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1頁,共2頁

封三娘

範十一娘,城人,是國子監祭酒範老先生的女兒。年紀很輕,姿容俏麗,神態很風雅。父母特別喜愛她,有來求婚的,總是叫她自己選擇,選了很久,一個也沒選中。趕上七月十五中元節,水月庵裡的許多尼姑,舉辦盂蘭盆會。這一天,庵裡遊女如雲,十一娘也到庵裡遊鑑。她正隨著人流遊鑑的時候,只見有個少女,走一趟跟一步,步步相隨,一次又一次地觀看她的臉色,好像要和她說話似的。她仔細看看對方,是個十五六歲的絕代佳人。她心裡愛慕那個少女,就轉過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少女笑盈盈地說:「姐姐不是範十一娘嗎?」她回答說:「是啊。」少女說:「久聞你的芳名,人們的傳說,果然不是虛假的。」十一娘也問少女的姓名和住處。少女回答說:「我姓封,排行第三,住得很近,就在鄰村。」於是兩個人挎著胳膊,很快活地說說笑笑,言辭都很溫柔婉轉,互相之間非常愛慕,戀戀不捨的。十一娘問她:「你為什麼沒有伴侶呢?」封三娘說:「我的父親早已去世,家裡只有一個老太太,留在家中看門守戶,所以不能來。」十一娘將要回家的時候,三娘眼珠一動不動地瞅著她,難捨難離,簡直都要哭了。十一娘心裡也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就邀請三娘,跟她去串門。三娘說:「娘子是朱門繡戶的小姐,我和你從來沒有半點親戚關係,冒冒失失地跟你去串門,擔心會被人譏笑,也擔心會受到家人的厭惡。」十一娘一再邀請她,她回答說:「改天我來登門拜訪。」十一娘從頭上拔下一支金釵送給她,她也從髮髻上拔下一支綠簪回敬十一娘。

十一娘回到家裡以後,傾心地想念她,想得很懇切。拿出三娘送給的綠簪一看,不是金的,也不是玉的,家人誰也不認識,都感到很奇特。她天天盼望三娘來串門,三娘總也不來。她心裡很失望,於是就病倒了。父母問清得病的原因以後,就派人到鄰近的村子裡去查訪,但誰也不知有個封三娘。趕上九月初九重陽節,她形體消瘦,神情疲倦,感到百無聊賴,她央求使女扶著她,強打精神去看看花園,並在東籬下鋪了一床褥子。忽然有個少女,扒著牆頭往裡偷看,她一看,原來是封三娘。三娘招呼說:「請過來接我一把。」使女跑過去接她一把,她一縱身子就跳下來了。十一娘又驚又喜,馬上站起來,把她拉過來坐到褥子上,責備她失約,並且問她今天是從哪裡來。三娘回答說:「我家離這兒還很遠,但時常到舅舅家裡來玩兒。以前我說住在近村,是指舅舅家說的。離別以後,我也想得很苦。但是一個貧賤的女孩子和貴人交朋友,兩隻腳還沒登門,心裡早就懷著慚愧,害怕被僕婦丫鬟下眼看待,所以沒有按約定的時間來串門。剛才從牆外路過,聽見牆裡有女子說話的聲音,我就登上牆頭,往裡看看,希望是小姐,現在果然如願以償了。」十一娘就把自己得病的原因向她講了一遍。三娘一聽,眼淚像雨點似的,因而對十一娘說:「我到你家來,你必須保守秘密。有些造謠生事的人,流言飛語,說短道長,我是忍受不了的。」十一娘答應她的要求。兩個人一同回到繡房,睡在一張床上,十一娘很愉快地和她暢談一切,病很快就好了。兩個人結為姐妹,衣服鞋子,總是互相換著穿。三娘看見有人來到繡房,就藏到夾幕裡。

兩個人在一起住了五六個月,父親和母親聽到不少風聲。一天,兩個人正在下棋,母親推開房門進來了。老太太仔細看看三娘,很驚訝地說:「你真是我兒的女友啊!」因而就對十一娘說:「你的閨房裡有了一位好朋友,是我們老兩口很高興的事情,為什麼不早早告訴我呢?」十一娘告訴母親,是因為三娘要求保守秘密。母親看著三娘說:「你來陪伴我的女兒,我心裡感到很高興,為什麼要瞞著我呢?」封三娘羞得滿面通紅,只是默默地捻弄裙帶而已。母親走了以後,三娘就要告別。十一娘苦苦地挽留她,她才留下了。一天晚上,她從門外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很驚慌地流著眼淚說:「我本來就說不能再住下去了,今天果然遭到這麼大的侮辱!」十一娘驚訝地問發生了什麼事情。她說:「我剛才出去換衣服,有個年輕的男子漢,蠻橫地來冒犯我,幸而逃出來了。這樣下去,還有什麼面目見人!」十一娘詳細地問清了那個青年男子的相貌,就向她謝罪說:「你不要見怪,這是我的傻哥哥。等一會兒我去告訴母親,讓母親用棍子懲罰他。」三娘堅決告辭,要馬上就走。十一娘請她等到天亮再走。三娘說:「我舅舅離這兒很近,只需一架梯子,把我從牆頭送過去就行了。」十一娘知道留不住了,就打發兩個丫鬟爬過牆去送她。丫鬟陪她走了半里來地,她就辭謝自己走了。丫鬟回來的時候,十一娘趴在床上悲痛惋惜,就像夫妻失散了似的。

幾個月以後,有個丫鬟去東村辦事,暮色蒼茫的時候往回走,半路上遇見三娘跟一個老太太迎面走來。丫鬟很高興地迎上去拜見她,向她問暖問寒。三娘也很誠懇,向丫鬟打聽十一孃的起居。丫鬟拉著她的袖子說:「三姑,到我家裡去吧。我家小姐盼你盼得要死了!」三娘說:「我心裡也很想念她,只是不願意讓你們的家人知道我又去了。你回去開啟花園的門,我自然就到了。」丫鬟回來告訴了十一娘,十一娘高興極了,馬上領著丫鬟開了園門,看見三娘已經在花園裡了。兩個人一見面,各自說了分別以後的情況,綿綿不斷的知心話,嘮也嘮不完,誰也不想睡覺。三娘看丫鬟已經睡熟了,就移過來和十一娘躺在一個枕頭上,小聲地說:「我本來知道娘子還沒有許配人家。拿你的才能容貌和門第來說,不愁沒有貴家子弟給你做女婿,但是富貴人家的闊公子都是不值一提的。如果想要得到一位理想的丈夫,請你不要以貧富為標準。」十一娘認為她說得很對。三娘又說:「我們去年不期而遇的水月庵,今年還要舉辦盂蘭盆會,明天再請你跟我走一趟,讓你見一位如意的郎君。我從小讀過相人的書,被我相看的絕對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早晨,天剛矇矇亮,三娘就走了,她約定在水月庵裡等候十一娘。天亮以後,十一娘果然去了,三娘已先到達。兩個人在廟裡遊覽了一圈兒,十一娘就請三娘和她坐一個車子。兩個人手拉手走出廟門的時候,看見一個秀才。這秀才年紀大約十七八,一身布袍,沒有什麼修飾,但是容貌俊秀,儀表堂堂。三娘偷偷指著那個秀才說:「這個人將來是翰林院裡的人材。」十一娘斜著眼睛,略微瞥了一眼。三娘向她告別說:「娘子先回去吧,我馬上就來。」到了天黑的時候,三娘果然來了,說:「我剛才訪問得很詳細,那個秀才就是本地孟安仁。」十一娘知道孟安仁家裡很窮,不願意答應這門親事。三娘說:「娘子怎麼也掉進庸俗的世態民情裡去了呢!這個秀才倘若是個永遠貧窮的人,就該挖出我的眼珠子,再也不去相看天下的書生了。」十一娘說:「你要怎麼辦呢?」三娘說:「希望得到你的一件信物,拿去和他訂下婚約。」十一娘說:「姐姐怎麼這樣草率呢!父母健在,不答應怎麼辦?」三娘說:「我這個辦法,正是害怕達不到你的慾望呢!你的意志如果很堅定,死活都不怕,父母怎能強奪呢?」十一娘認為父母肯定不會答應。三娘說:「娘子的姻緣已經動了,只是你的磨難還沒有消除。因為這個原因,我才回來幫忙,以報答以前你對我的友愛。我願意馬上向你告別,就把你送給我的金鳳釵,假託你的命令送給孟安仁。」十一娘正在想主意,還想和她再商量,三娘已經出門走了。

