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沒有多久,毛郎被選為監生,到省裡參加鄉試,恰巧要經過一個姓王的客店,前天晚上,店主人夢見一個菩薩告訴他說:「這幾天毛解元要來,此人日後將要解救你的災難,你要好好招待他。」因此一早起來,店主人就在門口專一察訪過往的客人,等到發現毛公後,十分欣喜。備了豐厚的酒食招待他,而且一個錢也不收。公問是什麼緣故,店主人就把夢中的吉兆告訴了他。毛公因此有些自負,暗地裡划算其妻鬢角有些禿,恐被那些顯貴們恥笑,等到富貴之後,一定要另外娶一個夫人。不料考完以後,竟然名落孫山,困頓委靡,羞見原來的店家,只好繞道回去。

過了三年,又去應考,店主人又像先前一樣地款待他,毛公說:「你的話沒有說對,實在對不起你那番好意啊!」店主人說:「只因你暗中想換個夫人,所以被陰曹把你的名字勾掉了,難道是我的夢不靈嗎?」毛公十分驚異,問何以知道,店主人說:「別後又夢菩薩見告,所以知道。」毛公聽了,又後悔又害怕,像一個木頭人似的站在那裡。店主人又說:「秀才應當自愛,終究會作解元的。」不久,果然中了第一名舉人,夫人的鬢髮不久也長起來了,那發亮的烏絲,更加增添了她的美麗。

她姐姐嫁給同鄉一個財主的兒子,有些趾高氣揚。不想那丈夫浪蕩懶惰,家業逐漸衰落,後來窮得連鍋也揭不開了。聽說妹妹做了舉人太太,更加感到慚愧,常常躲著妹妹走。沒有多久,她丈夫又死了,家裡更加破落。接著又聽說毛公高中進士,使她悔恨得要死,氣得剃了發,當了尼姑。等到毛公做了宰相衣錦榮歸時,才不得不打發一個女弟子到相府去問候,希望能得到一些饋贈。到了毛府以後,夫人贈以羅綺絹帛若干匹,並把銀兩裹在中間。女弟子把絹帛拿了回去,師傅大失所望,氣憤地說:「給我一些金錢,還可以買柴買米,這些東西給我有什麼用!」於是又叫女弟子送了回去。毛公和夫人很疑惑,開啟一看,銀子全在裡面,這才明白她把東西退回來的意思。毛公笑著說:「你師傅連一百兩銀子都消受不了,哪還有福氣跟著我這個老宰相啊!」隨即拿了五十兩銀子給女弟子說:「拿回去作為你師傅的生活費用,只怕福薄的人連這一點也消受不了啊!」女弟子回去,把情況告訴師傅,師傅默默無語,不住地嘆息著。暗自回想過去的所作所為,往往是倒行逆施,避吉趨兇,難道是人所能做主的嗎?後來那個姓王的店主,因為人命官司,被關進了監獄,毛公盡力為他解脫,才獲得赦免。

異史氏說:張家的舊墓,變為毛氏的吉地,這已經很奇怪了。我聽如今的人說:有「大姨夫作小姨夫,前解元為後解元」的戲,這難道是狡黠的人所能設計安排的嗎?唉!天老爺早已昏聵得不得了,為什麼對於毛公,卻是這麼的如響斯應呀!

柳秀才

明朝末年,蝗蟲發生在青州、兗州之間,漸漸集中在沂州地方。沂州長官對此非常憂愁。回到後衙躺在床上,夢見一位秀才來拜見,高高的帽子,綠色的衣袍,身體高大健壯,自己說防治蝗災有辦法。長官問他,回答說:「明天,在西南方的路上,有一位婦女騎著大肚子母驢,她就是蝗神。求她可憐,便可免去蝗災。」長官覺得這個夢非常奇怪,便準備好出了城南。等了很久,果然有一位婦女,高高的髮髻披著斗篷,獨身一人騎在老驢上,慢慢向北走來。長官見到後立即燒香,捧著禮酒,拜迎在路邊,抓住驢子不讓走。婦女問:「長官,這是為什麼呀?」長官便哀求,說:「我所管轄的小小地方,望能有幸得到您的可憐,免除蝗蟲的危害。」婦女說:「可恨柳秀才多嘴,洩露我的機密!應該由他的身體來承受,不損傷莊稼,可以了。」於是喝盡三杯酒,一轉眼就不見蹤影了。後來,蝗蟲飛來時,遮天蓋日,但沒有落到莊稼上的,卻都集中在楊柳樹上,所過之處,柳葉都被吃盡。長官才明白,那位秀才就是柳樹神。有人說:「這是沂州長官愛惜百姓而感動了上蒼。」

續黃粱

福建有個姓曾的舉人,參加會試考中以後,和幾個同榜進士到郊外去遊覽。聽說佛寺裡住著一個算命先生,便一同前往問卜。進了屋,施了禮,就坐了下來。算命先生看到他有些趾高氣揚,洋洋得意,故意奉承了幾句。曾搖著扇子帶著微笑道:「你看我有沒有穿蟒袍、系玉帶的福分?」算命先生說:「你將來要做二十年的太平宰相。」曾某聽了,大為高興,神態更加不可一世了。

正好碰上小雨,便與同伴們到一個和尚屋裡去躲雨。那屋裡有個老和尚,深眼窩,高鼻樑,坐在蒲團上,愛理不理地對待他們,他們也隨便招了招手,爬上炕就談笑起來,大家都恭賀他將來要當宰相。曾某的心態和氣勢更加以為了不得,便指著同遊的說:「我做了宰相,就推薦張年兄做南京巡撫,表兄弟當參將、游擊,叫我的老僕做個千總,我就心滿意足了。」滿座聽了,都大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只聽到門外的雨聲越來越大,曾某感到有些疲倦,伏在榻上就睡著了。忽然看到兩個宮人捧著天子的手詔,召他上朝商量國事。曾某因為受到皇帝的恩寵而十分得意,哪裡知道這是沒有的事啊!他急忙進宮,天子見了,也向前挪動席位,和顏悅色地傾聽他的意見,並對他說,凡是三品以下的官員,或升或降,或用或免,統統由卿做主,不必上奏皇帝。隨即賜他蟒服一套,玉帶一條,名馬二匹。曾某穿戴起來,叩頭謝恩。回到家裡,已不是原來的住宅,而是雕樑畫棟,極其雄偉華麗,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驟然能夠到這一步。但他拈著鬍鬚輕輕地呼喚一聲,僕從們便連連答應,響聲如雷。一會兒,滿朝文武,紛紛前來敬獻山珍海味,俯首弓腰,畢恭畢敬,一時門庭喧闐,熱鬧如市。六部的尚書來了,他便匆匆忙忙地倒屣相迎;侍郎一輩的官員來了,他只拱拱手,隨便寒暄幾句;比這個級別還低的來了,就只點點頭罷了。山西巡撫給他送來十個歌女,都是花枝招展的美女。其中兩個最美麗的,一個叫嫋嫋,一個叫仙仙,特別得到他的寵愛。每逢節假日,便穿著便服,不戴帽子,整天沉醉在聲色之中。

有一天,想到自己在貧賤時,曾經得到縣裡的紳士王子良的賙濟,如今自己已平步青雲,他卻仕途上很不得意,何不拉他一把呢?第二天早朝就上了一疏,推薦他為諫議大夫。立即奉旨,將他提升。又想到郭太僕曾經與自己結下了睚眥之怨,當即示意呂給諫和侍御陳昌交章彈劾他,過了幾天,皇帝就罷免了郭太僕。有恩於己的升了官,有怨於己的免了職,恩怨分明,心中感到十分痛快。有一次,他偶然到了郊外,一個醉漢衝撞了他的儀仗隊,叫人立即綁了,交京兆尹究問,活活被打死於杖下。那些跟他院宇相接、田地相連的大戶人家,都害怕他的權勢,紛紛把良田美宅獻給了他,從此他的財富簡直可以與國王相等了。可惜不久,嫋嫋、仙仙相繼去世,時時刻刻惹起他的思念。忽然想起過去曾經看到東鄰的女兒長得很美,常常想買來做妾,由於當時的財力菲薄而未能如願以償,如今可以實現自己的願望了。於是打發幾個僕人,硬把銀子送到她家,頃刻之間那女子就被一乘藤轎抬來了。一看,比過去看見時的姿容更加媚人。自己回想生平以來,所有的願望都已成了現實,真可謂心滿意足了。

