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1頁,共2頁

江中

王聖俞到南方遊覽,有一天,船停泊在江心。入夜,上床後,見月光皎潔如練,遂不能入睡,讓童僕給按摩。忽然聽到船頂好像有一個人行走的聲音,把船篷蘆蓆踩得嘩嘩作響,從船尾過來,漸漸接近船艙門。王聖俞怕是盜賊,急忙起身問童僕,童僕說也聽見了。兩人問答之間,看見一個人身子趴在船頂,向船艙裡探頭張望。王聖俞大驚失色,抓住寶劍呼喚其他僕人,一船人都醒了。告訴他們剛才的事,有人疑惑是不是錯覺。忽聽船頂響聲又起,眾人又出艙向四方察看,悄無人影,只見天上月明星稀,江中波濤滾滾而已。

眾人坐在船中,又見一朵青色火焰像燈盞一樣,突出水面,隨水浮游,漸漸靠近,快到船邊時,又猛然熄滅,接著有一個黑色人影從水裡冒出,直立於水上,手攀著船舷而行。眾人喊道:「必然就是這東西搗亂了!」想射他一箭,剛拉開弓,這人影急忙隱入水中,再也看不見了。王聖俞等問船家,船家說:「這裡是古戰場,鬼魂時常出沒,不足為怪。」

道士

韓生是世家子弟,好客。同村徐生,常常在他家宴飲。一天,正舉行宴會,忽有道士來,看門人給錢和糧都不要,賴著不走。家人很生氣,置之不理。韓聽到「剝剝剝」敲門聲,問家人,家人把情況講了。話未完,道士已進來,韓招呼他坐,道士向主人和賓客舉了舉手就坐下。稍問幾句,才知他住在村東破廟裡。韓說:「對不起,哪天移居東觀,並未聽說,未曾稍盡地主之誼。」道士答說:「野人初來,無交遊。聽說居士為人大方,所以想討杯酒喝。」韓酌酒敬客。道士酒量大。徐見他衣服又舊又髒,毫不客氣,韓也是敷衍而已。道士一連喝了二十多杯,然後告辭。

從此,韓家每有宴會,道士不請自來,遇著吃就吃,遇著喝就喝。慢慢地,韓對他也產生厭惡情緒。

一天,喝酒時,徐嘲笑道士說:「道長常做客,何不做一次主人?」道士笑著說:「道人和閣下一樣,只是兩隻肩膀抬一張嘴來。」徐慚愧,無詞可對。道士接著又說:「雖然如此,但道人久有一番誠意,當盡力邀請大家去喝一杯。」告別時,留下話:「明午務請光臨。」

第二天,相邀同去,懷疑道士不會設席,但道士早在路上迎候。於是邊說邊走,頃刻已到廟前。進門,發現庭院煥然一新,一座座樓閣連綿不斷,感到非常奇怪,都說:「久不來這裡,什麼時候建立的?」道士回答說:「竣工不久。」再看室內,陳設華麗,為世家所未有,不覺肅然起敬。剛坐下,就開席。美酒佳餚,十分豐盛。斟酒的,端菜的,都是十五六歲的漂亮小夥子,穿著綢衣,腳上大紅鞋,無比豪華。飯後,送上水果,叫不出名目。用具都是水晶、玉石之類,光彩奪目。盛酒的玻璃杯,大得嚇人。道士吩咐喚石家姊妹來,話聲才完,小童立刻答應下去了。一會兒進來兩位美女:一位身材較高,苗條婀娜恰似弱柳迎風;一位較矮,年紀很小。一對玉人,可稱「雙絕」,道士命她們唱歌。小姑娘邊拍板邊唱,大的吹簫相和,聲音清越優美。唱完,道士高舉杯子要她們酌酒。並問:「久未跳舞,還記得嗎?」立即有童子在席前鋪下地毯,美人翩翩對舞,長袖揮動,芬香撲鼻。舞罷,各自倚在屏風上。這時,韓、徐二人心怡神暢,感到醉意盎然。道士不顧客人,喝乾一杯酒,起身說:「請二位自斟自飲,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再來。」