當時,孟安仁家境貧窮,卻很有才華,想要自己選擇一位配偶,所以十八歲還沒有訂婚。這天,他忽然看見兩個絕代佳人,回到家裡就冥思苦想。一更天將要結束的時候,三娘敲開他的房門走了進來。他點燈一看,認識她是白天見到的美女。就很高興地問她黑夜到此做什麼。三娘說:「我姓封,是範十一孃的女伴兒。」他一聽,高興極了,沒有閒心問別的,湊過去就要擁抱她。三娘推開他說:「我不是自薦的毛遂,而是向你推薦一位美人。十一娘願意和你訂立終身婚約,請你求個媒人前去做媒吧。」孟安仁吃了一驚,不相信。三娘就把金鳳釵拿出來給他看。孟安仁高興得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發誓說:「她這樣費心關懷我,我若娶不到十一娘,寧願打一輩子光棍兒。」三娘聽後,就向他告別了。

第二天早晨,孟安仁就請鄰居老太太到範夫人家裡說媒。範夫人嫌他貧寒,竟然沒有和女兒商量,當場就拒絕了。十一娘聽到拒婚的訊息,心裡很失望,深深埋怨三娘誤了自己的終身大事,因為金鳳釵很難退回來了,只得以死去向孟安仁表示決心了。

又過了幾天,有個大官僚要給兒子求婚,害怕說不妥,就請縣官來做媒。那個大官僚當時很有權勢,範公心裡很怕他,就徵求十一孃的意見,十一娘很不願意。母親問她為什麼不願意,她默默無言,只是不停地流眼淚,回頭打發一個丫鬟去偷偷地告訴母親:如果不是孟安仁,死也不出嫁。範公聽見這話,更火兒了,竟然把她許給了大官僚的兒子,而且懷疑十一娘和孟安仁有私通的隱情,就選定一個吉日,要趕緊把她嫁出去。十一娘氣得吃不下飯,每天只是躺在床上不起來。捱到新郎迎親的前一天晚上,她忽然從床上爬起來,對著鏡子,自己梳妝打扮。範夫人聽到訊息,心裡暗自高興。可是過了不一會兒,侍女跑來向她稟告說:「小姐懸樑自盡了!」全家都驚訝地哭起來,後悔也來不及了。停靈三天,就抬出去埋葬了。

孟安仁自從鄰家老太太回來告訴他以後,氣得要死,恨得要命。他長時間地出去探親訪友,妄圖託人重新挽回這門親事。後來察知佳人已經有主了,就從心裡燒起一團怒火,所有的謀劃都燒斷了。不久,聽說黃土隴中埋葬了芳香的玉體,心裡就更加悲痛喪氣,恨不能跟著美人一起死掉。傍晚走出家門,想要乘著黑夜,到十一孃的墳上痛哭一場。忽然,對面來了一個人,到跟前一看,是封三娘。她對孟安仁說:「我向你道喜,你的好婚姻可以成功了。」他流著眼淚說:「你不知道十一娘已經死了嗎?」三娘說:「我所說的可以成功,正是因為她已經死了。你可以趕快招呼家人,挖開她的墳墓,我有神奇的特效藥,能叫她重新活過來。」孟安仁遵照她的指示,叫家人挖開了墳墓,破開了棺材,把屍體抬了出來,又用土把墓穴填死了。他親自揹著十一孃的屍體,和三娘一起回到家裡,把十一娘放在床上,三娘給她灌了藥,過了一個時辰,甦醒過來了。她醒來看見了三娘,就問:「這是什麼地方?」三娘指著書生說:「這就是孟安仁。」接著就把剛才挖墳相救的情況告訴了她,她這才如夢方醒。

三娘害怕走漏訊息,就互相攙扶著,走出五十多里地,躲藏在一個山村裡。三娘想要告辭離開她們,十一娘痛哭流涕地留她做伴兒,讓她住在另外一個院子裡。十一娘就賣掉殉葬的珠寶玉器,作為日常的花費,也稱得起小康人家。三娘每次遇見孟安仁的時候,總是走到一旁躲開他。十一娘慢慢地開導她說:「我們姐妹倆勝過親骨肉,可是終究不能百年團聚。我想不如效仿娥皇、女英,姐妹倆嫁給一個丈夫。」三娘說:「我從小學到一種神奇的秘方,用‘吐納術’鍛鍊身體,可以長生不老,所以不願意出嫁。」十一娘笑著說:「世上流傳的養生術,寫成書,用牛馬去搬運,都能累得滿身大汗;堆在屋裡,都可以高過房梁,可是哪個行之有效呢?」三娘說:「我學到的養生術,不是世上的凡人能夠知道的。現在世上傳播的養生術,並不是真正秘方,只有華陀的五禽圖,和世上流傳的不一樣,不是胡說八道的。凡是修煉的人,無非是想渾身的血氣流通罷了。若是得了打嗝兒的病症,按著五禽圖,做出一副虎立的形狀,打嗝就會馬上停止,不是很有效嗎?」

十一娘在背後和孟安仁定了一計,叫孟安仁張張羅羅的,假裝出遠門了。到了晚上,她擺下酒菜,硬勸三娘喝酒。三娘喝醉了以後,孟安仁就偷偷地進了屋子,把她姦汙了。三娘醒酒以後說:「妹妹害了我了!若是不破除色戒,大道修成以後,應該升進第一天堂。今天中了你們的奸計,也是命裡註定的罷了!」說完就起身告別。十一娘向她傾吐真心實意的願望,並且很悲痛地向她謝罪。三娘說:「我把真實的情況告訴你吧,我是一個狐仙。因為看見你的容貌漂亮,忽然生了愛慕之心,如同作繭自縛,竟至發生了今天的事情。這是情魔的災難,和人力沒有什麼關係。再繼續留在你家,情魔會進一步發展下去,那就是無底洞,沒有止境了。娘子的福祿正大著呢,希望你珍重自愛。」說完就無影無蹤了。十一娘夫妻二人驚歎了很長時間。

過了一年,孟安仁在鄉試中考中了舉人,會試中又考中了進士,被派到翰林院裡當翰林,他投遞名帖,要拜見範公。範公因為拒過婚,心裡很慚愧,也很後悔,所以不肯接見。他一再請求,才答應接見他。他進了範府,行女婿的禮,跪在地下叩頭,很是恭敬。範公惱羞成怒,懷疑他是用輕薄的態度耍笑人。他請求避開別人,就把過去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範公。範公不大相信,打發家人到他家裡探聽清楚了,才很高興,就偷偷地告誡孟安仁千萬不要宣揚出去,害怕招來一場災禍。又過了兩年,那個大官僚因為受賄,被人告發了,父子二人都被髮配到遼東去充軍。十一娘才回到孃家探望父母。

武技

李超,字魁吾,臨淄西邊的鄉下人。他性情豪爽,樂善好施。偶然有一個和尚到那裡去化緣,李便請他飽餐一頓。和尚非常感激他,便說:「我是從少林寺出來的,懂得一點點武術,願意傳授給你。」李很高興,請他到客房裡住下來,優厚地招待了他,早晚跟他學藝。學了三個月,李的武藝頗為精湛,不覺有些沾沾自喜起來。和尚問他說:「你有進步嗎?」李說:「有進步。老師所能的,我已經完全學到手了。」和尚笑了笑,要李表演一下他所學到的武藝。李便脫下衣服,吐了口唾沫,跳起來像猿一樣的飛攀,落下來像鳥一樣的輕捷,騰挪跳躍了一會兒,然後兩手叉腰,洋洋自得地站在那裡。和尚又笑著說:「行啊!你既然把我的本事都學到了手,那就讓我們較量一下比比高低吧!」李欣然答應,於是將雙手交叉胸前,做好準備的姿勢,然後你攻我守、我進你退地交起手來。李時時刻刻去找和尚的破綻,和尚忽然飛起一腳,把李踢出了一丈多遠。和尚拍著巴掌說:「你還沒有把我的本事學到手啊!」李將兩手撐在地上,又慚愧又沮喪地向和尚請教。又過了幾天,和尚告辭走了。

