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生
姓董的書生名叫遐思,青州西邊的人。冬天的一個傍晚,他把床上的被鋪好,生旺了炭火,正要點燈,剛好朋友來請吃酒,於是鎖上門就走了。
到了朋友家,座中有個醫生,擅長太素脈,通過切脈能瞭解人的富貴、貧賤、長壽、短命。他挨個給大家切脈,最後,瞅著王九思及董遐思說:「我看過的人多了,脈的奇怪情形,沒一個趕上二位先生的。二位的脈本來是富貴的脈,可是卻又有貧賤的徵兆;本來是長壽的脈,可是卻又有短命的象徵。這可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了。不過董先生脈的情況更要突出一些。」
大家都吃驚地詢問他。醫生說:「我的能耐到此就這樣了,不敢瞎說,希望二位自己多注意吧!」
二人一開始聽到這話很害怕,後來認為醫生的話模稜兩可,就沒放在心上。
半夜,董遐思回家了。到書房門前一看,門虛掩著,感到很奇怪。喝得醉醺醺的董遐思也沒多想,認為肯定是離家時太匆忙了,所以忘記上鎖了。進到屋內,沒顧得上烤烤火,他就把手伸進被窩裡,摸摸溫不溫乎。剛把手伸進去,就覺得滑膩膩的有人躺在被裡。董大吃一驚,縮回了手。急忙點上燈看,竟然是一個年輕美貌、天仙一般的姑娘。董遐思樂壞了,輕薄地用手去摸下半身,有一條毛絨絨的大尾巴。他嚇得夠戧,想要逃跑。姑娘已經醒了,一把拽住了董遐思的胳膊,問:「你往哪兒去啊?」
董遐思更害怕了,渾身顫抖,口中哀求,請神仙饒恕。姑娘笑著說:「見到什麼了,把我當神仙?」
董遐思說:「我不害怕腦袋,我害怕尾巴。」
姑娘又笑了,說:「你錯了,哪裡有尾巴?」
於是拉著董遐思的手,強迫他再伸進手摸摸,只覺得大腿上的肉光溜溜像油一般,尾巴根的地方光禿禿的。姑娘笑著說:「怎麼樣?醉得糊里糊塗,不知道見到了什麼,就胡賴人家成了那個樣!」
董遐思本來就喜歡她長得漂亮,這時更被她迷住了,反而責怪自己剛才錯了。但又懷疑她的來歷不明。姑娘說:「你不記得東邊鄰居的黃毛丫頭嗎?屈起指頭算來搬家已十年了。那會兒我還未成年,你也是毛小子呢。」
董遐思恍然大悟,說:「你是周家的阿瑣呀?」
姑娘說:「是啊。」
董遐思說:「你說的,我恍惚想起來了。十年不見,就這麼漂亮!可是怎麼突然間就來了?」
姑娘說:「我嫁個傻女婿,公婆相繼去世了,我又不幸守了寡。剩下我一個人,孤零零沒個依靠。想起童年時熟悉的就是你了,所以找你來了。進門時已經黑天了,恰巧請你吃酒的人來了,於是藏起來等你回來。等久了,凍腳,身上起雞皮疙瘩,就借被子暖和暖和,請你不要見怪。」
董遐思很高興,脫了衣服,就同她一起睡下了。心裡很是得意。
過了一個多月,董漸漸瘦了。家裡的人奇怪,問他怎麼了。他說自己沒覺出來。時間一長,瘦得走了相,才害怕。又去找會太素脈的醫生看病。醫生說:「這是妖脈啊。從前給你切脈發現要死的徵兆,變成事實了。病治不好了。」
董遐思大哭起來,就是不離開。醫生沒辦法,給他在手上扎針,在肚臍上用火灸,又給他拿了藥,囑咐道:「如果有什麼遇合,一定堅決不幹。」
董遐思自己也感到了危險。
回來後,姑娘嘻笑著同他親熱。董遐思生氣地說:「不要再糾纏了,我馬上要死了!」
掉頭走了,也沒看姑娘一眼。姑娘很不好意思,也生氣地說:「你還想活嗎?」
到了夜裡,董遐思吃了藥,自己單獨睡下了。剛一閉眼,就夢見與姑娘發生關係,醒來,發現已遺精了。更害怕了,搬到內房去住。妻子點著燈守著他。一閉眼仍做那個夢。看姑娘已不在了。這樣過了幾天,董遐思吐了一大盆血死了。
王九思在書房裡,看見一個女人來了。喜歡她長得美,就同她發生了關係。問女人從哪裡來,女人說:「我是董遐思的鄰居啊。他過去同我要好,沒想到被狐狸迷上死了。狐狸這東西妖氣可怕,讀書人可得小心提防。」
王九思更佩服她了,與她更加要好了。
過了數日,王九思頭昏昏沉沉,他人也瘦了。忽然夢見董遐思,在告訴他:「同你相好的是狐狸,害死了我又要害我的朋友你呀。我已經告到閻王那裡了,要出這口悶氣。初七夜裡,你要在屋外燒上香,別忘了。」
王九思醒後很感奇怪。對女人說:「我病很重,怕要死了,有人勸我別接近女人了。」
女人說:「該長壽,接近女人也長壽;不該長壽,不接近女人也短命。」坐下來與他調笑。王九思掌握不住自己,又同她發生了關係。事後感到後悔,可是又不能與她一刀兩斷。
到了晚上,王在門上點上了香。女人來時,拔下香就扔了。夜裡,他又夢見董遐思,責備他不聽自己的話。第二天夜裡,他私下囑咐家裡人,等睡覺以後暗中把香點上。女人在床上,忽然吃驚地說:「又點香了!」
王九思裝糊塗地說:「不知道啊。」
女人急忙起來,找到香,掐滅了。進屋說:「誰教你這麼幹的呀?」
王九思說:「大概是家裡人擔心我病不好,信了巫婆的話,點香驅災吧。」
女人悶悶不樂。家人暗中看見香滅了,又把香點上了。女人忽然嘆息著說:「你的福氣大,我誤害了遐思,又跑到你這來,實在是我的過錯。我將要同他到閻王那裡去對證。你如果不忘從前的好,不要把我的皮弄壞了。」
她磨磨蹭蹭地下了床,趴在地上死了。用燈一照,是隻狐狸。王怕它再活過來,急忙叫家裡人,把皮剝下,掛了起來。
王九思病得更重了,看見狐狸來了。狐狸說:「我向法官申訴了,法官說董遐思見女色動了心,死了是罪有應得。但是,責怪我不應該迷惑人,把我的金丹沒收了,還讓我活著回來,皮在哪裡呀?」
王九思說:「家裡人不知底細,已經把皮剝了。」
狐狸悽慘地說:「我殺害的人太多了,今天死了,也算是晚的了。不過你太殘忍了!」
狐狸恨恨地走了。王九思差點病死,半年後才好。
海公子
東海古蹟島,有五色耐冬花,四季不凋。但島上歷來無人住,也很少有人去。
登州張生好奇,喜歡遊歷和打獵。聽說島上風光美麗,特備了酒食,駕一小船前往。上去後見雜花爛漫,香聞數里,樹幹大十餘圍。反覆瀏覽,心裡感到滿足,取酒自飲,恨無人同遊共語。
忽然,有美人從花叢中來,穿著紅衣裳,使人眼花繚亂。她見張後笑著說:「我只以為自己興致與別人不同,不料先有同調。」張吃驚地說:「你是什麼人?」她說:「我是膠州妓女,陪海公子到此。他尋找風景最美的地方去了。我害怕山路難走,留在這兒。」張正感寂寞,有美人做伴,當然高興,招呼她坐下喝酒。女子說話溫柔,張唯恐海公子來時,不能盡情歡樂,於是與女子發生了關係。
正當相歡得難分難解之際,忽聽狂風猛吹,草木盡皆偃伏。女子趕快推張,說:「海公子來了!」張剛把衣帶束好,女子已不見。一剎時見一大蛇從樹林中來,蛇身比桶還粗。張嚇得躲在樹後,希望蛇見不到他。哪知蛇居然過來,把人和樹包裹在一起,環繞數圈。張兩手緊貼大腿,絲毫不能彎曲。蛇昂頭用舌觸張鼻,流出大量鼻血,地下滴成血泊,蛇隨即低頭吸食。張以為必死。驀地想起腰間荷包中有毒狐藥,就用手指夾出藥物,戳破紙包,把藥堆積掌上,同時彎著脖子,讓鼻血滴在手掌。不一會全掌都是血,蛇就掌吸食。尚未吸盡,蛇身一伸,尾部擺動,噼裡啪啦地響,碰到樹木,樹木便攔腰折斷。蛇躺在地上,像一根橫樑般死了,張也眩暈在地,醒來後載著大蛇,回到登州,大病一月方愈。懷疑女子也是蛇精。
陸判
陵陽有個朱爾旦,字小明,他性格豪放,但是天性遲鈍,學習雖然很用功,還是沒有起色,更別說出名。一天,文社裡的人在一起喝酒。有人跟他開玩笑說:「你有豪放的名聲,若能在深夜到十王殿裡把左廊的判官背來,我們大家就湊錢請你喝酒。」
原來陵陽有個十王殿,殿裡的神像和鬼像都是用木頭雕刻的,裝飾得栩栩如生。東廂有個站立著的判官,青綠的面容,赤紅的鬍鬚,相貌尤其猙獰可怕。有時晚上會聽到東西兩廂有拷打刑訊的聲音。進到廟裡的人,毛髮都嚇得一根一根地豎立起來。所以大家故意用這個難為朱爾旦。朱爾旦聽後笑哈哈地站起來,徑自走了。等了不一會兒,門外大聲呼喊:「我把大鬍子宗師請來了!」大家都站了起來。頃刻之間,朱爾旦把判官背進屋裡,放在几上,拿起酒杯,向他澆奠了三次。大家看著面目猙獰的判官,嚇得哆哆嗦嗦,坐不安穩又請他揹回去。朱爾旦又把白酒澆在地上,禱告說:「學生狂妄輕率,很不文雅,大宗師諒必不會見怪。我家不遠,你應該趁著高興的時候,來找我喝酒,希望你不要因為陰陽關係而有所隔閡。」又把它背了回去。