又過了一年,朝中官員有在背後竊竊私議的,有在心裡不滿意的,但仔細估量起來,那些都是戀位貪祿、不敢站出來說話的人。曾某自視甚高,並沒有把他們放在心上。不料有位叫包拯的龍圖閣學士,向皇帝奏了一本,大略說:「微臣認為曾某,原系酒徒賭棍,市井無賴。因為一句話迎合了聖意,榮膺聖上的寵眷,父親穿紫,兒子拖朱,一家享盡了榮華富貴,恩寵已經達到了極點。他竟不想捐軀圖報,勤勞為國,反而任意縱慾,擅作威福,所犯死罪,擢髮難數!朝廷的官爵,被他作為牟取暴利的商品,按照官位的肥瘦,規定價格的高低。因而公卿將士都奔走在他的門下,夤緣攀附,行賄受賄,儼然像做生意一樣。仰承鼻息,望塵迎拜的,更是不可勝數。如果傑士賢臣,不肯阿諛奉承,同流合汙,輕則奪其職權,置於閒散之地;重則罷其官爵,降為編戶之民。甚至沒有偏袒他的,也要得罪這個指鹿為馬的奸相,片言隻語觸犯了他,就被貶謫到荒遠的邊區。滿朝官員為此寒心,皇上也因此而陷於孤立。還有,百姓的良田,任意蠶食,良家的子女,強作妾媵。邪氣冤氛,充塞四方,擅權肆虐,暗無天日!他的奴僕一到,縣令和郡守也要阿諛逢迎;書信一去,司法和監察就要枉法徇情。凡是他的廝養差役、葛瓜親友,出門就要乘坐官府的車馬,橫衝直撞,像風行雷動一般。地方的供給稍慢,馬上就要遭到鞭撻之辱,荼毒百姓,奴役官府,護衛的人馬走到哪裡,哪裡的青草都被踐踏得一乾二淨。曾某如今正勢焰煊赫,炙手可熱,依仗皇上的寵信,毫無懺悔之意,奉召應對於闕下,讒言立進於君前,朝罷迴歸於家中,聲色立陳於後院。鬥雞走狗,晝夜宣淫,國計民生,從不關懷,世上哪有這樣的宰相啊!朝野震愕,人心渙散,倘不立加嚴辦,勢必釀成曹操、王莽那樣的篡竊之禍。微臣朝夕憂慮,不敢安居,甘冒殺身之禍,列舉曾某的罪狀,上達聖聰,祈即斬奸佞之頭,抄貪冒之家,則上可以轉變天意,下可以大快人心。如果我所說的有什麼虛假謬誤,甘願受刀鋸鼎鑊之罪。」奏疏上去之後,曾某嚇得魂飛魄散,像喝了冰水一樣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幸好皇帝對他特別寬容,把奏疏壓在宮中,不予查究。激起科、道、九卿紛紛上書彈劾,就是過去拜門牆、叫乾爹的,也變了面孔。這才下令,抄了他的家,把他充軍到雲南去,並派員提審了他那任平陽太守的兒子。

曾某聽到聖旨,嚇得心驚膽戰,接著又看幾十名佩劍操戈的武士,衝進他的內室,剝奪了他的袍笏頂帶,把他們夫妻一同綁了起來。不一會兒,又看到幾個人在他房裡搬運財物,金銀錢鈔多至幾百萬,珍珠、翡翠、瑪瑙、寶玉多至幾百斛,幃幔、簾幕以及床上用品之類多至幾千件,至於小孩的衣物,女人的鞋襪,更是丟滿了一地。曾某一一看在眼裡,不禁為之心酸,目不忍睹。又過了一會兒,有人把他的小老婆揪了出來,只見她披頭散髮,嬌聲哀啼,玉貌花容,再沒有人憐愛了,曾某雖然悲痛得像烈火燒心,但卻不敢吭聲。又過了一會兒,只見樓閣倉庫,全都貼了封條,立即吆喝著把他轟了出去。押解的人牽著他們推推搡搡地離開家裡,曾某夫婦忍氣吞聲地走上充軍的道路,要求給他們一輛破車,作為代步,也未得到允許。走了十多里路,妻子的腳小,搖搖晃晃地幾次要跌倒了,曾某隻好用一隻手拉著她走。又走了十多里,自己也疲倦得不得了,忽見一座高山,直插雲霄,自己擔心無法爬上去,不時挽著老婆的手相對而泣,而押解他們的人卻橫眉怒目地盯著他們,不許稍微停留一下。又看到太陽已經落山,前面連一個投宿的地方也沒有,沒奈何只得跟他的老婆一跛一拐地往前走。走到半山腰,老婆實在精疲力竭了,坐在路旁哭泣,曾某也坐了下來,任憑押解的人斥責訓罵。

忽聞很多的人齊聲吶喊,只見一群強盜手執利刃,跳躍著衝向前來,押解的人大吃一驚,各自逃命去了。曾某跪在地上申訴說:「我是孤身遠謫的人,口袋裡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沒有。」苦苦哀求群盜寬恕了他。群盜怒目相視,口中宣稱:「我輩都是被你陷害的冤民,只要你這個奸賊的腦袋,別的什麼也不要。」曾某也生著氣回敬他們說:「我雖是犯了罪的人,但畢竟是朝廷任命的官員,你們這些強盜怎敢如此無禮!」群盜勃然大怒,手揮巨斧,惡狠狠地砍在他的脖子上,只看到他的腦袋「咔嚓」一聲落在地上。

他的魂魄正在驚疑,只見兩個鬼使走了過去,反綁了他的雙手,趕著他往前走。走了幾刻鐘的樣子,到了一個都會,隨即看到一座宮殿,殿上坐著一位形貌醜惡的王上,正在案前判斷人們的功過。曾某走上前去,伏在地請求寬恕。王上開啟卷宗一看,剛看了幾行,就大發雷霆說:「這是欺君誤國的罪,應該投進油鍋裡去!」只聽到萬鬼齊聲附和,響聲如雷。隨即有一巨鬼,把他揪到階下,只見一隻七尺多高的大鼎,四圍燃著熊熊的炭火,三隻腳燒得通紅。曾某嚇得兩足發抖,傷心地哭了起來,真是欲躲不能,欲逃無路。那大鬼左手抓著頭髮,右手握著踝骨,一下把他拋入鼎中。曾某隻覺孤零零的一個人,隨著油波上下翻滾,皮肉被炸焦了,痛到了心坎上;沸油喝進肚裡,煎熬著五臟六腑。他只想快一點死去,可是想盡了辦法也死不了。約莫一頓飯工夫,那大鬼才拿著一把巨大的叉子把他叉了出來,又跪伏在宮殿之下,那王上又檢視冊子,發著脾氣說:「這傢伙依仗權勢,欺壓百姓,應該押到刀山獄去!」於是鬼使又把他揪了去,只見前面一山,雖不算大,但山峰峻峭,利刃縱橫,直如壁立,亂如筍密。前頭已有幾個人在那裡被掛穿了腸子,刺破了肚皮,呼號的聲音,慘絕塵寰,使人目不忍睹、耳不忍聞。鬼催促著曾某上山,曾某大哭著往後退,鬼用利錐刺他的腦袋,曾某忍著疼痛,乞求憐憫。鬼怒,把他抓起來,往空中一擲,只覺身在雲霄之上,暈頭暈腦地往地上一落,尖銳的刀鋒,交錯地刺入他的胸膛,痛得簡直無法形容。又過了一陣,身體本身的重量,使得刺入胸膛的刀孔越來越大,忽然身子脫落,從山上跌了下來,四肢像尺蠖那樣捲曲成一團。鬼又把他趕到王上面前,王上要鬼吏計算一下他生平賣官鬻爵、貪贓霸產一共得了多少金銀。那個捲曲鬍鬚的人,拿著賬簿,打著算盤說:「共有二百二十一萬兩。」那王上說:「他既然要聚斂起來,就叫他全都喝了下去。」一會兒,鬼吏把他聚斂來的金銀堆在臺階上,儼然像一座小山。然後放進大鍋裡,燒著烈火讓它熔化了,幾個小鬼輪流用勺子灌進他口裡。熔液從嘴邊流出來,皮膚立即被燙得臭裂;熔液一灌進喉中,五臟六腑立即沸騰起來。曾某自己暗地裡想:活著的時候,只恨這些東西攢得太少了,現在卻恨這些東西攢得太多了。就這樣一勺一勺地灌,喝了半天才把它喝完。

