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
南京有個姓程的書生,性格磊落,交朋友不計較彼此。一天,他從外面回來,解開捆在腰上的帶子,覺得帶子的一頭沉甸甸的,好像有什麼東西墜著。他看來看去,什麼也沒有看見。輾轉之間,一個女子從衣後出來,掠著頭髮微笑著,漂亮極了。程生懷疑她是鬼,女子說:「我不是鬼,而是狐仙。」程生說:「若能得到美人,鬼都不怕,何況狐仙呢。」就和她親親熱熱地生活在一起。過了兩年,生了一個女孩子,起名叫做青梅。她常對程生說:「你不要娶老婆,我將來給你生個男孩子。」程生信了她的話,就沒有娶老婆。可是親戚朋友都來譏笑誹謗他。他的意志動搖了,就和湖東一個姓王的姑娘訂了婚。狐仙聽到這個訊息,火兒了,給青梅餵飽了奶以後,就扔給程生說:「這是你家的賠錢貨,你是養活她還是摔死她,完全由你自己。我憑什麼替別人做奶媽子呢!」說完,出門就走了。
青梅長大以後,很聰明,容貌清秀,很像她的母親。時隔不久,程生得病死了,王氏再嫁了,青梅就在堂叔的家裡寄養著。堂叔的行為很放蕩,品行很不好,想要把侄女賣掉,肥肥自己的腰包。恰好有個姓王的進士,正在家裡等候委派官職,聽說青梅很聰明,就用高價把她買到家裡,叫她給女兒阿喜當丫鬟。阿喜十四歲,容貌很秀麗,是個絕代佳人。她看見青梅很高興,就和青梅形影不離,晝夜生活在一起。青梅也善於侍候,能用眼睛聽聲,能用眉毛傳情說話,所以全家都很疼愛她。
同鄉有個姓張的書生,名叫介受。家境清貧,沒有什麼豐厚財產,租賃王進士的房子居住著。他很孝順,遵守禮節,毫不苟且,又專心致志地讀書求學。一天,青梅偶然來到他家,看見他靠在一塊石頭上喝糠粥。青梅進屋和他母親嘮嗑,看見桌子上放著豬蹄膀。當時老頭兒病重躺在床上,他進了屋子,抱著父親大小便。屎尿弄髒了他的衣服,老頭兒發覺以後,不斷地怨恨自己。張介受卻遮擋著弄髒的地方,急忙跑出去自己打水洗掉,很怕父親知道。青梅認為這是很了不起的行為。回去就把看到的情況告訴了阿喜,並對阿喜說:「咱們家的房客,不是一般的人物。娘子不想得到一個好丈夫,那就罷了,要想得到一個好丈夫,就是張生那個人了。」阿喜恐怕父親嫌他貧窮,青梅說:「你說得不對,這件事情就在你自己了。你如果認為可以,我去偷偷地告訴張生,叫他請個媒人前來求婚。夫人一定招呼你,和你商量,你只要答應一聲‘可以’,就妥了。」阿喜怕他窮一輩子,自己嫁一個窮人,會被天下的闊人恥笑。青梅說:「我自己認為能夠看透天下的讀書人,肯定沒有差錯。」第二天,青梅就去告訴張生的母親。老太太大吃一驚,認為她的說法是個不祥之兆。青梅說:「我家小姐聽到公子的行為,認為他是一個賢人,我因為看透了她的心意,才來為你們說合。你派媒人去,我們兩個人給以袒護,這個主意就能如願以償。即使被主人拒絕了,對於公子又有什麼恥辱呢?」老太太說:「你說得很對。」就拜託一個姓侯的賣花女前去求婚。王夫人一聽就笑了,把情況告訴了王進士。王進士一聽,也是一陣大笑。把女兒招呼到跟前,向她說了侯氏的來意。沒等阿喜回答,青梅急忙讚美張生的賢德,斷定他將來必定是個富貴之人。王夫人問女兒:「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你如果能夠吃糠咽菜,我就給你答應這門親事。」阿喜低著腦袋想了很長時間,才看著牆壁說:「貧富是命裡註定的。倘若是個命好的人,窮也窮不多長時間;而不窮的時候就沒有窮盡了。倘若是個命薄的人,那些滿身是錦繡的王孫公子,窮到沒有立錐之地的,難道還少嗎?這件事情全在父母的心意了。」
起初,王進士和女兒商量的目的,是想博得女兒的譏笑,等到聽完女兒的一番言語,心裡很不高興,說:「你想嫁給姓張的嗎?」女兒不回答,他再一次追問,女兒還是不回答。王進士怒氣衝衝地說:「賤骨頭,不長進!想挎個破筐,給討飯的花子做老婆,難道不怕羞死了!」女兒氣得臉頰通紅,含著眼淚被青梅領回了繡房。媒人也就跑回去了。
青梅看見這門親事沒有辦妥,就拿定了主意,要把自己嫁給張生。過了幾天,夜間她到了張生家裡。張介受正在燈下讀書,驚訝地問她來到這裡做什麼,青梅就吞吞吐吐的,有點羞口難開。張介受臉色很嚴肅地表示拒絕。她流著眼淚說:「我是好人家的女兒,不是私奔的淫蕩女人。只因為你賢德,所以自願來寄託終身。」張介受說:「你愛我,是認為我的德性好。但是黑夜私奔,潔身自好的人也是不能答應的,有德性的人怎麼能夠允許呢?從淫亂開始,最後結成終生伴侶的,正人君子還說不可以。何況不能成功,今後你我怎樣自處呢?」青梅說:「萬一能夠成功,你肯賞臉接納我嗎?」張介受說:「得到的妻子能像你這樣,我還有什麼要求呢?但是有三件事我是沒有辦法的,所以不敢輕易答應你。」青梅問:「什麼樣的三件事情你沒有辦法呢?」他說:「你自身不能做主,這是沒有辦法的;即使你能夠自己做主,我的父母倘若不願意,也是沒有辦法的;即使我的父母願意了,你的身價一定很高,我家境一貧如洗,不能籌辦那麼多的金錢,那更是沒有辦法的。你趕快退出去吧,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男女授受不親的嫌疑,是可怕的呀!」青梅臨走的時候,又囑咐他說:「你心裡倘若有意,我請求咱們共同想想辦法。」他答應了青梅的要求。
青梅回去以後,阿喜問她到什麼地方去了,她就跪在地下,承認到張生家裡去了。阿喜惱恨她夜裡私自跑出去淫亂,要用棍子懲罰她。她流著眼淚,表白沒有發生別的事情,趁機就把剛才的實際情況告訴了阿喜。阿喜讚歎說:「他不苟且偷合,這是禮;一定要告訴父母,這是孝;不輕易答應你的求婚,這是忠誠老實不騙人。有這三項道德,老天必然保佑他,他就不必擔憂貧窮了。」接著又問青梅說:「你想怎麼辦呢?」青梅說:「我要嫁給他。」阿喜笑著說:「傻丫頭,你能自己做主嗎?」青梅說:「達不到目的,隨後就是一死罷了。」阿喜說:「我一定讓你如願以償。」青梅就向她叩頭,感謝她的好意。
又過了幾天,青梅對阿喜說:「你前幾天對我說的一番話,是開我的玩笑呢,還是真要對我發慈悲呢?如果真的,我還有一些情況,得祈求你可憐我。」阿喜問她什麼事情,她回答說:「張生不能送聘禮,我又沒有力量可以贖買自己的身子。一定要拿足原先買我的身價,你答應嫁我,就像沒有答應一樣。」阿喜沉吟了一會兒,說:「這就不是我能為你效力的了。我說嫁你,恐怕不合適;如果說一定不必拿足原先的身價,父母肯定不會答應,也是我所不敢說出口的。」青梅聽到這裡,流下了幾行眼淚,只是哀求憐憫拯救她。阿喜想了好長時間,才說:「不要緊,我攢了幾吊私房錢,應該傾囊相助。」青梅向她叩頭拜謝,就去偷偷地告訴了張介受,張介受的母親高興極了,多方進行求借,借到了青梅的賣身價,就珍藏起來,等待青梅的好訊息。這時候,恰巧王進士被派到山西曲沃縣當縣官,阿喜就利用這個機會對母親說:「青梅的年歲已經大了,現在我們全家要去山西上任,不如把她嫁出去算了。」王夫人早就認為青梅太聰明,唯恐把女兒領上邪路,常想把她嫁出去,只是害怕女兒不願意,現在聽到女兒這麼說,很高興。過了兩天,就有一個僱工的媳婦,向她稟報了張家求婚的意思。王進士笑著說:「這個書生只應配個丫鬟做妻子,前些天向我女兒求婚,那真是痴心妄想!但若把青梅賣給顯貴人家去做小老婆,身價就能比從前高出好幾倍。」阿喜趕忙進了一言,說:「青梅侍奉我很多年,賣給人家做小老婆,我心裡很不忍。」王進士就讓僱工的媳婦給張家傳話,答應了婚事,仍以原先的身價,簽字畫押,把青梅嫁給了張介受。