李從此以武藝著稱,走南闖北,一個對手也沒有遇到。偶然來到濟南,看到一個小尼姑在一個廣場上賣弄武藝,圍觀的人擠得水洩不通。那尼姑對圍觀的人說:「顛來倒去還是我一個人,實在太冷落了。有會武術的,不妨到這裡來較量一下,給大家逗個趣吧!」一連說了三遍,大家面面相覷,沒有一個吱聲的。李在一旁,不覺技癢,得意洋洋地走了進去,尼姑便笑著與他拿掌施禮,剛一交手,小尼姑便喊住他說:「這是少林寺宗派的武術呀!」接著又問:「尊師是哪一位?」李開始不肯講,尼一再追問,李才告訴她是那和尚。尼拱手說:「憨和尚是你的老師嗎?不必交手了,願拜下風。」李再三要求,尼不同意。大家一再慫恿,尼這才說:「既然是憨師父的弟子,都是少林武術中人,無妨玩一玩,不過只要雙方心領神會就是了。」李答應了她,但認為她文雅瘦弱,不免有些輕視她,加上他年少好勝,總想打敗她,以便贏得藝冠一時的聲名。正在一來一往、難分勝負的肘候,尼忽然跳出圈外,停下手來。李問她為什麼,尼只是笑而不答。李以為對方膽怯了,一再請求繼續交手,尼這才勉強起來跟他較量。不久,李飛出一腳,尼並起五個指頭向他的小腿上輕輕一削,李只覺得從膝蓋骨以下被刀斧砍了似的,跌倒在地爬不起來。尼笑著表示歉意說:「太冒失了,多有觸犯,請勿見罪!」李被人抬了回去,養了一個多月才好。過了一年多,憨和尚來了,李把與尼較量的往事陳述了一遍,和尚十分驚異地說:「你太魯莽了,為什麼要去惹她?幸虧你先把我的名字告訴了她,要不然,你的腿早已斷了。」

狐夢

我的朋友畢怡庵,性格豪爽,與眾不同,最喜歡無拘無束。相貌豐滿,身體肥胖,滿臉大鬍子。在文人中是個知名人士。他叔叔是一個州的州官。他曾為了一件事情,來到叔叔的別墅,住在樓上休息。這個樓傳說過去有許多狐狸。他每次閱讀《青鳳傳》,心裡總是嚮往狐仙,恨不能和狐仙相遇。因而在樓上就收斂雜念,專注地想念狐仙。想了一會兒,回到書房裡,天色已經逐漸昏黑了。當時正是悶熱的伏天,他就對著房門,躺下睡覺。睡夢之中,感到有人搖撼他。醒過來一看,原來是個婦人,年歲已經過了四十,但卻風韻猶存。他很驚訝地爬起來,問她是誰。婦人笑著說:「我是狐仙。蒙你專注地想念我們,心裡很是感激。」他聽到這話很高興,就用調戲的口吻和她開玩笑。婦人笑著說:「我的年歲大了。縱然別人不嫌惡,自己也就先自慚愧沮喪了。我有一個小女兒,已經成年,可以服侍你。明天晚上,你的屋裡不要留住別的人,我就把女兒給你送來。」說完就走了。

到了晚上,他燒起高香,坐在屋裡等候著。婦人果然領著女兒來了。姑娘神態文雅,性格柔順,世上沒有能夠比美的。婦人對女兒說:「畢郎和你前世有緣,你必須留在這裡住下。明天早晨早早地回去,不要貪睡懶覺。」畢怡庵和女郎手拉手地進了幔帳,親熱到了極點。次日天沒亮她就走了。

天黑以後,她自己來到書房,說:「姐妹們要為我祝賀新郎,明天就委屈你的大駕,隨我一同去。」他問:「什麼地方?」女子說:「大姐作筵席的東道主,離這兒不遠。」

第二天,他果然等候著。等了很長時間,女子也沒來,他逐漸感到身體睏倦。剛剛趴到桌子上,女子忽然進來說:「勞你久候了。」就手拉手地往外走。很快來到一個地方。這個地方有個很大的院落。兩個人徑直上了中堂,看見堂上燈火熒熒,燦若星點。不一會兒,主人就出來了,年紀將近二十來歲,穿一身淡雅的服裝,容貌很漂亮。她拉起衣襟,向他們施禮祝賀,完了就要臨席入座,有個丫鬟進來報告說:「二娘子到了。」他看見進來一個女子,大約十八九歲,笑微微地對女郎說:「妹子已經破瓜了。你對新郎很如意嗎?」女郎用扇子敲她脊背,用白眼珠翻她一眼。二娘子說:「記得小時候和妹妹打鬧玩耍的時候,妹妹最怕別人數肋骨,遠遠地呵著指頭,就笑得忍受不了,氣哼哼地瞪著我,說我該嫁給僬僥國的小王子。我說你這個丫頭,將來嫁一個大鬍子丈夫,胡茬子刺破你的小嘴唇,現在果然嫁給了大鬍子。」大娘子笑著說:「無怪三娘子很生氣地詛咒你!新郎就在旁邊,怎能這樣憨笑呢?」說笑了一會兒,擺上了酒菜,就催促就坐。在宴席上,大家說說笑笑的,喝得很痛快。忽然來了一個少女,抱著一隻小貓,大約十一二歲,雛發未乾,但卻嬌豔嫵媚到骨子裡去了。大娘子說:「四妹妹也要見見姐夫嗎?這裡沒有你的坐位。」就把她抱起來,放在膝蓋上,挾菜取果給她吃。過了一會兒,又把她轉放到二娘子懷裡,說:「壓得我兩條腿痠痛!」二娘子說:「這麼大的丫頭,身子如有幾百斤重,我身子脆弱,可承受不了。既然想要看姐夫,姐夫本來是個大塊頭,肥壯的膝蓋耐坐。」就抱起來,放到畢怡庵的懷裡。他感到放在懷裡的小美人,芳香柔軟,輕得好像無人。畢怡庵抱著她,和她同用一個杯子喝酒。大娘子說:「小妹妹不要過量地喝酒,喝醉了就會有失儀容,恐怕姐夫恥笑你。」

少女只是抿嘴憨笑,用手玩弄小貓,小貓喵喵地叫著。大娘子說:「還不把它扔掉,抱在懷裡,跳蚤該跑出來了!」二娘子說:「我請求用狸貓做酒令,拿一根筷子互相傳遞,傳到誰的手裡,小貓一叫他就喝酒。」大家都同意她的意見。於是就互相傳筷子,傳到畢怡庵的手裡,小貓就叫喚。他的酒量本來很大,一連喝了好幾大杯。這才知道小貓是小女郎故意捉弄它叫的,因而大家鬨然大笑。二娘子說:「小妹子回去吧!壓壞了郎君,恐怕三姐要怨恨你了。」小女子就抱著小貓走了。

大娘子看見畢怡庵善於飲酒,就摘下髻子,斟滿了酒,勸他喝下去。他看看那個髻子,大約只能容下一升酒,但是喝起來,覺得有好幾鬥。等到喝乾了一看,卻是一片荷葉。二娘子也要向他敬酒。他推託再喝就受不了了。二娘子拿出一個盛裝唇膏的小盒子,比彈丸大一點,斟滿一盒酒說:「既然承受不了酒力,略微表示一點心意吧。」他看這個盒子,一口就能喝光,可是接過來喝了一百口,卻沒有喝乾的時候。女子站在旁邊,用一隻小小的蓮花杯子換去那個盒子說:「你不要被奸人捉弄了。」把盒子放到桌子上,原來是個大缽子。二娘子說:「幹你什麼事!三天的丈夫,就這樣親愛呀!」他拿起蓮花杯子,對著嘴唇,立刻一口喝光了。拿著杯子玩賞著,杯子光滑而又柔軟,仔細一看,不是杯子,而是一隻彎彎的絲線襪子,襯裡裝飾得很精巧。二娘子奪過去罵道:「狡猾的丫頭!什麼時候把人的鞋子偷去了,難怪腳下冰涼冰涼的!」說完就站起來,進屋去換鞋子。

女子約畢怡庵離開席位告別,並把他送出村子,叫他自己回去。一眨眼的工夫,他醒了過來,竟是夢裡的情景,但是鼻子嘴巴都醉醺醺的,酒氣還很濃烈。他感到很奇怪。到了晚上,女子來了,說:「昨晚兒沒有醉死呀?」他說:「我正在懷疑是個夢境。」女子說:「姐妹們怕你在酒席上輕狂吵嚷,所以假託夢境,其實不是做夢。」

女子時常和他下棋,他總是輸的。女子笑著說:「你天天嗜好下棋,我以為是個很高的高手呢!現在看來,只平常罷了。」他請求女子給以指教。女子說:「下棋的技術,在於自己領會,我怎能幫你長進呢?早晚慢慢地薰染,或許能有變化。」過了幾個月,他覺得稍微有了一點進步。女子試著和他下了一盤,卻笑笑說:「還沒有長進,還沒有進步。」他出去和過去曾經下過棋的人下,那些人發現他的棋路不同了,都感到奇怪。

他為人坦率直爽,心裡擱不住東西,就稍微洩露了一點秘密。女子知道了,責備他說:「無怪同道者不肯結交輕狂的書生。我一次又一次地囑咐你,叫你謹慎地保守秘密,你還是洩露了!」便很生氣地要往外走。他急忙承認錯誤,她才稍微消了一點氣,但是從此以後,來相會的次數卻逐漸稀少了。

