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一群侍從人員把李領到宮殿,送上王冠、袍服,然後站在兩旁,書吏、差役,無不恭恭敬敬。桌上堆滿文書、案卷。有一宗案子:江南某人,一生中私通良家女子八十二人。審訊結果,證據確鑿,按照陰司法律,應受炮烙的懲罰。堂下有銅柱,高八九尺,約一抱圍大,中間是空的,裡面燒著炭,內外通紅。一些鬼卒拿著有刺的鐵棒揍他,趕他上銅柱。他用手抱柱往上爬,爬到頂上,煙霧騰騰,砰的一聲像爆竹般響,人就跌落在地。等甦醒後又揍,又爬,又跌落。第三次跌落時,人已成為一團煙霧,再不成形。又一起案子:為同縣王某,被女奴的父親告王強佔女兒。王和李伯言有親戚關係。先是有人來賣女兒,王知道來路不明,貪他價錢便宜,買了下來。不久,王害急病死去。第二天有個姓周的朋友在路上遇見王,知他是鬼,藏進書房,王跟了進去。周問他想幹什麼。王說:「煩你到陰司給我作證。」周問什麼事。王說:「我家女奴是用錢買的,現被誣告,你知道這件事,因此請你去說句公道話。」周堅決不肯,王出門時說:「恐怕由不得你。」後來周死了,同王到閻王殿作證。李伯言見到王,暗暗存心袒護,剎時間殿上起火,燒到棟樑。李嚇得站起身來,手足無措。旁邊書吏急忙說:「陰司不比人間,容不得半點私心。趕快去掉私心,火自然熄滅。」李立刻屏除私心雜念,火真的完全熄滅。再審案時,王和原告爭論很久,問周,周說明事實真相。判決王知情故犯,須打板子。打過後,一併送回。王與周都死了三天然後重活。

李辦完事,陰司用車馬送他回來。路上看見幾百缺頭斷腳的鬼,跪在地上哭。停車一問,都是外地鬼魂,要求還鄉,恐怕路上關卡阻攔,請求發給通行證明。李說:「我不過代理三天,現已卸任,無能為力。」鬼卒們說:「南村胡某將建醮,請轉告就行了。」胡,字水心,和李有交情,聽說李死而復生,特來探望。李問他什麼時候做道場。胡驚訝地說:「經過兵亂,全家安然無恙,我和內人有建醮心願,從未和別人說起,你是怎麼知道的?」李把情況對胡說了。胡嘆息說:「閨房中一句話,陰司早知道,多麼可怕呀!」第二天,李到王家,王還躺在床上,見李,肅然起敬,謝他照顧。李說:「法律不容許袒護,你現在還好嗎?」王說:「沒有別的病,只是大腿因捱了板子,傷口已潰爛。」過了二十多天才好,瘢痕還在。

異史氏說:陰司的刑罰慘過陽世,責罰也比陽世苛刻。然而,不許說情,所以殘酷無比,受刑的人也無怨言。誰說地獄中暗無天日呢!所恨的是沒有一把火燒到官府。

狐妾

山東萊蕪縣的劉洞九,在汾州做知州。有一天獨自坐在州衙中,聽到院外有笑語聲慢慢接近。接著,有四個女子走進屋來。一個四十來歲,一個三十來歲,一個二十四五,還有一個尚挽著散髻的少女。幾個人站在桌前,互相看著、笑著。劉本來知道官衙院裡狐仙很多,沒有答理她們。不一會,梳散髻的少女拿出一方紅紗巾,調皮地扔到劉的臉上,劉扯下來扔到窗臺上,還是不理她。四個女子笑了一陣走了。又有一天,那位四十來歲的女子又來對劉說:「舍妹和你有緣分,希望你不要厭棄我們小家姑娘。」劉隨隨便便答應了,女子才離去。不一會,年長的女子和一個丫鬟扶著梳散髻的少女來了,並讓少女和劉並肩坐下,說道:「一對美好伴侶,今夜洞房花燭。你好好侍奉劉郎,我走了。」劉仔細看看少女,光豔照人,沒人能比得了,就和她同歡。劉問她的來歷,少女說:「我不是人,而實際上又是人。我本是前任知州的女兒,被狐狸迷住了,死後就埋在院內。狐仙們用法術又讓我復生,所以我又飄飄忽忽像狐仙一樣了。」劉聽了就往少女臀部摸去。少女發覺了,笑道:「你大概是以為狐狸都有尾巴吧?」說完轉過身來說:「請你摸摸有沒有尾巴?」從此後,少女就留在這裡了。少女起居坐臥都有那個小丫鬟陪著。劉的家人都把她當做小夫人看待。丫鬟婆子們給她請安問候時,給的賞賜都很豐厚。