那王上又命令把他押到甘州轉生為女,走了幾步,只見架上豎著一根鐵梁,有好幾尺粗,上面繫著一個火輪,周圍足有幾千里長,輪上的火焰五彩繽紛,光照雲霄。鬼抽打著要他登輪,他只好閉著眼睛跳了上去,只覺那輪子隨著他的腳轉動起來,一忽兒掉下地來,渾身都是涼冰冰的。睜開眼睛一看,發覺自己已經變成了嬰兒,而且是個女的。看看父母,都穿得衣衫襤褸,補丁迭著補丁。破窯裡面,還放著破瓢和棍子。心裡明白,自己已成了乞丐的女兒,天天跟一群叫化子託著缽兒沿街乞討,飢腸轆轆,不得一飽。穿著破爛的衣服,寒風吹來,透心刺骨。長到十四歲,被父母賣給一個顧秀才做妾,穿的吃的雖然有了,但大老婆很兇悍,天天用鞭子抽打著她,甚至用燒紅的鐵條烙她的胸脯和乳房,幸而丈夫還同情她、憐愛她,稍稍得到一點安慰。有天夜裡,東鄰有個壞小子,忽然跳過牆來,逼著與她通姦。她想到自己前生作惡多端,已經受到陰曹的懲罰,哪裡還敢再做壞事!於是大聲疾呼,把丈夫和大老婆都叫起來了,那壞小子才倉惶地逃走。有一晚,秀才睡在她房裡,她正在喋喋不休地訴說自己的冤苦,忽然震天一響,房門大開,有兩個賊漢持著利刃撞了進來,砍下秀才的腦袋,囊括室內的財物,呼嘯而去。她縮做一團,躲在被子底下,一聲也不敢吭。等到賊漢走遠了,才大喊著走到大老婆房裡,大老婆大吃一驚,一起哭著來驗看屍體。便懷疑是她勾引姦夫,殺了自己的男人。寫了狀紙,告到刺史那裡。刺史對她嚴刑拷打,迫使她招了假供。依照法律,要判凌遲處死的重刑,被綁著押赴刑場,胸中冤氣一直堵到喉嚨眼裡,她跳起來大聲喊冤,認為陰曹的九幽十八獄也沒有這麼黑暗呀!

正悲號間,忽聽到同遊者喊道:「曾兄!你是做了惡夢了吧?」睜開眼睛一看,見老和尚還在蒲團上打坐。同伴們爭著對他說:「天黑了,肚子也餓了,怎麼酣睡得這麼久呢?」曾某這才神情沮喪地坐了起來。老和尚微笑著說:「二十年太平宰相的占卜,靈不靈驗?」曾某更加詫異,連忙跪下向和尚請教,老和尚說:「只要修德行善,即使陷入火炕,也能得到解脫。我這山僧能知道什麼呢!」曾某興致勃勃而來,垂頭喪氣而返,做宰相的念頭,從此淡薄起來。後竟入山修行,不曉得他的結果究竟如何。

異史氏說:夢,本來是虛幻的;想,也不是真實的。他在夢中的經歷,正是神以幻象來作報應。黃粱快要熟時,做這種夢的人很多,應該把它附在「邯鄲夢」之後。

秀才驅怪

長山縣的徐遠,從前是明朝的秀才。改朝換代以後,他棄了儒教,尋求道士,學了一點驅神趕鬼的法術,遠遠近近,很多人都聽到過他的名字。某縣有個姓巨的人,準備了金錢,寫了一封誠懇的書信,打發僕人牽馬去請他。徐遠問僕人說:「你家主人請我是什麼意思呢?」僕人推託說:「不知道。主人只是吩咐小人務必請你屈駕光臨罷了。」他就跟著僕人走了。到了巨家一看,主人在中堂擺下了豐盛的酒宴,很恭敬地接待他,但是始終不提把他接到這裡來的意思。他忍耐不住,就問主人說:「你是要做什麼呢?希望解除我心裡的疑團。」主人總說沒有什麼事情。只是舉杯勸他喝酒,話語吞吞吐吐的,使人很難聽明白。說話的工夫,不覺臨近傍晚了。主人又請他到花園裡飲酒。花園的構造很精巧,引人入勝,但是在竹林和大樹的遮蓋之下,景物陰森森的,叢叢雜花,多半湮沒在蒿草之中。他們進了一座樓閣,只見天花板上掛著亂七八糟的蛛絲,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數也數不清。敬過幾遍酒,天色已經昏黑,主人叫人點起蠟燭,繼續喝下去。他推辭再喝就受不了了,主人就停止勸酒,喊人端茶。許多僕人慌慌張張地撤去碗碟筷子,全都放在樓閣左側屋裡的桌子上。茶水還沒喝到一半,主人就找個藉口離開了。僕人就拿著蠟燭,把他領進左側的屋裡住宿。把蠟燭往桌子上一放,抹身就往外走,顯得很慌張。他懷疑也許僕人去拿行李陪他睡覺,但是等了很長時間,靜悄悄的,沒有一點人聲。他就自己起來插上門,躺下睡覺。

窗外星月皎潔,月光射進窗欞灑在床上,只聽夜鳥啾啾秋蟲唧唧。他心裡有些害怕,睡也睡不著。躺了一會兒,天花板上忽然發出一陣橐橐的響聲,好像穿鞋走路踩出的聲音,響得很猛烈。響了不一會兒,就下了樓梯,頃刻之間就靠近了房門。他害怕了,毛髮像刺蝟似的豎立起來,急忙拉起被子蒙上了腦袋,但是房門已經「哐啷」一聲突然地開了。他掀起被角略微一看,原來是一個怪物,人身獸頭,渾身長毛;毛長得像馬鬃,深黑色;牙齒閃閃發光,好像兩排山峰;目光炯炯,如同兩隻火把。來到桌子跟前,伏下身子舔盤子裡的剩菜,舌頭一過,一連幾個盤子,就像一把掃帚,掃得乾乾淨淨。舔光了盤子就來到床前,低頭聞他的被子。他突然跳起來,翻起被子捂住怪物的腦袋,使勁摁著,瘋狂地喊叫。這一招兒出於怪物的意料之外,怪物驚慌地掙脫腦袋,撞開外面的房門就逃跑了。他披上衣服,也起來逃跑,可是花園的門在外邊插上了,逃不出去。沿著牆根往前走,選擇一處低矮的牆頭跳出去,跳進了主人的馬房。馬伕被他驚醒了,他把剛才的情況告訴了馬伕,就請求在馬房裡借宿。天快亮的時候,主人派人去看他,不知他哪裡去了,主人大吃一驚。最後在馬房裡找到了他。他出了馬房,恨死了主人,怒氣衝衝地說:「我不熟悉驅妖趕鬼的法術,你派我捉妖,又保守秘密,一句話也不告訴我;我口袋裡裝著一支如意鉤,又不送到我的寢室裡來,你是要害死我!」主人向他謝罪說:「我打算告訴你,怕你為難。本來也不知道你的口袋裡藏著如意鉤,請你赦免我的萬死之罪。」他始終怏怏不快,討了一匹馬,騎著回去了。從此以後,妖怪就絕跡了。主人在花園裡宴會,總是笑著對客人說:「我是忘不了徐生的功勞的。」

異史氏說:「‘黃貓黑貓,捉住老鼠是好貓。’這不是句空話。假使他在翻被狂喊之後,隱瞞他害怕的情節,公開宣揚妖怪的逃跑是他制服的,天下的人一定要說:‘真是神仙也趕不上徐生了!’」

辛十四娘

河北廣平有個姓馮的書生,年少輕佻,縱情飲酒。天剛亮,偶然外出,遇到一位少女,著一紅色的披肩,容貌長得很漂亮。後面跟著一個小僕人,踏著露水正在忙碌地趕路,鞋襪都被露水溼透了。馮生私下裡很喜歡她。

天快黑了,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去,路旁本來有一所寺院,荒廢很久了,有女子從內面走了出來,原來就是早上看到的那位美人。忽然看到馮生來,隨即轉身進去。馮生暗自思維,那位美人怎麼會在寺院裡面?便把驢子繫於門外,走上前去看個究竟。到了院內,只見零零落落地有著幾堵斷牆,階砌上細草鋪得像床碧綠的毯子。正徘徊間,一個鬚髮斑白的老頭出來了,衣帽穿戴得很整潔,問:「客人從哪裡來?」生說:「偶然經過這座古剎,想來瞻仰一番。」因問:「老丈何以來到這裡?」老頭說:「老夫流蕩在外,尚無容身的地方,暫借此地安頓家小,既蒙光臨,山茶可以當酒。」於是恭請客人入內。

