淚來。長福不敢再問,就離開了母親。過了二十天,長福問母親,母親嘆息著說:「你弟弟現在這樣輕浮,就像你當年逃學一樣。我不是頂著壞名聲,你哪能有今天?人們都說我狠心,但是眼淚把枕頭,席子都泡溼了,可人們卻不知道哇!」
說著,流下了眼淚。長福恭恭敬敬地站著聆聽,不敢插話。母親哭完了,才說:「你弟弟遊蕩之心不死,特意給他假金子,叫他遭挫折,想來現在他已關在監獄裡了。中丞大人待你很好,你去求求吧,可以救你弟弟出難,讓他痛改前非!」
長福立刻上路,等到洛陽,弟弟被捕已三天了。長福到獄中探望,長怙像鬼一樣,見到哥哥痛哭得抬不起頭來。長福也哭了。當時,長福是中丞大人的紅人,所以遠近都知道他的名字。縣官一知道他是長怙的哥哥,急忙將長怙釋放了。
長怙回到家,怕母親生氣,跪著爬到母親面前。母親瞅了一眼說:「你的願望滿足了嗎?」長怙流著眼淚,不敢吱聲。長福也跪下了。母親這才喊他們起來。此後,長怙痛改前非,家中一切事情,勤勤懇懇照料,即便偶爾有點懶惰了,母親也不斥責他。
幾個月以來,長怙一直不談經商的事。想要同母親說說又不敢,把想法告訴了哥哥。母親聽說後,很高興,極力給他借錢,過了半年,獲了一倍利息。
這一年,長福考中了舉人。又過三年,考上了進士。弟弟經商資本積到數萬。
縣裡有人到洛陽去,看見長福家的老夫人,年紀四十了,還像三十多歲的人,而衣著樸素,全是家中日常所穿的。
異史氏說:「記錄繼母劣跡的《黑心符》出世,繼母給前妻的兒女用蘆花做棉衣的惡行流傳,繼母之惡,古與今是一樣的呀,實在讓人傷心!也有人為避開種種議論毀謗,對前妻之子又往往過分放任,又每每矯往過正,甚至坐視兒女們的放縱行為而一言不發,那麼這和虐待打罵孩子的繼母相比又有多大差別呢?反正繼母即使天天打自己生的孩子,人們也不說她粗暴;如果打的是隔層肚皮的前妻生子,那麼指責的言論會馬上跟來。至於這位細柳本來就不是狠心虐待前妻之子,但是即使她親生的兒子是個賢人,像這樣做法又怎麼能把自己的肝膽坦露出來以表白於天下?而像她這樣不怕嫌疑,不辭誹謗,最後使得兩個兒子一個當了高官,一個成了鉅富,在世上真是光彩萬分。這女子的行為,不用說在婦女中間,就是在丈夫中間也是一位錚錚鐵漢呀!」
鬼令
展先生是某縣的教諭,灑脫不羈,有名士風味。常常發酒瘋不守禮儀,在文廟的殿前跑馬。階下很多古柏,一日酒醉後馳馬階下,被柏樹把頭碰破了。自言自語說:「子路責怪我對孔夫子無禮,把我的腦袋打破了。」半夜就死了。
邑中有個小販,挑著貨郎擔下鄉賣貨,夜晚寄宿在一座古廟裡。在更深人靜的時候,忽然看見四五個人帶著酒走進廟來,展教諭也在其中。喝了幾杯以後,有人提出以字為酒令。第一個說:「田字不透風,十字在當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贏一盅。」第二個說:「回字不透風,口字在當中,口字推上去,呂字贏一盅。」第三人說:「囹字不透風,令字在當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贏一盅。」第四個說:「困字不透風,木字在當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贏一盅。」最後輪到展教諭,苦想也想不出來,大家笑著說:「既不能說出酒令,應當要受罰。」滿滿一大杯飛到展教諭面前,展教諭說:「我也有了:‘曰字不透風,一字在當中……’」大家又笑著說:「推上去是個什麼字哪?」展一下把酒喝乾說:「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盅。」和大家一同大笑起來。不久,一群人出門走了。小販不知道展教諭已經死了,以為他罷官後回了老家。回家後談及這事,人家告訴他展教諭早死了,才知道碰到了一群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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