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1頁,共2頁

潞令

宋國英,是山東東平府人,以教習的身份被提拔為潞城縣的知縣。做官以後,貪暴不仁,催租逼稅更是殘酷。由於交不上田租而被打死的老百姓,橫躺豎臥地放在大堂上。我的同鄉徐白山恰好這時去看望他,見他這樣蠻橫兇惡,就譏諷他說:「當老百姓的‘父母官’,原來就得有你這樣的威勢和氣焰啊!」宋國英不以為恥,反而揚揚得意地說:「噢!不敢,不敢!我官雖不大,可到任百日,已經殺了58個人啦!」

半年之後,有一天宋國英剛剛要升堂問案,忽然瞪著眼睛站起來,手腳亂撓亂蹬,好似與人撕扯,抵擋抓捕,一面自言自語地說:「我罪該死!我罪該死!」衙役們把他扶到官署後宅,過了一個時辰就嚥氣了。

唉!幸虧有陰曹地府兼管人世間的政事,不然,就會殺人越貨得越多,為官「卓異」的名場越高,流毒又怎麼能肅清呢?

異史氏說:「潞城是潞子的故國,潞子性格剛毅,所以死後仍為鬼中之雄傑。如今只要有個當官的掌印坐在大堂之上,必然要有幾個趨炎附勢的卑鄙小人,來阿諛奉承以致為他舐痔。為官氣勢正盛之時,就竭力搜刮尚未軋盡的民脂民膏,為他的高升鋪路;當他將要落勢之時,就要驅誅尚未淨盡的對頭,為保住他的官職效勞。為官不論是貪婪的還是清廉的,每到一個住所,必然會有此兩件事。威風顯赫的官員只要一天不離開,敦厚純樸的百姓們就不敢不服從。積習相傳,日久天長已變成規矩了,這也必然被潞城之鬼所取笑啊!」

河間生

河北河間地方某君,院外的曬穀場上,麥稈堆得像小山一樣,家裡的人每天去拿麥稈做柴燒,漸漸搬出一個洞來。有一個狐仙住在洞裡,經常跟主人家打個照面,是一個老頭兒。有一天,邀了主人到他那裡去喝酒,拱著手請某君到洞裡去,某君頗有難色,一再邀請而後進去。進去一看,走廊房子都很華麗。就坐之後,獻上的茶很香,斟出的酒很濃,只是光線很暗,分辨不出是中午還是黃昏。喝完了酒出來,在那裡所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那個老頭每天夜裡出去,早上回來,人們沒有辦法能跟蹤他,問他到哪裡去了,便說是朋友們請他喝酒去了。某君要求帶他一同前往,老頭不肯答應,一再請求,老頭才同意了。於是拉著某君的臂膀,快得乘風而走似的,大約煮熟一頓飯的工夫,到了一座城鎮。走進酒店裡,只見座上的客人很多,圍坐在一起喝酒,十分喧譁,老頭便領著某君到樓上去。俯著身子看下面那些喝酒的人,桌椅杯盤,歷歷可數。老頭自己下了樓,隨便在桌子上拿酒餚果餌,捧了來給某君吃,坐在席上的人從來沒有攔阻過。過了一會兒,某君看到一個穿紅袍的人面前擺著金橘,叫老頭去拿。老頭說:「這是一位很正直的人,不能接近他。」某君便在暗地裡想:那麼我與狐精廝混在一起,一定是個不正派的人了。從今天以後,我一定要做一個正派的人!正在聚精會神地想到這裡的時候,忽覺身不由己、頭昏眼花地墮到樓下。喝酒的人大吃一驚,都叫著喊著,認為他是妖怪。某君抬頭一看,竟然不是樓,而是一根梁木。只好把實際情況告訴了大家。大家瞭解他所說的情況是真實的,送了他一些路費叫他回去。問這是什麼地方,竟是山東的魚臺,離河間有千多里了。

絳妃

癸亥那年,我在華刺史府上的綽然堂設館教書。刺史家裡花木最為繁盛,閒暇時就隨從刺史公在花園裡散步,得以恣意遊賞。

有一天,遊覽歸來,非常疲倦,脫鞋登床,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忽見有兩位穿著豔麗的女郎,來到我的近前,悄聲說:「主人有所奉託,能不能請你走一趟。」我感到非常驚訝,坐起來就問:「不知是哪位召喚?」女郎回答:「是絳妃!」我恍恍惚惚不知絳妃是誰,就匆匆地跟她們去了。