青梅進門以後,孝敬公婆,委曲承順公婆的心意,勝過張介受,而且操持家務更是勤儉,吃糠咽秕不以為苦。因此,家裡的人沒有不對她敬重疼愛的。她又把刺繡當做謀生的事業,而且賣得很快,商人都在門前等著搶購,唯恐買不到手。她獲得的金錢,可以略微解決一點貧寒。她還勸導丈夫,叫他不要為照顧家務事而耽誤了讀書,柴米油鹽一切生活大計,完全由她自己承擔。因為主人要去山西上任了,她就去向阿喜告別。阿喜見了她,流著眼淚說:「你是有了自己的歸宿,我的命運一定趕不上你。」青梅說:「我的歸宿是什麼人賞賜的,我敢忘恩嗎?但是認為你的命運不如我,恐怕要促短我的壽命了。」青梅流著眼淚,和阿喜告別。
王進士到了山西以後,過了半年,夫人就死了,靈柩停放在佛寺裡。又過了兩年,王進士因為接受賄賂被免除了職務。他千方百計地花錢贖罪,於是逐漸窮得上頓不接下頓,隨從人員也全部逃散了。就在這個時候,瘟疫流行,王進士染上了瘟疫,也離開了人世,只剩了一個老太太跟著阿喜。過了不久,老太太又離開了人世。阿喜孤苦伶仃,生活更苦了。有一個鄰家老太太,勸她出嫁,她說:「誰能為我殯葬雙親,我就嫁給誰。」鄰居老太太可憐她,送給她一斗米就走了。半個月以後,老太太又來對她說:「我為小娘子盡心盡力地想辦法,你的婚事很難找到合適的:窮人不能為你殯葬雙親,富人又嫌你是個沒落人家的後代。真是無可奈何!我還有一個主意,只怕你不能聽從。」阿喜問她:「什麼主意?」老太太說:「我們這裡有一個李郎,想要尋找一房小老婆,倘若看見你的姿容,就是叫他用最厚的禮節殯葬你的父親,肯定不會吝嗇的。」阿喜痛哭流涕地說:「我是官宦人家的女兒,怎能給人做小老婆呢!」老太太沒說話就走了。阿喜每天只靠著吃一頓飯,延續自己的生命,等待有人聘娶她。過了半年,更沒有辦法支援了。一天,鄰居老太太又來了。阿喜流著眼淚對她說:「我苦到這個樣子,常想自盡。現在仍然戀戀不捨地苟且活在世上,只是因為雙親的靈柩沒有安葬,我自己要是離開人世,誰去收拾雙親的屍骨呢?所以想來想去,不如依照你從前的意見辦吧。」老太太於是就把李郎領到阿喜家。李郎略微看了看阿喜,就很高興,馬上拿出金錢張羅安葬的事,兩個靈柩都給安葬了。辦完喪事以後,就用車子把阿喜拉到家裡,叫她進門參拜大老婆。大老婆本來是個刁悍而又嫉妒的女人,李郎當初不敢說是買妾,只說買了一個丫鬟。等她看見了阿喜,氣得暴跳如雷,便把阿喜一頓棒子打了出來,不讓她進門。
阿喜披散著頭髮,淚流滿面,前進無路,後退無家。有個老尼姑從此路過,就請她一同住到尼姑庵裡。阿喜真是喜出望外,就跟著老尼姑走了。到了庵裡,她就跪在地下,請求剃掉頭髮當尼姑。老尼姑不答應,說:「我看小娘子的相貌,不是久落風塵的人物。庵裡有粗茶淡飯,雖然粗劣,還可以維持生活,你暫且在此寄居,等待時機吧。時機一到,你可以自由地離開。」住了不長時間,市裡的一些無賴之徒,看她很漂亮,常來敲窗打門,說些下流的淫蕩話來調戲她,老尼姑沒有辦法制止他們。阿喜號啕痛哭,想懸樑自盡。老尼姑就到南京的吏部衙門,請一個當官的貼出告示,嚴禁他們胡作非為。惡少這才稍微有些收斂。後來有個傢伙晚間在尼姑庵的牆壁上挖窟窿,老尼姑機警地喊叫起來,他才逃跑了。因此,老尼姑又到吏部去告狀,抓住了領頭作惡的,送到金陵府裡打了一頓棍子,尼姑庵這才逐漸安定下來。
又過了一年多,有個貴公子路過尼姑庵,見了阿喜,驚訝到了極點,就強迫老尼姑給他傳達愛慕的心情,還拿出很多金錢去引誘老尼姑。老尼姑很委婉地對他說:「阿喜是官宦人家的後代,她不甘心給人做小老婆。公子暫且回去,讓我先慢慢想個妥善的辦法,再去回覆你。」公子被老尼姑騙走以後,阿喜想要服毒自殺。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見父親來了,對她痛心疾首地說:「我沒有順從你的心願,使你到了這個地步,後悔已經晚了!只要延續些時間,不要尋死,你從前的願望還是可以實現的。」她醒來感到很驚異。天亮以後,梳洗完了,老尼姑望她一眼,驚訝地說:「看你今天的面目,濁氣已經全部消失,橫禍也不值得憂慮了。你的福氣來到以後,可不要忘了老身。」話還沒有說完,就聽到一陣敲門聲。阿喜大驚失色,料想一定是貴公子的家奴來了。老尼姑開門一看,果然是貴公子的家奴。那個家奴一見面就追問老尼姑謀劃得怎麼樣了。老尼姑甜言蜜語地接待他,只是請求再延緩三天。家奴轉達主人家的話,說這門親事倘若辦不成,就讓老尼姑自己去回答。老尼姑唯唯諾諾,很恭敬地應了一聲,表示向他主人謝罪,就讓家奴回去了。阿喜很悲傷,又想自盡。老尼姑又給勸阻了。阿喜擔心三天以後貴公子再來,無話可以應酬。老尼姑說:「有我在這裡,是砍是殺,完全由我承擔。」
第二天,剛到黃昏,就下起了傾盆大雨,忽然間吵吵嚷嚷的,有好幾個人敲叩山門。阿喜臉上失去了血色,又驚又怕,不知如何是好。老尼姑冒著大雨去開廟門,看見門外停著一抬轎子,好幾個女僕,從轎裡攙出一位美人,僕從煊赫,冠服傘蓋都很漂亮。老尼姑驚訝地詢問她們,她們說:「是司李的家眷,暫時到庵中避避風雨。」老尼姑把她們領進佛殿,搬來一張矮床,很恭敬地請她坐下了。家人和僕婦都奔向禪房,各找地方休息去了。他們進屋看見了阿喜,認為很漂亮,就跑去告訴夫人。過了不一會兒,雨停了,夫人就站起來,要求看看庵裡的禪房。老尼姑就把她領進禪房,她看見了阿喜,感到很驚訝,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阿喜也眼盯盯地看她老半天。這位夫人不是別人,正是青梅。兩個人都失聲痛哭,各自介紹了自己的行蹤。原來張介受的父親病故了,張介受穿完孝服以後,先在鄉試中中了舉人,又在會試中中了進士,派到了一個省裡擔任司李。張介受先接母親上任去了,然後派人回來接取家眷。阿喜嘆息說:「今天一看,你我如同天壤之別了!」青梅笑著說:「幸虧娘子受了挫折,還沒有丈夫,這正是老天要我們兩個人團聚呢。倘若不被大雨阻隔,怎能在此不期而遇呢?這其中的鬼使神差,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說完就拿出鑲有珠寶的頭冠和錦衣,催促阿喜換妝。阿喜低頭猶豫不決,老尼姑也在旁贊助勸說。阿喜憂慮住在一起名不正言不順,青梅說:「你的身份當年就定下來了,我絕不敢忘掉你的大恩大德!試想張郎,他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嗎?」強要她換了衣服。便告別了老尼姑,領她一同走了。