第二天,大家果然湊錢請他喝酒。到晚上,他喝得半醉回家,因為還沒有盡興,又點起燈自飲自酌起來。忽然有人撩起門簾走了進來,抬頭一看,原來是判官。朱站起來說:「啊,我大概將要死了!前天晚上冒犯了你,現在要來殺我嗎?」判官掀開濃密的鬍子,微笑說:「不是。昨夜承蒙你盛情相約,今晚偶然得空,就來履行曠達人的約請。」朱爾旦很高興,拉著他的衣服,催他坐下,親自起來洗滌酒具,點火燙酒。判官說:「天道暖和,不必燙酒,可以冷飲。」朱爾旦遵從他的意見,把酒瓶放在桌子上,跑去告訴家人備辦酒菜。妻子聽說來了一個判官,大吃一驚,告誡丈夫不要出去。朱爾旦不聽,立等做好了下酒菜,才出來陪客。兩個人推杯換盞,互相敬了酒,才詢問姓名。判官說:「我姓陸,沒有名字。」和他談論古典,他回答得很敏捷。問他:「懂不懂八股文?」他說:「好壞也略微能夠辨別出來。陰間讀書,和陽間大致相同。
陸判的酒量很大,一下子就幹了十大杯。朱爾旦因為整整喝了一天酒,竟然不知不覺地醉倒了,趴在桌子上,醉醺醺地睡著了。等他睡醒的時候,屋子裡殘燈昏黃,鬼客已經走了。從這以後,陸判三天兩天就來一趟,兩人感情越來越融洽,時常睡在一起。朱爾旦把手稿給他看,他常常是用紅筆抹刷掉,說是寫得都不好。
一天晚上,朱爾旦喝醉先睡了,陸判還在自飲自酌。在睡夢中,朱爾旦忽然覺得臟腑有些痛;醒過來一看,只見陸判端坐在床前,剖開自己的腹腔,掏出自己的胃腸,正在一根一根地整理著。朱爾旦吃了一驚,說:「從來沒有仇怨,為什麼把我殺了?」陸判笑著說:「你不要害怕,我給你換一顆聰明的心呀。」他不慌不忙地把腸胃裝進腹腔,又把傷口合起來,最後用裹腳布束在朱的腰上。做完了手術,看看床上,也沒有血跡。覺得肚子裡稍微有些麻木。只見陸判把一塊肉放在桌子上,朱爾旦問他是什麼東西。陸判說:「這是你的心。你寫文章的才思不敏捷,知道你的心竅被堵塞了。剛才我在陰間,從千萬顆心裡挑出一顆好的,給你換上,留下這顆好補上缺的數。」說完就起身帶上門走了。天亮以後,朱爾旦解開裹腳布一看,刀口已經癒合,肚皮上只留下一道紅線。
從此以後,朱爾旦的文思大有進步,不管什麼文章,看一眼就忘不掉。過了幾天,又寫出一篇文章給陸判看。陸判說:「可以了。但是你的福分淺薄,不能做大官,只能中鄉試、科試而已。」朱爾旦問他:「什麼時候?」陸判說:「今年一定能夠中第一名。」不久,在科試中考中了冠軍,在鄉試中果然考中了經元。
同社的秀才從來都嘲笑他的文章拙劣。待他們看見他的考卷,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感到很驚訝,詳細追問,才知他的非同尋常的經歷。他們都求朱先去疏通一下,願和陸判交朋友。朱爾旦跟陸判一說,陸判答應了。大家擺下豐盛的酒宴等待著。剛到一更,陸判到了,一副紅鬍子上下顫動,目光炯炯,好像兩道閃電。大家嚇得臉色慘白,牙齒都在互相撞擊;一個一個地偷偷溜走了。
朱爾旦就把陸判領到家裡喝酒。喝到微醉時,朱爾旦說:「你給我洗腸刮胃,給我的好處已很多了。還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煩你,不知行不行?」陸判就請他提出來。朱爾旦說:「心腸可以換,想來面目也是可以更換的。我的妻子,是我的結髮夫人,身段也還不錯,只是面目不怎麼漂亮。還想請你動動刀子,怎麼樣?」陸判笑笑說:「行,得讓我慢慢想辦法。」
過了幾天,半夜的時候,陸判來敲門。朱爾旦急忙爬起來,把他請進屋裡,點燈一照,看他用衣襟裹著一個東西。問他裹著什麼東西,他說:「你前幾天囑託我的,我回去就苦苦地尋找,很難找到。剛才恰好得到一個美人頭,以滿足你的願望和要求。」朱爾旦扒開衣襟一看,脖子上的鮮血還是溼的呢。陸判催他快進臥房,不要驚動雞犬,朱爾旦擔心深夜房門被插上了。陸判來到門前,用手一推,房門自己就開了。朱爾旦把陸判領進臥室,看見夫人側著身子睡著了。陸判把人頭交給朱爾旦抱著,自己從靴筒裡抽出一把像匕首似的短刀,按在夫人的脖子上,往下一用勁,像切豆腐似的,人頭就落到枕頭旁邊去了;又急忙從朱爾旦懷裡拿過美人頭,合到夫人的脖子上,仔細地看了看,對得端端正正的,然後按了按就接上了。接好以後,把枕頭挪過來,塞到她的肩膀底下,叫朱爾旦把割下來的人頭埋到僻靜的地方,才回去。
朱爾旦的妻子醒來,覺得脖子有點發麻,胸上也有皴皺的感覺;用手一搓,下來一些乾巴血片。她很驚訝,就招呼使女打水洗臉。使女看她臉上被血汙塗得亂七八糟,非常吃驚。洗臉時,一盆子水全被染紅了。洗完抬頭一看面目完全不同,更是驚訝極了。夫人拿起鏡子一照,猛然一驚,自己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情。朱爾旦進來告訴了她。接著反覆端詳,只見細長的眉毛伸向鬢角,笑眯眯的酒窩承託著顴骨,真是畫上的美人。解開領子一看,脖子上有一圈兒紅線,上邊和下邊的皮膚顏色,截然不同。
在這以前,吳御史有個長得很漂亮的姑娘,沒出嫁就死了兩個未婚夫,所以十九歲還沒結婚。元宵節她去遊覽十王殿,當時遊人很雜,其中有個無賴,看見了她,認為她太漂亮了,就偷偷打聽到她的住處,趁著夜色爬牆進了院子,又挖洞進了姑娘的寢室,在床前殺死一個丫鬟,要強姦姑娘。姑娘極力抗拒,大聲喊叫。賊子一怒之下,把她也殺了。吳夫人略微聽到一些喧鬧聲,招呼使女去看看,使女看見了屍體,大吃一驚。全家都起來了,把屍體停在堂上,把腦袋擱在脖子旁邊,滿門哭哭啼啼,亂紛紛地折騰了一夜。天亮掀開被子一看,屍身還躺在靈床上,腦袋卻無影無蹤了。拷打遍了所有的使女,說她們守靈不謹慎,或許葬進了狗肚子。
御史到陵陽府告狀,知府發出拘票,嚴限追捕,追了三個月,也沒抓到殺人兇手。後來,朱爾旦給老婆換頭的怪事,慢慢傳到吳御史耳裡。吳御史心裡很疑惑,就打發一個老太太到朱爾旦家裡探聽情況。老太太來到朱爾旦家裡,進屋看見夫人,很驚訝地跑回去告訴吳御史。御史看看女兒的屍體依然在那裡,又驚又疑,自己無法判斷。猜想是朱爾旦用邪術殺了女兒,就去盤問朱爾旦。朱說:「我老婆在夢裡換了腦袋,我實在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說是我殺人,實在是冤枉。」吳御史不相信,又去陵陽府控告朱爾旦。知府把朱爾旦的家人抓去審問,供詞和朱爾旦說的一樣。知府也沒有辦法判決。朱爾旦回到家裡,向陸判請求辦法。陸判說:「這個不難。應該叫他女兒自己回去說明情況。」
這天晚上,吳御史夢見女兒告訴他說:「女兒是被蘇溪的楊大年殺害的,和朱孝廉沒有關係。朱孝廉認為妻子的容貌不漂亮,陸判官拿女兒的腦袋給她換上了,只是女兒的身體已經死亡了,腦袋還活在世上的原因。希望不要和他結仇。」醒來告訴夫人,夫人也做了同樣一個夢。他們把這個情況對知府說了。知府派人查問,蘇溪果然有個楊大年,抓來一拷問,楊大年就認罪了。
吳御史這才到了朱爾旦家裡,請求見見夫人,從此二人就以岳父和女婿相稱。兩家就把朱爾旦妻子的腦袋,合到吳御史女兒的屍體上,埋葬了。
朱爾旦曾經三次進京參加會試,都因為犯了考場的規矩,被取消了考試資格。他因此灰心喪氣,不再謀求做官。這樣過了三十年,一天晚上,陸判告訴他說:「你的壽命不長了。」詢問死去的時間,說是五天。朱爾旦問他:「你能救我嗎?」陸判說:「壽命是由老天定下來的,一般人怎能隨便更改呢?而且在達觀的人看來,生死都是一樣的,何必認為活著是快樂,死了就是悲哀呢?」朱爾旦認為陸判說得對。馬上準備壽衣壽被和棺槨,待準備好了,穿上華麗的壽裝,就停止了呼吸。第二天,夫人正扶著靈柩在痛哭,朱爾旦忽然從外邊慢騰騰地走進來。夫人很害怕。朱爾旦說:「我的確是鬼,但和活著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憂慮你們孤兒寡母的,心裡很留戀呀。」夫人很悲痛地大哭起來,眼淚鼻涕一直流到胸脯上。朱爾旦戀戀地勸解她安慰她。夫人說:「古來有還魂的說法,你既然有靈,為什麼不復活呢?」朱爾旦說:「天數是不可違背的呀。」夫人又問他:「你在陰間做什麼事情呢?」朱爾旦說:「陸判推薦我督察案務,授給官爵,也沒有什麼苦累。」夫人還想說下去,朱爾旦說:「陸判和我同來,安排酒菜吧。」說完就跑出去了。夫人依照他的意見,備下酒菜送進客廳。只聽客廳裡飲酒歡笑,高談闊論,和生前一樣。半夜偷著往裡一看,只有空蕩蕩的客廳,鬼客已經消逝了。從這以後,三兩天就回來一趟,還時常留下過宿,顯出纏綿不解的情意,家裡的事情也順便照管照管。兒子朱瑋,才五歲,朱爾旦回來就抱在懷裡,兒子長到七八歲,就在燈下教他讀書。兒子也很聰明,九歲的時候能寫文章,十五歲就考中了秀才,竟然不知沒有父親。從此以後,朱爾旦來家的次數就逐漸減少了,個把月才回來一次而已。又一天晚上回來,對夫人說:「今夜和你永別了!」問他:「上哪去?」他說:「承受上帝的命令,叫我管理華山,就要遠去。因為事多路遠,就不能回來了。」母子拉著他哭泣,他說:「不要這樣子!兒子已經成人,家業還可以保證你們的生活,哪有百歲不拆散的夫妻呢!」又看著兒子說:「你要好好做人,力求上進,不要墮落父親的家聲。十年以後,再跟你見一面。」說完,徑自出了大門,從此就絕跡了。