忽然看到前面有一片殿閣,真是高樓雲漢。下有一排石階,我們順著石階走了上去,大約走了百餘級,這才來到頂端。只見朱門洞開,又有兩三個女郎,進內通報。不一刻,把我引到一座殿外,大殿金碧輝煌,光明耀眼。一位女人款款地從殿內走出,降階而下,金環玉盞,華裝麗服,儼然像個貴妃。我剛想施大禮,絳妃便先說道:「屈尊先生到此,理應首先致謝!」招呼侍女把紅毯鋪在地上,就要行禮。我惶惶悚悚感到實在承受不起,趕緊啟奏:「我是草莽微賤之人,蒙貴妃召見,已是感到非常榮幸了,哪裡還敢分庭抗禮呢!您如果這樣做,豈不是增加了我的罪過,折了我的福分嗎?」於是,絳妃命令侍女們撤去紅毯,在殿內擺上宴席。

在筵席上,兩人相向而坐。酒過數巡之後,我便辭謝說:「我酒量不大,再飲就要醉了,那就會失去禮儀。究竟有何見教,就請吩咐吧!」絳妃還是不言,只是一味以大杯向我勸酒。經我再三請命,她這才說道:「我,是個花神。閤家都很纖細柔弱,相依在此地棲身。然而屢次被封(風)家那個婢子欺凌,蠻橫地摧殘我們。現今想和她背城一戰,想麻煩您為我寫一篇聲討她的檄文。」我聽罷之後趕緊說:「我學識淺陋,又不擅長寫文章,恐怕有負重託。但是,蒙您這樣相信我,我一定要竭盡全力,把文章寫好。」絳妃大喜,就在殿上賜下紙筆。

諸女郎聽了,也非常高興,有的拭案拂坐,有的磨墨濡毫。又有一個垂髻的少女把紙折成式樣,放在我的腕下。我寫上一兩句,她們就三三兩兩、比肩疊背來窺視。我平素寫文章總是比較遲鈍的,可此時就覺得文思像泉水一樣湧來,不大工夫就寫成了。我寫滿一頁,女郎們便爭相拿去,呈給絳妃。絳妃展閱一遍,頗為滿意,認為寫得不錯,就派人又把我送了回來。

醒來之後,回憶起這件事情,一切情節都還歷歷在目。然而那篇檄文的詞句,卻大半都遺忘了,於是把它補足就成了以下這篇文章:

「考察那封(風)氏:性格放縱驕橫,心性妒美嫉賢。勾結壞人作惡,妒意刻骨銘心,時常暗箭傷人,奸如含沙射影。

「從前,虞舜受你的狐媚,女英蛾皇不足以解憂,反說南風可解民眾的怨氣;楚王受你的蠱惑,賢臣還不能稱心,說什麼唯得大風才能夠稱雄。沛上英雄劉邦,高唱‘大風起兮雲飛揚’,思得猛士;茂陵天子漢武,賦‘秋風起兮白雲飛’,想念佳人。從此,你依仗君王的寵愛,更加猖狂無忌。翻騰怒號,吹響王宮懸掛的碎玉;通宵呼嘯,搖撼秋樹發出寒聲。忽然撲向山林草叢,借虎嘯發洩淫威;時而吹向灩瀲堆中,使江水掀起巨浪。

「而且,你吹得簾鉤頻頻搖動,宛如從高閣傳出的樂曲;簷鐵忽然敲響,驚擾了離人相思的幽夢。風動帳開,你如同那下榻的貴賓,開門登堂,你竟想做那翻書之客。從來不曾見過面,你竟開門進戶而來,若不是有人拽住裙子的後襬,妃子竟幾乎被你掠走。你吐彩虹在天空之中,為的是生成月暈;翻柳浪於青郊野外,偏說是為花寄信。歸隱田園的,剛踏上歸途,你就吹開他的隱士之衣;登高遠望的,遊興方濃,你偏要拂落那插著茱萸之帽。三秋的羊角大風,捲起蓬梗上下翻飛;風箏飛入雲霄,是你把百尺鳶絲掙斷。武則天臨朝,不奉太后詔書,你就摧動花開;楚莊王賜宴,未等拔掉帽纓,你竟把燈吹滅。更有甚者,你揚塵播土,竟想吹平李賀之山;叫雲呼雨,竟敢卷破杜甫之屋。