到達任所以後,母子都很高興。阿喜拜見母親說:「我今天沒有臉面見到母親了。」母親笑呵呵地安慰她,打算選擇一個好日子,給他們舉行婚禮。阿喜對青梅說:「庵裡只要還有一線活路,我也不願跟隨夫人來到這裡。你如果思念過去的情誼,給我一間房子,可以容納一個蒲團,我就滿足了。」青梅光笑不說話。到了那一天,就給她抱來了豔麗的服裝。阿喜左顧右盼,不知如何是好。不一會兒,聽見鼓樂大作,她還拿不定主意。青梅領著僕婦丫鬟,硬給她穿上了衣服,把她攙出繡房。她看見張介受穿著朝服拜天地,也就不知不覺地互相參拜了。青梅把她拉進洞房,說:「空著這個位置,等你已經很久了。」又看著張介受說:「你今晚得到了報恩的機會,可要好好對待她。」轉身就要往外走。阿喜抓著她的袖子不放,青梅笑著說:「不要留我,這是不能代替的。」然後,掰開她的手指就走了。
青梅服侍阿喜十分謹慎,不敢擔當妻子。但是阿喜總感到很慚愧,心裡很不安。於是婆母就發了話,把兩個媳婦都稱為夫人。可是青梅總是對她行使婢妾的禮節,一點也不敢懈怠。過了三年,張介受任滿進京的時候,到尼姑庵裡看望老尼姑,並且拿出五百金給老尼姑祝壽。老尼姑不肯接受。張介受態度很堅決,硬要送給她,她才收下了二百金,修了一座觀音廟,建了一座王夫人碑。後來張介受做官做到侍郎。程夫人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姑娘,王夫人生了四個兒子一個姑娘。張介受向皇帝上書陳情,兩人都被封為夫人。
異史氏說:「老天生下佳人,本來是用來報答名賢的,但是滿腦子庸俗思想的王公大人,卻留著佳人贈給紈絝子弟。這是老天必爭的。爭得離奇古怪,致使捏合的人無限經營,花費的心機也是很苦的。唯獨青梅能在渾濁的塵世上識別一個英雄,其誓嫁的意志,是以必死的決心期待著。曾有一些樣子儼然、衣冠很端莊的人物,反倒拋開有德性的賢人,而去追求官僚和財主人家的子弟,他的智慧為什麼低於一個丫鬟呢!」
促織
明朝宣德年間,皇宮裡盛行鬥蟋蟀的遊戲,每年都要向民間徵繳大量的蟋蟀。這東西本來不是生長在陝西的。華陰有個縣令,想要討好上司,捉了一隻獻了上去,試了一下,發現它很會鬥,於是責令華陰縣經常供應這種蟋蟀,縣裡就責令鄉里去完成這個任務。街上一些遊手好閒的人,捉到了一頭好的,便放在籠子裡養起來,當做奇貨來牟取暴利。奸猾刁詐的差役,藉機敲詐,按丁攤派,往往為了一隻蟋蟀,逼得幾戶人家傾家蕩產。
縣裡有個叫做成名的窮書生,多次應考,連一個秀才也沒有撈到。他為人迂腐木訥,狡詐的差役就報請委派他做里正,讓他擔起上繳蟋蟀任務的重擔,他千方百計推辭不掉,不到一年,就把自己一份微薄的家產賠光了。碰巧徵繳蟋蟀的任務又派了下來,他既不敢按戶攤派,又沒有錢來抵償,急得要死。妻子說:「死頂啥用,不如自己去捉,或許萬一能夠捉到一隻好的。」他覺得妻子說得很對,於是早出晚歸,每天提著竹筒、籠子,到牆腳下、草叢中,搬開石頭,探看土洞,什麼法子都想了,還是無濟於事。即使捉到了三兩隻,也都又笨又弱,不合要求。縣官限期追繳,十分嚴厲。十幾天時間,捱了一百多板子,兩條大腿被打得膿血淋漓,連蟋蟀也不能去捉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只想自殺算了。
正好這時,村裡來了一個駝背巫婆,說是能夠借神的指點來預卜吉凶。成名的妻子也帶了錢去問卜。只見紅顏少女、白髮老嫗,把門口都堵塞了。走到巫婆住的地方,屋裡有間密室,門上掛著簾子,簾外擺著香案。問卜的人在香爐裡燒上香,磕兩個頭。巫婆在一旁望著空中,代為祈禱,兩片嘴唇一張一合,不知唸的什麼咒語,大家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聽候吉凶。過了一會兒,簾內扔出一片紙來,寫的都是人們所要問的事,沒有絲毫的差錯。成名的妻子也把錢放在案上,焚香膜拜,約莫一頓飯工夫,門簾一動,一張紙片落在地上。拾起一看,不是字而是畫。畫的像一所寺院的殿閣,殿閣的後面是一座土山,山下怪石縱橫,荊棘叢中伏著一隻「青麻頭」的蟋蟀,旁邊一隻蛤蟆,好像要跳的樣子。思量了好久,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看到畫中有一隻蟋蟀,隱隱約約跟自己要問的事暗合,便把紙摺疊起來,拿回家中給成名看。成反覆思量說:「莫非告訴我捉蟋蟀的地點嗎?」仔細端詳,覺得畫中的景狀,跟村東的大佛閣十分相似。於是勉強掙扎著起來,拄著柺杖,帶著畫兒,往大佛閣的後山去尋。只見一座小山似的古代陵墓,怪石縱橫,儼然是畫中的景狀。於是慢慢地在荊棘叢中側著耳朵聽,睜著眼睛瞧,像尋覓一枚繡花針、一粒芥菜子似的,心力、目力、耳力都用盡了,可一點蟋蟀的蹤影也沒有。他繼續屏住呼吸,暗暗搜尋,一隻癩蛤蟆突然跳了出來,他更加感到驚異了,急忙跟著它去。那隻癩蛤蟆一下鑽到草叢中去了,他躡手躡腳地扒開亂草一看,只見一隻蟋蟀伏在荊棘根下,趕忙用手去撲,那傢伙一下又鑽到石洞裡了。他用一根小草輕輕去戳,沒有出來,拿筒裡的水去灌,才跳了出來,看樣子很俊美健壯,趕上去把它逮住了。仔細一看,大身架,長尾巴,青色的脖子,金色的翅膀。成名高興極了,裝進籠子帶了回去,全家像遇到大慶大喜一樣,甚至比得到一塊價值連城的寶玉還要高興。於是把它養在一個放上一些土的盆子裡,用螃蟹肉、栗子粉去餵它,精心照料,萬般愛護,只等限期一到,就把它獻到官府,完成那徵繳的任務。
成名有個九歲的孩子,趁著父親不在那兒,偷偷地開啟盆蓋,那蟋蟀一躍而出,跳得很快,捉不到手。費盡力氣把它捉到時,腿已折了,肚也破了,很快就死去了。孩子十分害怕,哭著告訴母親,母親聽了,氣得面色灰白,大罵道:「禍種,死期到了!等你爸回來,再跟你算賬啦!」孩子嚇得哭哭啼啼地出去了。不久,成名回來了,聽了妻子的話,好像迎頭潑了一盆冰水,心都涼了。怒吼著去找孩子,孩子已經杳如黃鶴,不曉得到哪兒去了。過了一會兒,在井裡發現了孩子的屍體。於是夫妻二人化憤怒為悲慟,呼天搶地,痛不欲生。夫妻倆呆呆地對著牆角,默默無語,不吃不喝,茅舍裡一縷炊煙也沒有,簡直無法再活下去了。