殿後有一所院落,一條光潔的石板路直通那裡,再也不是荊棘叢生的荒涼寺院了。他到得室內,只見門簾床幕,散發著芬芳的香味。坐下來互通姓氏,說:「愚翁姓辛。」生乘著幾分醉意匆匆問道:「聽說你有一位女子,還沒有找到乘龍快婿,我不揣冒昧,願以玉鏡臺一方,作為聘禮。」辛笑著說:「待我與內人商量一下吧。」生立即要了紙筆作了一首詩云:

不惜千金買玉杵,殷勤拿到玉堂來。雲英仙子如相顧,親手為卿搗藥材。主人笑著把詩交給侍從的僕人。過了一會兒,有一個婢女對著辛老的耳朵說了些什麼,辛便起身請客人略坐片刻,拉開門簾就進去了,隱隱約約聽到說了兩三句話,又很快出來了。馮生心裡想一定有了好訊息了,不料辛老坐下來只是和他劇談大笑,並沒有一句別的話。馮生忍耐不住,問道:「不知您的意思如何?希望明白地告訴我,以釋疑團。」辛老說:「你是一個很突出的人材,嚮往佩服已久,但有一句心裡話,不便在你面前直言相告。」馮生再三請求,辛老才說:「我有十九個女兒,已經出嫁了十二個。婚嫁的事,全由老伴做主,老夫從不過問。」馮生說:「我只要今天早晨那位帶著個小婢女冒露而行的姑娘。」辛老沒有答腔,相對默默無語。只聽得簾內傳來一陣柔聲膩語,生乘醉掀開門簾說:「既然無法締結良緣,也當一見玉顏,以消除我心中的遺憾。」簾內聽得帷幕鉤響,都驚異地站了起來。其中果然有一位穿紅衣的女郎,翻卷著雙袖,蓬鬆著兩鬟,亭亭玉立在那裡舞弄著飄帶。看到馮生突然撞了進來,屋裡的人都有些張皇失措。辛老大怒,叫人把馮生拖了出去,晚風一吹,馮生的酒力大作,倒在荊棘叢中,碎石破瓦像雨點似地向他襲來,幸好沒有打到身上。

馮生在荒地裡大約躺了個把時辰,只聽得驢子還在路旁齕草,連忙跨上驢背,踉踉蹌蹌地往回走。夜色朦朧,走錯了路,誤入一條溪水潺湲的深谷中,狼嚎鴟叫,嚇得他毛骨悚然,心驚膽戰。盤桓徘徊,向四周察看,也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遠遠望去,只見蒼翠的山林中,有幾點燈火在閃爍著。心想那一定是一個村莊,就鞭撻著驢兒往那兒趕。果然是一所高大的院落,用馬鞭輕輕地敲了敲門,內面問道:「什麼人半夜裡還在這裡敲門?」馮生告以自己迷失了道路,內面答說:「待我稟告主人吧。」馮生踮起腳跟,伸長脖子在外邊等候,忽然聽到有人開了鎖,敞開門,一個健壯的僕人走了出來,代他牽了驢子。馮生進去以後,看到屋子很華麗,廳上燈火輝煌。坐了不大一會兒,有一婦人出來,問了馮生的姓名,馮生告訴了她。過了一會兒,幾個婢女攙扶著一位老太太出來,婢女們說:「郡君來了!」馮生站起來,恭恭敬敬地要向她施禮,老太太止住他說:「你不是馮雲子的孫兒嗎?」馮說:「是的。」老太太說:「你當是我的外孫,老身已經是漏盡燈殘,快要死的人了。骨肉至親,長期隔絕,也就顯得疏遠了。」馮生說:「孩兒少年喪父,跟我祖父來往的,十個有九個不認得了。從來沒有來拜望過,請您明白告訴我吧。」老太太說:「你自然會知道的。」馮生不敢再問,只是坐在那裡冥思苦想。

老太太說:「你為何深夜到這裡來?」馮生炫耀了自己的膽量一番,並把自己今天所遇到的情況告訴了她。老太太笑著說:「這是一樁很好的事,何況你是一個有點名氣的讀書人,不會辱沒親戚的。野狐精何得這麼自高自大,你不要擔心,我能為你弄到手。」馮生唯唯地答謝了老太太的好意。老太太又對身邊的婢女說:「我不知道辛家的女兒竟然長得這麼好。」婢女們說:「他有十九個女兒,都長得很漂亮,不知官人所要娶的是哪一個?」馮生說:「約莫十五六歲的那一個。」婢女們說:「這是十四娘。今年三月,她曾跟著她母親來為郡君祝壽,怎麼就忘了嗎?」老太太笑著說:「莫非就是穿著刻有蓮花瓣的高底鞋,裡面裝著香粉,蒙著面紗走路的那一個?」婢女說:「正是她。」老太太說:「這個小妮子會買弄,會撒嬌,會作媚態。但的確長得很苗條,外孫的眼力不錯啊。」就對婢女說:「可派一個小丫頭把她叫來。」婢女們答應著去了。

過了一會兒,婢女走來告訴老太太說:「辛十四娘已經叫來了。」隨即看到那著大紅衣的小姑娘,彎著腰給老太太叩頭。老太太說:「以後做了我的外孫媳婦,不要再行婢女的禮了。」辛十四娘起得身來,嬌嬌滴滴地站在老太太身邊,那紅色的衣袖低低地垂了下來。老太太愛撫地掠了她的鬢髮一下,又摸了摸她的耳環說:「十四娘,近來在閨中做些什麼活兒?」她低聲應道:「有空的時候,就繡些花兒鳥兒的。」回頭看到了馮生,有些害羞,又有些畏縮,顯得很不自在。老太太說:「這是我的外孫,他一番好意來向你求婚,為什麼要在深更半夜把他驅逐出去,以致走錯了路,整夜在深山狹谷中亂竄一氣。」辛十四娘低下了腦袋,一句話也不講。老太太又說:「我叫你來不為別的,就是想給我外孫做個媒罷了。」辛十四娘聽了,還是默默無語。老太太就要婢女們打掃新房,陳設鋪蓋,立即為他們舉行婚禮。辛十四娘有些害羞說:「請讓我回去稟告父母吧!」老太太說:「我為你作媒,還會有什麼差錯嗎?」辛十四娘說:「郡君的意旨,我父母一定不敢有違。但這麼草率地成婚,我就是死,也決不敢奉命。」老太太笑著說:「小女孩,自有主見,不能強行改變她的志願,真不愧為我的外孫媳婦啊!」乃從辛十四娘頭上拔下金花一朵,交給馮生收藏起來,並要他回去檢視曆書,選擇一個黃道吉日,然後打發婢女把辛十四娘送了回去。聽到遠處的雄雞已經報曉,才使人牽了驢兒送馮生出門。走了幾步,猛然回頭一看,村舍房屋都不見了。只見鬱郁蒼蒼的松楸,零零亂亂的野草,遮蔽著一堆堆的墳墓。馮生站在那裡定神一想,才記起來這兒原是薛尚書的墓地。

薛尚書原是馮生祖母的弟弟,所以稱他為外孫,心裡知道遇見了鬼,但不知道辛十四娘究竟是什麼人,嗟嘆了一番,然後騎了驢兒回去。胡亂地查閱了一下曆書,選擇了一個吉日,等待著婚期的到來,但心裡卻擔心鬼約是靠不住的。再到那個寺院去訪問,只見殿宇荒涼,問問住在附近的老百姓,只說寺院裡往往看到狐狸之類。他暗地裡想,如果真能得到一個美人,即使是個狐狸也很好啊。到了選定的那個吉期,便把房子和院內的走廊通道,都打掃得乾乾淨淨,並且派遣僕人輪番到村邊去眺望,一直等到半夜,還是沒有什麼動靜,他已經覺得沒有希望了。忽然聽到門外喧譁,他靸拉著鞋子跑出去看,只見花轎已經停在院內,兩個丫頭扶著新娘坐在青布搭成的喜棚中。妝奩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見兩個長著長鬍子的僕人抬著大甕似的瓷罐,放在屋角落裡息肩。馮生只高興得到了一個美麗的妻子,並不因為她是異類而有所疑懼。因問道:「那老太太不過是一死鬼,你家對她為什麼那樣服服帖帖?」辛十四娘說:「薛尚書,現在做了五都巡環使,這方圓幾百里以內的鬼、狐,都要做他的侍從,所以很少回到墓地裡來。」馮生沒有忘記媒人的恩德,第二天就到墓地裡去祭奠了老太太。回家時看到兩個婢女,拿著一方織有貝形花紋的古錦來祝賀他,把禮物放在小几上就走了。馮生把這事告訴了辛十四娘,辛說:「這是郡君送來的禮物。」