「還有,河伯擊鼓,西風拂煦,帶來解旱的喜雨。和風盪漾而來,青草都仰面而臥,狂風吼奔而至,屋瓦都驚嚇得欲飛。你未施摶擊風浪之威時,江豚時時浮出水面向人遙拜;你陡然顯示遮擋天空之勢時,連書天的大雁也飛不成行了。幫助馬當輕舟前進的清風,還有可取之處;捲起瑤臺翠帳的賊風,你究竟意欲何為?至於有靈氣的海鳥,尚知依傍魯門躲避風災;為使行人安全無恙,嫁給尤郎的石氏,願在死後變成打頭的逆風。古有賢良豪放之人,願乘長風破萬里之浪,今無才華出眾之士,御風而行的能有幾人?炮車雲生,暴風即起,飛沙走石,你就妄自尊大;貪狼風至,房倒屋塌,樹木連根拔起,我說這才是至高至尊。

「姊妹們都受到你的摧殘,同類全都遭到你的蹂躪。春光明媚,粉紅駭綠,掩映柔弱,情意無窮。擘柳之風吹來,枝條隨風吟唱,肖騷之聲不絕,拂煦安詳無際。雨後的金谷園落英繽紛,聚起來可作遊人的坐褥;露冷的華林苑花容寂寂,都願去做那沾泥之絮。落花有如那卸掉的殘妝到處翻飛,被泥土埋葬;又如那朱榭雕欄上的玉片,紛紛脫落飄零。旦夕之間春光頓減,是你春風飄走了萬點花紅;從東到西尋覓不到殘紅,只有去恨那五更之風。活潑的少女,穿著繡花的弓鞋,在花園裡漫步;寂寞的少婦,牽著鑲珠的馬勒,在草地上踟躕。此時此刻,傷春的人一定會有滿懷的惆悵;尋訪勝景的人只有高唱那無可奈何之歌。然而,你卻趾高氣揚,發表那毫無道理的議論:催種子的萌生,振花瓣的凋落,就要發動吹個不停的闌珊之風。

「悲傷啊!綠樹還在,但花卻刷刷地繞牆自落,對付封(風)姨的朱幡已久不豎立,女伴們的眼淚又有誰憐?落入廁中沾在籬笆上的,芳魂瞬間就會了結;晨間茂盛傍晚憔悴,到何年才能免遭荼毒?怨羅裳被春風一吹就會飄散,唱子夜歌也不過是空罵一場;控告風伯肆虐,表章還未能上報於天庭。廣告眾芳鄰,咱一定要學做娘子之軍,同仇敵愾,共興那草木之兵。莫要說蒲柳弱質無能無力,要緊的是要表明咱藩籬有志。且看咱鶯儔燕侶,同去報奪愛之仇;並請與蝶友蜂交,共發同心對敵的盟誓。蘭為槳桂為舟,可練兵在昆明;桑做傘柳為旌,可閱兵於上苑。愛菊如命的令籬處士,也要走出茅廬,獨屏樹下的大樹將軍,也應胸懷義憤。就是要大煞你封(風)氏的氣焰,洗雪粉黛千年的冤仇,就是要殲滅你這個豪強,解除眾姊妹萬古的憤恨!」