後來,朱瑋二十五歲考中了進士,被任命為「行人」官。奉命前去祭祀西嶽華山,路過華陰時,忽然遇上一個官員,坐著華麗的車子,侍從人員前呼後擁,直衝儀仗隊。朱瑋感到很驚奇。仔細看看車子裡的人,原來是父親。他急忙下了馬,痛哭流涕地跪在道旁。父親停下車子說:「你做官有個好名聲,我就瞑目了。」朱瑋跪在地上不起來。朱爾旦催促車馬啟行,火速地往前賓士,不再理會自己的兒子。可是走了幾步,又回頭望望,解下身上佩刀,派人拿去送給兒子。在老遠的地方對兒子說:「佩帶這把刀子能得富貴。」朱瑋想要追從父親,只見車馬和隨從人員,飄飄忽忽的,好像一陣風,眨眼就看不見了。他痛哭懊恨了很長時間。抽出佩刀看看,見造得非常精細。刀上還刻著一行字:「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
朱瑋後來做官做到兵部尚書。生了五個兒子,叫做朱沉、朱潛、朱、朱渾、朱深。一天晚上,夢見父親對他說:「佩刀應該贈給朱渾。」兒子聽從父親的囑咐,把佩刀給了朱渾。後來朱渾做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政治上很有聲譽。
異史氏說:「把鶴的長腿砍去,把野鴨子的短腿接上,矯正的人被認為是荒謬的;移花接木,首創的人也被看成是離奇的;何況開膛換心,抹脖子換頭呢?陸判這位神仙,可以說是醜在外表、美在骨子裡了。明代到現在,年代不遠,陵陽的陸判還存在嗎?還有靈驗嗎?給他執鞭駕車,也是我所羨慕的。」
丁前溪
諸城丁前溪,家中富有,疏財仗義,為人以西漢郭解為榜樣。御史追捕他,丁逃亡。行至安丘,遇雨,進入房舍。雨不停。有少年來,對客人很有禮貌。日暮,留住其家。割草喂牲口,招呼周到。問姓名,少年說:「主人姓楊,我是他內侄。主人好交遊,有事外出,家中只有娘子。家貧,無力供客,請多包涵。」問主人職業,少年答說:「無業,開設賭場,謀一口飯而已。」第二天,仍然下雨。少年對客殷勤,傍晚又鍘草,草溼淋淋的,長短不齊,丁感到奇怪。少年說:「實話相告,家裡太窮,沒有東西喂牲口,剛才娘子把屋上蓋的茅草取下。」丁聽後,過意不去,又想:可能是希望得到報酬吧。天亮,付錢,拒不接受。強交給少年,拿進內室,一會兒又把錢送還客人。少年說:「娘子講,我們並不是靠這吃飯的。主人經常在外,往往不帶一文錢,客人來我家,為何要付錢呢?」丁讚歎。臨行,說:「我諸城丁某,主人回來,可以告訴他,有空請到諸城玩玩。」一去多年,並無訊息。
恰值饑荒,楊家生活更苦了。夫妻相對,一籌莫展。妻子隨便說了一句:何不到諸城找找老丁?楊答應。找到諸城丁家,向守門人報了姓名,丁已忘記。細說往年避雨經過,丁記起來了,匆匆忙忙,拖著一雙鞋出門迎接。見楊身穿破衣,鞋後跟也爛了,立刻請進暖室,設酒款待,十分尊寵。第二天,又為楊制新衣,楊認為丁的確很講義氣。不過,想到家裡沒有飯吃,反而憂慮重重,一心只盼望多得點饋贈。住了幾天,還不見贈送,心越發著急。對丁說:「不敢隱瞞,我動身時,家裡米不滿升。我在這裡,承蒙錯愛,固然快樂,卻不能不掛念妻子。」丁說:「不要憂慮,我已經代辦好了。請放心,在這裡多住幾天,我會幫助你一點盤纏。」於是,派人邀來一些賭徒,使楊抽頭。一夜之間,得了上百兩銀子。
回到家中,見妻子穿著整整齊齊,身邊還有小丫頭侍奉。問她,她說:「你去後第二天就有人推車送來米和布,堆滿一屋,說是老丁所送。還有個婢女。」楊感激萬分。從此家道小康,不再操舊業。
異史氏說:貧而好客,一般賭博遊蕩的人,往往如此,最奇怪的是他的妻子也這樣好客。一個人,受了別人的恩惠,不報答,還算是人嗎?「一飯不忘」,丁可說尚有古人遺風。
嬰寧
王子服,是莒縣羅店人,從小就死了父親。他很聰明,十四歲就考中了秀才。母親最疼愛他,尋常不許他去野外遊玩。和一個姓蕭的姑娘訂了婚,那個姑娘沒有嫁過來就死了,所以還是單身。到元宵節,有個舅舅的兒子吳生,邀他一同出去逛景。剛到村外,舅家來了一個僕人,把吳生招呼回去了。王子服看見遊女如雲,便乘興獨遊。
有一個姑娘,帶著一個丫鬟,手裡拿著一枝梅花,長得容華絕世,笑容可掬。王子服不錯眼珠地看著她,居然什麼顧忌都忘掉了。姑娘從他跟前過去,往前走了幾步,看著丫鬟說:「這個小青年,目光灼灼的,像個賊!」說完,把梅花扔到地上,說說笑笑地徑自走了。
王子服撿起那枝梅花,心裡感到很失望,失魂落魄似的,鬱鬱不樂地往回走。到家把梅花藏在枕頭底下,垂頭喪氣地躺下就睡,不說話也不吃飯。母親很憂慮,請人畫符唸咒,驅神趕鬼,結果越折騰越厲害,身體很快就消瘦了。請來醫生給他看病,吃藥發散,精神仍然恍恍惚惚的,好像被什麼東西迷住了。母親摸著他,問他什麼原因,他總是閉著嘴不回答。剛巧吳生來了,母親囑咐他私下問問。吳生來到病床跟前,王子服看見他就流下了眼淚。吳生靠近病床,安慰他,勸解他,慢慢問起得病的原因。王子服吐露了全部實情,並且懇求給他想辦法。吳生笑著說:「你又發傻了!這個心願有什麼不好實現的?我該替你打聽打聽。在野外徒步走路的,肯定不是官宦人家的姑娘。如果她還沒有許配人家,這門親事一定成功;不然的話,豁出大量財物,也一定會得到應允。只要你病體痊癒,辦成這件事,完全在我了。」王子服聽到這裡,不知不覺地咧嘴笑了。
吳生出來把情況告訴了姑母,就出去尋訪姑娘的住處,但是什麼地方都尋訪到了,也沒有跡象。王子服的母親很憂愁,也沒有辦法可想。但是自從吳生離開以後,王子服突然有了笑臉,飯也能吃一些了。過了幾天,吳生又來探望他。他就打聽尋訪的情況。吳生撒謊說:「已經訪到了。我以為是誰家的人呢,原來是我姑姑的女兒,就是你的姨表妹,現在還沒有訂婚。雖然內親有不通婚的風俗,要把真實心情告訴她,沒有不妥的。」王子服高興得眉開眼笑,問道:「她住在什麼地方?」吳生騙他說:「在西南山裡,離這兒三十多里路。」他又再三再四地囑託,吳生爽快地表示這事包在他身上。
王子服從此飲食逐漸增加,病體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很快恢復了健康。他掀起枕頭看看,梅花雖然已經枯萎了,卻沒有凋謝。他拿著花兒玩賞,凝神地思念,就像見到了那個姑娘。埋怨吳生不來,就寫信招呼他。吳生支吾推託,招也不肯來。他又恨又氣,心情鬱悶,沒有高興的時候。母親怕他再犯病,就急著為他議婚,但是剛一商量,他就晃腦袋,表示不願意,只是天天盼望著吳生。吳生始終沒有音信,他就更加怨恨起來。轉而一想,三十里路並不算遠,何必依賴別人呢?就把梅花揣在袖筒裡,自己賭氣去找,家裡人誰也不知道。