過了一年多,一天晚上女子又來了,只是呆坐在板凳上瞅著畢怡庵。和她下棋,她不下;和她就寢,她不就寢。惱恨了很長時間,才說:「你看我和青鳳哪個漂亮?」畢怡庵說:「你恐怕比青鳳漂亮多了。」她說:「我自己很慚愧,沒有青鳳漂亮。但是蒲松齡和你是文字上的朋友,請你麻煩他給我寫一篇小傳,千年以後,未必沒有像你這樣愛戀狐仙的。」畢怡庵說:「我很早以前就有這個想法。過去遵從你的囑咐,所以保守秘密。」她說:「從前是這樣囑咐的,現在已經快要分別了,還有什麼忌諱的呢?」畢怡庵問:「到什麼地方去?」她說:「我和四妹妹被王母娘娘調去擔任花鳥使,再也不能來了。從前我有一個姐姐,和你家的一個叔伯哥哥很要好,臨別的時候已經生了兩個女孩子,現在還沒有出嫁。我和你幸好沒有孩子的累贅。」畢怡庵請她臨別以前留下幾句話。她說:「興盛的時候,氣度要平和;有了過失的時候,要沉默寡言。」說完就站起來,拉著畢怡庵的手說:「你送我一程吧。」送到一里來地,灑淚分手,她說:「你我都記在心上,未必沒有後會的日期。」說完就走了。

康熙二十一年臘月十九日,畢怡庵和我腳頂腳地睡在綽然堂裡,他很詳細地向我講了這個奇異的故事。我說:「有這樣的狐仙,那就給聊齋的筆墨增光了。」於是就寫了這個小傳。

章阿端

河南衛輝地方有個姓戚的書生,少年風流,有膽量,敢作敢為。那時,有一個世家大族的一所大院落,白天裡經常鬧鬼,接二連三地死人,願意低價出售。戚生貪圖它的售價很低,便把它買了下來,住了進去。但院子大,人口少,東院的樓臺亭閣,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叢蒿野艾,也只好空在那裡。家裡的人常常半夜三更被驚醒了,喧嚷著有鬼。才住進兩個多月,就死了一個婢女。沒有好久,戚生的妻子傍晚到了那所荒廢的樓臺上走了一趟,回去便得了病,不幾天也死了。家裡的人更加害怕了,都來勸他搬到別的地方去住,戚生不聽。只是孤身獨處,寂寞淒涼,不免有些悲傷。婢女和僕人又不斷地拿鬧鬼的話在他耳邊嘰嘰聒聒,他便更加煩惱起來,生著氣拿了被蓋,一個人到荒亭中去睡,點著蠟燭,看看究竟有什麼怪異。過了好久,沒有什麼動靜,他也就睡著了。

忽然有人把手伸進他的被窩,反反覆覆地撫摸著。戚生醒來一看,原來是一個很老的婢女,雙層的耳朵,蓬亂的頭髮,臃腫得不像樣。戚生知道她是鬼,握著她的臂膀往外推,笑著說:「你那副尊容,實在不敢領教。」老婢羞得面紅耳赤,縮回了手,邁著小步走了。過了一會兒,一個女子從西北角上出來,神情風度都很美妙,猛然來到燈下,生著氣罵道:「哪裡來的狂徒,居然敢在這裡高枕而臥!」生站起來笑著說:「我就是這所院子的主人,特來等候你要房租的。」說著便站起來,光著身子去抓她。女子急忙要走,戚生搶先跑到西北角上,擋住她的去路。女子沒有辦法了,就坐在床上。走近一看,在燭光照耀下,簡直美麗得像個仙女,慢慢地把她摟在懷裡。女子笑著說:「你這個狂徒,難道不怕鬼嗎?將要害死你的!」戚生霸蠻脫了她的裙子和內衣,她也不怎麼抗拒。過了一會兒,她自動錶白說:「我姓章,小名叫阿端,因為錯嫁給一個浪蕩子弟,兇暴固執,橫加打罵,憤鬱而死,埋在這裡二十多年了。這所院子下面,都是墳墓呀!」戚生問:「那個老婢是什麼人?」女子說:「也是一個老鬼,跟我幹一些雜活。上面有活人來住,那麼鬼在墳墓裡就不安,剛才是我叫她來攆你的。」問:「她到處撫摸幹什麼?」女子笑著說:「這個老婢三十年來沒有同男人接觸過,她的心情是可憐的,但也太不自量了。總而言之,膽小的,鬼就更加欺侮他、玩弄他;剛強的,鬼就不敢冒犯他。」聽到近處的晨鐘響了,她便穿了衣服下了床,說:「如果你不猜疑嫌棄,晚上我就再來。」

到了晚上,阿端果然來了,兩個情深意厚,更加歡欣。戚生說:「我妻子不幸去世了,感嘆、悼惜的情意,常常不能忘懷,你能把她招來讓我再見一面嗎?」阿端聽了,更加悲傷起來,說:「我死了二十年,哪一個想念過我!您真是一個多情的人,我當盡力幫助您。但聽說她已經有了投生的地方,不知道還在陰間嗎?」過了一晚,阿端告訴戚生說:「你妻子將要投生到富貴人家,因為她前世丟掉了耳環,打了婢女,逼得那婢女上吊死了,這個案子還沒有了結,所以還要留在陰間。如今暫時寄居在藥王府的廊下,有監守的人看管著,我已打發老婢前去行賄,或許快要來了。」戚生因問:「你為什麼能夠這樣悠閒自在呢?」阿端說:「凡是屈死的鬼,自己不去投案,閻王是不會知道的。」二更快完的時候,老婢果然把戚生的妻子帶來了。戚生握著妻子的手十分悲慟,妻子也流著眼淚,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阿端告別走了,說:「你倆好好敘敘離別之情吧,下晚再見。」戚生用安慰的語氣,詢問婢女自殺的事。妻說:「不要緊,就快了結了。」說著上床互相依抱,跟活著的時候一樣地歡快和親熱。從此,夫妻便經常在晚上聚會。

過了五天,妻子忽然哭著說:「明天就要到山東去,要永遠別離了,怎麼辦呢?」戚生聽說了,不覺涕泗橫流,悲哀得不得了。阿端上前勸解著說:「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能夠暫時歡聚在一起。」戚生夫婦同時止住眼淚,問她有什麼良策。阿端說:「請拿十把紙錢,在南院的杏樹下焚化了,我拿著去賄賂押解投生的鬼差,使之延緩幾天。」戚生照著辦了。到了晚上,妻子來了,說:「多虧端娘,現在又可以再歡聚十天了。」戚生很高興,勸阻阿端不要走了,留下她在緊挨著的另一張床上睡。夫妻倆從傍晚到白天都在一起,生怕到了期便再也不能歡聚在一堂了。又過了七八天,戚生因為限期快要滿了,整夜裡夫妻哭作一團,問阿端還有什麼辦法,阿端說:「看情況恐怕很難設法了。但我願意去試試看,不過非百萬紙錢不行。」戚生如數焚化了紙錢,阿端回來高興地說:「我打發人和押解投生的官司說情,起初他們百般刁難,後來看到錢多,才動了心。如今已讓別的鬼代你的妻子投生去了。」從這以後,阿端白天也不走了,要戚生把門窗都堵起來,白天黑夜都點著蠟燭。

這樣過了一年多,阿端忽然病了,眼花心悶,精神恍惚,好像見了鬼的樣子。戚生的妻子撫摸著阿端說:「她這是犯了鬼病。」戚生說:「阿端已經是鬼了,又還有什麼鬼能叫她生病呢?」妻子說:「不是這樣。人死了就變為鬼,鬼死了就變為聻。鬼怕聻,就像人怕鬼一樣。」戚生想請巫婆來給阿端驅邪,妻說:「活人怎麼可以給鬼治病呢?鄰居那個姓王的老婆子,如今在陰間做巫婆,可以把她請來。但離這裡還有十多里路,我的腳走不動,麻煩你扎只草馬燒了。」戚生依照她說的辦了,馬剛剛焚化,就見婢女牽了一匹紅馬來,在院子裡把韁繩遞給了她,她騎上馬眨眼之間就不見了。過了不久,只見妻子跟一個老婆婆雙雙騎著馬來了,把馬拴在走廊的柱子上。老婆婆走進房裡,掐著阿端的十個指頭,然後端端正正地坐著,搖頭晃腦地做起巫術來,突然倒在地上,約莫個把時辰,又跳起來說:「我是黑山大王,娘子的病很重,幸虧遇上了我,福分不淺啊。這是一個兇鬼作祟,沒有關係,沒有關係!但要醫好這病,一定要給我優厚的報酬,冥金百錠,紙錢百貫,豐盛的筵席一桌,缺一樣都不行。」戚生的妻子一一大聲地答應了,這時老婆子又倒在地上,等她醒了過來,對著病人大聲咒罵了一陣,才算完事。過了一會兒,老婆子就要告辭,妻子把她送出院外,將那匹馬送給了她,她便高高興興地走了。進來看望阿端,似乎清醒了一些,夫妻十分高興,撫摸她,安慰她,讓她好好休養。阿端忽然說:「我恐怕再也不能到世間上來了,一閉上眼,就見到那些冤鬼,這也是命中註定的啊。」說著便流下了眼淚。過了一晚,病勢更加沉重、更加危險了,彎著身子,不住地顫抖,好像看到了什麼似的。拉著戚生一同躺在床上,把腦袋埋在戚生懷中,好像怕被別人捉了去。戚生一起來,她便大驚狂叫,不得安靜。這麼鬧了六七天,夫妻無法可想。可巧戚生到別的地方去了,半天之後回到家裡,聽到妻子的哭聲,大吃一驚,進去一問,原來阿端已經死在床上了,衣服像蟬蛻似的擺在那裡,揭開一看,明明是一堆白骨。戚生痛哭了一番,用活人的禮節,把她安葬在祖墳的旁邊。