大力將軍

查伊璜,浙江人。清明時節,在一個野外的寺院裡喝酒,看到殿前有一口古鐘,體積有兩個石甕那麼大,那上面留下的泥痕手印,光滑得像剛剛粘上去似的。懷疑有人用沾滿溼泥的雙手才搬動過,俯著身子往下一看,又發現鐘下放了一隻約莫能容八升東西的竹筐,也不知道里面裝了些什麼。叫了幾個人摳著古鐘的雙耳,用力一掀,也沒有能挪動一下,這使他更加感到驚異。於是便在那裡喝酒,等待那個人來。沒有好久,有個叫化子來了,拿著他討來的乾糧、麥粉,堆在古鐘的旁邊。然後一隻手提起古鐘,一隻手捧起那些吃的東西往筐子裡放,來回拿了幾次才放完。放完了,又把鍾蓋上才走。過了一會兒又來了,用手到裡面去取吃的東西,吃完了又去拿,輕便得像開啟一個木匣子似的,滿座的人都感到很驚奇。查便問:「這麼一條好漢,為什麼要討飯?」回答說:「因為我吃得多,沒有人僱用。」查因為他很健壯,勸他去投軍,那叫化子露出憂愁的顏色,擔心沒有人推薦。查便帶了他回去,給他飯吃,估計他的食量,大約要吃五六個人的東西,又給他換了衣服和鞋子,還送了他五十兩銀子做盤費。

過了十多年,查的侄兒在福建做縣令。有一個姓吳名六一的將軍,忽來拜見。在親切的交談間,吳忽然問起:「伊璜是你的什麼人?」回答說:「是我的叔父輩,跟將軍在什麼地方相識的?」吳說:「他是我的老師。分別十多年了,非常想念他,麻煩你請他到我這裡來一趟吧。」查的侄兒隨便答應了一聲。自己心裡卻在懷疑:我叔父是個有名的讀書人,怎麼會有一個習武的徒弟呢?恰巧查來了,侄兒便把吳將軍相請的事告訴他,查已茫然記不起來了。但因為吳將軍的意思很誠懇,便叫僕人備了馬,拿著名片到吳府上去拜訪。將軍趕忙走了出來,到大門之外來歡迎。一看,覺得很陌生,暗地裡懷疑將軍認錯人了,可是將軍卻彎著腰兒顯出更加恭敬的樣子。將客人恭恭敬敬地迎了進去,接連進了三四道門,忽然看到有婦女往來,知道是他的內衙,便停住了腳站在那裡。將軍又向他施了禮,請他再往前走。一會兒,走上了廳堂,只見卷門簾的、搬座位的,都是年輕的女郎。既已入了坐,正要啟問,將軍用下巴示了一下意,一位女郎便把禮服送了上來,將軍馬上站起來換了衣服,查不知道這是做什麼。這群女郎給將軍整理了一下衣服,將軍又叫幾個人把查按在坐位上,不讓他動,然後像朝拜君主和父母一樣地朝拜了他。查大為震愕,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朝拜之後,將軍又換了便衣來陪他,笑著說:「先生不記得那個舉鐘的叫化子了嗎?」查這才恍然大悟。不一會兒,豐盛的筵席陳列在堂上,家裡的歌妓奏樂於堂下。喝罷了酒,女郎們分列兩旁伺候。將軍也來到房裡,請他寬衣安息,而後離開。

查喝醉了,起來得遲一些,將軍已經到他的臥室外面問過三次安了。查深感不安,想告辭回去,將軍殷勤挽留,還落了鎖,不讓他走。看到將軍每天也沒有幹別的事,只是清點姬婢、僕役、騾馬、服用、器皿等,並督促登記在冊,不許遺漏。查認為這是將軍的家務,所以沒有過問。有一天,將軍拿了財產登記冊對查說:「我之所以能夠有今天,完全是你的大恩大德所賜予的。一個婢女,一樣東西,都不敢據為己有,願意拿出一半家產來報答您。」查陡然一驚,拒不肯受,將軍怎麼也不答應。又拿出所藏的幾萬金銀,分做兩半。按照登記冊加以清點,古玩、床桌,堂內堂外擺得滿滿的。查一再勸阻,將軍都不管。點完婢僕的姓名以後,便要男僕辦理行裝,女婢收拾東西,並一再吩咐他們,要恭恭敬敬地事奉查老先生,大家都謹慎地答應著。他又親自看到姬婢上了車,僕役牽了騾馬,熱熱鬧鬧地出發了,這才轉身來向查拱手告別。

後來,查因為修訂史書的案子,遭到株連,被捕入獄,終於無罪被釋,就是將軍出的力。

異史氏說:重大的恩施,連姓名也沒有問,的確是一位俠義磊落的大丈夫。而將軍的報答,慷慨豪爽,更是千古以來所僅見的。這麼廣闊的胸襟,自然不當老死於山林溝壑之中,因此知道兩位高風亮節的人的遇合,絕對不是偶然的。