他孤單單的一個人往前走,沒有什麼路可以問,只是望著南山走去。大約走了三十多里,只見亂山重疊,空闊蒼翠,使人爽心悅目;一片寂靜,無人行走,只有羊腸小道。遙望山谷底下,在繁花亂樹之間,隱隱約約有個小村落。他下山進了村子,看見房子不多,都是茅屋草舍,但很整齊幽雅。大門朝北的一戶人家,門前都是垂柳,牆內的桃花杏花格外繁茂,裡面還夾雜著長長的翠竹;野鳥在裡邊唧唧啾啾地鳴叫著。他猜測是個園亭,不敢冒冒失失地闖進去。回頭看看對過兒的大門,門外有一塊光滑潔淨的大石頭,他就坐在石頭上休息。時間不長,聽見牆內有個女子,拉著長長的聲音招呼「小榮」,聲音很嬌嫩。他正站起來聽著,由東而西來了一個女子,手裡拿著一朵杏花,低著腦袋往自己頭上插戴。抬頭看見了王子服,就不再插戴了,滿臉含笑地捻弄著杏花,跑進了大門。王子服仔細一看,就是元宵節在路上遇見的姑娘。他很高興,但是覺得沒有理由進見,想要招呼姨娘,又顧慮從來沒有來往,怕有差錯。門裡也沒有人可以打聽情況。他坐也坐不穩,躺也躺不住,心神不定地走來走去,從早晨盼到過午,眼睛都望穿了,也忘掉了飢渴。不時看見有女子露出半個臉來偷看他,似乎怪他為什麼還不走。忽然有一個老婦人,拄著柺杖走出來,看著他說:「哪裡的小夥子,聽說辰時就來了,一直到現在。想幹什麼?難道不餓嗎?」王子服急忙站起來作了個揖,回答說:「我要看望一門親戚。」老婦人耳背沒聽見。他又大聲說了一遍。老婦人就問他:「你的親戚姓什麼?」他回答不出來。老婦人笑著說:「真怪呀!連姓名都不曉得,探望什麼親戚呀?我看你這個年青人,也就是個書呆子。不如跟我來,吃點粗茶淡飯,家裡還有短床可以睡覺。等明天早晨回去,打聽明白姓名,再來探望也不晚。」他這才感到肚子餓了該吃飯,因為從此可以逐漸靠近美人了,心裡很高興。
他跟著老婦人進了大門,只見門裡用白色的石頭砌著甬路,夾道兩旁全是紅花,一片片花瓣灑落在臺階上。拐了一道往西走,又開了一道門,滿院子都是豆棚花架。老婦人請客人進屋裡。他看見粉白的牆壁,光潔明亮,好像鏡子一樣;窗外海棠,連枝帶花,伸進屋裡;褥墊、坐席、桌子、床榻,沒有不整潔放光的。他剛剛坐下,就有人從窗外隱隱約約地往裡偷看。老婦人喊道:「小榮,快去做飯!」外面有個丫鬟「噢」的應了一聲。這時候,他把自己的家世全對老婦人說了。老婦人問道:「你的外祖父是不是姓吳?」他說:「是的。」老婦人驚訝地說:「是我的外甥啊!你的母親,是我妹妹。這些年因為家境貧寒,又沒有三尺高的男子,竟至音信阻塞。外甥長這麼大了,還不認識。」王子服說:「我來這裡的目的,就是看望姨娘,剛才匆匆忙忙的,就突然忘了姓名。」老婦人說:「老身夫家姓秦,並沒有生兒育女;只有一個女兒,還是小老婆生的。她母親改嫁了,留給我撫養。人倒也不太遲鈍,只是缺乏訓教,總是嬉笑玩耍,不知道憂愁。等一會兒,叫她來拜識表兄。」時隔不久,丫鬟端來了飯菜,肥雞大魚。老婦人招待他吃完了飯,丫鬟來收拾餐具。老婦人說:「喚寧姑娘來。」丫鬟應聲走了。過了老長時間,聽見門外隱隱約約的有笑聲。老婦人又招呼說:「嬰寧,你表兄在這裡。」門外還是嗤嗤的笑個沒完沒了。丫鬟把她推進屋裡,她還用袖子遮著嘴笑得難以抑制。老婦人瞪她一眼說:「有客人在跟前,嘻嘻哈哈的,像個什麼樣子!」她忍住笑站在那裡,王子服向她作了一個揖。老婦人說:「這是王郎,你姨娘的兒子。一家人還互相不認識,可真笑死人了。」王子服問道:「妹子今年多大年紀了?」老婦人沒聽清楚。王子服又說了一遍。嬰寧又笑得抬不起頭來。老婦人對王子服說:「我說她缺少教育,這就可以看到了。已經十六歲了,呆頭傻腦的像個小孩子。」王子服說:「比外甥小一歲。」老婦人說:「外甥已經十七歲了,是不是生於庚午年,屬馬的?」王子服點頭稱是。又問道:「外甥媳婦是誰家的姑娘?」王子服回答說:「我還沒有媳婦。」老婦人說:「像外甥這樣的才華和相貌,為什麼十七歲還沒訂婚呢?嬰寧也沒有婆家,真是頂好的一對兒,可惜是內親。」王子服不說話,只是不錯眼地看著嬰寧,顧不得看別的地方。丫鬟對嬰寧小聲說:「目光灼灼的,賊腔沒有改掉!」嬰寧又大笑起來,看著丫鬟說:「去看看碧桃開了沒有?」就很快地站起來,用袖子遮著嘴,邁著細碎的小步跑了出去。到了門外,笑聲就大起來。老婦人也站起來,招呼丫鬟拿褥子鋪床,給王子服安置住處。說:「外甥來一趟不容易,應該住個三五天,晚點送你回去。若嫌憋悶,房後有個小園,可以供你消遣,有書可讀。」
第二天,他到了房後,果然有個半畝地的小園,地上的細草像是鋪著一層氈子,楊花摻在路上;有三間茅草屋,被花木圍在中間。他踱著小步在花間穿行,聽見樹上有抖動的聲音,仰臉一看,原來是嬰寧在樹上。看他走過來,狂笑得要掉下來了。王子服說:「別笑,當心摔下來!」嬰寧邊下邊笑,笑得不能抑制。剛要下到地面,忽然失手掉了下來,笑才止住了。王子服扶著她,偷偷地在她手腕上捏了一下。嬰寧的笑聲又暴發了,倚在樹上笑得不能邁步,過了很長時間才停下來。王子服等她笑聲止住了,就從袖子裡掏出梅花給她看。嬰寧接過去說:「已經枯萎了。怎麼還留著?」王子服說:「這是元宵節妹妹留下的,所以保留著。」嬰寧問他:「保留下來有什麼意思?」王子服說:「用它表示對你愛慕不忘。自從元宵節相遇之後,我總是想著以至成了病,自想一定要變成鬼物,不料能夠看到你的容顏,萬望得到你的憐憫。」嬰寧說:「這事太小了。我們是至親,有什麼吝嗇的?等你走的時候,園子裡的花卉,應把老僕人叫來,折它一大捆,揹著給你送去。」王子服說:「妹妹痴啦?」嬰寧反問道:「痴啥?」王子服說:「我不是愛花,愛的是捻花的人。」嬰寧說:「感情疏遠的親戚,有什麼愛可說的。」王子服說:「我所說的愛,不是親戚間的愛,而是夫妻間的愛。」嬰寧問道:「有什麼不同嗎?」王子服說:「晚間睡在一起呀。」嬰寧低頭想了好長時間說:「我不習慣和生人在一起睡。」話沒說完,丫鬟悄悄來到跟前,王子服恐懼不安地溜走了。
過了一會兒,又在老婦人的房子裡會到一起。老婦人問嬰寧:「你上哪去了?」嬰寧回答在花園裡和哥哥嘮嗑。老婦人說:「飯熟已經很久了,有多少話,這麼長時間還沒有嘮完?」嬰寧說:「大哥要我在一起睡覺……」話沒說完,王子服窘得要死,趕緊瞪她一眼。她抿嘴一笑,也就不說了。幸虧老婦人耳聾沒有聽見,仍在嘮嘮叨叨地追問著。王子服忙用別的話語掩飾過去,用小聲責備嬰寧。嬰寧說:「揹著別人,難道可以揹著老母。況且在一起睡覺也是常事,有什麼瞞著的?」王子服恨她太傻,沒有辦法可以讓她明白。
剛剛吃完飯,家裡的人就牽著兩頭驢子來找王子服。
原來,母親在家等待王子服,等了很長時間也沒回來,開始懷疑;村子裡幾乎找遍了,竟然毫無蹤影。因而就去問吳生。吳生想起了自己過去說的話,就叫到西南山村裡去尋找。找了好幾個村子,才來到這裡。王子服一齣門,恰巧遇上了,就進屋告訴老婦人,並且請求和嬰寧一起回去。老婦人高興地說:「我有這個心意,已經不是一朝一夕了。只是老邁的身子不能長途跋涉,得外甥領妹子去,讓她認識下姨,太好了!」說完就招呼嬰寧。嬰寧笑著來到跟前。老婦人說:「有什麼喜事,笑起來就沒完沒了?你若能不笑,才是完人。」因而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然後說:「大哥要和你一同回去,你可以就去梳妝打扮。」又招待家人用過酒飯,才把他們送出來,囑咐嬰寧說:「你姨娘家田產豐裕,能夠養活閒人。到那裡就不要回來了,稍微學點詩書禮儀,也好侍奉公婆。麻煩你的姨娘,給你選擇一個好女婿。」兩個人聽完就動身了。走到山坳裡,回頭看看,還彷彿看見老婦人倚著門框向北望著他們。
到家,母親看見兒子帶回一個美女,驚問是誰。王子服回答是姨娘家的女兒。母親說:「前些日子吳生對你說的話,是騙你的。我沒有姐姐,怎麼會有外甥女呢?」又去詢問嬰寧,嬰寧說:「我不是母親生的。父親姓秦,去世的時候,我還在襁褓之中,不能記住當時的事情。」母親說:「我有一個姐姐嫁給了姓秦的,這倒千真萬確;可是她死去很久了,怎能還在世上呢?」因而就詳細盤問那個老婦人面貌、表記,也都一一符合。母親又疑惑地說:「是了。可是去世已經多年,為什麼還留在世上呢?」正在疑慮的時候,吳生來了,嬰寧就躲進了內室。吳生問明瞭情況,心情沉悶了很長時間,忽然問道:「這個姑娘叫嬰寧嗎?」王子服告訴他,是叫嬰寧。吳生說這是非常奇特的怪事。問他怎麼知道的,吳生說:「秦家姑母去世以後,姑父鰥居,被狐狸迷惑,病死了。狐狸生了一個女兒名叫嬰寧,包在衣被裡放在床上,家人都見過。姑夫去世以後,狐狸仍然時常來;後來請張天師畫了一道符,貼在牆壁上,狐狸就帶著女兒走了。是不是這個姑娘呢?」母親和吳生正在疑惑,只聽屋裡嗤嗤嗤的,全是嬰寧的笑聲。母親說:「這個姑娘也太嬌憨了。」吳生請求當面看看她。母親進到屋裡,嬰寧還在毫無顧忌地大笑著。母親催她出去,她才極力忍住笑,又面向牆壁,鎮靜了一會兒,才出來。剛一展拜,突然轉身跑回屋裡,又縱聲大笑起來。滿屋子婦女,都被她逗笑了。