縣裡有個姓楚的公子,父親在朝中做通政使,少時與馮同學,兩人玩得很好。聽說馮生娶了一個狐婦,第三天女家來饋送食物,他也前來祝賀。過了幾天,楚公子又差人送來請帖,請馮生到他家去赴宴。辛十四娘聽說了,便對生說:「前些日子楚公子來了,我從壁縫裡看到他,那人是猴眼睛,鷹鼻子,不宜與這種人長期在一起,還是不去的好。」第二天,楚公子登門來了,責以無故負約,並拿出他的新作給馮生看,馮生在評論中雜以嘲笑,公子感到很羞愧,弄得不歡而散。馮生笑著把譏彈作詩的事告訴了辛十四娘,辛不禁悽惶地說:「楚公子豺狼成性,是不能開玩笑的。你不聽我的話,恐怕要遭到重大的打擊的。」馮生笑著表示對妻子的謝意。後來馮生每與楚公子見面,就恭維他,好像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已渙然冰釋了。碰上學臺大人來考試秀才,楚公子中了第一名,馮生屈居第二。公子沾沾自喜,打發使者來邀馮生去飲宴,馮生婉言辭謝了,再三來請,才不得不去。到了楚家,方知是楚公子的生日,賓客滿堂,筵席甚豐。席間,楚公子拿出試卷來給馮生看,親友們都圍了攏來,無不欣賞讚嘆。酒過數巡,堂上奏起了音樂,吹打的聲音很粗俗、很嘈雜,賓主都感到很高興。楚公子忽然對馮生說:「諺雲:‘場中莫論文。’這句話今天看來才曉得是荒謬的。我之所以忝居君前者,是因為文章的開頭幾句,比你略高一籌罷了。」楚公子的話剛一落音,滿座的賓客無不交口稱讚。馮生這時已經有了些醉意,不禁大笑道:「你到現在,還以為是你的文章做得好才考取第一的嗎?」馮生講完以後,一座的客人都為之大驚失色,楚公子更是羞慚滿面,氣得說不出話來。客人們漸漸地散了,馮生也乘醉溜了回去。等到酒醒以後,馮生也感到很後悔,於是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辛十四娘,辛很不高興地說:「你真是個鄉里的輕薄人!這種輕薄的態度,去對待修養很好的人,那就是缺德;去對待品德很壞的人,那就要招禍。看來你的大禍就要臨頭了,我不忍看到你到處流落,請允許我離開你吧。」馮生害怕妻子離開了他,流下了眼淚,並表示深切的悔意。辛十四娘才說:「你一定要我留下來,現在我們約定:從今天起,你要杜門不出,斷絕來往,不再酗酒。」馮生都誠懇地接受了。

十四娘性情灑脫,持家勤儉,她每天都在紡織縫紉中討生活。有時回家探親,也從來不在孃家過夜。有時也拿些金銀出來做做生意,有了盈餘,就投入她帶來的那個大瓷罐中。每天都關著門在家裡,有人來訪,就讓老僕人託故謝絕。

有一天,楚公子又送了信來,辛十四娘把它燒了,不讓馮生知道。隔了一天,馮生到城裡去弔喪,遇公子於喪主家裡。公子拉住馮生的手,苦苦邀請他去,馮生託故推辭。公子便使馬伕牽著他的馬,簇擁著拖拉著他去。到了楚家,馬上擺出酒宴為他洗塵,馮生繼續推辭,要求速回,公子百般阻攔,並讓家中的歌妓出來彈箏助興。馮生素來是個放蕩不羈的人,好久被關在家裡,確實也很煩悶。忽然碰上狂歡暢飲的場合,興致立即來了,一時忘乎所以,喝得酩酊大醉,沒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睡了。公子的老婆阮氏,非常悍妒,家裡的姨太太和婢女們都不敢濃妝淡抹。日前,有個婢女到公子書房裡,被阮氏突然抓住了,用一根粗棍猛打她的腦袋,一下被打得頭破血流而死。公子因為馮生嘲笑和侮慢了他,懷恨在心,天天想法子要報復馮生,就陰謀用酒灌醉他,而後誣以人命。看到馮生爛醉如泥,便把那婢女的屍體扛到床上,關著門徑自去了。直到五更天,馮生的酒醒了,才發覺自己睡在桌子上,起來想找個床鋪去睡,發現床上有個很細膩很潮潤的東西,絆了他一下。一摸,是個人,還以為是主人打發來陪他的。再一踢,不動;扶起來,已經僵了,馮生大駭,走出門來狂呼怪叫。楚家的奴僕們都起來了,點上燈,看到了女屍,便抓住馮生大鬧起來。楚公子出來假意檢驗了一下屍體,便誣陷馮生逼姦殺婢,捆了起來送到廣平府去。隔了一天,十四娘才聽到了訊息,淚流滿面地說:「早已料到有今天的大禍了。」因按日把馮生所需的生活費送了去。馮生在知府面前,沒有申辯的餘地,日夜拷打,早已皮開肉綻。十四孃親自到監獄裡去探問,馮生見了,悲憤填膺,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十四娘深知楚公子設計陷害的陰謀很周密,勸丈夫暫時招了誣陷的罪狀,以免再受皮肉之苦,馮生流著眼淚答應了。

十四娘來來往往去探監,即使近在咫尺,人們也是看不見的。探監回來以後,總是唉聲嘆氣,突然把她的貼身丫鬟打發走了,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了幾天,又託媒婆買了一名叫祿兒的良家女子,年齡才十五六歲,長得十分漂亮。十四娘跟她同吃同睡,十分愛護,待她的恩情與對待別的侍婢大不一樣。馮生屈打成招以後,被判處絞刑。老僕探得確信後,把情況告訴主人,且悲慟得泣不成聲。而十四娘聽了,非常坦然,好像無所謂似的。過了一會兒,秋後就要執行了,她才顯得惶惶不安,晝出晚歸,忙個不停。常常在寂靜無人的地方,一個人在那裡鬱悶悲傷,以至於食不甘味,寢不安席,眼看比從前消瘦得多了。天快黑的時候,被打發走了的貼身丫鬟忽然回來了,十四娘立即起來,引著她到屏風後面談了很久。談完出來,笑容滿面,又像平常一樣料理家務了。第二天,老僕探監回來,將馮生要求妻子前去作最後一次訣別的話告訴她,她漫不在意地應了一聲,也沒有憂戚的樣子,根本不當一回事。家裡的人見了,都在背後議論她太狠心了。忽然聽到來來往往的人盛傳那個楚通政使被革職了,平陽府的道臺大人奉到朝廷的特旨,前來複審馮生的冤案。老僕人聽到了這些道路傳言,高興地告訴了辛十四娘,辛聽了也很高興,立即派人到府裡去探望,馮生已被無罪開釋了。主僕相見,悲喜交集。不久,又把楚公子逮捕到案,一經審訊,便弄清了所謂「逼姦殺人」的全部冤情。馮生被釋回來,見到了妻子,不禁泫然流涕,十四娘也不勝悽愴悲慟,既而轉悲為喜,但馮生還不知道他的冤情為什麼被朝廷知道了。十四娘指著貼身的丫頭說:「這就是你的功臣。」馮生非常驚異地詢問她的緣由。原來,十四娘打發她到燕都去,想到宮中親自向朝廷申述馮生的冤情,不料宮中有門神守護,她在御溝旁徘徊盤桓,過了幾個月都沒有機會進宮。她恐怕誤了大事,正想回來另作謀劃,忽然聽說皇上將到山西大同去巡視,她便預先到了那裡,扮做流竄江湖的妓女。皇上到了妓院,她便受到皇上的寵愛,並懷疑她不像一個風塵中的妓女,她便低下頭來嗚嗚咽咽地哭了。皇上問她:「有什麼冤苦?」她答道:「我原籍直隸廣平,是馮秀才的女兒。父親被人誣陷,問成死罪,於是把我賣到妓院裡。」皇上聽了,也為她悲傷,賞給她黃金百兩。臨走的時候,詳細詢問了這個冤案的始末,並用紙筆記下了有關人員的姓名。還對她說:「願意跟我共享富貴。」她說:「但得父女團聚,不願榮華富貴啊。」皇上點了點頭,這才離開那裡。她把洗雪冤案的經過告訴了馮生,馮生站起來拜謝,雙眼掛滿了淚花。