雲翠仙

杜翁,沂水(今山東濟寧一帶)人。有一次,他從市街中走出,坐在牆下等候同伴,覺得身體疲倦,不知不覺進入了夢鄉。只見來了一個人,手持拘捕的文牒,把他帶到一個從來沒有到過的官署。這時,有個頭戴瓦壟冠的人,從裡面走出來,仔細一看,原來是早就相識的青州張某。張某一見杜翁,驚訝地說:「杜大哥,你為何到這裡來了?」杜說:「不知為什麼事,但是有拘捕文牒。」張某認為這裡面可能有差錯,準備去為他查一查,就囑咐說:「你就在這裡等我,千萬不要到別處去。恐怕你迷失了道路,就難以挽救了。」張某走了以後,很久沒有出來,唯有那個持牒的人走來,承認自己捕錯了,放他回家。杜翁告辭後就往回走,途中遇見六七個女子,容貌都很美,杜翁動了心,就在她們後面跟著。下了大道,走上一條小路,又走了十幾步,就聽張某在後面大聲呼喚:「杜大哥,你準備上哪裡去呀?」杜迷戀這幾位女子,也沒回答。突然看見這幾個女子進入一個角門,他認出來這是賣酒的王家,不覺探身門內,剛看上一眼,就發現自己已經身在豬圈,和幾個豬崽伏在一起。這才明白,自己已經變成豬了,而耳中還能聽到張某的呼喚聲。這下子可把他嚇壞了,急忙用頭去撞牆壁。就聽旁邊有人說:「這頭小豬患癲癇了。」回頭一看,又變成了人,趕緊跑出門去,張某正在道邊等候著。張某責備說:「我再囑咐你不要往別處去,你怎麼不聽啊?幾乎壞了事!」拉著手把他送到城門才走了。杜翁忽然醒了過來,這時身子仍然還靠在牆上。他到賣酒的王家一問,果然有一頭小豬自己撞牆死了。

顏氏

北京有個書生,家裡很窮,碰上了荒年,跟著父親到了洛陽。他的天資不夠聰穎,十七歲了,才能勉強完成一篇八股文章。可是他的風度和儀表都很清秀美妙,能講極有風趣的話,能寫漂亮的八行信,初次見面的,都不曉得他肚子裡沒有真才實學。不久,他的父母相繼去世了,孤零零地留下他一個人,只好在洛陽一帶教蒙館來餬口。

他教書的那個村子,有一個姓顏的獨生女,是一位有名的文人的後代。從小就很聰明,其父在世時,曾經教她讀過書,只要讀一遍,她就永遠不會忘記。此女十來歲時,便跟著父親作詩填詞,父親常說:「我家有個女學士,可惜不是一個男兒。」因此對她非常鍾愛,希望能選擇一個大有出息的女婿。父親死了以後,母親堅守丈夫的遺願,三年過去了,未能如願以償。接著母親也死了,有人勸她嫁一個品學優良的人算了,她很同意,但也沒有一個適當的人。碰巧隔壁鄰家有個女人越過垣牆,找她聊天,拿著一包用字紙包著的繡花絲線,她開啟一看,原來是某書生寫的一封信,是寫給鄰婦的丈夫的。她反反覆覆地看著,流露出愛慕的心情。鄰婦看透了她的心,私下裡跟她說:「這是一個風度翩翩的美少年,跟你一樣的孤單一人,年齡也和你差不多。倘若你有意,我就叮囑丈夫替你們說合說合。」顏聽了,一聲不吭,默默地答應了。鄰婦回到家裡,把為顏提親的意思告訴了丈夫。她丈夫本來和某生玩得很好,當即轉告了某書生。某書生非常喜歡,便將母親留下的金戒指,託他送了去。約定日期,辦了婚事,小兩口的感情很好,生活美滿。