吳生請求到南山裡看看那裡的怪現象,就便給他們做個媒人。他找到那個村莊的所在地,房舍全都不見了,只有七零八落的山花而已。吳生回憶埋葬姑母的地方彷彿離此不遠;但是湮沒在數不清的墳堆裡,無法辨認,就驚歎著回到家裡。母親懷疑嬰寧是個鬼物。進去把吳生說的怪事告訴給她,她卻毫無驚訝的表情;又可憐她無家可歸,她也沒有悲傷,只是沒完沒了的憨笑罷了。誰也猜不透這事。母親叫她和少女們住在一起,她天光沒有大亮就起來問候,操持女紅,精巧無比,只是喜歡憨笑,禁也禁不住。但是笑的時候很好看,笑得發狂了也不減損她的媚態,人們都很喜歡。鄰家的姑娘媳婦,都爭著和她交朋友。母親選定吉日良辰,想給他們舉行婚禮,但是始終怕她是個鬼物。暗中在太陽底下窺視,又形影毫無異常現象。
到了結婚那天,讓她穿上華麗的服裝舉行婚禮;她狂笑到了極點,既不能哈腰,也不能抬頭,只好作罷。王子服認為她痴傻,怕她洩露房中的秘事,她卻守口如瓶,一句也不洩露。每逢母親憂愁而生氣的時候,她去一笑就解除了。奴僕丫鬟有了小的過錯,害怕遭到鞭打,就求她先到母親屋裡嘮嗑;犯了過錯的奴婢再去投見,常常得到赦免。但是她愛花成癖,為尋求花卉,找遍了親戚朋友,還偷偷地典當金釵,購買好花,幾個月的工夫,臺階、籬笆、廁所,沒有一處不種花。後院有一架木香,從前就挨著西鄰。她時常爬上木香架,摘取木香花,插在頭上玩耍。母親有時遇上了就呵斥她,她總也不改。
一天,西鄰的兒子看她站在木香架上,就凝神注目,心裡很愛慕。她不但不迴避,反而看著對方憨笑。西鄰的兒子以為她看中自己,心裡就更加淫蕩起來。嬰寧用手指指牆根底下,便笑眯眯地下了木香架,西鄰的兒子以為那是告訴他幽會的地方,高興極了。等到黑天,跑到那裡一看,女方果然在那裡了。他靠上去進行淫媾,下面好像被錐子刺了一下,徹心的疼痛,大叫一聲跌倒了。仔細一看,並不是女子,而是一根枯木躺在牆邊上,碰到的乃是被雨水淋出來的窟窿。西鄰兒子的父親,聽見兒子的哀叫聲,急忙跑來詢問,兒子哼叫著不肯說。妻子來了,他才說了實情。點火照照那個窟窿,看見裡面趴著一隻大蠍子,大得像個小螃蟹。老頭兒砸碎了木頭,捕殺了蠍子,把兒子背到家裡,半夜就死了。西鄰的老頭兒告了王子服一狀,揭發嬰寧是個妖魔。縣官一向敬慕王子服的才學,素來就知道他是個品行忠厚的書生。認為這是西鄰老頭兒的誣告,要用棍子懲罰他。王子服替他求情,才免於責打,被趕了出去。
母親對嬰寧說:「總是這樣憨狂的傻笑,我早知道過分的高興必然潛伏著憂患。因為縣官神明,才僥倖沒有受到牽累,假如是個糊塗縣官,一定把婦女抓到公堂上對質,我兒還有什麼臉面回來見親戚鄰居?」嬰寧的神色立即嚴肅起來,發誓不再笑。母親說:「人沒有不笑的,只是要笑得有時有晌。」但是嬰寧從此竟然不再憨笑,即使故意引逗她,也始終不笑,但一天到晚也不見有愁容。
一天晚上,她忽然對王子服流下了眼淚。王子服感到很詫異。嬰寧抽抽噎噎地說:「從前因為跟隨你的時間很短,說出來怕引起你的驚訝。現在觀察婆母和郎君,都過分地疼愛我,沒有二心,直言不諱地告訴你,也許沒有妨礙吧?我本是狐狸生的,母親臨走的時候,把我託付給鬼母,相依了十幾年,才有今天。我又沒有兄弟,所能依靠的只有郎君一個人。老母孤寂地待在山溝裡,沒有人憐憫她,讓她和父親合葬,九泉之下總覺得悲痛遺憾。如果郎君不怕麻煩、破費,使地下人消除這個怨痛,也使養了女兒的人,不能忍心拋棄女兒。」王子服答應了,可是擔心荒草叢裡墳墓很多,辨認不清。嬰寧說不用擔心。就選定一個日子,夫妻倆用車子拉著棺材前往。嬰寧在荒蕪雜亂的草木叢中指出墓所,果然得到了老婦人的屍體,皮膚還完好地儲存著。嬰寧撫著屍體,很悲痛地哭了一場。把屍體裝進棺材裡抬回來,找到秦氏的墳墓合葬了。這天夜裡,王子服夢見老婦人來向他道謝,醒來就對嬰寧說了。嬰寧說:「我夜裡就見到她,你所以不知道,是因為她囑咐我不要驚動你呀。」王子服埋怨她沒有請老母住在家裡,嬰寧說:「她是鬼。活人多,陽氣重,怎能久住呢?」王子服又問小榮的情況,嬰寧說:「她也是狐狸,最聰明。狐母把她留下照顧我,她時常攝取一些好吃的東西哺育我,所以我很感激她,常常把她掛在心上。昨晚問老母,說是已經出嫁了。」
從此以後,每年的寒食節,夫妻倆都去秦家墓地上墳,祭奠掃墓,年年不缺。嬰寧在第二年生了一個兒子。嬰兒在懷抱之中,就不怕生人,見人就笑,很像他母親的風度。
異史氏說:「看她沒完沒了的憨笑,好像是完全不動腦筋的人,可是牆下的惡作劇,其聰明和狡猾,比誰都歷害。至於悽戀著鬼母,反笑為哭,嬰寧恐怕是把悲痛隱藏在憨笑之中了。我聽人議論說,山裡有一種草,名叫‘笑矣乎’,聞一聞就笑不可止。房子裡種植這樣一種草,那麼合歡和忘憂二草,就都不在話下了:至於解語花(指楊貴妃),就更嫌她矯揉造作,故作姿態了。」
鳳陽士人
鳳陽有一讀書人,出門遠遊,對妻子說:半年就回來。可是,過了十幾個月,尚無訊息。妻子盼望越來越殷切。
有天夜裡,妻睡在床上。月光照進紗窗,樹影移動,觸發了她的離情。忽然有一個美女穿戴華麗,掀簾進來,笑著說:「姐姐是不是想見到愛人?」妻立刻起身答應。女子邀她同去,妻害怕路途遙遠,女子說不要緊,挽著她的手,在月光下走了一段路。妻覺得女子走得太快,很難跟上。叫她稍稍等候,讓自己回家換鞋。女子扶她坐在路旁,把自己腳上的鞋脫給她穿,鞋很合適,再上路時,健步如飛。
一時,見丈夫騎一白騾來到,見妻表示驚奇,問她往哪裡。答說:「找你。」又問:同行女子是誰?妻尚未開口,女子笑說:「且莫問這些,娘子一路奔波不容易,你也騎馬跑了半夜,人和馬想必都疲倦,我家近在咫尺,請去休息,明早再走。」果然,幾步之外,有一村子。就同去一所住宅中,女子叫醒丫鬟招呼客人,說:「今夜月光明朗,不必點蠟燭。小臺石几可坐。」把騾子拴在屋簷梧桐樹上,然後陪坐,並對妻說:「鞋子不太合適吧?途中累不累?回去有馬騎,請把鞋還我。」妻道謝後將鞋還她。
頃刻間擺上飯餚,女子酌酒說:「你們夫妻闊別,今夜團圓,請喝杯薄酒,表示祝賀。」男人舉杯酬謝,主客歡笑。慢慢手舞足蹈,不守禮節。男的眼光盯著女子,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夫妻久別重逢,卻未說半句。女子也眉目傳情,說些別人聽不懂的隱語。妻默默無言,乾脆裝傻。到了後來,男女之間都有了醉意,言語舉止更近於猥褻。女用大杯勸酒,男的推辭已醉,並要女子唱歌給他聽。女答應,用象牙撥子邊撥琴邊唱:「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佔鬼卦。」唱完,笑著說:「這種下里巴人的曲子,恐不入尊耳。但流俗如此,只好依樣畫葫蘆。」講這番話時,妖聲妖氣,男的更被迷住,有些情不自禁。一會兒,女子裝醉退席,男人跟她進去,許久不出來。丫頭伏在走廊上睡了。妻獨坐無聊,心中憤憤不平。想逃回家,又是夜間不認識路,一時拿不定主意。
等妻走到裡面去時,近窗一聽,隱約聽到男女歡暱的聲音。再聽,男人把平日夫妻倆的種種事體全說了出來,氣得她全身發抖。心撲通撲通地跳,想不如出門跳進溪澗中死去的好。走了幾步,忽見胞弟三郎騎馬來到。三郎下馬問她,她一五一十說給三郎聽,三郎勃然大怒,立刻同她回到女子家,見房門緊閉,男女枕上喁喁私語,依稀可聞。於是,三郎手握大石拋擊門窗,窗欞被打斷幾根,房裡大叫:「郎君頭破了,怎麼辦?」妻一聽,急得大哭,對三郎說:「我並未要你把丈夫殺掉,現在如何是好?」三郎瞪著眼睛說:「你嗚嗚地哭著催我來這裡,現在才消了口氣,卻又袒護丈夫,反埋怨我。我不稀罕聽你這丫頭的指使。」說著,回身就走。妻牽著他的衣服說:「你不帶我去,一個人往哪裡走!」三郎順手把她推倒地上。妻頓時覺醒,原來是做夢。
第二天,丈夫果真騎著一匹白騾回家。妻心裡奇怪,卻未開口。丈夫這夜也做著同樣的夢,相互駭然。三郎聽說姊丈遠歸,特來探望,談話中也說到在夢中見到姊丈。姊丈笑著說:「好在我沒給石頭打死。」這時方知三人夜間同做一夢。但不知女子是何許人也?