一天晚上,妻子在夢中哭泣起來,戚生把她搖醒,問她哭什麼,妻子說:「剛才夢見阿端來了,說她的丈夫是個聻鬼,怨她不該死後變節,懷恨在心,把她的命勾了去,要求做個道場來超度她。」戚生一早起來,立即要照阿端的要求去辦,妻子攔住他說:「超度鬼魂,不是你的力量所能辦到的。」說完便穿著衣服出去了,過了一個時辰又回來了,說:「已經派人請和尚去了,請先焚化一些紙錢,作為開支。」戚生照辦了。太陽剛落山,和尚們就來了,敲著金鐃,擊著法鼓,同人世間完全一樣。妻子常常說她嘈雜得受不了,而戚生卻一點也聽不見。做完道場後,妻子又夢見阿端前來表示感謝說:「我的冤已經解了,就要投生做城隍的女兒,勞你轉達給戚生。」

戚生和妻子共同生活了三年,家裡人聽說了,開始有些害怕,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戚生不在家,家裡人就隔著窗兒向她請示。一天晚上,妻子哭著對戚生說:「過去賄賂押解投生者的事,如今已暴露了,追查得很緊,恐怕我們不能長期聚會在這裡了。」幾天之後,妻子果然得了病,說:「愛情所終,本願這樣長期的死,不樂意再去投生。如今要永別了,這是天數已定啊!」戚生趕忙問她有什麼辦法,妻子說:「這是無法可想的。」問:「受到責罰了嗎?」妻子說:「受了點小小的責罰,然而偷生的罪大,偷死的罪小。」說完,再也不動了。細看時,面龐體形,慢慢地消失了。戚生常常一個人在荒亭裡睡,希望能再有什麼奇遇,但始終沒有一點動靜,家人也就慢慢地安定下來。

花姑子

安幼輿,是陝西省的拔貢生。為人好揮霍,講義氣,喜好放生。看見獵人打到禽獸,總是不惜花高價,買到手裡放掉。恰巧趕上舅舅家裡辦喪事,他去幫助執紼送靈。天黑以後往回走,路經西嶽華山,迷失了道路,就在谷里亂竄,心裡很害怕。在一箭地之外,他忽然看見一盞燈火,就向燈火的方向奔過去。

還沒走幾步,他就看見一個老頭兒,彎著腰,弓著背,拄著一根柺杖,在傾斜的山坡小路上,走得很快。他停下腳步,剛要張口問路。老頭兒卻搶先問他是誰。他告訴老頭兒,自己是一個迷路的人,並說有燈火的地方,一定是個山村,要前去投宿。老頭兒說:「這不是一個安樂窩。幸虧老夫來了,可以跟我去,我家的茅屋草舍可以住宿。」他很高興,跟著老頭兒往前走了大約一里來地,看見一個小村莊。進了村莊,老頭兒敲叩一戶人家的柴門,從屋裡出來一個老太太,開了柴門說:「郎君來了嗎?」老頭兒說:「來了。」

進了柴門以後,他感覺低矮的茅屋很狹窄。老頭兒挑亮了燈火,催他坐下,就告訴老太太隨便準備一點飯菜,並且說:「這不是外人,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可以招呼花姑子出來斟酒。」不一會兒,就有一個女子端著碗筷走進來。她放下碗筷,站在老頭兒旁邊,斜著眼睛看安幼輿。安幼輿看看這個少女,正是二八芳齡,容貌俏麗,差不多比上天仙了。正打量間,老頭兒叫姑娘去燙酒。

在房子的西牆角上,有一個煤火爐子,女子就進了那裡,撥火燙酒。安幼輿問老頭兒:「這個女子是你什麼人?」老頭兒回答說:「老夫姓章。七十歲了,只有這麼一個姑娘。種地的人家,沒有丫鬟僕婦,拿你不是外人,所以不拘禮節,敢叫老伴兒和女兒出來見你,希望你不要見笑。」他又問:「姑娘的婆家住在什麼地方?」老頭兒回答說:「還沒有婆家。」他稱讚姑娘聰明漂亮,讚不絕口。老頭兒正在謙遜著,忽聽女兒驚慌地喊叫起來。老頭兒急忙跑了進去,原來是壺裡的酒沸騰出來起火了。老頭兒把火撲滅了,呵斥女兒說:「這麼大的丫頭,還不知酒沾火就著嗎?」一回頭,看見爐子旁邊有個用高粱秸扎的紫姑神,還沒有扎完,又呵斥女兒說:「頭髮這麼長了,還真像個孩子!」就拿去對安幼輿說:「貪圖這麼一個活計,竟把酒燙開了。蒙你誇獎,豈不羞死人了!」他仔細一看,紫姑神的眉目和袍服,製得很精巧。就稱讚說:「雖然近似兒戲,也可以看出一顆聰明的心。」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姑娘一次又一次地過來給他敬酒,嫣然含笑,一點兒也不羞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姑娘,心裡動了情。忽聽老太太招呼老頭兒,老頭兒就走了。他看室內無人,就對姑娘說:「看見你仙女般的容貌,令我心往魂失。想要託媒向你求婚,又怕達不到目的,怎麼辦呢?」姑娘抱著酒壺,面對火爐,沉默不語,好像沒有聽見,他一次又一次地詢問,姑娘也不回答。他漸漸地進了那屋。姑娘站起來,聲色俱厲地說:「輕狂的公子,你闖進來想要幹什麼!」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向她哀求。姑娘想要奪門逃出去,他突然跳起來,堵在前邊攔擋著,親熱地抱在懷裡吻她。姑娘急得聲音發顫地喊叫,老頭兒就急忙跑進來問她喊什麼。他撒手出了屋,心裡很慚愧,也很害怕。姑娘卻不慌不忙地對父親說:「酒又沸騰湧了出來,不是郎君跑來,酒壺就燒化了。」他聽見姑娘這麼一說,心裡才安定下來,更認為是個好姑娘。他神魂顛倒,心裡好像喪失了什麼東西。於是就假裝喝醉了,離開了酒席,姑娘隨後也走了。

老頭兒給他設了床鋪,鋪上被褥,就關上房門出去了。他睡不著覺,沒到天亮,就把老頭兒招呼起來告別。到家以後,馬上託一位好朋友,登門求婚。朋友去了一天才回來,竟然沒有找到姑娘的住所。他就讓僕人備馬,尋找前天夜裡的道路,親自去求婚。找到那裡一看,到處都是懸崖峭壁,竟然沒有那個村落,到附近的村莊打聽,很少有姓章的。他很失望地回到家裡,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從此得了個眼花繚亂、腦子裡昏沉沉的疾病:勉強喝一點粥湯,就想嘔吐;昏迷之中,總是呼喚花姑子。家人不瞭解什麼意思,只是一宿到亮圍在他身邊守護著,形勢很危險。

一天晚上,守護人員又困又乏,全都睡著了。他在朦朧之中,覺得有人用手揉搓他。他略微睜開眼睛,看見花姑子站在床前,便不知不覺地神也清了,氣也爽了。眼盯盯地瞅著姑娘,眼淚不斷地往下流著。姑娘歪著腦袋笑著說:「痴心人,怎麼病成這樣了呢?」說完就上了床,坐在他的大腿上,用兩隻手按摩他的太陽穴。他聞到姑娘頭上有一股濃烈的麝香味,香味穿過鼻腔,一直滲進骨頭裡。按摩了幾刻鐘,他忽然感到額頭上出滿了熱汗,熱勁兒逐漸達到四肢,身上全都出汗了,姑娘小聲說:「你屋裡人太多,我不便住在這裡。三天以後,我再來看望你。」說完,從繡花的袖筒裡掏出幾個蒸餅,放在床頭上,就悄然無聲地走了。