及至看到某書生的文章,顏笑著說:「你的文章跟你這個人,好像是兩個人。像這個樣子,什麼時候才能出人頭地啊?」於是早晚規勸丈夫刻苦攻讀,像嚴師益友一樣。天剛黑,就先點上燭,坐在桌子邊讀起來,給丈夫做表率,聽到打過三更了,才去休息。這樣過了一年多,某書生的八股文做通了,但兩次應考都名落孫山,健康和名譽都受到了打擊,加上生活艱難,內心裡感到很孤獨、很沓茫,不禁悲傷地哭了起來。顏大聲地批評他說:「你算不得大丈夫,辜負了頭上那頂帽子!我要是把髻子換上帽子,取功名簡直像在地上拾棵草一樣。」某書生正在懊惱喪氣,聽了妻子的話,橫起眼睛看著她說:「婦道人家,沒有見過考場,就把取功名富貴看成在廚房裡挑水煮飯一樣的容易;要是帽子戴到你的頭上,恐怕也跟別人一樣。」顏笑著說:「你別發氣,等到考期到了,讓我扮成男子,代你去考,假使還像你一樣的不行時,我就再也不敢小看天下的書生了。」某書生也笑著說:「你自然不曉得黃柏是多麼的苦,真的應該讓你去嘗一嘗,只怕露出破綻,被鄉親鄰居們笑話啊。」顏說:「我並不是在開玩笑。你曾經說過北京還有一所老房子,我扮成男裝跟著你回去,偽稱是你的弟弟,你從小就出外了,哪一個能識破這是假的。」某書生答應了,她便走到房裡,戴上頭巾,穿了男裝出來說:「看我像不像一個男子漢?」丈夫一看,真的像一個美少年,非常高興,便向村子裡的人一一告別,一些相好的朋友送了他一些盤費,他便買了一頭瘦驢,馱著妻子回去了。

某書生家有一個堂兄,看到兩個弟弟長得很俊秀,非常高興,早晚照顧得十分周到。又看到他倆起早貪黑地刻苦攻讀,更加憐愛和尊敬,僱了一個剪了發的小書童給他們使喚,但他倆一到晚上,便把那書童打發走了。每逢鄉下有什麼婚喪喜事,都是「哥哥」出去應酬,「弟弟」只是關門苦讀。過了半年,很少有見到「弟弟」一面的。客人有時要求跟他見見面,「哥哥」就代他婉言辭謝。大家讀了他的文章,都驚異地刮目相看,有人推開門進來接近他,他也是作個揖便走了。客人見到他的風采,都很欽佩和仰慕,因此聲名大噪,許多大戶人家爭著要招他做女婿,堂哥哥跟他去商量,他總是笑而不答。進一步跟他去談,他便說:「我立志要自致青雲,不中進士,不談婚事啊。」恰逢學使來開考,兄弟一齊去應試,「哥哥」又名落孫山,而「弟弟」卻以第一名去考舉人,中了順天府試第四名,第二年又考取了進士,被委派到安徽桐城當了縣令,由於政績卓著,不久便提升為河南掌印御史,財富幾乎可以與王侯相提並論。便託故辭官,恩准回鄉,賓客盈門,他一概謝絕不見。

因為他從中了秀才到做了大官,一直不談婚姻大事,人們沒有不覺得奇怪的。回家以後,漸漸地買了一些婢女,有人懷疑他跟婢女有什麼私情,但他的堂嫂仔細觀察,並沒有發現他們之間有什麼不正當的行為。沒有多久,明朝滅亡了,天下大亂,他這才告訴堂嫂說:「真的告訴你吧,我是你小叔的妻子,因為丈夫微賤,不能自立,我賭氣才這麼做的,生怕傳播出去,招致皇帝來召問,留下一個笑柄在世上啊!」堂嫂不相信,她脫下靴子將腳給她看,這才大為驚異。只見靴子裡面,塞滿了棉絮。於是讓丈夫承襲了她的官銜,自己關了門,主持著家務。但她一生沒有懷過孕,便拿出錢來為丈夫買了個妾,並對丈夫說:「凡是當了大官的,就要買姬置妾,讓自己享受一下,我當了十年官,還是一個人啊!你有多大的福分,毫不費力地擁有這樣的美人?」丈夫說:「這裡有三十個美貌的男子,請你自己挑選吧!」兩人一遞一傳地逗著趣兒。這時某書生的父親,已經多次蒙受恩蔭了。地方上計程車紳們常常以對待御史的禮節來對待某書生,但他以承襲老婆的官銜為恥,一生沒有坐過官轎,打過旗彩,擺過官架子。

異史氏說:做翁姑的,因為新婦而受到恩封,可以說是一件奇聞。但名為侍御而實為夫人的,哪個時代沒有?可是做了夫人,又當了侍御的卻很少了。世界上那些戴上儒生的帽子,號稱大丈夫的,都要感到極端的羞愧啊!