聶小倩
寧採臣,浙江人。性格慷慨而又豪爽,以行為端正而自重。他常對人說:「我從不尋花問柳,一生正正派派,始終如一。」當他去金華,走到城北,便在一個大廟裡放下行李歇歇腳。廟裡的佛殿佛塔都很壯麗,但是蓬蒿長得比人還高,好像很長時間沒有人來過。東西兩廂的僧房,兩扇房門虛掩著;只有南面的一所小房子,外面釘著新鐵環,鎖著一把新鎖頭。再看看佛殿的東牆角,有一簇高大的竹林,竹子都有一把來粗,臺階下面有個很大的水池子,野荷已經開花了。他心裡很喜歡這個幽靜的環境。剛好學使在縣城裡舉行歲試,城裡的房租很貴,因此想要住在這裡,就隨便散散步,等著和尚回來。天黑以後,來了一個讀書人,開啟了南面小房子的門。他趕緊迎上去,躬身施禮,並且把想住在這裡的意思告訴他,那人說:「這個廟裡沒有主人,我也是暫時借住的。你肯住在這個荒涼的地方,早晚得到教誨,那太好了。」寧採臣很高興,鋪上草秸代替床榻,支起板子當桌子,作久住的打算。
這天晚上,皎潔的月亮高掛中天,月光清澈似水,兩個人坐在殿廊上促膝談心,各人都介紹自己的姓名。讀書人自我介紹說:「我姓燕,字赤霞。」寧採臣懷疑他是趕考的秀才,但是聽他的口音,很不像浙江人。問他是哪省人,他說是「陝西人」。話語很樸實誠懇。談了一會兒,兩人都無話可嘮,就拱手告別,各自回到屋裡睡覺。
寧採臣因為住在一個新地方,很久不能入睡。聽見房子北邊有嘁嘁咕咕的說話聲,好像是眷屬。他就爬起來,趴在北牆的石頭窗臺上,偷著往外觀看。看見矮牆外面有個小院落,院子裡有個四十多歲的婦女,還有一個老太太,穿一身紅色的舊衣服,頭上戴著蓬沓,駝背彎腰,老態龍鍾,兩個人站在月下對話。四十多歲的婦女說:「小倩為什麼這麼久了還不來?」老太太說:「差不多快來了。」四十多歲的婦女說:「她是不是對姥姥有什麼怨言?」老太太說:「我沒聽著,但是看她樣子好像不大高興。」四十多歲的婦女說:「那個丫頭你不應該對她客氣……」話還沒說完,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在月光之下,彷彿很漂亮。老太太笑著說:「真是背後不能講人,我們兩個正在談論你,小妖婢就悄沒聲息地來了,連點兒聲音都沒有。幸虧沒有議論你的短處。」又說:「小娘子端端正正,漂亮得像個畫中人,假使老身是個男子,也被你把魂攝走了。」那個少女說:「姥姥不讚美我,還有什麼人給我道好啊?」三個女子又不知說了些什麼。寧採臣以為那是鄰人的家眷,就躺下睡覺,不再聽下去。又過了一會兒,才寂靜無聲了。剛要睡著,覺得有人進了他的屋。急忙爬起來一看,原來是北院的少女。他很驚訝地問她要做什麼。少女笑笑說:「月夜睡不著覺,願意跟你相好。」寧採臣嚴正地說:「你應該提防別人議論,我更怕人們說三道四,稍一失足,就要丟盡臉了。」少女說:「現在夜深了,沒有人知道。」寧採臣又大聲斥責她。她進進退退的,好像還有話說,寧採臣向她大喝一聲說:「你趕快離開這裡!不然的話,我要招呼南舍的燕生,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少女害怕了,才退了出去。可是退到門外,又返了回來,拿出一錠黃金,擱在他的褥子上。寧採臣伸手抓起來,扔到院子裡的臺階上,說:「不是好來的東西,別弄髒了我的口袋!」少女很慚愧,退了出去,拾起金錠自語說:「這個漢子真是鐵石人。」
第二天早晨,有一個蘭谿的秀才,領著一個僕人,前來等候考試,住在東廂房裡,到晚上突然死了。死屍的腳心有個小孔,好像用錐子刺的,鮮血細細的從小孔裡往外流著,誰也不知什麼原因。第二天晚上,僕人也死了,症狀也是那個樣子。傍晚,燕赤霞回來以後,寧採臣向他詢問死亡的原因,燕赤霞認為那是妖魔鬼怪害死的。寧採臣一向剛正不阿,聽了這話也沒放在心上。半夜的時候,那個少女又來了,對寧採臣說:「我碰到過的人多了,還沒有看見過剛強得像你這樣的。你實在是個聖賢,我不敢欺騙你。我叫小倩,姓聶。十八歲就死了,葬在寺院的旁邊,常被妖怪威脅著幹一些下賤的勾當;厚著臉皮見人,實在不是我所樂意乾的。現在廟裡沒有可以殺害的人,恐怕要夜叉來害你了。」寧採臣害怕地向她請求辦法。小倩說:「和燕生住在一個屋裡就能避免。」寧採臣問她:「為什麼不去迷惑燕生呢?」小倩說:「他是個奇人,不敢靠近他。」寧採臣又問:「你用什麼辦法迷惑人呢?」小倩說:「和我親近的輕佻人,我就偷偷地用錐子刺他的腳心,他馬上就昏迷不省人事,我趁機攝取他的鮮血,供給妖怪飲用;或者是用黃金引誘他,那不是黃金,而是羅剎惡鬼的骨頭,留下它,它能攫取人的心肝。這兩種,看當時的情況,投其所好,喜歡哪個就用哪個。」寧採臣對她表示感謝,問她戒備的日期。她回答是明天晚上。臨別的時候,她流著眼淚說:「我掉進無邊的苦海,連岸邊也找不著。郎君有直衝雲霄的義氣,必然能拔生救苦。倘若肯於幫忙,把我的朽骨裝殮起來,帶回去葬到一個安穩的地方,勝於重新給我一次生命。」寧採臣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就問她葬在什麼地方,她說:「只要記住白楊樹上有個老鴰窩的,就是我的葬處。」說完就走出門去,漸漸地消失了。
第二天,寧採臣怕燕生外出,一大早就上門去邀請他。辰時以後就備下酒菜,一邊喝酒一邊察看燕生的顏色。喝完酒就提出要和他住在一個屋子裡。燕生說他自己性格孤僻,喜好肅靜,表示不同意。寧採臣不聽,硬把行李搬過來。燕生迫不得已,只好同意,讓他把床搬過來,並囑咐他說:「我知道足下是個大丈夫,很是欽佩。但是,有些苦衷,很難一時說清楚。希望你不要翻看我的箱子和行李,若不遵守,對你我都不利。」寧採臣恭敬地表示聽從指教。說完,兩個人都躺下睡覺,燕生把箱子擱到窗臺上,腦袋往枕頭上一倒,不一會兒就鼾聲如雷了。寧採臣心裡有事,老是睡不著。將到一更的時候,窗外隱隱約約有個人影。不一會兒就來到窗前窺視,兩眼一閃一閃的。寧採臣害怕,剛要招呼燕生,忽然有個東西衝破箱子飛了出去,像一條耀眼的白練,撞斷了石頭窗欞,欻的一射,又立刻收回到箱子裡,好像閃電似的熄滅了。燕生警覺了,就從床上爬起來,寧採臣裝睡,偷偷地看著他。燕生捧過箱子檢視,從裡面拿出一件東西,對著月光聞一聞看一看,這個東西閃著晶晶瑩瑩的白光,約有二寸來長,只有韭菜葉那麼寬,看完結結實實地包了好幾層,仍然放進破箱子裡。自言自語地說:「什麼妖魔鬼怪。竟有這麼大的膽子,敢來毀壞我的箱子。」說完就躺下了。寧採臣非常驚奇,就爬起來問他,還把方才看到的情景告訴了燕生。燕生說:「既然是知心要好的朋友,怎敢深深地瞞你呢。我是個劍客。窗上如果沒有石欞,妖怪就會立即被殺;現在雖然沒死,也是受傷了。」寧採臣問他:「你藏在箱子裡的是什麼?」燕生說:「是一支寶劍。我剛才聞一聞,有妖氣。」寧採臣想要看一看,燕生很慷慨地拿出來給他看,原來是熒光閃爍的一支小劍。於是他就更加敬重燕生了。第二天,看見窗外有血跡。寧採臣就走到寺北,看見荒墳累累,果然有棵白楊樹,老鴰在樹頂上築了一個窩。等到辦完了事情,收拾行李要回家。燕生設宴為他餞行,情義很深厚,並把一個破革囊送給他,說:「這是一個劍袋,珍藏著可使妖魔鬼怪離你遠遠的。」寧採臣想跟他學劍術,燕生說:「像你這樣有信義,性格又很剛直的人,可以做劍客。但你是富貴中的人,不是這條道上的人哪。」