天快黑了,他只好拿了一床草蓆,裹著孩子的屍體去埋,走攏去一摸,似乎還有一點微弱的氣息,高興地把孩子抱到床上,半夜裡,孩子果然活過來了,夫妻心裡多少得到一點安慰。但孩子神氣痴呆,氣息微弱,只想睡覺。成名回頭看到籠子空了,氣也不出,聲也不作,連孩子的死活也沒有放在心頭了。從天黑到天明,從沒有合過眼皮。太陽出來了,成名還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長吁短嘆。忽然,門外傳來一陣蟋蟀的叫聲,他驚異地起來一看,只見那隻蟋蟀仍然活著。高興地去捉,那傢伙叫了一聲就跳走了,跳得很快。成名用手掌去撲,似乎手掌中什麼也沒有,剛剛張開指頭,那傢伙又突然跳了出去。趕忙去追,看到它繞過牆角,又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成名徘徊往返,東張西望,只見一隻蟋蟀伏在壁上。仔細一看,那傢伙又短又小,黑裡帶紅,完全不像過去那隻蟋蟀。成名因為它很小,太差了,在那裡東看看、西瞧瞧,只想找到所追逐的那一隻。突然壁上那隻小小的蟋蟀,跳到他的衣袖上,一看,樣子像土狗,翅膀上長著梅花小點,方方的頭,長長的腿,似乎還不錯。高高興興地把它收進籠子裡。準備拿它獻給官府,又害怕上頭不滿意,想跟別的蟋蟀試鬥一下,看看行不行。
村裡有個善鬥雞狗的少年,馴養了一隻蟋蟀,給它取了個名字叫「蟹殼青」,天天與人家的蟋蟀角鬥,沒有不鬥贏的。想養起來牟取暴利,把價格提得很高,自然也沒有人來買。徑自來到成名家裡,看到成名養的那隻蟋蟀,不由得捂著嘴暗暗發笑,於是把自己的蟋蟀,放在籠中進行比較,成名一看,只見它又長又大,是個龐然大物,跟自己那隻一比,自覺慚愧,不敢跟他較量。但回頭又想,養一隻差傢伙,反正沒有什麼用,不如讓它鬥一鬥開開心。於是一同把各自的蟋蟀放進鬥盆裡,那頭小的伏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呆得像木雞一樣,少年又大笑起來。試著拿起豬鬃去撩撥它的觸鬚,仍然不動,少年又笑。經過幾次撩撥,小蟋蟀終於被激怒了,直奔「蟹殼青」。雙方飛騰撲擊,發出衝殺的聲音。不一會兒,只見那小蟋蟀一躍而起,張開尾巴,伸直觸鬚,一口咬住對方的脖子。少年大吃一驚,急忙把它們分開。那小傢伙翹著尾巴,洋洋得意地叫了起來,好像向主人報捷似的。成名十分高興。
大家正在觀賞這隻善斗的小傢伙,一隻大公雞突然竄了過來,對準那小蟋蟀一啄,嚇得成名大驚急呼,好在沒有啄到,那小傢伙跳去一尺多遠。公雞又撲了過去,眼見小傢伙已被撲在它的爪下了。成名在慌亂中,不曉得怎麼去搭救那小傢伙。一霎那,只見那公雞伸著脖子,擺著翅膀,走近一看,原來那小傢伙已經跳到公雞的冠上,使勁地咬住不放。成名更加驚異,更加高興,趕忙捉起來,放到籠子中。
第二天,獻到官府裡。縣官看到它個頭小,怒衝衝地訓斥成名。成名說它有奇異的本領,縣官不信。要它試著與其他的蟋蟀角鬥,結果沒有一隻不被它鬥垮的。又讓它與雞鬥,果然與成名所說的一樣。於是獎賞了成名,並把它獻給撫軍。撫軍大悅,立即裝進金絲籠裡,獻給皇上,並在奏摺中詳述了其本領。小傢伙進了宮中,皇上命令讓全國進貢的最好的蟋蟀,諸如「蝴蝶」「螳螂」「油利達」「青絲額」等等,一切奇形怪狀的傢伙拿來跟它角鬥,沒有一隻能夠勝過它的,而且往往聽到琴瑟的聲音,那小傢伙就會按樂曲的節拍跳躍起來,因此大家越發覺得它神異非凡。皇上十分高興,下令賞給撫軍名馬、錦衣和綢緞。撫軍也沒有忘記那小蟋蟀是誰送來的,不久,那華陰縣令就以政績卓異而聞名全省。縣官一高興,便免了成名的徭役,並囑咐主管學政的長官,讓他入了縣學,成了秀才。過了一年多,成名的兒子精神正常了,自己說:「本人變了一隻蟋蟀,輕捷善鬥,現在才醒悟過來。」撫軍也重重地賞賜了成名,沒有幾年,成名就擁有良田百頃,樓臺萬所,牛羊各以千計。出門便輕裘肥馬,比那官宦人家還要闊氣。
異史氏說:天子偶然重用一種東西,未必不事過境遷就忘記了,而經辦的人卻把它當做一個定例。加之官員貪婪,吏役殘暴,老百姓賠了妻室,賣了兒子,也得不到一天的安寧。所以天子的一舉一動,都關係著老百姓的命運,決不可以輕易草率的,但成家因為官吏的剝奪而貧,由於蟋蟀的善鬥而富,裘馬輕肥,得意洋洋,當其作里正、受責打的時候,難道會想到能夠到這個地步嗎?老天爺大概要酬勞忠厚長者,遂讓撫軍、縣官,一同享受蟋蟀得來的恩寵。過去聽說過「一人飛昇,雞犬登仙」,那真的可信啊!
田七郎
武承休,遼陽人。喜好交朋友,所交的朋友都是知名人士。夜裡他夢見一個人告訴他說:「你結交的朋友遍及海內,都是一般泛泛的交往,只有一個人能夠和你共患難,你為什麼反倒不認識呢?」武承休問:「你說的是誰呀?」那個人說:「為什麼不結交田七郎呢?」他醒來以後,感到很奇怪。第二天早晨,見到朋友,就打聽田七郎。有朋友認識田七郎是東村一個打獵的。他不敢怠慢,緊忙來到田七郎家裡訪問,到了那裡就用馬鞭子敲門。不一會兒,出來一個人,大約二十多歲,虎目蜂腰,戴一頂油膩膩的帽子,扎一條黑布圍裙,圍裙上補著許多白補丁。出門就抱拳拱手到額頭,作了一個深深的揖,詢問客人是從哪裡來的。武承休說了自己的姓名,並藉口路上感到身體不舒服,要借一間房子歇一會兒。又打聽田七郎住在什麼地方,那個人回答說:「我就是。」說完,就把武承休請進院裡。武承休看見院裡只有幾間破房,東倒西歪的,用帶杈的木頭支撐著牆壁。進了一個小屋子,看見抱簷柱子上掛滿了虎皮和狼皮,再沒有凳子和臥床可坐。七郎就在地下鋪了一張虎皮。他坐在虎皮上和七郎嘮嗑。聽七郎的言辭很樸素,他心裡很高興,就送給七郎一些金錢,作為他的生活用度。七郎不接受。他堅決要送給,七郎就接過來,拿進去稟告母親。不一會兒又拿出來還給他,堅決推辭,分文不肯取。他再三再四的非要送給七郎不可,七郎的母親老態龍鍾地來到跟前,聲色俱厲地說:「老身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不想叫他出去侍奉貴客!」武承休很慚愧地退了出來。在回家的路上,他想來想去,也不理解老太太的意思。
他的隨從人員,剛才在房後聽到了七郎母親的一番話,就把那番話告訴了武承休。起先,七郎拿著金錢稟告母親,母親說:「我剛才看了一眼武公子,他臉上有倒霉的紋路,一定要遭受奇災大禍。聽人說:‘承受別人的友情,就要分擔別人的憂慮;接受別人的恩惠,人家有了急難,就得見義勇為。’富人可以用錢財報答恩情,窮人只能用義氣報答恩德。無緣無故地得到很多錢,是不祥之兆,你恐怕要用生命去報答人家的恩情了。」他聽完這一番言論,深深讚歎七郎的母親是個賢惠的老人,因此也就更加愛慕七郎了。第二天,他設宴招請田七郎,七郎辭謝不肯來。他就來到七郎的家裡,坐著不走,硬是要酒喝。七郎親自給他斟酒,擺上鹿肉乾,對他極為盡情盡禮。過了一天,他設宴酬謝田七郎,七郎才來了。兩個人親切交談,喝得很暢快。他送給七郎一些錢,七郎當即退掉,還是不接受。他藉口買幾張虎皮,七郎這才收下了。可是回去看看儲存的虎皮,不值那麼些錢,七郎就想再打一隻虎,然後再去獻給他。但是進山三天,什麼也沒打到。正好趕上妻子病了,就守著妻子煎湯喂藥,沒有工夫進山打虎。過了十天,妻子很快就死了。為了安葬妻子,他把收到的虎皮錢用掉了一些。武承休聽到噩耗,親自趕來弔唁送葬,還贈送了很優厚的喪禮。安葬以後,七郎就揹著弓進了深山老林急欲打到一隻老虎,以報答武承休,但是一直沒有打到。武承休聽到這個情況,就勸七郎不要著急。他急切地盼望七郎到他家來看望一次;七郎始終因為揹著他的債務,心裡很遺憾,老是不肯來。他就向七郎索取從前儲藏著的虎皮,以便叫他趕快來一趟。七郎檢視過去的虎皮。都被蠹蟲咬壞了,虎毛已經全部脫落,心裡很懊喪。他知道這個情況後,趕緊跑到七郎家裡,盡情地安慰七郎。又看了看脫了毛的虎皮,說:「這個也很好。我要購買的虎皮,本來是不要毛的。」他就把脫毛的虎皮卷巴卷巴拿出了大門,並且約請七郎一起去。七郎不肯答應,他才自己回去了。