又過了不久,十四娘忽然對馮生說:「我要是不為兒女之情所累,哪會有這麼多的煩惱?你被捕入獄時,我找遍了親友,並無一人替我們想一點辦法。當時那種辛酸苦衷,的確沒有地方可以傾訴。我已看透了世態人情,厭倦了紅塵世界,已經為你培育了一個很好的物件,讓我們從此分手吧。」馮生聽了,哭著伏在地上不肯起來,十四娘從此便不再提這件事了。晚上打發祿兒去陪伴丈夫,馮生拒不接納。第二天早上看到十四娘,忽然容光大減;過了個把月,漸漸顯出衰老的樣子;半年後,變得又黑又瘦,像一個鄉下老太婆。但馮生對她的愛戀之情,始終沒有改變。一天,十四娘忽然又要向馮生告別,並說:「你已經有了很好的伴侶,要這又醜又老的‘鳩盤荼’幹什麼?」馮生悲哀哭泣得像以前一樣。又過了一月,十四娘忽然得了暴病,不吃也不喝,氣息奄奄地臥病在床,馮生煎藥奉湯,好像服侍父母一樣。終以醫藥無效,忽然去世,馮生悲慟欲絕,就拿皇上賞賜婢女的金銀,給她辦了喪事。幾天之後,婢女也走了,這才娶了祿兒為妻。一年之後,生了一個男孩,但連年水旱,家業更加破落,夫妻沒有辦法,對著影兒發愁。忽然想起屋角落裡那隻瓷罐,十四娘常常把錢丟在裡面,不知還在那裡麼。走近一看,只見糧缸、鹽碗,堆滿一地,一件一件把它拿開,用筷子扎到罐裡去探取,根本扎不進去,把罐子打碎了,只見金錢從裡面傾瀉出來,從此家裡便富裕起來了。

後來老僕到了太華,遇到辛十四娘,騎著一頭青騾,原來那個丫鬟,騎著一頭毛驢跟在後面,問:「馮郎健康嗎?」並說:「請代我致意馮郎,我已成了仙了。」說罷,忽然不見了。

異史氏說:輕薄的話,往往出自文人之口,這是君子所痛心的。我常常揹著「天下之大不韙」的惡名,說它是冤枉,那也太迂腐了;但我從來都是刻苦自勵,希望勉強附於君子之列,至於是禍是福,則不是我所能考慮得到的。像馮生這個人,不過一句話的微嫌,幾乎釀成殺身之禍。假使家裡沒有一個狐仙,怎麼能從牢獄中開釋出來,獲得第二次生命呢?多麼可怕啊!

棋鬼

揚州有一位姓梁的將軍,辭官退居在家鄉,每天帶著棋和酒,和友人在山林間遊玩消遣。這一天正是九九重陽節,便約友人登高遊賞,下棋為樂。忽然來了一個人,在棋盤旁邊轉來轉去地觀局,半天也不去。看他的樣子,貧寒儉樸,衣袖上破的地方掛著一絲一絲的線頭。但是風度還很溫和文雅,像是讀書人的模樣。梁公客氣地請他坐,此人便很謙遜地坐下了。梁公指著棋對他說:「先生一定是很善於下棋的,何不同我這位朋友下一盤?」這人謙讓了一番,便和客人對局。一盤下完,輸了,其神情十分懊喪,但他並不服氣。接著再下,又輸了,更加羞愧氣恨。給他斟下酒,也不喝,只是拽著客人要接著下。從早晨到中午,連溺尿都顧不上。正當兩人為一個子而爭執不下,口角有點不合時,忽然間這個書生離開棋桌站在一旁發抖,神色也變得悲慘可憐。過了不一會兒,又對著梁公曲膝跪倒,磕頭求救。梁公大為驚駭,連忙扶起他來說道:「不過是遊戲罷了,何必這樣認真呢?」書生說道:「請求您囑咐您的馬伕,不要捆綁我的脖子。」梁公又大為奇怪,問道:「馬伕是誰?」答道:「馬成。」

原來梁有個馬伕叫馬成的,經常走陰間,每隔十幾天就到陰間去一回,充任拿帖子勾魂的差事。梁公覺得書生的話太令人奇怪,便派人去看看馬成到底在幹啥。去一看,馬成正僵臥在床上,已經兩天未醒了。梁公於是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便大聲呵叱馬成,叫他不得對書生無禮。眨眼之間,這個書生就從他站的地方突然不見了。梁公才知道他確實是鬼,嘆息了一陣。

第二天,馬成醒過來了,梁公把他叫到跟前問他。馬成說道:「這個書生是湖北襄陽人,愛下棋成癖,因此把家產都蕩盡了。他的父親為此憂愁萬分,便把他關在書房裡,不許他出去下棋。但他還是得機會就偷偷跳牆出去,和一些棋迷躲到揹人的旮旯裡下棋。他父親每次發覺了都痛罵他,但始終制止不了他。後來他父親終於因此而氣死了。閻王因為書生這一條太缺德,便削減他的陽壽,罰到餓鬼獄,到現在已經七年了。前不久,正趕上東嶽大帝蓋的鳳樓落成了,下帖子到各個陰曹地府,徵求書生文人作碑文以誌慶賀和紀念。閻王便把他從地獄中提出來,讓他去東嶽給新樓寫碑文。要是寫好了,可以贖罪,重新投到陽世為人。不想他半道又在這裡貪下棋誤了期限。東嶽大帝因他逾期未到,派值日官來質問閻王。閻王發怒,命小人到處找他,好不容易在這裡找著了。昨天我遵主人您的命,沒有用繩子捆綁他。」梁公問道:「現在他怎麼樣了?」回答道:「已把他交付給獄吏,仍舊打入餓鬼獄,永世不得超生了。」

梁公嘆息道:「癖好誤人竟然能到這種地步啊!」

異史氏說:「見到下棋就忘記了死,等到死了,見到下棋又忘記了生。這並不是他所喜歡的有比生還可貴的東西啊!然而(對下棋)迷到這種地步,還未學到幾手高招,徒然使九泉之下,增添一個長死不生的棋鬼,真是可悲啊!」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是睢寧縣令襟卓先生的公子,為人很豪放爽快,從來不氣餒、不怯懦。他也是新城王季良的內弟。季良家裡的樓臺亭閣很多,經常發生怪異的現象。公曾在一個暑天的晚上,貪圖閣上的涼爽,要在那裡睡覺。有人告訴他那裡有鬼怪,公笑而不聽,硬要在那裡擺張床,主人只好按照他的吩咐去辦。囑咐僕人們陪他去睡,公婉辭說:「我生平不曉得怕。」主人於是叫僕人在爐裡點上香,請他解衣就寢,這才滅燭關門而去。公睡了約莫個把時辰,在月亮的照耀下,看到桌上的茶碗自動傾斜旋轉起來,不掉也不停。公大聲吆喝,響了一聲立即停了下來。又像有人拔出點燃的香,在空中搖晃飛舞,形成一縷縷的光圈。公起身叱責道:「什麼妖魔鬼怪,竟敢如此放肆!」赤著身子下了床,打算在搖晃香火的地方去捉它。用腳往床下尋覓鞋子,僅僅覓得一隻,來不及在黑暗中尋覓了,便光著腳去撲打搖晃的地方,那在空中飛舞的香立即插入爐中,便沒有聲響和別的跡象了。公彎著腰摸遍了黑暗的角落,忽然有個什麼東西掉下來,打在他的臉頰上,好像是隻鞋子,去找,也沒有找到。於是開門下樓,喊起僕從們點亮蠟燭來看,什麼東西也沒有,這才繼續睡覺。天亮以後,叫幾個人去找鞋子,把席子翻了轉來,床鋪移到別處,也沒有找到,主人只好給公換了一雙鞋子。隔了一天,偶然抬頭一望,只見一隻鞋子夾在椽條中間,用長竿把它撥了下來,正是公到處尋覓的那隻鞋子。

公原籍山東益都,客居於淄川的孫家大院。院子寬敞得很,大都空了下來,公也只住了其中的一半。南院面臨高閣,只隔了一堵牆,常常看到閣裡的門,自動關了又開,公也沒有把它放在心裡。偶爾與家人在院子閒談,忽然閣門開了,有一個矮人向著北面坐在那裡,長不足三尺,穿著綠色的袍和白色的襪。大家指著他看,他也不動。公說:「這是狐狸。」眾人急忙拿著弓箭,對準閣門來射,矮人見了,發出戲弄別人的笑聲,就看不見了。公拿著刀子跑上閣去,一邊罵著,一邊尋著,什麼也沒有看到,才回家來,怪異也沒有了。公在那裡住了幾年,平安無事。公的長子叫友三,是我的親家。這些都是他親眼所見的。

異史氏說:我生得太晚了,沒有機會為公捧持杖履。然而從父老們那裡聽說,公是一位慷慨剛毅的大丈夫。從這兩件事來看,也可以瞭解公的大概情況了。胸中有一股浩然正氣,什麼鬼也好,狐也罷,其奈他何!