菱角

胡大成,湖南人。他的母親素來信佛。大成在私塾裡跟著老師讀書,上學時要路過觀音祠,母親囑咐他一定要到裡面給觀音叩頭。

一天,大成又來到祠堂裡,恰巧有個少女領著一個小孩在裡面玩耍,頭髮剪得很短,只能蓋住脖頸,容貌舉止都非常美好。當時大成已經十四歲,心裡非常喜愛這個女孩子。問她的姓名,女孩子笑著說:「我是祠堂西邊焦畫工的女兒菱角。你問這個幹什麼?」大成又問:「有婆家沒有?」姑娘紅著臉說:「沒有。」大成說:「我給你當女婿,好不好?」姑娘羞答答地說:「我自己做不了主。」然而用清澈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大成,好像心裡很同意的樣子。大成於是走出祠堂,姑娘追出來遠遠地告訴他說:「崔爾誠,是我父親的好朋友,請他說媒,沒有不成的。」大成說:「好吧。」因為覺得她聰明而又多情,更加愛慕了。回到家裡,就把自己的心願如實地跟母親說了。他母親就這麼一個兒子,唯恐違背了他的心願,就請崔去做媒人。焦家要的財禮很多,親事眼看做不成了,崔極力講大成是書香門第的高才,焦畫工這才答應了。

大成有位伯父,老而無子,在湖北某縣學任教諭,妻子死在任上。他母親就打發他趕去幫助料理喪事。過了幾個月正準備回家時,伯父又病死了。逗留的時間長了,正趕上一支造反的隊伍佔據了湖南,家裡的音訊就隔絕了。大成流落在鄉間,又孤單又恐慌不安。

一天,有位四十八歲的老婦人,在村中轉來轉去,太陽偏西了還不走。自己說:「遭到戰亂,無家可歸,準備賣身於人。」有人問要多少錢。她說:「不屑於給人家當奴婢,也不願意給人家當老婆,只有拿我當母親的人,我才跟他過,也不計較給多少錢。」聽到的人都笑了。大成去看這位老婦人,覺得她的面目有一處很像自己的母親,觸到自己的心事,就大哭起來。自己想到隻身一人,連個縫縫補補的人都沒有,就把她接回家去,像兒子一樣地侍奉她。老婦人很高興,便給他做飯編草鞋,辛勤勞作像母親一樣,違揹她的心意時就數說他,可是稍微有點疾病,關懷愛護比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好。

一天,老婦人忽然對大成說:「此地很太平,也沒有什麼可憂慮的事。你的年歲已經大了,雖說離鄉在外,可是人倫不可廢。三兩天,就給你娶媳婦。」大成說:「我本來已經有了媳婦,只不過阻隔在南北就是了。」老婦人說:「大亂之時,人事翻覆不定,怎麼能死心眼地一個勁等著呢?」大成流著淚說:「且不論結髮之盟不可背棄,就是另娶的話,誰又肯把自己的嬌女許配給萍蹤不定的外鄉人呢?」老婦人沒有答言,只是為他置辦床帳被枕,非常齊全,也不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從哪裡來的。一天,天已經黑了,老婦人告訴大成說:「你點燈坐著,不要睡覺,我去看看新娘子來沒來。」就出門走了。三更都要過去了,老婦人還沒有回來,大成心裡很是疑惑。突然聽到門外有人吵嚷,走出一看,原來一個女子坐在庭院裡,頭髮蓬鬆,正在抽泣。大成吃驚地問:「你是誰?」女子也不回答。過了好長時間,這才說:「把我娶來,也沒有什麼幸福,我只有一死!」大成非常驚訝,也不知她是為了什麼。女子說:「我從小就許配了胡大成,沒想到大成到北邊去了,音信斷絕。父母強行把我嫁到你家。人你們可以弄來,但是我的志向你們強行改變不了!」大成一聽就哭著說:「我就是大成,你莫非是菱角嗎?」女子一聽,止住了啼哭,但是不敢相信。把她攙扶到屋裡,就燈下仔細相看,說:「這該不是做夢吧!」於是轉悲為喜,互相訴說離別之苦。原來,戰亂之後,湖南一帶百里方圓,沒了人煙。焦畫工攜帶全家流落到長沙以東,又把菱角許配了周生。兵荒馬亂中沒能成婚,約定這天晚上把菱角送到周生家。菱角哭哭啼啼,不梳頭不洗臉,家裡人強行把她按到車上。走到中途,菱角顛落車下。就見有四個人抬著轎來到身邊,說是周家派來迎親的,把她扶上轎,快步如飛,一直來到這裡才停下。有位老媽媽把她拽進院內說:「這是你丈夫家,只管進去,不要啼哭了。你的婆母,早晚之間也就來了。」說完就走了。大成問清了事情的經過,這才明白原來老婦人是位神仙。夫妻二人焚香禱告,希望母子能夠早日團聚。