安幼輿睡到半夜,熱汗出完了,想要吃飯,就摸起床頭上的蒸餅吃起來,不知餅裡包著什麼作料,他感到特別香甜,一口氣吃了三個。又用衣服蓋住剩下的蒸餅,便昏昏沉沉酣睡了,一直睡到天亮才醒過來,身上很輕鬆,好像放下了沉重的擔子。到了第三天,蒸餅吃完了,更覺神清氣爽。於是他就遣散了家人。考慮姑娘來的時候進不得門,他就偷偷地出了書房,把幾道門閂統統拔掉了。過了一會兒,花姑子果然來了,笑盈盈地說:「傻郎君!你不感謝醫生嗎?」他高興極了,把姑娘抱在懷裡,和她纏纏綿綿的,恩愛到了極點。完了以後,姑娘說:「我冒著風險,蒙受恥辱,前來和你相會,所以這樣,為的是報答你的大恩。實際上是不能和你結成終生伴侶的,希望你趁早另外選擇一個配偶。」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問姑娘:「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也不瞭解你家的身世,過去在什麼地方對你家有過好處,我實在記不清了。」姑娘也不明講,只是說:「你自己想想吧。」他堅決要求和她永遠相親相愛。花姑子說:「我一次又一次地黑夜奔波,本來是不可以的,常在一起做夫妻,也是不可能的。」他聽這話之後,悶悶不樂。花姑子說:「一定想要和我相好,你明天晚上到我家裡去吧。」他這才停止悲傷,心裡高興了,就問姑娘:「去你家的路很遠,你細小的腳步,怎樣來到這裡的呢?」姑娘說:「我本來沒有回去。東頭的聾老太太,是我的姨娘,為了你的緣故,我住在那裡,一直逗留到今天,家裡恐怕要懷疑和責備我了。」安幼輿和她同床共枕,只覺她的呼吸和她身上的皮膚,沒有一處不香的。他問道:「你用什麼香料,薰沐到肌肉和骨頭裡去的?」花姑子說:「我生來就是這個樣子,不是燻飾的。」他越發感到奇怪。

花姑子早早起來向他告別。他擔心晚間進山會迷失道路,花姑子約定在路上等他。他等到黃昏,連跑帶顛兒地奔向山裡,花姑子果然等著他,兩個人一起到了從前的老地方。老頭和老太太很熱情地歡迎他。沒有好的下酒菜,大碗小盤全是雜七雜八的野菜。吃完就請客人安歇就寢。花姑子一點也不搭理他,他心裡很疑惑。直到更深以後,花姑子才來了,說:「父母絮絮叨叨的,不睡覺,以致勞你久等了。」兩個人情深意切,歡娛了一夜。姑娘對他說:「今天晚上的相會,就是百年的離別了。」他很驚訝地問她為什麼。花姑子回答說:「我父親認為村莊太小,孤獨而又寂寞,所以要往遠處搬家。和你相親相愛,今晚兒就結束了。」安幼輿不忍放她走,哭得前俯後仰的,心裡很難過。正在難離難捨的時候,夜色消失,天光逐漸放亮了。老頭兒忽然闖進來,罵道:「下賤的丫頭,玷汙我家清白的門風,把人都羞死了!」花姑子大驚失色,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老頭兒也跟了出去,一邊走一邊罵。安幼輿大吃一驚,又驚又怕,沒有地方可以容身,便偷偷地跑回家裡。

在家徘徊了幾天,他想念花姑子的心情幾乎熬不下去了。因而想要晚上去一趟,從牆頭上爬過去,以便觀察有無看望花姑子的時機。並想老頭兒從前說過對他有恩,即使洩露了,也該沒有大的譴責。於是,就乘著夜色竄進深山,在山裡跑來跑去,迷失了方向,辨不清東南西北,不知哪條道路能夠通到花姑子的住所。

他心裡很害怕。正在尋找回家的道路,看見山谷裡隱隱約約的有簇房舍,便很高興地來到那裡。原來是一座高大的門樓,像是官僚世家,幾道門還都沒有關上。他向看門的詢問章家的住所。從裡面出來一個使女,問看門的說:「黑夜裡什麼人打聽姓章的?」安幼輿說:「姓章的是我親戚,我偶然迷失道路,找不到他家的方向了。」使女說:「你這個男子,不要打聽姓章的了。這是花姑子的舅母家,她今天就住在這裡,請你等一會兒,容我進去告訴她。」

進去不一會兒,就出來請他進去。剛一登上房子的前廊,花姑子就跑出來迎接,並對使女說:「安郎奔波到半夜,想必已經睏乏了,可以安排床鋪,侍候他就寢。」過了不一會兒,兩個人手拉手地進了幃帳。他問花姑子:「你舅母家裡怎麼沒有別的人呢?」花姑子說:「舅母到別的地方去了,留我替她看家。有幸和你相遇,豈不是前世結下的良緣?」但在偎依之間,他聞到一股羶腥的氣味,心裡就懷疑出了差頭。姑娘抱住他的脖子,突然用舌頭舐他鼻孔,他像被人刺了一錐子,一直疼到腦子裡。他嚇得要死,急忙想要逃脫出去,然而身上卻像捆了粗大的繩子。不一會兒的工夫,就悶悶地失去了知覺。

安幼輿沒有回家,家人到處尋找,找遍了人跡所到之處。有人說,昨晚在山間的小路上碰見過他。家人進了山裡,看見他赤裸裸地死在懸崖底下。家人很驚訝,也感到奇怪,誰也看不出死亡的原因,就把屍體抬回家裡。大家聚在一起,正在痛哭的時候,有個女子跑來弔孝,號啕痛哭,從門外一直哭進靈堂。她摸著他的屍體,按著他的鼻子,鼻涕眼淚流進了他的鼻孔,哭天喊地地說:「天哪,天哪!怎麼這樣愚蠢糊塗啊!」哭得聲嘶力竭,老半天才停住眼淚。她告訴家人說:「把他停放七天,不要入殮。」大家不知她是什麼人,剛要開口問她,她卻很傲慢、不按禮節向大家告辭,含著眼淚,徑直出了靈堂。大家挽留她,她也不理睬。有人在她後邊跟著,一眨眼的工夫,已經無影無蹤了。大家懷疑她是神仙,小心謹慎地遵從她的指教。

第二天晚上她又來了,和昨天一樣的痛哭。到第七天晚上,安幼輿忽然甦醒過來,翻來覆去地呻吟著。家人全都吃了一驚。那個女子進了他的臥室,面對面地哭泣著。安幼輿舉起一隻手,揮了揮,叫家人退出去。花姑子拿出一把青草,煎成藥湯,約有一升左右,就在床上叫他喝下去,頃刻之間他就能說話了。他長嘆一聲說:「第二次害死我的是你,第二次叫我重生的也是你!」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訴了姑娘。花姑子說:「這是蛇精冒充我。你前一次在山裡迷路的時候,看見一箭之外的燈光,就是這個蛇精。」他說:「你怎能起死回生,叫白骨生出肌肉呢?莫非是個神仙吧?」花姑子說:「很久以前就想告訴你,怕你受到驚嚇。五年以前,你不是曾在華山道上,從獵人手裡買來一隻獐子放了嗎?」他說:「是的,這是有的。」花姑子說:「那隻獐子就是我的父親。過去說的大恩大德,指的就是這件事情。你前天已經託生到西村的王主政家裡去了。我和父親到閻王那裡告狀,閻王不願給你辦好事。父親願意毀掉自己的道行替你死去,哀求了七天,閻王才叫你復活。今天和你偶然相會,真是幸運。但你雖然復活了,下體一定麻木不仁,必須得到蛇精的血,合到酒裡喝下去,才能除掉病根。」

安幼輿對蛇精懷著切齒仇恨,卻憂慮沒有辦法可以捉住它。花姑子說:「這個不難。只是多殘害生靈,會累我百年不能成仙。它的洞穴在一個古老的山崖裡,可在下午申時,把茅柴堆在洞口裡,點火燒它,派人在洞外用強弓硬箭嚴加戒備,就可能捉住那個妖怪。」說完,又向他告別說:「我不能終生服侍你,實在是無奈。但是為了你的緣故,道行已經損失了十分之七,希望你能憐憫饒恕我。近一個月來,感到肚子裡略微有些震動,恐怕是你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一年以後當託人給你送回來。」說完就流著眼淚走了。