白蓮教

白蓮教徒某人,是山西人,不記他的姓名了,大概是徐鴻儒的徒弟。他有一種法術,能迷惑眾人。羨慕他的法術的大多拜他為師。一天,某人將要到別處去,在堂屋當中放一個盆,又用一個盆扣在上面,囑咐徒弟坐在那裡看守著,並告誡他不要開啟看。某人走了之後,徒弟便開啟看,只見盆裡盛著清水,水上漂著一隻用草編成的小船,船上有桅杆和帆。徒弟覺得很新奇,用手指撥弄它,小船隨著手指,一歪便倒了,急忙扶正同原來一樣,仍舊扣上。一會兒他師父回來,生氣地責備他:「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徒弟馬上辯解說沒有偷看。他師父說道:「剛才海里船翻了,你怎麼能騙得了我?」又有一天晚上,在堂屋裡點了一隻大蜡燭,告訴徒弟看守好,別讓風吹滅了。到了二更多天,師父還沒有回來,徒弟實在睏乏,就上床去暫睡一會兒。等到醒來,蠟燭竟已滅了,急忙起來又給點上。不久,師父回來,又責備他。徒弟說道:「我一直守著沒睡,蠟燭怎麼能滅?」他師父生氣地說道:「剛才你讓我走了十幾裡黑路,還說什麼一直守著沒睡?」徒弟大為驚駭。類似這樣奇異的行為,一件一件的寫不過來。

後來,某人的愛妾與徒弟私通,他發覺了,但是假裝不知道,也不說。有一次,他叫徒弟去餵豬。徒弟到了豬圈裡面,立即變成了豬。他馬上叫屠夫來把他殺掉,把肉賣了。這事別人沒有知道的。徒弟的父親因為兒子沒回家,就來問某人,他便答對說徒弟好久沒有來了。徒弟家裡的人各處探訪,一點訊息也沒有。有和某人同師學藝的一個人,暗中知道這件事,偷偷告訴了徒弟的父親。徒弟的父親告到縣官那裡。縣官怕某人會逃掉,不敢輕易逮捕處置他,便報告上官,請求撥給了帶甲武士1000人,包圍了他的住宅。這樣,才把他連同他的老婆兒子一齊逮住,關在籠子裡,把他們解送京都。途中經過太行山,山中出來一個巨人,身高和一棵大樹差不多,眼睛像茶碗,嘴像盆,牙齒有一尺多長。押送的兵士都嚇得站住不敢往前行。某人說道:「這是妖怪,我老婆可以打敗他。」押解的人於是就照他說的,解開他老婆的綁繩。他老婆拿著長槍前往,巨人發怒,一吸氣便把她吞到肚裡去了。眾人更加害怕。某人說道:「既然吃了我的老婆,那必須我兒子去。」於是又放他的兒子前去,又像方才一樣被吞進去了。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怎麼辦好。某人又哭又發怒地說道:「既殺了我的老婆,又殺了我的兒子,我怎能甘心?但是非讓我自己上去不行。」眾人果然把他從籠裡放出,給他一把刀讓他上前去。巨人氣勢洶洶迎上來,兩個格鬥了一陣,突然巨人把他一把抓住放進口中,伸著脖子嚥了下去,然後竟從容地走了。

泥書生

羅村有個叫陳代的,從小又蠢又醜,討了個老婆卻長得很漂亮。老婆自以為丈夫趕不上人家,鬱郁不得志。但她很貞潔,婆媳關係也很好。有一天晚上,獨自睡在房裡,忽然聽到風一動,門就開了,一個書生走了進來,脫了衣巾,爬到她床上來睡,她害怕得很,苦苦抗拒,而肌膚忽然癱軟起來,聽憑那書生玩弄一番就走了。從這以後,每天晚上都是這樣。一個多月後,她的形容逐漸憔悴了、消瘦了,母覺得很奇怪,追問她是什麼原因,開始她有些害羞,不想講出真情。一再地追問,她才把實情告訴婆婆。母大駭說:「這是妖怪啊!」想盡了辦法,燒符唸咒,驅邪捉妖,始終未能阻止他來。於是叫陳代藏匿在房裡,拿著大棒等待著。到了半夜,那書生又來了,把帽子放在桌上,然後把袍服脫了,搭在衣架上,剛要爬到床上去,忽然害怕起來說:「怪事!有陌生人的氣味!」急急忙忙披上衣服,陳代從黑暗中突然跳了出來,一棍打中了書生的腰部,發出了土石般的響聲。睜著眼睛往四下裡去看,那書生已經無影無蹤了。點起火把來照,只見有一片泥塑的衣服掉在地上,桌子上的一條泥巾還在那裡。

胡相公

山東萊蕪縣的張虛一,是學使(官職)張道一的二哥。性情豪放不羈。聽說本城有一所大宅院被狐狸所佔據,便帶著名帖前去拜訪,希望見一見。他把名帖投入門縫中,不一會兒,門就自動開了,隨身的僕人大驚,往後便退。張整理整理衣裳很有禮貌地走進去。只見客廳裡桌几坐榻都陳設得很好,但寂靜無人。於是拱手作揖,望空祝告說道:「小生誠心誠意前來拜訪,仙人既然並不將我拒之於門外,何不請賜給光采,和我見見面呢?」忽然聽得空屋子中有人說道:「勞您的大駕光臨,好比是深山空谷之中聽到人的腳步聲,實在令人驚喜,請坐下談話。」就看見兩把坐椅自動挪動成相對的位置。剛坐下,就有一個鏤漆的紅色茶盤,託著兩杯茶,懸空到了跟前。各自拿一杯在手對坐而飲,只聽得喝茶的聲音,卻始終看不見人。喝完茶以後,接著就端上來酒菜。張詳細問他的出身門第,回答道:「小弟姓胡,排行第四,手下的人都稱我為胡四相公。」於是二人高談闊論,意氣十分相投。飯桌上擺的都是山珍海味,從後屋還傳出來一陣陣香噴噴的飯香味。進酒菜的僕人似乎不少。酒喝完之後,很想喝一點茶,剛有這個意思,一杯香茶就已經放在茶几上了。凡是心裡想的,沒有不隨你的心思馬上就到的。張大為高興,盡情地痛飲,直到喝醉了方才回家。從那以後,三五天必定會拜訪一次胡四相公,胡也時常到張家來,和一般主客之間往來的禮節一樣。

一天,張問胡說:「南城裡的巫婆,每日託狐神給人治病,賺了病家很多錢。不知她家的狐仙,您認識不?」胡說道:「她是騙人罷了,其實並沒有狐。」一會兒,張起身去小解,聽得耳邊有人小聲說道:「剛才您所說的南城假託狐仙的巫婆,不知是什麼人。小人想跟先生去看一看,請您對我主人說一說。」張知道這是小狐狸,便答應道:「可以。」於是在喝酒中間就向胡四相公請求道:「我想要您手下的僕人一兩個,跟我一起去打探一下那個巫婆的情況,請您答應我。」胡便說不必去了。張一再要求,才答應了。過了一會兒,張告辭出來,馬兒自動走到跟前,好像有人牽著它。等到騎上馬行走,小狐一路上和他閒談,對他說道:「以後先生在行路當中,如果覺得有細沙散落在衣襟上,就是有我們跟著呢。」說著便進了城,到了巫婆家裡。巫婆見張來到,笑著迎出來說道:「您這貴人怎麼忽然有空光臨啦?」張說道:「聽說你家的狐狸大有靈驗,果然是嗎?」巫婆立刻繃起臉說道:「這樣的話不是貴人應該說的。怎麼能說是狐狸?恐怕我家花姐聽了不高興。」話未說完,半空中飛來半塊磚頭,打中巫婆的胳膊,把巫婆打得身子一歪差點跌倒。巫婆大吃一驚,對張說道:「官人怎麼拿磚頭打我老婆子啊?」張笑道:「老太婆你莫非瞎了眼嗎?多咱看見自己腦袋砸破,冤枉手抄在袖子裡的?」巫婆驚慌失措,莫名其妙,正在疑惑,又有一塊石子落下來,把巫婆打得跌倒在地。接著只見汙泥紛紛往下落,打得巫婆滿頭滿臉,像鬼一樣,只有哀求饒命。張請小狐狸饒恕她,方才停止。巫婆急忙爬起來逃回屋裡,關上門不敢再出來。張喊著問她道:「你的狐狸能比得上我的狐狸嗎?」巫婆只有連連賠謝求饒。張抬頭望著空中,叫小狐不要再打她,巫婆這才提心吊膽地出來。張笑著勸戒她一番,方才回去。