餞別以後,寧採臣託詞有個妹妹的屍骨葬在這裡,就掘出小倩的骸骨,用衣被包裹起來,租船載了回去。他的書房緊挨著郊野,所以便就地營造墳墓,葬在書房的外邊,祭奠她,並禱告說:「憐憫你是個孤魂,把你葬在靠近我的書房,可以互相聽到歌聲和哭聲,以便不受雄鬼的欺凌。請你喝一杯淡酒,望你不要嫌棄!」禱告完了就往回走。忽聽後面有人招呼說:「請你慢走,等我一起走!」回頭一看,原來是聶小倩。小倩歡天喜地地向他致謝說:「你真有信義,我十死也不足以報答你的恩情。我請求跟你回家,拜識公婆,做妾做婢都不後悔。」他仔細看了她,白嫩的皮膚,映著流動的彩霞,腳上穿著細筍似的鳳頭鞋,在太陽底下端相起來,更加豔麗無比。於是就領她一起回到書房。囑咐她坐在書房裡少等一會兒,先進去告訴母親。母親很吃驚。當時寧採臣的妻子已經病了很久,母親告誡他不要走漏訊息,害怕嚇壞了他的妻子。正說著,小倩已經嫋娜輕盈地進了屋,跪在地下叩頭。寧採臣告訴母親說:「這就是小倩。」母親驚慌地看著她,感到手足無措。小倩就對母親說:「孩兒飄零一人,遠離父母兄弟。蒙受公子的照顧,恩澤遍及全身,願為媳婦來服侍,以報答公子的高恩厚義。」母親看她苗條可愛,才敢和她說話,說:「小娘子看得起我的兒子,老身高興得不得了。但我一輩子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指望他傳宗接代,不敢讓他有鬼妻。」小倩說:「孩兒實無二心。我是泉下人,老母親既然不能相信,我請求把他當做哥哥看待,依靠著母親,早晚侍奉你老人家,怎麼樣?」母親憐惜她的一片誠心,就答應了。她想立即拜見嫂嫂。母親推託嫂子有病,才沒去。她就下了廚房,代替母親料理飲食。這屋出來,那屋進去,來來往往,好像早就是住在這裡的人了。天黑以後,母親害怕她,讓她回去睡覺,不給她安排床鋪。她猜透母親的意思,立即走了。路過書房門口,想要進去,卻又退了回來,在門外走來走去的,似乎有所畏懼。寧採臣招呼她,她說:「屋子裡劍氣嚇人。前些天在路上不能和你見面奉陪你,委實就是這個緣故。」寧採臣知道她害怕那個革囊,就取下來掛進了別的屋子裡,她這才進了書房,湊到燈光跟前坐下了。坐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過了好長時間才問:「你夜裡讀書嗎?我小時候讀過《楞嚴經》,現在大半忘記了。懇求送給我一卷,晚上有空讀一讀,哥哥給以指正。」寧採臣答應了她的要求。又坐了很長時間,還是一句話也不說,二更快要結束了,她也不說走。寧採臣催促她離開,她悽慘地說:「一個外來的孤魂,最怕荒涼的墳墓。」寧採臣說:「書房裡沒有別的床睡,而且兄妹之間也該避免嫌疑。」她站了起來,愁眉苦臉的就要落淚了,兩隻腳歪歪扭扭地懶得往前邁步,慢騰騰地出了房門,踏著臺階隱沒了。寧採臣心裡很可憐她,想留下她住在別的床上,又怕母親生氣。
小倩天天早晨向母親請安,捧盆端水,照料母親洗臉梳頭,下堂勞作,沒有一樣不合母親的心意。到了黃昏就告退出來,總是走進書房,就著燈光讀《楞嚴經》。發覺寧採臣要睡覺了,才悽楚地離開。在這以前,寧採臣的妻子病倒了,母親累得疲倦不堪。自從得了聶小倩,老太太很安逸,所以心裡很感激她,一天比一天地熟悉了,就親熱得像自己親生女兒一樣,竟然忘掉她是鬼了,就不忍心晚上攆她出去,留下同睡同起。她剛來的時候,沒有吃過東西喝過水,過了半年,才逐漸吃一點稀粥,母子二人都很溺愛她,避諱說她是鬼,別人也分辨不出來。沒過多久,寧採臣的妻子死了,母親私下就有娶她做兒媳婦的意思,但怕對兒子不利。小倩看出了一些苗頭,就趁機對母親說:「我在你家住了一年多,應該知道你的心腸了。為了不想禍害行人,所以跟隨郎君來到你家。我心裡沒有別的意思,只因寧公子光明磊落,為天下人所仰慕,我實在是想依靠他幫助他三五年,藉以博得皇帝的‘封誥’,在地下也光彩。」母親也知道她沒有惡意,但是怕她不能生兒養女。她說:「子女是老天賦予的。郎君的福祿冊子上已經註定,有三個光宗耀祖的兒子,不能因為娶了鬼妻就給取消了。」母親相信了,就和兒子商量。寧採臣很高興,就擺下酒宴,遍告親朋。有人請求看看新娘子,小倩很慷慨地穿著華麗的服裝出來拜客,滿堂人都瞪著眼睛瞅著她,被她的容貌驚呆了,不懷疑她是鬼,反倒懷疑她是神仙。從這以後,親戚朋友都攜帶禮物向她慶賀,爭著拜識她,她善於畫梅花和蘭花,就用一尺見方的畫幅酬答,得到畫幅的客人都紙包紙裹地珍藏著,認為這是榮幸。
一天,她低著頭坐在窗前,心裡不舒暢,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忽然問丈夫道:「革囊哪去了?」寧採臣說:「因為你怕它,所以緘封在別的屋子裡。」她說:「我接受活人的氣息已經很長時間了,現在不再害怕,應該拿過來掛在床頭上。」寧採臣問她什麼意思。她說:「三天來總是心跳不止,想是金華那個老妖精,恨我遠遠地逃走了,恐怕早晚要找到這兒來。」寧採臣真把革囊拿來了。她翻來覆去地看著,說:「這是劍仙用它裝妖魔頭的。殘破到這個樣子,不知殺了多少妖魔!我今天看見它,身上還起雞皮疙瘩。」說完就掛到床頭上了。第二天,又叫掛到房門上。晚上對著燈燭坐著,請求寧採臣不要睡覺。忽然一個東西,像飛鳥從天上掉下。她吃了一驚,鑽進夾幕裡藏了起來。寧採臣一看,這個東西像個夜叉,眼似閃電,口似血盆,眨巴著眼睛,兩隻手往前抓撓著向前直奔過來。到了門外,又退了回去,進進退退地磨蹭了好長時間,才逐漸靠近革囊,伸出爪子要去摘取,好像要把它撕碎似的。革囊忽然「咯噔」一聲響,約有兩個簸箕那麼大小的一個鬼物,從革囊中控出半截身子,把夜叉抓進了革囊裡,響聲就停止了,革囊也立即縮成原先那麼大小。寧採臣感到很驚訝。小倩也從夾幕裡跑了出來,很高興地說:「沒有災害了!」夫妻倆一同往革囊裡看看,只有幾大杯清水罷了。
幾年以後,寧採臣果然考取了進士。小倩生了一個男孩。寧採臣納妾以後,妻妾又各生了一個男孩。三個孩子後來都做了官,都很有聲望。
珠兒
常州老百姓李化,田產很多,可是五十歲還沒有兒子。只有一女,名小惠,容貌美麗,老兩口愛如珍寶,十四歲忽然暴病死去,家中冷冷落落,毫無生人樂趣。不久,收丫頭做妾,隔年生下一兒,看做命根子,取名珠兒。
珠兒漸漸長大,身材魁梧,但秉性痴呆,五六歲還分不清豆、麥,說話也結結巴巴。老李晚年愛子心切,幾乎忘記珠兒的缺陷。
遇有瞎一隻眼的和尚來市上化緣,和尚能知人隱秘之事,大家視若神明。傳說他能生、死、禍、福於人。因而化緣時幾十幾百,乃至上千兩白銀,指名募化,無人敢違抗。到李家,化一百兩,李感到為難。給十兩,不肯收,慢慢加至三十兩,仍不肯收。和尚聲色俱厲地說:「一百兩,缺一文不可。」李生氣,把錢收回去,走了。和尚也生氣,說:「莫悔!莫悔!」果然,不多時,珠兒痛得床上床下,亂爬亂滾,臉無人色。李害怕,帶八十兩銀子向和尚求救。和尚笑著說:「加了這麼多錢很不容易,但我有什麼辦法呢?」李還家,珠兒已死。李哭得非常傷心,告到官府,官府把和尚逮捕審訊,問不出所以然。打他,像打在皮革上。搜他身上,發現木人兩具,小棺材一副,還有五色小旗五面。縣官大怒,用手捏訣給和尚看,和尚怕了,自招口供。縣官不信,將他打死。李叩頭感恩。
到家時已黃昏,與妻同坐床上,忽見有小孩進來說:「阿爹為何走得那樣急,我拼命追都沒追上。」看小孩大約七八歲,正要問個明白,見他或隱或現,恍恍惚惚,像是一團煙霧。爬上床,李推他下去,落地無聲。他說:「阿爹為何這樣?」眨眼間又上了床。李夫婦嚇得一齊走出門。小孩「阿爹阿媽」叫個不停。李走入妾房,把門關上,回頭小孩已在膝下。問他:「你想幹什麼?」他說:「我是蘇州人,姓詹,六歲父母雙亡,被嫂嫂趕到外祖父家。偶在門外遊戲,被妖僧迷住,殺死在桑樹下。從此強迫為他服務。含冤地下,無法脫身。幸阿爹救出,願給你做兒子。」李說:「人和鬼不同,怎能生活在一起。」小孩說:「只要打掃一間房,安排床鋪,每天澆一杯冷粥就行。」李答應。
早起,出入房間,像在自己家中。聽李妾哭珠兒,便問:「珠兒死去幾天了?」答說:「七天。」說:「天氣寒冷,屍不會腐爛,試挖出看看。如未損壞,我可救活。」李喜,與小孩同去挖出,軀殼完好。正在傷感,已不見小孩。把珠兒屍體抬回,安置床上,眼睛已在轉動。一會兒,叫喝水,喝水後出汗,汗後起身。全家都很高興,加以聰明伶俐,與往日大不相同。晚上,僵臥,停止了呼吸。天亮時又醒過來。問他,他說:「過去在妖僧那裡,有兩個小孩,一名哥子,昨日追阿爹不上,因與哥子話別。今哥子在地下已給姜員外做義子,夜裡來邀我遊戲,剛才用白鼻送我還家。」母問:「在陰司見到珠兒了嗎?」說:「珠兒已轉生,他與阿爹無父子緣分,不過金陵嚴子方來討還百十千債罷了。」原來早年李在金陵貿易,欠嚴一筆貨款未還,嚴就去世了。此事無人知道,李聽到後大為吃驚。母又問:「見到惠姐嗎?」說:「不知。下次再去可以尋訪。」過了兩三天,對母說:「惠姐在陰司很好,嫁給楚江王小兒子,滿頭珠寶,出門前呼後擁。」母說:「何不回家看看?」說:「人死後,便與骨肉無關了。倘若有誰把前生事講給他聽,才能想起。昨天我託姜員外設法,才有機會見到惠姐。她叫我坐在珊瑚几上,我告訴她,父母時時在想念。她好像做夢,迷迷糊糊。我說:‘姐在人世時,喜歡繡並蒂蓮花。有一次剪刀刺著指頭,血流在綾子上,姐就刺繡赤水雲。如今母親還掛在床頭牆壁上。姐姐忘記了嗎?’她聽完,感到難過,說:‘等我告訴夫君,回家省視母親。’」母問:「什麼時候?」答不知。一天,對母說:「姐姐將要到來,隨從人多,應多備酒漿。」過了片刻,又說姐姐來了。把幾搬到中堂,說:「姐姐請坐,別再哭了。」其他人概未見到。他領著人焚紙、澆酒在大門外。回來說:「隨從的人暫時去了。姐姐說她往年所蓋的綠被,曾被燭花燒了一個豆子大的孔兒,還在嗎?」母說:「在。」開箱取出。兒說:「姐姐要我鋪在她原來的閨房中,她疲乏了,要休息,明天再和母親說話。」鄰居趙家的女兒,過去和小惠相好,這天夜裡,夢見小惠,言語笑貌,與生前一樣。她說:「我已化為異物,和父母見面,相隔千里。想借妹子與家人談話,請不要害怕。」天亮時,趙女正與母親談及這件事,忽然仆倒在地,片刻醒來,向趙母說:「小惠與嬸嬸分手幾年來,嬸嬸頭上已有了白髮。」趙母以為女兒已發瘋。女拜別出門,趙母知道其中必有緣故,跟隨她趕到李家,抱著李母痛哭。李母一時嚇住,女說:「我昨天回家已睏乏,來不及說話。做女兒的不孝,中途拋卻父母,勞父母掛念,自覺有罪。」李母醒悟,也號啕大哭,並說:「聽說你已經做了貴夫人,我很欣慰。你到王爺家,怎麼能來?」女說:「楚江王兒子和我感情很好,公公婆婆都愛我。」小惠生前時常用手撐著下頦,說話時也常做這種姿態,神情完全和她生時一樣。不久,珠兒來說:「接姐姐的從人已到。」於是,女起身,流淚拜別。趙女又倒地,片時方醒。