望得見南屋設有雕飾精美的臥榻,女子鋪好錦墊,扶道士上去,道士拉她同臥,並叫小姑娘搔癢。客人實在看不下去了,徐大聲說:「道士不得無禮!」正要向前阻止,道士匆匆逃去。小姑娘依然站在那裡,徐拉她到另一臥榻上,公然擁抱她同臥。大姑娘還臥著未醒,徐對韓說:「你為什麼這樣迂!」韓於是也上榻去拉大姑娘,但她睡得很熟,便抱著她同睡。

天亮時,酒醒了,夢也醒了。韓一身冰冷,一看,原來抱著長石睡在階級下。徐還未醒,枕著一塊廁所中的石頭睡在糞坑。韓用腳踢醒他,相互驚駭。舉目四顧,但見一庭荒草、兩間破屋而已。

小髻

長山縣有位居民,閒居之時,常有一位矮個客人來訪,長時間地攀談。這位居民和矮客素昧平生,不知他到底是什麼人,因而頗為懷疑。矮客說:「過上三四天,我就要搬家,和你做鄰居了。」過了四五天,又說:「如今已和你做了鄰居,早晚可以來聆聽你的教誨了。」居民問矮客:「你喬遷到了何處?」矮客也不詳細說明,只用手往北一指。從此,這矮客差不多每天來一趟。有時向人借器具,有人捨不得借給他,這東西就自行丟失。大家疑心這矮客人是狐狸。村北有一座古墳,塌下一個洞,深不可測,估計狐狸會住在這裡。於是,村民拿著武器農具來到古墳旁,趴在地上探聽動靜,過了好久,也沒什麼異常的聲音。一更天快要過去時,聽到古墳洞穴中切切有聲,好像有幾十上百人做耳語。眾人都屏息不動。忽見有一尺多高小人,從洞裡絡繹不絕地出來,不可勝數。眾人呼喊而起,擊打小人。手中件件武器都起了火,小人也頃刻之間散盡。只落在地上一個小小的髮髻,像核桃那麼大,有紗質的飾物,金線捆紮。一聞,則十分騷臭。

蘇仙

高明圖任湖南郴州知州時,民間有一女子在河邊洗衣。河中有一大石頭,女蹲在石上,見到綠苔一縷,十分光潔可愛。綠苔在水面盪來盪去,圍繞石頭轉了三圈。女子不覺內心有所觸動,回家就懷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母親偷偷盤問她,她如實地講了。母親感到很難理解。到時候生下一個兒子,想把他拋棄,於心不忍,就藏在櫃子裡哺養。並且立誓不嫁人,表明決不三心二意。但是,沒有丈夫,居然懷孕生子,畢竟覺得難以見人。

兒子長到七歲,從來沒有見過外人。一天,忽然向母親說:「我漸漸長大了,關起來養,怎麼行呢?我想離開這裡,免得拖累母親。」問他到哪裡去。他說:「我不是凡人的種子,將要飛上天去。」母親流淚說:「什麼時候回來呢?」答:「等母親歸天時再來。」又說:「兒去後,倘需要什麼,可以開啟我藏身的櫃子,就能如願。」說完,拜過母親走了,出門已杳無蹤跡。

女把這事告訴母親,母親更加驚奇。女堅持原來的志向不嫁人,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可是家道卻日益衰落。有一次沒有早飯米,非常為難。忽然記起兒子臨別時說的話,開啟櫃子,果然得到了米。從此有求必應。三年後母親得病死去,一切安葬死者的東西,都從櫃中取得。