七郎想,這些脫毛的虎皮終究不能報答他的恩情,又揹著乾糧進了深山。經歷了幾天幾夜,到底打到一隻老虎,就把整隻虎送給了武承休。武承休很高興,置辦酒宴,請七郎在家裡住三天。七郎一再告辭,他就鎖上大門,使七郎無法出去。他的賓客們看見七郎穿著儉樸而又敝陋,就在背後議論武承休亂交朋友。但是武承休接待田七郎,和接待別的客人完全不一樣。他要給七郎換新衣服,七郎不接受;他趁著七郎睡覺的時候偷偷給換上,七郎迫不得已才接受了。回家以後,七郎的兒子奉奶奶的命令,又把新衣服送回去,並要討回七郎的破衣服。武承休笑笑說:「回去告訴姥姥,破衣服已被拆做鞋襯了。」從這以後,七郎就天天給他送兔送鹿。他招呼七郎,七郎就再也不去了。一天,他到七郎家,正趕上七郎打獵沒回來。老太太迎出來,關著一扇門,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堵在門上說:「再也不要招引我的兒子了,你心裡決沒有好意!」武承休向她施禮道歉,很慚愧地退了出來。大約過了半年,家人忽然向他報告說:「七郎為了爭奪一隻獵取的豹子,打死了人命,被抓到官府裡去了。」武承休大吃一驚,急忙跑去看望,七郎已經戴著手銬腳鐐押在監獄裡。七郎看見武承休,默默無言,只是說:「從此以後,請你撫卹我的老母吧。」武承休心情悲痛地出了監獄,急忙用很多金錢去賄賂縣官,又用百金賄賂七郎的仇人。過了一個多月,縣官就把七郎放回來了。七郎的母親很感慨地說:「你的身體髮膚受恩於武公子,不是受之於父母,不需要我來愛惜了。但願武公子無災無禍地活到一百歲,就是我兒的幸福。」七郎要去感謝武承休,母親說:「去就去吧,見了武公子不要感謝他。小的恩惠能感謝,大恩大德是不能感謝的。」七郎見了武承休,武承休溫言暖語地安慰他,他只是唯唯諾諾地應答著。家人都責備他對待恩人不親切,武承休卻喜歡他老實厚道,更用厚禮款待他。從此他就經常在武承休家裡,一住就是好幾天。送給他東西就接受,不再推辭,也不說報答。
一天,趕上武承休過生日,客人和客人的隨從人員很多,晚上家裡住得滿滿的,武承休就和七郎一起睡在一個很小的房裡,三個僕人就在床下鋪著亂草當床鋪。二更快要結束的時候,三個僕人都睡著了,他們兩人還沒完沒了地聊天。七郎的佩刀掛在牆壁上,忽然自己從刀鞘裡躥出好幾寸長,錚錚作響,光閃如電。武承休驚訝地爬起來。七郎也爬起來,問道:「睡在床下的都是什麼人?」武承休回答說:「都是僕人。」七郎說:「這三個人中一定有壞人。」武承休向他詢問原因,他說:「這把佩刀是從外國買來的,殺人不沾一線血絲。到現在已經佩帶三輩子了。砍下的人頭,數以千計,還像新從磨刀石上磨過的一樣。它見到壞人就錚錚作響,自己從刀鞘裡躥出來,眼下該是離殺人的日子不遠了。公子應該接近君子、遠離小人,也許還有幸免的希望。」武承休點了點頭。七郎心裡始終不愉快,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覺。武承休說:「災難和吉祥,都是命裡註定的,何必過於憂慮呢?」七郎說:「我別的沒有什麼害怕的,只是因為還有個年老的母親活在世上。」武承休說:「你怎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呢?」七郎說:「沒有壞人就好啊。」
床下的三個僕人:一個叫林兒,是最受主人寵幸的,很能得到主人的歡心;一個是書僮,十二三歲,是武承休經常驅使的;一個叫李應,性格最執拗,經常因為一些很小的事情,就和武承休瞪著眼睛爭論不休,武承休經常對他很惱火。當天晚上武承休默默一想,懷疑七郎所說的壞人,一定是李應。第二天早晨,他把李應叫來,好言好語地把他辭退,讓他走了。
武承休的大兒子名叫武紳,娶王家的女兒做媳婦。一天,武承休出門了,留下林兒看守書房,當時書房的院子裡,正是菊花燦爛的時候。新娘子認為公公出門了,書房的院子裡該是很寂靜,就去採菊花。林兒突然從書房裡跑出來勾引調戲她。新娘子想要逃跑,林兒硬把她挾進了書房。她哭喊著抗拒,臉色氣變了,嗓子也喊啞了。武紳聽到聲音跑進來,林兒才撒手逃走了。武承休回來聽到這件事,氣得到處尋找林兒,林兒竟然不知跑到哪裡去了。過了兩三天,才知已經投靠到一個御史家裡去了。那個御史在京裡做官,家裡的事情都委託給弟弟經管。武承休從前和那個御史是很有交情的,就給他弟弟寫了一封信,往回要林兒。御史的弟弟竟然當做耳邊風,不把林兒放回來。武承休越發懷恨在心,就寫了狀子,到縣官那裡告狀。縣官雖然把捕人的拘票發出去了,但是衙役不去捕人,縣官也不過問。武承休正在憤怒的時候,恰巧七郎趕來了。武承休說:「你的預言已經應驗了。」就把遭遇到的事情告訴了七郎。七郎的神色變得很悽慘,始終沒說一句話,轉身就走了。
武承休告訴幹練的僕人,出去巡邏搜捕林兒。林兒晚上回家的時候,被巡邏的僕人抓到了,拉回家裡去見武承休。武承休就用棍子拷打他。林兒出口不遜,侵犯武承休。武承休的叔叔武恆,是個忠厚的老頭兒,害怕侄兒在暴怒之下闖下大禍,就勸導侄兒不如把他送進官府,用官法制裁他。武承休聽從了叔叔的勸告,就把林兒捆起來送進公庭。但是御史家給縣官寄來了名帖和書信,縣官就放了林兒,交給御史的管家領回去了。這麼一來,林兒的態度更加放肆了,在人群裡大講特講,誣衊主人的兒媳婦和他通姦。武承休拿他毫無辦法,憤恨得要死。就跑到御史家的大門外,跺著腳大罵。鄰居們跑來安慰他,把他勸回去了。過了一宿,忽然有個家人向他報告說:「林兒被人剁成了肉塊,扔在空曠的野地裡。」武承休又驚又喜,才稍微出了一口冤氣。但是時隔不久,聽說御史的弟弟告他叔侄二人殺了林兒,他就和叔叔一起,到公堂上去對質。縣官不容他們申辯,就想把他叔叔拉下去動刑。武承休大聲抗議說:「誣告我們殺人,那是莫須有的罪名!至於辱罵當官的,那是我乾的,和我叔叔沒有關係。」縣官根本不聽。武承休瞪著眼睛要上去替叔叔受刑,一群衙役把他拽住了,不讓他上前。拿棍子打人的衙役都是御史家的走狗,武恆又年老體弱,籤票上的數目還沒打到一半,已經氣息奄奄地死了。縣官看他叔叔已經死了,也就不再追究。武承休一邊哭一邊叫罵,縣官像是沒聽見。於是他就把叔叔抬回家裡。心裡雖然很悲痛、很氣憤,但卻沒有辦法可想。武承休想和七郎商量商量,七郎更是一次也不來弔唁。他心裡暗自唸叨:我待七郎不薄,他為什麼像個過路的人呢?他也懷疑林兒是七郎殺掉的,可是轉而一想:如果真是七郎殺死的,他為什麼不來商量呢?於是派人到七郎家裡探聽訊息,到那一看,門上鎖著鎖,屋裡屋外寂靜無人,鄰居也不知道七郎到哪裡去了。