有一天,正值劉的壽辰。賓客很多,酒席要擺三十多桌,需要廚師很多。早下了文書去傳廚師們讓他們按時到來,可是隻有一兩個來的。劉非常生氣。狐夫人聽說後,就說:「別發愁。廚師既然不夠用,不如把來的這一兩個也打發回去。我固然沒有什麼能耐,可是三十多桌酒席還是不難置辦的。」劉很高興,就讓把魚肉和蔥姜作料都搬到內宅裡去,家裡的人只聽得切菜剁肉的刀砧聲一直不斷。在門裡放一張桌子,上菜的人把托盤放上去,轉眼之間,菜餚已經裝得滿滿的。託走後再來,又滿了,十幾個人上菜,絡繹不絕,取之不竭。最後,上菜的人來取湯餅,只聽門裡說:「主人並沒預先囑咐做湯餅,呼吸之間就要做好,怎麼能呢?」接著又說:「沒辦法,去借一點吧。」不大一會,就喊來取湯餅。一看,三十幾碗湯餅,騰騰冒著熱氣,擺在桌上。客人走後,狐夫人對劉說:「可以拿出些錢來,償還某某家的湯餅。」劉讓人把錢送去時,那家人正巧剛剛丟了不少湯餅,在那裡納悶呢,送錢的人去了,疑團才解開。

一天晚上,劉正在飲酒,忽然想起山東有種稍帶苦味的佳釀,狐夫人說,請讓我取去吧。於是出門去了。過了一會兒返回說:「門外有一罈酒,夠好幾天喝的了。」劉出去一看,果然是自己老家裡的名酒「甕頭春」。過了幾天,劉的夫人派遣兩個僕人到汾州來,半路上一個僕人說:「聽說老爺的狐夫人犒賞手下人很優厚,這回得了賞錢,可以買件皮襖。」狐夫人在州衙中已經知道了,對劉說:「家裡來人快到了,可恨賤奴才無禮,一定得收拾他一下。」第二天,那個胡說的僕人剛剛進城,頭猛然大疼起來,到了州衙,抱著頭亂叫,大家正想法給他吃藥,劉笑道:「不用治,到時候自然會好。」大家懷疑他得罪了這裡的小夫人,這個僕役想:我剛來到這裡,行裝還沒解下來,罪從何來?他覺得沒有什麼可求寬恕的,只好跪在簾外膝行哀求。只聽簾中說道:「你稱我夫人,也就罷了,為什麼還加個狐字?」僕人此時才明白過來,磕頭求饒不已。簾中又說:「既想得個皮襖,怎麼還能這樣無禮?」過了一會兒又說:「你已經好了!」夫人說罷,僕人的頭疼病也頓時好了。正要拜謝出來,簾中忽然又丟擲一個小包來,說:「這是一件羔羊皮襖,你可拿去。」僕人解開一看,裡面有五兩銀子。劉問家裡的訊息,僕人說,家裡什麼事也沒有,只是有天夜間丟失了一罈好酒,一查對時間,正是狐夫人出外取酒的那天晚上。眾人都很怕夫人的神威,稱她為「聖仙」,劉為她畫了一幅小像。

當時張道一官拜提學使,聽到狐夫人的奇事,就以和劉是同鄉為名去拜訪,想和狐夫人見一面。狐夫人拒絕見面。劉把畫像給他看看,張道一硬把像帶走了。回去後,張把狐夫人的畫像懸掛在座旁,早晚禱告道:「以娘子的花容玉貌,到誰那兒去不好?為什麼託身給一個鬍子拉茬的老頭?下官我哪一點也不比劉洞九差,為什麼不光顧我一回?」狐夫人在州衙忽然對劉說:「張公無理,我要稍稍懲罰他一下。」一天,張道一正在禱告,好像有人用銅戒尺打了他額頭一下子,嗡的一聲,頭疼欲裂,因而非常恐懼,把狐夫人畫像送了回去。當劉問張的僕人這件事時,張的僕人沒敢說實話,胡說答了幾句,劉笑著說:「你家主人額頭上沒疼嗎?」僕人一看騙不了,就把實話說了。