他過了一宿,覺得腰下完全失去了知覺,用手抓撓抓撓,毫無痛癢。他就把花姑子的囑咐告訴了家人。家人到了山裡,按照他的指教,在洞穴裡燒起了大火。有一條粗大的白蛇,冒煙突火地衝了出來。幾把弓箭一齊發射,就把它射死了。大火熄滅以後,進到洞裡一看,大大小小几百條毒蛇,都被燒得焦臭。家人回來以後,把蛇血獻給安幼輿。他合到酒裡喝下去,過了三天,兩條腿逐漸能夠轉動了,半年以後,才能站起來走路。後來,獨自走在大山谷裡,遇見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用衣被包著的嬰兒,交給他說:「我女兒讓我把孩子送給你,並向你問候。」他剛要打聽花姑子的情況,一眨眼的工夫,再也看不見老太太了。開啟襁褓一看,是個男孩。他把孩子抱回家裡,一輩子沒再娶老婆。

異史氏說:「人和禽獸不同的地方几乎很稀少,這不是定論。一隻香獐子蒙受救命之恩,懷著報恩的思想,竟至沒齒難忘,人也有愧於禽獸了。至於花姑子,起初把聰明寄託在憨態上,最後把愛情寓於漫不經心的行動之中。才知道憨態是聰明到了極點,漫不經心是對愛情最誠摯的表現。真是飄飄然的仙女啊!」

伍秋月

江蘇高郵有個王鼎,表字仙湖,慷慨好義,勇力過人,交遊也很廣。十八歲時,還沒有結婚,他的未婚妻就死了。每次外出遊覽,常常一年半載不回家。他的哥哥王鼐,是江北的名士,兄弟之間的情誼很深,勸他不要在外遠遊了,打算給他找個滿意的物件。他不聽,搭了船到鎮江去探訪朋友,正好朋友外出了,他便租到一個客店的樓上住了下來。只見窗外江水澄澈,金山在望,心裡非常高興。

第二天,他的朋友來了,請他住到家裡去,他貪戀這裡的山光水色,婉言謝絕了。在那裡住了半個多月,一天夜裡,夢見一位女子,大約十四五歲,容貌端莊美妙,上床和她同睡,醒過來後,竟然遺了精,覺得很奇怪,又認為這不過是一個偶然的現象。到了夜晚,又夢見了那位女子。接連三四個晚上,都是如此。心裡覺得十分驚奇,不敢熄燈,身子雖然躺在床上,心裡卻提高了警惕。剛合上眼睛,又夢見那個女子來了。正在親暱歡狎的時候,忽然清醒過來,急忙睜開眼睛,只見一個美麗如仙的少女,分明擁抱在自己的懷中。看到他醒來了,頓然感到又羞愧、又膽怯。王君知道她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覺得這也很好,顧不得多問,便和她狂熱地相愛起來。那少女像是很受不了似的,說:「這麼樣的狂暴,難怪別人不敢在明裡見你啊!」王君這才詢問她的身世,少女回答說:「我姓伍,叫秋月,先父是個有名的學者,精通《易》理。非常愛我,但說我不能長命,所以不讓我許配別人。活到十五歲,果然夭折了。就把我暫時埋在這個樓的東邊,使墳和地一樣的平,也沒有一塊墓誌銘,只在我的棺材旁邊,立了一塊石頭,上面刻著:‘女秋月,葬無冢,三十年,嫁王鼎。’如今已有三十年了,正好你來了,我很高興,急於想和你相好,心裡又感到羞怯,所以託夢來和你相會。」王君也很高興,要求繼續和她相歡,秋月說:「我只須得到一些陽氣,就能復活,實在經不起你那樣的狂風暴雨。今後合歡的日子長著呢,何必一定在今天晚上。」說罷便起身走了。第二天夜裡,她又來了,面對面地坐著,有說有笑,像老相識一樣。熄燈上床,跟活人完全相同。

一天晚上,皓月當空,明潔如晶,兩人在院子裡閒步,王問女說:「陰間也有城市嗎?」伍說:「跟陽世一樣嘛。陰間的城市,不在這裡,離開這裡還有三四里路,不過它是拿黑夜當白天罷了。」王又問:「活人能看得見嗎?」伍說:「也可以。」王君便請求讓他前去參觀,女子答應了,於是二人趁著月色前去。女郎輕飄飄地像風一樣的快,王跟在後面,竭力追隨,不多時,來到一個地方,伍說:「不遠了。」王君往四下一看,什麼也沒有發現。女郎用唾沫塗了塗他的雙眼,再睜開一看,覺得自己的視力比過去好得多了,看夜間的景色像白天一樣。很快就看到城牆的垛子,出現在雲霧迷濛之間。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就像趕集一樣。一會兒,有兩個差人捆綁著三四個人走了過來,最後一個就像是他的哥哥。王君趕忙走攏去一看,果然是他的老兄。驚異地問道:「哥哥怎麼來了?」他哥哥看到王鼎,不禁涕淚交流,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事,硬把我抓了來。」王君很生氣說:「我哥哥一向是守法執禮的好人,為什麼要這樣把他捆起來!」便請兩位差人,把他哥哥放了。差人不肯,對他也很傲慢,王君非常氣憤,就和差人爭執起來。他哥哥急忙勸阻說:「這是官府的命令,我們應當遵守法紀。只是我手頭缺乏錢用,他們多方向我索取賄賂,真苦惱極了。你回去後,給我籌措一些錢來。」王君拉著哥哥的臂膀,慟哭失聲。差人大怒,猛的用力拉著系在他哥哥脖子上的繩索,哥哥隨即摔倒在地。王君見了,怒火填胸,再也控制不住了,馬上拔出佩刀,一下砍下了一個差人的腦袋,另一個差人嘶著喉嚨大喊大叫,王君又一刀把他砍了。伍秋月見了,大吃一驚說:「殺了官府的公差,是不可饒恕的罪過。晚了就要遭殃,趕快僱條小船,迅速北上。回到家裡,不要摘掉掛在門前的喪幡,關著門藏在家裡,七天之後,就不要擔心了。」

王君於是拉著哥哥,當夜僱了一條小船,火速回北方去了。到了家中,只見弔唁哥哥的親友還沒有散去,知道哥哥果真死了。關了門,落了鎖,才進了家。回頭來看哥哥,已經不見人了,走進屋裡,死去的哥哥已經復活了。正在喊著:「餓死了,快給我拿點吃的喝的來。」到現在,他哥哥已經死了兩天了,忽然鬧著要東西吃,家裡人都嚇倒了。王君告訴了他們的全部經過,這才轉悲為喜。過了七天,敞開大門,撤掉喪幡,人們才曉得哥哥已經復活了。親友們前來探問,王家就編造一套假話來應付他們。

王君轉而想念秋月,想得心煩意亂,實在耐不住了,便又坐船南下,住在原先那個客店的樓房裡,點上燈,等了好久,但秋月竟然沒有來。朦朧間打算就寢,忽然來了一個婦人,說:「秋月小娘子讓我告訴你,日前因為公差被殺,兇犯在逃,官府便把小娘子捉了去,如今押在牢獄裡。監守她的獄卒,對她很虐待。天天盼望你來,希望你想個辦法。」王君聽了,又悲傷,又氣憤,便隨著那婦人去了。到了城裡,入了西門,那婦人指著一條門說:「小娘子暫時被關在這裡。」王君走了進去,看到院內的房間很多,羈押的囚犯也不少,只是沒有見到秋月。又進了一個小門,小房子裡點著燈火。王君靠近窗子去偷看,只見秋月坐在床上,捂著臉在啼哭。兩個獄卒站在旁邊,摸她的下巴,捏她的大腿,正在逗引她、調戲她,秋月哭得更加厲害了。一個獄卒摟著她的脖子說:「已經成了罪犯,還守什麼貞操?」王君大怒,顧不得說話,拔出佩刀衝了進去,一刀一個,殺了兩個獄卒,拉著秋月走了出來,幸好沒有被別人發現。剛到客店,猛然驚醒了。正在驚異自己做了一個這麼兇惡的夢,只見秋月淚眼盈盈地站在床邊。王君吃驚地坐了起來,拉著她坐下,並告訴她剛才所做的那個惡夢。秋月說:「這是真的,不是夢呀。」王君吃驚地說:「那該怎麼辦呢?」秋月嘆了一口氣道:「這是天意。我本來應該到月底,才是復活的日子。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哪還能再等待!趕快到我的墓上,刨出我的屍體,載著上船,一道回去。每天不斷地呼喚我的名字,三天之後,便可以復活,只是還沒有滿三十年的期限,骨軟足弱,不能給你幹家務活罷了。」說完,匆匆忙忙要走,又回過頭來對王君說:「我幾乎忘掉了,要是陰間派人來追趕,我們該怎麼辦呢?我活著時,父親傳授我兩道符,說三十年後,夫婦都可以佩戴。」於是索取筆硯,飛快地畫了兩道符,說:「一道你自己佩著,一道請貼在我背上。」