一天,御史的弟弟正在後衙和縣官通關節。正趕上早晨往衙門裡進柴進水的時候,忽然有個打柴的樵夫來到兩人跟前,放下柴擔,提出鋒利的鋼刀,直奔御史的弟弟。御史的弟弟驚慌失措,用手來架刀,鋼刀往下一落,砍斷了他的一隻手,又一刀,才砍下他的腦袋。縣官大吃一驚,撒腿就跑。樵夫還在慌慌張張地四處尋找,衙役們急忙關上大門,操起棒子大聲疾呼。樵夫就抹脖子自殺了。衙役們紛紛跑來辨認,有認識他的人,知道他是田七郎。縣官鎮靜下來以後,才轉回來檢視屍體。看見田七郎直挺挺地倒在血泊裡,手裡還握著那把鋼刀。縣官剛剛停下來要仔細檢視,七郎的屍體突然跳了起來,竟然掄刀砍下了縣官的腦袋,然後又倒在血泊裡。衙裡的官吏去逮捕他的母親和兒子,祖孫倆已經逃走好幾天了。武承休聽說七郎死了,急忙跟進衙門,哭得很悲傷。衙裡衙外都說七郎殺人是他主使的。武承休傾家蕩產巴結當政的官才得以倖免。七郎的屍體被扔在荒郊野外三十多天,鷹犬都來圍在四周守護著。武承休把他拉回去,用厚禮埋葬了。
七郎的兒子逃亡外地,住在登州,改姓為佟。長大以後,在軍隊裡建功立業,因功被授予同知將軍。回遼陽故鄉的時候,武承休已經八十多歲了,才指出他父親的墳墓。
異史氏說:「一文錢不輕易接受,正像不忘一飯之恩的韓信。賢德呀,七郎的母親!至於七郎,仇恨沒有全部洗雪,死後還能伸冤報仇,他是什麼神仙呢?假使荊軻能夠做到這一步,那就千古沒有遺恨了。如果真有七郎這樣的人,就可以補上天網上的漏洞。世道茫茫,只可惜七郎這樣的英雄太少了。可悲呀!」
狐諧
萬福,字子祥,山東博興人,從小就攻讀詩書,但家境貧寒,命運不好,已經二十多歲了,連個秀才也沒有撈到。鄉里有個很壞的習俗,多由富戶推薦出任里正,忠厚的人往往因此而傾家蕩產。碰巧萬福也被推薦充當這個差司,擔心賠不了應徵的稅款,便逃到了濟南,租了一間房子住下來。一天夜裡,有個私奔的女子到他那裡,長得很漂亮,萬很喜歡她,就跟她同居了。問她姓甚名誰,那女子自己說:「真的我是一隻狐狸精,但不會傷害你的。」萬非常高興,從不懷疑。女囑咐他不要與別的人住在一起,於是每天都來,跟萬福過著恩愛的夫妻生活。所有日常的必需品,無一不是狐女供給的。
過了不久,幾個相識,不斷前來拜訪,常常要住上兩晚才走。萬討厭他們,但又不好拒絕,不得已把實情告訴了他們。客人們都希望一睹狐女的芳容,萬把客人的要求告訴了狐女,孤女說:「見我有什麼意思?我還不是跟人一樣。」客人只聽到她的聲音,卻不見她這個人。客人中有個叫孫得言的,喜歡說俏皮話,一再請求見一見,並說:「聽到那嬌滴滴的聲音,令人魂飛魄散。何必吝惜你那芳容,空使人聞其聲而思其人呢?」狐女笑著說:「好孫兒,你想給老祖母畫個‘行樂圖’嗎?」大家都笑了起來。狐女說:「我是狐,讓我給客人講一講有關狐的故事,不知道大家願不願聽?」大家都說好得很。狐女說:「過去某村有個旅店,一向多狐,常常出來作怪。客人知道了,都互相轉告不要到那裡去投宿,半年來,店裡冷冷清清,誰也不願上門。主人十分憂慮,非常忌諱說狐。忽然來了一個遠方客人,自稱是外國佬,看到這個旅店就想在那裡投宿。主人非常高興,剛想邀客人進門,就有人悄悄地告訴客人說:‘這一家有狐。’客人害怕起來了,把這話告訴了主人,打算換個地方住。主人極力說明那是瞎話,客人這才住了下來。走進臥房,正要躺下來休息,只見一群老鼠從床下跑了出來,客人大驚,連忙跑了出來,氣急敗壞地喊著‘有狐’!主人驚訝地問他出了什麼事,客人大發脾氣說:‘這是狐的老窩,為什麼騙我說沒有狐?’主人又問:‘你看到的狐是什麼模樣?’客人說:‘我剛才看到的,小小的,一點點大,不是狐的兒子,也應當是狐的孫子!’」說罷,座上的客人都為之啞然失笑。孫曰:「既然不肯讓我們見一面,我們就留在這兒過夜,叫你們做不成雲雨巫山的美夢。」狐女笑著說:「在這兒借宿沒有關係,倘有冒犯,請不要介意。」客人們唯恐她來個惡作劇,便都起身走了。然而每隔幾天,總要來一次,討狐女一陣笑罵。狐女十分詼諧,常常一句話逗大家笑得前俯後仰,就連最滑稽的人也不能壓倒她,大家風趣地稱她為「狐娘子」。
一天,設宴大會賓客,萬福坐了主位,孫得言和另外兩位客人分別坐在左右兩邊,上頭擺了一個小几請狐娘子來坐,狐娘子推說不會喝酒,大家又請她坐在那裡講笑話,她愉快地答應了。酒過數巡,大家擲著骰子,行著瓜蔓的酒令。一個客人正好碰上瓜色,該罰一杯,客人風趣地把杯移到上座說:「狐娘子太清醒了,暫且請你代我喝了這一杯吧。」狐娘子笑著說:「我從來不喝酒,願意講個故事,以助諸位的酒興。」孫得言連忙捂了耳朵,表示不願意聽。客人都說:「罵人的就要罰酒。」狐娘子笑著說:「那我罵狐怎麼樣?」大家說:「可以。」於是大家都側著耳朵來聽。狐娘子說:「過去有一位大臣,出使到紅毛國去,戴著一頂狐皮帽子去見紅毛國王,國王見了他所戴的帽子,覺得很稀奇,問:‘這是什麼毛,怎麼這麼柔軟,這麼溫暖?’大臣告訴他是狐皮。王說:‘這東西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狐字是怎麼個寫法?’大臣一邊用手在空中書寫,一邊解釋說:‘右邊是一大瓜,左邊是一小犬。’」逗得賓主鬨堂大笑。另外兩個客人是陳氏兄弟,一個叫所見,一個叫所聞,看到孫得言很狼狽,就插嘴說:「雄狐哪裡去了,縱使雌狐在這裡如此肆無忌憚。」狐娘子說:「剛才講的那個故事還沒有完,就被大家亂叫亂鬧地打斷了,請讓我講完吧。國王看到使臣騎的騾子,覺得很奇怪,使臣告訴他說:‘這是馬生的。’國王更加覺得奇怪了。使臣說:‘在中國是馬生騾,騾生駒。’國王詳細問了駒的形狀,使臣說:‘馬生騾,是臣(陳)所見,騾生駒,是臣(陳)所聞。’」滿坐又大笑起來。客人自知不是她的對手,相約今後誰第一個開玩笑,就罰誰做東道主。
過了一會兒,大家都有些醉意了,孫得言對萬福開著玩笑說:「我有一幅上聯,請你把下聯對起來。」萬說:「上聯是什麼?」孫說:「妓者出門訪情人,來時‘萬福’,去時‘萬福’。」大家思索了半天,沒有一個對得上。狐娘子笑著說:「我已想好了。」接著就說了下聯:「龍王下詔求直諫,鱉也‘得言’,龜也‘得言’。」滿坐的人都被逗得前傾後倒地大笑起來。孫得言卻大發脾氣說:「剛剛和你訂了約,怎麼又違反了?」狐娘子笑著說:「這回確實是我的錯,但除此以外,就無法準確地對好你的上聯啊。明天由我設宴,以贖我的過錯。」大夥又互相取笑了一陣就散了。狐娘子的詼諧故事,簡直說不完啊!