不久,劉的女婿其生來訪,請求見見新岳母,狐夫人堅決不見。其生求見之心更切,劉說:「女婿不是外人,為什麼這樣拒絕?」狐夫人說:「女婿相見,一定要給他些贈品。他對我的奢望過高,我自己思量也不能滿足他的要求,所以就不想和他見面了。」其生還是堅決請求見面,狐夫人就許他十天以後相見。到了約定的日期,其生來狐夫人門前,隔著門簾向她作揖致敬。因為隔著門簾,狐夫人的容貌隱隱約約看不清楚,其生也不敢定睛細看,離去時,還總是回頭看。這時就聽見狐夫人說道:「阿婿回頭了!」說罷,大笑一聲,這一笑就像夜貓子一樣森然可怕,其生聽了,兩腿酥軟,心神不定,如喪魂失魄一般。從狐夫人那裡出來,坐了一會,才稍稍定下心來。於是說:「剛才聽到笑聲,就像聽到晴天霹靂,覺得自己的身子已不屬於我一樣。」過了一會兒,來了個丫鬟,受狐夫人之命,贈其生二十兩銀子,其生接受了,對丫鬟說:「聖仙平時和我岳父在一起,難道不知道我素來揮霍成性,不慣於使用小錢嗎?」狐夫人聽到這話後說:「我早就知道他這個毛病,不巧家裡沒錢了。前些時和別人結伴到汴梁去了,城市已為河神佔據,一片汪洋。金庫也都淹沒在水中,我們入水中各得了不多的銀錢,怎麼能滿足這種無厭的欲求?而且我縱然能厚厚地贈送他金錢,怕他福氣薄,也承受不起。」

狐夫人凡事都能事先知道。遇有疑難事,和她商議後,沒有解決不了的。有一天她正和劉一塊坐著,忽然仰面朝天,大驚失色道:「大難將要臨頭,我們怎麼辦呢?」劉驚奇地問家裡人是否平安,狐夫人說:「別人都沒事,只有二公子叫人擔心。這個地方不久就要變為戰場,你應當請求到遠處去出差,可以避免這場大禍。」劉聽從了她的話,向上官請求,被委派押運銀餉到雲南、貴州去。從汾州到雲貴,路途十分遙遠,聽說的人都來表示同情和安慰,只有狐夫人為劉祝賀。不久,大同總兵姜瓖叛變,汾州失陷,成為叛兵的巢穴。劉的次子從山東來,正好碰上戰亂,被叛兵殺害。

汾州城被攻破時,官僚都被殺,只有劉洞九因為遠去雲貴得以倖免。叛兵平定後,劉才從雲貴歸來。接著因為有樁重要案子沒有辦好被貶,家裡窮到吃了上頓沒下頓,而官府又多方勒索,因而劉窮困憂愁得要死。狐夫人說:「不用發愁,床下有三千兩銀子,可以拿出來用。」劉大喜,問她:「這是從哪偷來的?」狐夫人說:「天下沒有主的東西,取之不盡,哪裡用得著偷呀?」劉找個機會離開了汾州回到山東老家,狐夫人也跟他回去了。過了幾年,狐夫人忽然離去,用紙包上幾件東西留下,其中有喪家掛在門上的小幡,長約二寸多,眾人以為是不祥之兆,不久,劉也就死了。

金陵女子

沂水居民趙某,因事從城裡回家,見一白衣女子在路旁傷心地哭。趙見她長得很美,呆呆地望著不走。女子邊哭邊說:「你這個漢子為什麼不走路,卻看著我?」趙說:「因為曠野無人,你哭得這樣傷心,使我難過。」女子說:「丈夫去世,我無依無靠,所以悲哀。」趙勸她何不再找一個好配偶,她說:「還說什麼選擇好壞,只要有地方去,做個側室,也無不可。」趙毛遂自薦,女點頭答應。因離家遠,趙要僱牲口,女說:「不必。」她走在前面,像仙女般飄然而行。到家後操持家務,不辭辛勞。

過了兩年多,對趙說:「感謝你的厚愛,相處快三年了,如今我要回去。」趙說:「你不是說無家可歸嗎?現在到哪裡去?」女說:「當時是信口說的,怎麼沒有家。我父親在南京開藥店,今後你如果想再見我,可以辦點藥材去,順便賺些路費。」趙費盡力量代僱車馬,但她不願,出門步行,頃刻已追趕不及。