葬了母親之後,女子單獨生活了三十年,從未跨出大門。一天,有鄰居來借火,見她安安靜靜坐在房中,和她講了幾句話,然後告辭。不久,忽見一朵又一朵的彩雲圍繞女子所住的房屋,像張開的華蓋,中間站著一位穿著漂亮衣裳的人,仔細看看,正是蘇家女子。她乘雲在空中盤旋,越飛越高,最後不見。鄰居無不感到驚訝。走進女子家中,見她打扮得整整齊齊端坐在那裡,已經停止了呼吸。

大家因為這女子並無親屬,商量如何治理喪事。這時忽然來了一個長得清秀而雄偉的少年,向他們道謝。鄰人過去也暗地裡知道她有個兒子,所以並不懷疑。少年出錢安葬母親後,還在墓旁栽了兩株桃樹。喪事辦完,告別鄉親,駕著雲去了。

後來,桃樹結了果,又甜又香,人們稱它為「蘇仙桃」。桃樹很茂盛,年年開花結果。凡是在郴州做官的,常把桃子送給親友嚐嚐。

霍生

文登縣的霍生和嚴生從年少時就十分親暱,經常開玩笑。互相之間,嘴對嘴地餵食,擁抱在一起入眠,仍怕親密得還不夠。霍生有位鄰居老婦,曾為嚴生的妻子接產,偶然和霍生的妻子談起,說嚴妻的外陰處有兩個贅疣。霍妻又告訴了霍生。霍生和同夥們設下圈套,等嚴生快要來到面前時,故意對他們竊竊私語道:「嚴某的妻子和我最親密。」眾人故意表示不信。霍生就捏造事實,編得有根有據,並且說:「你們如果不信,我可以告訴你們,她外陰兩側有一對贅疣。」嚴生正好走到窗外,停下來聽得非常詳細,因而沒有入門,直接回家去了。到了家,殘酷地毆打妻子,妻子不服,他就打得更慘。他妻子不能忍受這樣的虐待,上吊而死。此時,霍生才大為痛悔,然而也不敢向嚴生說明真情,為嚴妻辯誣。嚴妻死後,其鬼魂夜夜啼哭,全家不得安寧。不久,嚴生暴死,那鬼魂也就不哭了。霍生的妻子夢見一個女子披頭散髮大喊大叫:「我死得好苦啊!你們夫妻倆為什麼還這麼歡樂!」霍妻夢醒後就生了病,幾天後死去。霍生也夢見一個女人指著他辱罵,用手掌扇他的嘴巴。驚醒之後,覺得嘴唇部分隱隱作痛,用手一摸已高高腫起,三天後成了兩個贅疣,成了治不好的病,平常不敢張大嘴說話或發笑,嘴張得太大了,就疼痛難忍。

異史氏說:「這婦人死後成為厲鬼,說明她的冤屈太甚,自己私處有贅疣而把它轉加到作惡者的嘴上,既神奇而又有點戲耍之意。」

我們縣王某與同學某是膩友。同學某的妻子回孃家,王某知道她騎的驢容易受驚,就預先埋伏在草叢之中,等婦人來到,猛然出現,驢受驚狂奔,婦人墜落在地,只剩下一個跟隨的童子,不能扶她再騎這驢了。王某於是殷勤地幫她上驢,半摟半扶,抱得很緊,婦人也不知他是什麼人。王某佔了點便宜,洋洋得意,對別人說,當童子去追驢的時候,他已經在草叢中和婦人云雨一番了。並把婦人的衣褲、鞋襪顏色形狀說得非常詳細。婦人的丈夫某生聽到這事,十分羞慚地躲開了。不多時,就見某生一手握刀、一手抓著妻子而來,樣子十分憤怒兇惡,王某嚇壞了,跳牆頭而逃,某生就追他,追了二三里地沒有追上,才返回去。王某拼命快跑,肺葉都張開了,因而得了哮喘病,幾年都沒治好。

李伯言

沂水李伯言,為人正直,有肝膽。忽得急病,家裡的人要他服藥,他拒絕,說:「我的病,不是藥物能醫治的。陰司缺乏閻王,要我暫時代理。死後千萬別埋我,等我復活。」說完,當天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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