過了幾個月,狐娘子便與萬福一同回到博興。到達邊境時,狐娘子對萬福說:「我有一個遠房的親戚在這裡,好久不通往來了,不能不去問候一下。天快黑了,帶你一同去住一晚,到明天再走吧!」萬福問她在什麼地方,她用手指著說:「不遠。」萬福懷疑,因過去這裡從來沒有什麼村落。姑且跟著她走吧!走了大約兩裡多路,果然看到一個村落,是他生平以來從未到過的。狐娘子走上前去敲門,一個老僕把門開了,進門後,只見千門萬戶,樓閣相連,好像一個官宦人家。不一會兒,主人出來了,一翁一媼,向萬福施禮請坐。接著擺出了豐盛的筵席,像至親一樣招待了萬福,那晚就睡在翁媼家裡。狐娘子又對萬說:「我突然同你回去,恐怕要引起別人的驚異。你應當先走一步,我隨後就來。」萬福依了她的話,先走了一步,預先把情況告訴了家裡。不久狐娘子也來了,跟萬又說又笑,家裡人都聽見了,就是看不見人。
過了一年,萬又因事到濟南去,狐娘子也跟他一同前去。忽然來了幾個人,狐娘子跟他們談了一陣,互相問候,十分熱情。這才對萬福說:「我本來是陝西人,與君有一段夙緣,所以與你同居了這麼久。現在我的兄弟來了,打算跟他們一起回去,不能侍奉你一輩子了。」萬福想挽留她,她不同意,終於去了。
公孫九娘
於七領導的農民起義,被清朝統治者鎮壓下去以後,由於受到誅連而被殺掉的群眾,棲霞、萊陽兩個縣最多。有一天,俘虜了好幾百人,都在演武場裡砍了腦袋。真是碧血滿地,白骨撐天。上邊當官的發了慈悲,給死者捐助棺材,濟南城裡的木工作坊,棺材被搶購一空。因為殺得太多,所以伏刑的新鬼,多數葬在南郊。
康熙十三年,萊陽有個書生,來到稷下,他有兩三個親友,也在被殺之列,他就買了紙錢,在荒野裡祭奠他們,並在就近的大廟裡租了一間禪房住下了。第二天,他進城辦事,天黑了也沒回來。忽然有個少年來登門拜訪。看他不在,就摘了帽子上了床,穿著鞋子仰臥著。僕人問他是誰,少年閉著眼睛不回答。過了一會兒,書生回來了,當時已經夜色朦朧,看不太清楚。書生親自來到床前詢問那個少年。少年瞪著眼睛說:「我等候你的主人,你總來絮絮叨叨的追問我,難道我是強盜嗎?」書生笑著說:「主人就在這裡。」少年急忙爬起來戴上帽子,作個揖就坐到床上,急切地向他問寒問暖。聽語聲,書生覺得似曾相識,便急忙招呼僕人拿燈來,原來是同縣的朱生,也是於七造反的受難者。他大吃一驚,直往後退。朱生拽著他說:「我和你是文字之交,怎麼這樣缺乏情義呢?我雖然是個鬼,但是對故友的思念,總也不能忘懷。今天若有輕慢之處,希望不要因為我是一個鬼物,就猜疑我、鄙視我。」書生這才坐下來,問他有什麼吩咐。朱生說:「你的外甥女,寡居沒有丈夫,我想娶她主持家務,幾次通過媒人說合,她總拿沒有長輩做主,當做推辭的理由。希望你不要吝惜語言,順便給我說幾句好話。」
從前,書生確實有個外甥女,從小失去了母親,送在書生家裡撫養,十五歲才回到她父親家裡。由於受到於七一案的誅連,被抓到濟南,她聽說父親已經被殺,又驚又痛,很快就死了。書生說:「我外甥女自有父親,何必求我呢?」朱生說:「她父親的靈柩已經被他侄兒遷走了,眼下不在這裡。」書生又問:「我外甥女從前是依靠誰呢?」朱生說:「和一個鄰居老太太住在一起。」書生擔心活人不能給鬼作媒。朱生說:「如果得到你的允許,還得勞駕你,請你走一趟。」說完就站起來,握著他的手,要拉他一起去。書生一面推辭,並且問道:「你拉我到什麼地方去呢?」朱生說:「你只管跟我走吧。」他就很勉強地和朱生一起走了。
大約往北走了一里來地,有一個很大的村落,約有幾百戶人家。來到一座房子門前,朱生就去敲門,立即出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忽然拉開了兩扇門,問朱生要幹什麼。朱生說:「請你轉達娘子,她舅舅來了。」老太太立刻返回去,很快又回來,把書生請了進去,並且看著朱生說:「只有兩間小草房,很狹窄,請公子坐在門外少等一會兒。」
書生跟著老太太進了大門,看見只有半畝地大小的荒涼的院庭裡,並列著兩間小房子。外甥女站在門口迎接他,抽抽噎噎地哭泣著,他也落下了眼淚。房子裡點著微弱的燈光。外甥女秀麗潔淨的容貌和生前一樣,眼睛裡含著淚水,問遍了舅舅家裡的情況,還詢問舅母的安寧。書生說:「別人都沒病沒災,只是你的舅母已經去世了。」外甥女又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說:「我小時候受到舅母的撫養教育,還沒有報答一點恩情,沒想到我就先於舅母埋到荒郊野外了,心裡感到很遺憾。去年,伯伯家的大哥把我父親的靈柩遷走了,把我扔在這裡,誰也不惦念。我遠在家鄉幾百里以外,孤苦伶仃,好像一隻離群的秋燕。舅舅沒有認為我這個沉沒的冤魂可以拋棄,又承蒙你贈送給我金銀布匹,我已經收到了。」書生就把朱生求婚的要求告訴了她,她低著腦袋不說話。老太太說:「公子從前託楊姥姥往返跑了三五趟。我說這是很好的姻緣,小娘子不肯自己草率行事,今天得到舅舅給你做主,這回心裡應該滿意了。」
說話的時候,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身後跟著一個丫鬟,突然推開房門進來了。她一眼瞥見了書生,轉身就要逃避。外甥女拉住她的袖子說:「不要這樣了!他是我舅舅,不是外人。」書生就給女子作了一個揖。女子也拉起衣襟,向他還禮。外甥女說:「她叫九娘,家住棲霞縣,複姓公孫。她爹是官宦人家的後代,現在也變成了窮人,孤苦飄零,很不如意。每天不是她來找我,就是我去找她。」書生向她瞥了一眼,只見她笑眉好像一彎秋月,羞紅的臉頰如同一抹朝霞,真是一個漂亮的仙女。於是對外甥女說:「可見是大家閨秀,茅廬草舍裡的姑娘,哪有這麼漂亮的!」外甥女也笑著說:「而且是個女才子,詩詞歌賦都很高明。我昨天還得到她的一些指教呢。」九娘微笑著說:「小丫頭無緣無故地敗壞人,讓你舅舅恥笑了。」外甥女又笑著說:「舅舅喪妻還沒有再娶,你這個小娘子,心裡很滿意吧?」九娘笑著跑了出去,說:「死丫頭,真是發瘋了!」就領著丫鬟走了。外甥女說得雖然近似開玩笑,但是書生心裡卻很愛慕她。外甥女似乎略微察覺了舅舅的心意,就說:「九娘才貌無雙,舅舅倘若不嫌她是一個已經死亡的人,我當向她母親求婚。」書生很高興,但是擔心人鬼難以配成夫妻。外甥女說:「這沒有妨礙,她和舅舅是有緣分的。」說到這裡,書生就告辭往外走。外甥女把他送到門口,說:「五天以後,月明人靜的時候,舅舅應該派人來迎娶她。」
書生來到門外,不見了朱生,抬頭往西一望,眉月掛在西天,昏暗中還可以辨認來時的道路。他看見一座北朝南的宅子,朱生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朱生看他出了外甥女的大門,就站起來迎上來說:「我已經等你多時了,請到我家裡坐坐吧!」就拉著書生的手進了屋裡,誠懇地向他拜謝,並拿出一把金酒壺、一百顆晉珠,對他說:「我沒有多餘的東西,姑且代做聘禮吧!」接著又說:「家裡倒有濁酒,但是陰間的東西,不足以款待佳客,怎麼辦呢?」書生很謙遜地向他致謝,告別就往外走。朱生一直把他送到半路上,才分手告別。