過了一段時日,趙不免想念她。買了一些藥材,向南京出發。到達後先把藥材寄存旅舍,然後上街尋訪。忽然藥店有一位老人望見了他,口說:「女婿來了。」同時出門迎接。進門,見女正在院中洗衣。見了他,不說不笑,仍繼續洗著。趙氣她不過,轉身走出大門。老人拉住他回到屋內,女還是不理他。老人命辦酒飯招待遠客,並打算送他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女說:「他生來薄福,錢多保不住。可以酌量給點錢,讓他不白白辛苦一趟就行了。此外,可送他十幾個醫方,使他一輩子不缺吃和穿。」老人問趙帶來的藥材時,女說:「已賣去,貨錢在這裡。」老人拿出錢和醫方交給趙,送他還鄉。

醫方很有效,至今沂水還有能知道的。例如用搗蒜的石臼接屋溜洗滌肉瘤,即是方子之一,有奇效。

賭符

韓道士住在城裡的天齊廟,他會好多幻術,大家稱之為「仙人」。先父和他最為友善,每到城裡去時,差不多都要去看他。有一天,先父和先叔到城裡去,準備拜訪韓道士,正好在途中相遇。韓道士把鑰匙交給先父道:「請先到廟裡開開我住屋的門,坐上一會兒,我馬上就到。」先父拿著鑰匙到廟上開門,則韓道士已經坐在屋裡。關於韓道士的諸如此類的故事甚多。

在這之前,我有一位本家族人嗜好賭博,因為先父的關係也認識了韓道士。當時大佛寺來了一位和尚,專門搞擲骰子賭博把戲,賭注極大。族人一見就非常喜歡,把全部錢財都拿去賭博,大輸特輸,可越輸心越急,把田產全典當出去,再去賭,一夜之間又輸個精光。這位本家悶悶不樂,就去找韓道士,顯得精神慘淡,語無倫次。韓道士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就照實說了。韓道士笑道:「經常賭博沒有不輸之理,你如能戒賭,我為你收回財產。」族人道:「倘若能收回財產,那些骰子我就用鐵棒砸碎!」韓道士於是給他寫了一道符咒,交給他佩在衣帶上。囑咐道:「但得收回自己原來的財物就行了,不要得寸進尺啊!」又交給他一千文銅錢,約定贏了錢以後還給韓道士,族人大喜,帶著錢就去找那個和尚去了。和尚檢查了一下他的賭資,又還給他,不屑於和他賭。族人非賭不可,請求孤注一擲,和尚笑著答應了。和尚擲了一回無勝負,族人接過一擲,大勝。和尚再以兩千文錢為注,又敗。漸漸把賭注增加到十幾千文。族人賭運越來越好,一擲一吆喝,都是上等採。前些時輸的錢,轉眼之間,全都收回來了。因而暗自打算,再贏幾千也更好,於是又賭,可是賭運漸漸不佳,開始輸錢,正在納悶,一看衣帶下,那符咒已經沒有了,大驚失色,於是罷賭,帶著錢回到廟上,償還韓道士後,計算一下贏的錢和最後輸的錢,總計和原來輸的錢數相等。最後慚愧地向道士承認了失去符咒的罪過。韓道士笑道:「已經在這裡了,本來囑咐你不要貪財,而你不聽,所以就取回來了。」

異史氏說:「普天之下促成傾家蕩產的,沒有比賭博更快的了,而且敗壞道德的,也沒有比賭博更厲害的了。凡沉醉於其中的,如同沉入迷海,不知底在什麼地方。原來從事商業農業的人,都有自己的本業,讀詩書的文士,尤其珍惜光陰。扛鋤讀經固然是成家立業的正路,清談一番,薄飲幾杯,也還算是利於寫作的風雅之事,而這些賭徒卻和邪惡朋友勾結在一起,成夜成夜地鬼混、傾囊倒箱,把金錢懸到了危險的山尖,吆三喝五,乞靈於枯骨做的骰子。讓那骰子盤旋亂轉,如同圓珠滾動,手中握著多張紙牌,如同拿著一把團扇。左顧右盼,鬼眼珠亂轉,假裝牌不好而偷偷下狠手,用盡了鬼魅伎倆。如有賓客來訪,在客廳裡和客人周旋,還對賭局戀戀不捨。屋裡房梁起火,還斜眼瞪著擲骰子的瓦盆。醉心於賭博,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久而久之,成了迷醉,搞得好端端一個人口乾唇焦,看著像個鬼。等到全軍覆沒,老本輸光,只能眼巴巴看人家賭,看看賭局,急得又喊又叫,心裡發癢,英雄無用武之地,看看錢袋一文無有,空讓壯士灰心。伸著脖徘徊,只覺得兩手空空無濟於事,垂頭喪氣,悽悽慘慘,到了深夜才回到家去。幸而能斥責他的人已經睡著,就怕驚得狗叫;若腹中空空,飢腸碌碌,又抱怨殘湯剩飯太涼。接著又賣兒賣女,典當田產,希望孤注一擲撈回本錢,不料又如同一場大火,把毛髮燒了個精光,終究是水中撈月一場空。等到慘敗之後才冷靜反思,可是自己已經沉淪為下流人物了。試問賭徒之中誰技藝最高?大家都指一位穿不上褲子的叫花子。落魄賭徒如今常常飢腸碌碌,腹痛難忍,常常露宿街頭,急得抓耳撓腮,只有指望變賣點妻子梳妝盒中的東西。嗚呼!敗壞德行,傾家蕩產,身敗名裂,哪一件不是從賭博這條邪路上得到的報應啊!」