王君把她送了出去,仔細記下了她消失的地方。刨了一尺多深,就看到了棺材,但棺材已經腐爛了,旁邊有一塊小碑,上面刻的果然像秋月所說的一樣。開啟棺木一看,只見秋月的顏色像是活的一樣。便把她的屍體抱進房裡,穿的衣裳隨風都化了。王君在她的背上貼好了符,拿著被子把她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背到江邊,喊了一隻船來,假說妹妹害了急病,要送她回婆家去。幸好颳起南風,剛天亮就到了家門。王君抱著秋月的屍體,在床上安頓好了,才告訴哥哥和嫂嫂。全家人都驚異地觀望著,也不敢當面直接說他中了邪。王君解開被子,連連呼喚著秋月的名字,到了夜裡,就抱著她睡在一起。她的體溫一天比一天都有上升,到了第三天,果然復活了,到了第七天,便能走動了。於是換了衣服,拜見嫂嫂,只見她體態輕盈,真和仙女一樣。但走到十步以外,必須有人攙著才行,否則隨風搖擺,彷彿要跌倒似的。看到她的人,以為有這樣的病態,反而更加增添了她幾分嫵媚。秋月常常勸告王君說:「你的罪過太多,應該廣積陰德,多誦佛經,以表示懺悔,贖輕罪過,不然的話,恐怕不能長壽啊!」王君素來不信佛,從此卻成了一個虔誠的佛教徒,後來也就平安無事了。

異史氏說:我想向上邊建一個議,定一條法令,「凡是殺了公差的,就要比一般人減輕三等罪。」因為這些傢伙,沒有一個不該殺的。所以能夠殺掉害人的差役的,就是善良的人,即使對他們稍微苛刻一點,也不算什麼殘暴。何況陰間本來無法可依,如果發現惡人,上刀山,下油鍋,也不算殘酷。只要人們感到痛快,就是閻王所要褒獎的。要不然,難道所犯的罪,招致陰司的追究,而可以僥倖地避開災難嗎?

武孝廉

有個姓石的武孝廉,帶著很多銀子去京都,要去謀求官職。到達德州的時候,突然得了重病,大口大口地咯血,臥床不起,長期躺在船艙裡。僕人看他病臥不起,就奪去他的銀子逃走了。他恨得要死。病越來越重,錢糧盤纏完全斷絕了。船戶想要拋棄他。恰巧有個乘船的女子,夜間來到這裡,靠近他的船艙停下了,聽到他的訊息以後,自願用自己的船把他載走。船戶一聽高興了,馬上把他扶起來,上了女子的船。他抬頭一看,婦人四十多歲,衣裝鮮豔華麗,神采仍然很美。他便呻吟著向她致謝。婦人到他跟前,看著他說:「你從前就有癆病的根子,現在魂魄已經遊歷丘墟墳墓間了。」他一聽這話,就放聲大哭起來。婦人說:「我有一丸藥,能夠起死回生。假若把病治好了,你可不要忘了我。」他流著眼淚向她發誓。婦人就拿出丸藥給他吃了,過了半天,他感到好了一點。婦人讓他躺在床上養病,供給他香甜可口的食物,其懇切深厚的情意,勝過夫妻。他更加感激她。

過了一個多月,癆病完全好了。他便跪在地下,一步一步地爬到她的跟前,像對待母親似的恭敬她。婦人說:「我沒兒沒女,無依無靠,若不嫌我容顏已經衰老,願意永遠服侍你。」他當時三十多歲,死了老婆已經一年多,一聽這話,真是大喜過望,於是就結成了夫妻。婦人拿出私藏的金子,叫他進京謀求職位,互相約定,等他回來的時候,兩個人一起回去。

他進了京都,到處拉攏關係,巴結當權的上司,就被選派擔任本省的司閫。他把剩下的金錢買了鞍馬、冠服傘蓋,威威赫赫。因為有了地位,就想婦人已經很老,終究不是好配偶,因而花了一百金,聘娶一個姓王的姑娘做二房夫人。他心裡膽怯,害怕婦人知道,就避開德州,繞道去上任。過了一年多,也沒給婦人去封信。

他有一箇中表親,偶然來到德州,住的地方和婦人正好是鄰居。婦人聽到訊息,親自登門打聽石孝廉的情況。那個人就把實情告訴了婦人。婦人痛罵石孝廉忘恩負義,就把治病和結成夫妻以及互相約定的實情告訴了那個人。那個人也替她憤憤不平,安慰她說:「也許衙門裡事務繁忙,還沒有閒空給你寫信。請你寫封信,我給嫂子送去。」婦人就照他說的,寫了一封信。那個人毫不怠慢地把信送給了石孝廉。石孝廉根本沒有放在心上。又過了一年多,婦人親自去找他,住在一家旅店裡,託衙門裡接待賓客的衙役進去給她通報姓名。石孝廉告訴那個衙役,他拒絕接見。

一天,他正在安閒自在地喝酒,忽然聽到一陣喧鬧吵罵的聲音;他放下酒杯側耳靜聽,婦人已經撩起門簾進來了。他大吃一驚,立刻面如土色。婦人指著他罵道:「你這個薄情郎!你很安樂吧?試想一下,你的榮華富貴是從哪裡來的?我和你情分不薄,就是想要納婢娶妾,和我商量商量,有什麼妨害呢?」他並著腳站在地下,大氣不敢出,再也說不出話來。過了很長時間,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自己認錯,用虛偽的假話請求饒恕。婦人的怒氣稍稍平息了。他和王氏商量,叫她用妹妹的禮節去拜見婦人。王氏心裡很不願意,他一再哀求,王氏才去拜見。

王氏拜她,她也回拜。她對王氏說:「妹妹不要害怕,我不是刁悍嫉妒的人。從前的事情,實在是人情上叫人忍受不了,就是妹妹也當然不願有這樣一個丈夫。」於是就把過去的事情,從頭到尾,詳詳細細地向王氏講了一遍。王氏也很憤恨,就和婦人一遞一句地罵他。他感到無地自容,只是要求贖回自己的過錯,於是就互相安定了。

起初,婦人沒進門的時候,他告誡守門人不要往裡通報。到這個時候,他對守門人很惱火,背地裡摳根問底地進行責備。守門人一再說沒有開啟鎖頭和門閂,沒有人進來,並對他的責備很不服氣。他心裡揣著疑團,也不敢詢問婦人,兩個人雖然說說笑笑的,但終究覺得婦人不是他心愛的女人。好在婦人文雅大方,晚上不跟王氏爭丈夫。三餐以後,就關門早早地睡了,並不過問丈夫夜裡睡在什麼地方。她剛來的時候,王氏總是擔憂受怕的,看見她這樣寬厚,也就更加尊敬她,天天黎明就去問安,如同對待自己的婆婆。

婦人管理家人寬厚和氣而又得體,能夠明察秋毫。一天,石孝廉丟失了官印,衙門裡上上下下像一鍋翻滾的開水,進進出出的,誰也沒有辦法。婦人笑著說:「不要擔憂,把井淘幹了,就可以得到官印。」石孝廉按她的指點,果然找到了。問她怎麼知道的,她總是笑呵呵的不說話。隱隱約約的,似乎知道小偷的姓名,但卻始終不肯洩露。

住到年末,觀察她的行動,有很多怪異的地方。石孝廉懷疑她不是人類,常在她就寢以後派人窺視和聽聲,只聽床上一宿到亮都有抖落衣服的聲音也不知她在幹什麼。她和王氏互相很疼愛、很關懷。一天晚上,石孝廉到巡察使衙門辦事沒回來,她和王氏喝酒,不知不覺喝醉了,就躺在席前睡了過去,變成了狐狸。王氏疼愛她,在她身上蓋了一床棉被。過了不一會兒,石孝廉進了臥室,王氏就把婦人變成狐狸的怪事告訴了他。石孝廉想要殺死她。王氏說:「縱然是狐狸,有什麼虧負你的地方呢?」他不聽,急急忙忙地尋找佩刀。但是婦人已經醒了,罵道:「你真是蛇蠍的行為、豺狼的心,肯定不能長遠和你同居了!從前吃的那丸藥,請你馬上還給我!」就往他臉上唾了一口。他感到冷森森的,好像澆了一臉冰水,喉嚨裡習習發癢,嘔出來,是從前吃下去的藥丸,還和原來一樣。她把藥丸撿起來,怒衝衝地徑直走了。他跑出去追趕,已經無影無蹤。半夜的時候,他舊病復發,不停地咯血,半年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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