書生回到廟裡,和尚和僕人都跑來打聽。書生隱瞞了剛才的情況,說:「那個少年說他是個鬼物,那是胡說八道。我剛才是到朋友家裡赴宴去了。」五天以後,果然看見朱生來了,鞋帽很整齊,搖著一把扇子,神態很舒適。一進院子,就跪下給他磕頭。過了一會兒,對他笑著說:「你和九孃的婚事已經辦妥了,喜慶的日子定在今天晚上,就請你屈駕光臨吧!」書生說:「我因為沒有聽到你們的回信,還沒有送去聘禮,怎能匆匆忙忙地舉行婚禮呢?」朱生說:「我已經替你把聘禮送去了。」書生心裡很感激,就跟朱生一起去了。一直來到朱生的住所,外甥女穿著華麗的服裝,笑盈盈地出來迎接他。他問外甥女:「你們什麼時候成親的?」朱生說:「已經三天了。」書生就拿出朱生贈送給他的珠子,給外甥女添箱子。外甥女再三辭謝以後才收下。她對書生說:「我把舅舅的心意,告訴了公孫老夫人,老夫人很高興,只是說她年歲已經很大了,沒有別的兒女,不想把九娘嫁到遠處,希望今晚兒把舅舅請到她的家裡做女婿。她家沒有男子,可以讓我丈夫陪你去舉行婚禮。」朱生就領他往外走。快走到村頭了,見有一座開著大門的宅子,兩個人就進去,上了廳堂。等了不一會兒,有人跑來報告說:「老夫人來了。」就有兩個使女,把老夫人攙上了臺階。他剛要跪下磕頭,老夫人說:「老朽身體衰老,行動很不靈便,不能答禮,就不要拘於禮節啦!」說完就使喚她的丫鬟使女,擺了一桌很豐盛的酒菜。朱生也招呼家人,另外拿出一些菜餚擺在書生的面前,還另外設了一把酒壺,專給客人行酒。端上來的菜餚和人間沒有什麼不同的。但是主人總是自己舉杯飲酒,根本不對客人勸酒。酒宴結束以後,朱生便告辭回去了。使女領他去見新娘子,進了洞房,看見九娘在輝煌的燈火之下,穿著華麗的衣服等著他。兩個人不期而遇,脈脈含情,快樂和親暱達到了極點。
當初,九娘母女二人受到於七一案的牽連,被從原籍押往濟南府。押到府裡以後,母親受不了罪犯的困苦,死了,九娘也就抹脖子自盡。在枕蓆上,九娘追述這些慘痛的往事,便抽抽噎噎的,總也不能入睡,就隨口吟兩首七言絕句:
昔日羅裳化作塵,空將業果恨前身。十年露冷楓林月,此夜初逢畫閣春。
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臺更作雲?忽啟鏤金箱裡看,血腥猶染舊羅裙。
天快亮的時候,九娘就催促他說:「你應該暫且回去,不要驚動僕人。」從此以後,他便晝來夜往,很寵愛九娘,被九娘戀住了。一天晚上,他問九娘:「這個村子叫什麼名字?」九娘說:「叫萊霞裡。村裡大多是萊陽、棲霞兩縣的新鬼,所以叫做萊霞裡。」他聽了,不斷地嘆氣。九娘悲痛地說:「我是一個千里之外的柔弱孤魂,像一棵隨風旋轉的飛蓬,沒有歸宿的地方。孤零零的母女二人,說起來令人心酸。希望你能思念一夜夫妻的恩義,收起我的屍骨,回去葬到祖墳的旁邊,叫我百年有個棲身的地方,死了也不磨滅。」書生答應了她的要求。九娘說:「人鬼不是一條路上,他也不宜在此長留。」就拿出一雙羅襪送給書生,擦著眼淚催他離開。
他悽悽慘慘地出了大門,一副哀傷的神態,如同喪失了親人,心裡很難過,不忍心馬上回去。所以就去敲打朱生的大門。朱生光著腳出來迎接,外甥女也起了床,蓬鬆著頭髮,驚訝地來探問。他惆悵了一會兒,才述說九孃的一番話。外甥女說:「就是舅母不說,我也在日夜為你思謀。這裡不是人間,住久了的確不合適。」於是相對流淚,他也就含著眼淚告別了。回去敲開大門,進了臥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直折騰到天亮。他想尋找九孃的墳墓,卻又忘了九孃的墓碑。等到晚上,再去那裡看看,只見千墳累累,竟然迷失了去村莊的道路。只能長吁短嘆,滿懷遺恨地回來。回來拿出那雙羅襪一看,羅襪見風就碎成了小塊,爛得好像灰燼似的,於是就整頓行裝,東行回家了。
過了半年,他心裡總也忘不掉九娘,又西行千里,到了稷門,希望還能遇上九娘。等他到達南郊的時候,天色已晚。他把馬拴在院子裡的樹上,就奔向亂墳崗子。只見那裡萬座墳墓,一個連著一個,榛莽叢生,令人眼花繚亂;鬼火遊動,狐狸哀鳴,叫人膽戰心驚。他感到很驚訝,懷著哀傷的心情回到住宿的地方。他沒有心情遊山玩水,就勒轉馬頭往東走。大約走了一里路,遠遠望見一個女子,孤單單地在亂墳崗子裡走動。看她的神情意態,很像九娘。他就催馬加鞭,趕到跟前一看,果然是九娘。他趕緊跑下馬,想要和她說話,九娘竟然走開了,好像根本就不認識他。他再往九娘跟前逼近幾步,九娘出現了怒色,還舉起袖子遮擋自己的臉面。他立刻喊了一聲「九娘」,九娘竟然無影無蹤了。
異史氏:「屈原自沉汨羅江,心裡充滿忠貞的熱血;晉獻公命令太子申生討伐東山的皋落氏,送給兒子一枚缺口的鑲金玉盞,不讓他再回來,他只能用眼淚浸漬泥沙。古代有些忠臣孝子,到死也不能被君王或父親所諒解。難道公孫九娘認為書生有負骸骨的委託,心裡的怨恨就不能消除嗎?胸膛裡的一顆心,不能捧出來給人看看,真是冤枉啊!」
姊妹易嫁
山東掖縣有個做過相國的毛公,家裡向來都很貧寒,他的父親常常給人家放牛。那時縣裡有個姓張的大戶人家,新開了一座墳地,在東山的南面。有人從墓地裡經過,聽到墓中發出大聲叱喝的聲音說:「你們趕快回避,不要久久地在這裡玷汙貴人的住宅。」張大戶聽了這話,也不大相信。不久,他又接二連三地在夢中聽到有人警告他說:「你家的墓地,本是毛公的吉地啊,怎麼能長期借占人家的地方?」從此家中屢次發生不吉利的事情。有人勸張還是把墳遷了的好,張這才把墳遷了。
有一天,相國的父親到山上放牛,經過張家的舊墳地時,突然碰上了大雨,趕緊跑到張家廢棄的墓穴中去避雨。不久,雨越下越大,山洪奔瀉,把墓穴都灌滿了,毛公的父親竟淹死在裡面。毛公這時還是個小孩,母親獨自跑到張家,討幾尺地方掩埋孩子的爸爸。張大戶問了她的姓名後,大為詫異。親自去看毛父溺死的地方,恰好就是他原來放棺材的地方,這使他更為驚異。於是讓毛母就原穴埋葬了她的丈夫,並要她把孩子帶來。安葬以後,毛母帶著孩子往張家去道謝。張一見孩子,就十分高興,當即,留在他家裡,教他讀書,把他看成自己的子弟輩,又要把大女兒嫁給他,毛母表示不敢高攀,張大戶的夫人終於把女兒許配了他。但她的女兒非常看不起毛家,埋怨、羞愧的心情,常常在言語、臉色中表露出來,並經常說:「我死也不嫁給那放牛兒。」到了迎親那一天,新郎已經入了席,花轎也已停在張家的門口,而那個大女兒卻對著牆角、捂著臉孔在那裡哭哭啼啼。催她梳妝,她不肯動;勸她別哭,她哭得更加厲害。一會兒,新郎起身告辭,頓時吹吹打打,鼓樂大作,而她還是首如飛蓬,淚如零雨。她父親到房裡來勸解,不聽;逼著她上轎,她哭得更加厲害了。她父親無可奈何,家人又來報告說:「新郎要走了。」父親只好急忙出去說:「梳洗還沒有完畢,請稍稍等待一下。」立即轉身到房裡來勸女,往返多次,女兒毫無順從的表現。父親周折張羅,急得要死,簡直無計可施了。他的二女兒在旁,也批評姐姐的態度不好,苦苦地勸導她。她姐姐發了脾氣說:「小妮子,也學別人來嘮嘮叨叨,你為什麼不跟他去?」妹妹說:「父親當初並沒有把我許配給毛郎;如果把我許配給他了,何勞姐姐來勸駕呀!」父親覺得二女兒說得很爽快,便跟她的母親商議,拿老二去換老大。母親即來問二女兒說:「忤逆的大妮子,不聽父母的話,如今想讓你去代替姐姐,你肯去嗎?」二女兒很爽快地說:「只要是父母的意思,即使嫁給乞丐也不敢推辭。何以知道毛家郎要窮一輩子以至於餓死呢?」父母非常高興,馬上將大女兒的妝奩給二女兒穿戴停當,匆匆忙忙上轎去了。過門以後,夫妻互相尊重,十分恩愛。但二女兒鬢角向來有一點禿,毛郎略感不快,後來逐漸聽到了姊妹易嫁的話,便更加感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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