大成的母親在戰亂中遇到兵馬搜查,就同結伴婦女奔跑到深山澗谷中藏了起來。一天夜裡,有人叫喊大兵來了,大家同時慌慌張張四處藏匿。這時,有個童子把一匹馬交給他母親,他母親急急忙忙也沒顧得問,就扶著肩上了馬,馬輕快地賓士起來,轉眼間來到洞庭湖上,馬踏水奔騰,也不下沉。不一會兒,來到一個村莊,童子把她扶下馬,指著一家說:「這裡可以居住。」他母親剛要致謝,回頭一看,馬已變成了金毛吼,有一丈多高,童子騎上騰空而去。母親用手拍門,門自己就開了。有人走出來問是誰,聲音很熟,一看原來是大成。母子抱頭痛哭。媳婦聞聲也趕緊起來,全家見了面,非常高興。大家認為那位老婦人是觀音現身,從此,誦讀觀音經咒更加虔誠了。於是,全家就在湖北落了戶,並且置了田產,蓋了房子。

吳門畫工

蘇州有一個畫工,喜歡畫呂洞賓的像,往往通過想象和領悟去構思,希望有幸能夠見到一面,這樣一個虔誠的念頭,常常掛在心中。有一天,一群乞丐在郊外喝酒,其中有一個人穿得破破爛爛,露出了雙肘,可是神采很軒昂、很開朗,心裡懷疑他是呂祖的化身,仔細打量,越發覺得的確是他。便握著他的臂膀說:「你,是呂祖呀。」乞丐大笑,那個畫工堅持他就是呂祖,跪在地上不肯起來。那乞丐說:「我即使是呂祖,你打算怎麼樣?」畫工叩著頭,請求指點。那乞丐說:「你能認出我來,可算是有緣分的。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夜間當來和你相見。」一眨眼便不見了,他驚異著讚歎著回到家裡。

到了夜間,果然夢見呂祖來了,說:「念在你思想專注,特來和你見一面。但你的骨相和氣質,都很貪鄙,成不了仙,我讓你見一個人好嗎?」便向空中一招,有個美人從空而降,衣著打扮像一個貴妃,容光煥發,袍服華麗,光照一室。呂祖說:「這是董娘娘,你應當仔細地記住她。」過了一會兒,又問:「記得嗎?」回答說:「已經記得了。」又說:「不要忘記啊!」不久,那個美人就去了,呂祖也去了。醒來覺得很奇怪,就夢中所見的,畫了一個肖像收藏起來,但終究不曉得是什麼意思。

幾年之後,他偶然到了京師,碰巧董妃死了,皇上想到她的賢惠,打算給她畫個肖像。召集了許多畫工在那裡,口裡描繪,心裡想象,始終畫得不像。他忽然想起夢中所見的那個美人,莫不就是她嗎?拿了所藏的影像獻了上去,放到宮廷裡傳觀,都說畫得惟妙惟肖。皇上非常高興,委派他做中書侍郎,他婉辭不受,便賞了他一萬兩銀子,從此聲名大噪,貴戚家裡爭著拿很高的代價,給他們的先人畫像。所有懸空摹寫,無不畢肖。十多天時間內,累計得了幾萬兩銀子。山東萊蕪地方的朱拱崖,曾經親自見過這個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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