從此,每當他一個人行走在道上,覺得有細沙土沙沙地往下落,就喊小狐狸跟他說話,每次都答應,一點不錯。即便遇到虎狼和強盜,也有恃無恐。這樣過了一年多,跟胡四的情誼更加深了。張曾經問他年歲,他自己也記不清,只是說:「我親眼看見黃巢造反,就像是昨天的事。」一天晚間,兩人正在談話,忽聽得牆頭沙沙作響,聲音很大。張感到很奇怪。胡說道:「這一定是我哥哥。」張說道:「何不請來一起坐下談談?」胡說道:「他的道行很淺,只要抓只雞吃便滿足了。」張對胡道:「交情之好,像我們兩人這樣,可以說沒有什麼不滿意的了;可是始終未能看見您的面容,這實在是一件遺憾的事。」胡說道:「只要交情好就夠了,一定要見面做什麼?」

一天,胡四相公備下酒席,邀請張去喝酒,同時也是告別。張問他:「將要到什麼地方去?」答道:「我是在陝中出生的,將要回去了。您素常總以對面不見面為遺憾,今天請您認一認幾年來的好友,以後再見面時可以相認。」張四面張望都沒有看見。胡說道:「您請開啟臥室門,我就在裡面。」張照他的話,推門一看,只見裡面有一位美少年,看著他笑。衣著十分整齊華美,眉毛眼睛如同畫的一樣清秀。轉眼之間就再也看不見了。張回身而走,就聽見有腳步聲隨在後面,說道:「今天總算消除您的遺憾了。」張依依不捨地不忍和他分別。胡說道:「人生離合都是自有定數的,何必放在心上。」接著便用大杯勸酒。一直喝到半夜,才用紗燈照著把張送到家裡。等天亮以後,張再去探望,只剩下一片冷冷清清的空房而已。

後來,張的弟弟道一先生當了西川學使,張虛一仍舊和以前一樣清貧。因而去看望弟弟,抱著很大的希望。結果一個多月以後,動身回家,很有違當初來時的心願,一路之上,在馬上唉聲嘆氣,沒精打采的,像木頭人一樣。忽然有一個少年騎一匹黑馬追隨在他後面,張回頭看,見這位少年身穿著輕軟的皮衣,人和馬都很華美,看他的風度很溫文儒雅,便跟他邊走邊談起來。少年看出張心裡有不愉快的事,便問他。張嘆著氣告訴了他不痛快的緣故。少年於是用話語安慰他。同他行了一里多路,到了岔路口,少年才向他拱手告別,說道:「前面路上有一個人,將交給您一個老朋友贈送的東西,望您收下。」再想問他,已經馳馬而去。張不明白他的意思。又走了二三里路,見一個老僕模樣打扮的人,拿著一個小竹簍子,獻在他的馬前,說道:「胡四相公敬送給先生。」張這才頓然醒悟。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裝滿了銀子。等抬頭看那個老僕人,已經不知到哪裡去了。

寒月芙蕖

濟南有一個道人,不曉得是什麼地方的人,也不曉得他姓甚名誰。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都穿著一件縑制的單衣,繫著一根黃色的腰帶,也沒有褲子和短衣,常常拿著斷了一半的梳子梳頭,用梳子的齒把頭髮攏住,像一頂帽子似的。白天赤著腳在街上走,晚上就睡在街頭,離他幾尺之外的冰雪都熔化了。剛來的時候,便對街上來往的人表演變化莫測的雜技,街上的人爭著送東西給他。有一些街頭鄉里的流氓潑皮,送了他一些酒,請求傳給他們這一套技術,他不答應。碰上道人有一次在河裡洗澡,潑皮們突然抱了他的衣服走了,威脅道人把幻術傳授給他,道人對他們作著揖說:「請把衣還給我,當不會吝惜傳給你們幻戲的技術。」潑皮們擔心受騙,堅決不肯給。道人說:「真的不給我嗎?」回答說:「是的。」道人不再跟他們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只見那條黃腰帶變作了一條蛇,有幾掐粗,將他的身體纏了七八匝,睜著眼睛,伸著腦袋,吐出舌頭來對著他,那傢伙嚇得不得了,跪在地下,臉都嚇青了,氣都接不上來了,只說饒命。道人於是拿走了那條腰帶,哪知它並不是蛇,而另有一蛇,曲折爬行進城去了。於是道人的名望更加大了。

官紳們聽說了他的奇行異事,邀他去做客,從此他便往來於鄉紳們的家庭。州、縣的長官也都聽到了他的聲名,一有宴會,也都要請他參加。有一天,道人請各地方長官到水面亭去赴宴。到了那一天,各人都在自己的桌上得到道人敦促赴宴的帖子,也不曉得從哪裡來的。官員們到了宴會的地方,道人弓著腰出來迎接。到了裡面,只見空蕩蕩的一個亭子,沒有一張桌凳,有人懷疑他是假的。道人告訴官長們說:「貧道沒有僕人,麻煩各位帶來的僕從,代我奔走一下。」官員們都答應了。於是道人在壁上畫了兩扇門,用手敲了一下,裡面有照管門戶的,把鎖開啟。大家走到前面去看,只見隱隱約約有來往不斷的人,翠屏繡幔,胡床茶几,也都具備,有人一一傳遞到門外來,道人叫那些胥吏和差役接了擺在亭中,並且囑咐他們不要跟裡面的人交談。你送我接,只是相顧而笑。一會兒,亭內的陳設都擺滿了,而且極其豪華美麗。又過了一會兒,美酒散發著芳香,熟肉冒出了熱氣,沒有一樣不是從壁中傳遞出來的,座客無不感到驚奇。這個亭子本來後面靠著湖水,每當六月間,幾十頃湖面盡是荷花,一眼望不到邊。這次宴會,恰好是冰凍的隆冬,窗外白茫茫一片,只有濃濃的霧氣,籠罩著一湖碧綠的水。一個官人偶然發出感嘆說:「今天的佳會,可惜沒有蓮花來點綴一番!」大家都應著:「是!是!」過了一會兒,一個小吏跑來告訴大家:「荷葉已經綠遍全湖了。」一座的客人都感到很驚訝,推開窗戶遠遠地眺望,果然滿眼蔥蘢,偶然還看到幾朵荷花。一眨眼間,只見萬枝千朵,全都開放了,一面是北風拂面,一面又是荷花送香,大家都覺得很奇怪。打發一個小吏划著小船去採蓮,遠遠地看到他已經蕩入蓮花深處,不一會兒掉轉船頭,卻是空手而來。官人問他為什麼沒有采到蓮花,小吏說:「小人劃了船去,只見花在遠處。漸漸劃到北岸,反而又看到花在南面的湖中。」道人笑著說:「這是幻化出來的空花啊。」不久,酒散了,荷花也凋謝了,驟然颳起一陣北風,吹折高擎湖面的荷蓋,一朵也沒有了。

濟東的觀察公很喜歡這個道士,把他帶到衙署裡,每天跟他在一起說說笑笑。有一天,公與客飲。公本來有一罈家傳的美酒,每次只讓人喝一杯,不肯拿出來隨便喝掉了。這一天,客人喝了一杯之後,覺得十分可口,一再要求再斟一杯,公以已經喝光了為辭。道人笑著對客說:「你一定要讓好酒貪杯的‘老饕’得到滿足,向貧道索取就行了。」客人果然向他請求,他便拿了酒壺放到衣袖裡,過了一會兒拿了出來,向在坐的普遍斟了一杯,與公所藏的美酒沒有什麼差別,大家喝得盡歡而罷。公有些懷疑,走進去看藏酒的大甕,封條還和過去一樣,可甕中的酒已經沒有了。心裡非常生氣,把他當妖道抓了起來,用大杖來打。才打下去,公就覺得自己的大腿痛得不得了,再打,那臀部的肉像要裂開了似的。道人雖然在階下大聲地叫喚,而觀察已經在座上鮮血淋漓了。這才沒有打了,要他離開那裡。道人於是離開了濟南,不曉得到哪裡去了。後來有人在金陵碰到了他,仍舊穿著那件單衣,繫著那條黃帶,想問問他的蹤跡,他卻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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