毛狐

農民馬天榮,二十多歲妻子去世,家貧,無力再娶。一天,在田裡幹活,看見一個年輕婦女,踩在禾苗上,從田間小路走過。女面帶赤紅色,風致還好。馬懷疑她迷路,見周圍無人,就進行調戲,女的也不拒絕。馬進一步拉她睡覺,她笑著說:「青天白日,不作興這樣。你回去把門虛掩,夜裡我會來。」馬不信,女發誓。於是把住的地方詳細告訴她。夜裡,她果然來了。彼此相愛。馬覺得她肌膚細嫩,在燭光下顯得又紅又薄,像嬰兒的肌膚,而且全身都是細毛,感到奇怪。同時因她來歷不明,懷疑為狐。於是半真半假地詢問她,她坦率地承認是狐。馬說:「既是狐仙,應當有求必應。蒙你相愛,何不送我幾兩銀子?」婦女答應可以。次夜到來,馬向她要錢,她故意吃驚地說:「啊,忘記帶來了。」她去時,馬又叮囑。到夜間,馬又問:「我求你的事,也許未忘記吧。」她笑著請再等幾天。幾天後馬又提起,她笑著從袖子中取出兩錠銀子,大約有五六兩,上面還有花紋,十分精緻可愛。馬高興極了,收藏櫃中。過了半年,因為需要,拿出來給別人看,別人說是錫。用口試咬,隨口咬下。馬嚇得趕快收起。夜裡婦人來時,馬生氣地責怪她。她笑著說:「你命薄,真的白銀,無福消受。」這事就這樣過去了。馬說:「聽說狐仙都是天姿國色,哪知道並不見得如此。」婦說:「我們隨人而變,你命裡連一兩銀子都無福消受,哪能夠享有絕代佳人。我雖然容貌不好,配不上第一流人物,但是比起那些大腳、駝背的女人來,也算是天姿國色了。」過了幾個月,忽然送馬三兩銀子,說:「你多次向我要錢,我因為你命裡不該收藏銀兩,所以不同意。現在你很快就要訂親,特送你一筆結婚用的錢,用以贈別。」馬申明沒有說親這回事。她說:「一兩天內就會有媒人來。」馬問物件長得如何,她說:「你想天姿國色,自然是天姿國色。」馬說:「那倒不敢奢望,不過三兩銀子怎麼能討一個老婆?」婦人說:「這是月老註定的,由不得人。」馬又說:「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婦人說:「深宵來往,披星戴月,總不是長久之計。何況你有你的妻子,我不能代替她。」天亮時,臨別交給馬一包藥沫說:「分手後恐怕會害病,服了這藥就會好。」

第二天,果然有媒人來。馬首先問對方長得怎樣,媒說:「說好不好,說差不差。」問要多少錢辦彩禮,答只需四五十吊錢。馬認為錢的問題不大,要求必須先看看人。媒人擔心好人家女子不肯隨便讓人看,於是約馬同去,相機行事。到了村莊,媒人先進去,馬等候多時,媒人來說:「行,我表親和她同住一個院落,剛才見女坐在房內,你假裝去看我表親,可以走近女子身邊去看。」馬跟著媒人到了院內,見到女子伏在床上,請人搔背。馬走近一看,確實如媒人所說。立刻商量聘禮,對方並不爭多爭少,有一二兩銀子稍為妝扮女子就行了。等一切手續辦完,三兩銀子剛剛用盡。迎女過門,才知女子是個駝背,一雙大腳。因此領悟狐的話早有預見。

異史氏說「隨人變化」,也許是狐自我解嘲。但她談到福澤,卻是可信的。我常常說,不是祖宗修了數代,不可能做大官;不是自身修行數世,不可能娶到佳人。凡信因果的人,必然不會說我信口胡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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