幾個月後,李病重,醫藥無效。珠兒說:「恐怕無法挽救了,有兩個鬼坐在床頭,一個手執鐵杖,一個挽著麻繩長四五尺。我日夜哀求,都不肯去。」母哭,準備後事。入夜,珠兒進來說:「一切雜人,暫時請離開。姐夫來探望阿爹了。」過一會兒,鼓掌大笑。母親問他,他說:「我笑這兩個鬼,聽說姐夫要來,躲進床下,縮頭似烏龜。」又片刻,只見他向著空中說了許多彬彬有禮的話,又問姐姐是否平安無事,然後拍手稱快,說:「這兩個鬼,我苦苦哀求,他們不去。這時候可倒霉了,真痛快。」他走出門,又回來,說:「姐夫走了。兩個鬼被鎖在馬鞍上,阿爹的病會好。姐夫還說,他將稟告父親,為阿爹阿媽延壽百年。」一家聽後都高興。
李延聘老師教珠兒讀書。珠兒很聰慧,十八歲考中秀才,還時常講些陰司的事。附近有害病的,他往往指出鬼在何處,用火去燒,因而轉危為安。後得暴疾,一身青紫,自說鬼神降罰他不該洩漏秘密。從此,不再講陰司的事了。
水莽草
水莽是毒草。蔓生像葛草,紫花像扁豆。誰誤吃了它,立刻就中毒身死,變成水莽鬼。俗傳水莽鬼輕易不能投生,必得再有人吃了水莽草毒死之後,找到替身,才能去投生。所以,湖北桃花江一帶,水莽鬼特別多。
湖北人稱同歲的為同年,交往時以庚兄、庚弟相稱,孩子們則稱其為庚伯,這是老習慣了。有一個姓祝的人,去拜訪他的同年,途中又熱又渴,極想喝點水。正好看見道旁一個老太太支著棚子賣水,他急忙跑過去。老太太殷勤地把他讓進棚內,端上一杯水,姓祝的一嗅,有一股邪味,不像茶水。放下杯,起身就走。老太太一邊急忙攔住他,一邊急忙對內招呼:「三娘,倒一杯好茶來。」不大一會兒,有一少女捧著茶從棚後面走了出來。看上去十四五歲,長得特別漂亮,戴著指環手鐲,光彩照人。祝生一看魂都飛了,忙接過茶杯。一嗅芳香無比。一氣喝光了,還要喝。一眼看見老太太走開了,一把捉住了姑娘的手,摘下一個指環。姑娘紅著臉微笑著,祝生這時心旌搖盪。又問姑娘家住哪裡,姑娘說:「你晚上來吧,我還在這裡。」姓祝的要了一撮茶葉,藏好了指環才走。
祝生到了同年家以後,覺得噁心,懷疑是喝茶喝的,把喝茶的事告訴了同年。同年聽後,大吃一驚,說道:「壞了,那是水莽鬼呀!我的父親就死在水莽鬼手中。這個沒有救,可怎麼辦哪?」這話可把祝生嚇壞了,拿出茶葉給同年一看,真是水莽草哇!又拿出指環,並把那姑娘的長相說了一遍。同年想了想,說:「肯定是寇三娘!」祝生一聽同年說出的名字與賣茶姑娘的名字一樣,忙問同年是怎麼得知的。同年說:「南村有個姓寇的財主,閨女長得很漂亮。數年前,誤吃水莽而死,肯定是她在那裡作怪。」聽人們說,叫水莽鬼迷住的人,如果知道水莽鬼的姓名,把它生前的舊褲子拿來煮水喝就會好的。同年到寇財主家把姓祝的事情訴說了一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寇財主幫忙。寇財主因為有人給女兒當替身,堅決不肯給。同年十分氣憤地回到了家裡,把經過告訴了祝生。祝生切齒痛恨,說道:「我死後決不讓他閨女託生。」同年抬著姓祝的送他回家,剛到門口,就死了。祝母號啕大哭,將兒子埋葬了。祝生丟下一個兒子,才滿週歲。妻子守了半年,改嫁了。祝母養活小孫子,勞累不堪,終日流淚。
一天,祝母正抱著孫子在屋裡掉淚,忽然,祝生悄悄地從外面進來了。祝母一見,大驚失色,揩著眼淚問兒子怎麼回來了。祝生說:「兒子在地下聽見媽媽哭泣,心裡實在難過,所以回家來侍候媽媽。兒子雖然死了,但在陰間娶了老婆,現在帶來給媽媽幹活,媽媽不要傷心了。」祝母問:「兒媳是誰呀?」祝生答道:「寇家眼瞅著我死去不聞不問,我太恨他們了。死後,兒就去尋找寇三娘,可是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不久前遇到同年的父親,告訴我寇三孃的住處。兒子去找她,她已投生到任侍郎家了。兒子急忙追了去,把她硬抓了回來。現在她成了兒子的媳婦,同兒子相處得挺好,沒什麼苦惱。」不一會兒,門外進來一個女子,打扮得很漂亮,跪在地上給祝母叩頭。祝生說:「這就是寇三娘。」雖然是個鬼,祝母看了,心裡也頗感到安慰。祝生吩咐三娘幹活。三娘雖然不大會做活兒,但溫順聽話,挺討人喜歡。就這樣住下,也不走了。三娘請求婆母告訴孃家一聲。祝生不同意,可是祝母按著媳婦的意思,告訴了寇家。寇財主老兩口聽後大驚,連忙坐車來了,見面一看,果然是三娘,抱頭痛哭失聲。三娘勸慰爹媽止住了眼淚。寇母看祝家挺窮的,心裡很不好受。三娘說:「人已變成了鬼,又怕什麼窮呢?祝家母子,對兒情深意厚,兒是很滿足的了。」寇母問:「賣茶的那個老太太是誰呀?」三娘說:「她姓倪。她知道自己不能迷惑人,所以特意求女兒幫助她。現在已投生到省城一個賣酒的人家了。」三娘看著祝生說:「已經當女婿了,而見了岳父、岳母不行禮,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啊?」祝生才給岳父、岳母行禮。三娘到廚房去了,親自做飯做菜。寇家老兩口看見這情景,心裡很難過,回家後,立即派來兩個丫環給做活,送來一百兩銀子,數十匹布,還經常送酒送肉,對祝母的幫助不小。寇家還經常接女兒回孃家。寇三娘在孃家住幾天就說:「家中無人,早點送女兒回婆家吧。」寇家故意多留兩天,寇三娘則悄悄地走了。寇財主還給女婿蓋起了大房子,一切都很完備。可是女婿一次也不去岳父家。
一天,村裡有人中了水莽草的毒,死去又活了,人們競相傳誦這個怪事。祝生說:「這是我救活的。那個人是叫李九給害死的,我把作怪的鬼給趕跑了。」祝母對兒子說:「你怎麼不找個替死鬼呢?」祝生說:「兒子最恨這些找替死鬼的,正要將他們全部趕跑,怎麼肯幹這種勾當呢?況且,兒侍候媽媽很高興,不願再另外投生了。」因此,中水莽草毒的人經常準備好酒席,送到祝家院裡,祈求幫助,一禱告就有靈驗。
十多年後,祝母死了。三娘兩口子十分悲哀,有客人來弔孝,兩口子不出面,叫兒子披麻戴孝,給奶奶哭哀守靈。又過了兩年,三娘夫婦給兒子娶了個媳婦,是任侍郎的孫女。在此之前,任侍郎的小老婆生了個女兒,不幾個月就夭折了。後來聽說祝家發生的怪事,坐著車來到祝家,並同祝生結成了翁婿之親。到現在,又把孫女給了祝生的兒子,兩家來往不斷。
一天,祝生對兒子說:「天帝因為我對人們有功,封我為‘四瀆牧龍君’。現在我要走了。」不一會兒,院中來了四匹馬,拉著黃帷子車,馬的四條腿長滿了鱗甲。祝生夫妻倆穿著好衣服出來,一同坐在車上。兒子與兒媳又哭又拜,一轉眼,車馬就不見了。同一天,寇家看見女兒來了,拜別父母,說的話同祝生一樣。寇母哭著挽留,三娘說:「祝郎已經先走了。」一齣門就沒影了。三孃的兒子名祝鶚,字離塵,請求寇財主答應後,將三孃的屍骨與父親的屍骨合葬了。
俠女
顧生,金陵人,多才多藝,但家中特別窮。加以母親年老,不忍遠離膝下。每日為人寫字作畫,聊以自給。年二十五,猶未訂婚。
對門有所空宅,一老太婆和少女佃居。因她家沒有男人,不便詢問底細。一天顧生偶然從外還家,見少女從母親房中出來,年紀大約十八九歲,長得非常漂亮,她見到顧,大大方方,但神色凜然。顧入房問母,母說:「對門女子來向我借剪和尺,說她家只母親一人。我看她不像是貧苦出身,問她為什麼還不嫁人,她託辭母年老需侍奉。明天,我想去拜見她母親,順便提一提婚事,倘若她不苛求,你可代她養母。」第二天,顧母到對門去,見女母耳聾,家裡無隔宿之糧,生活全靠女兒十個手指頭。慢慢談到兩家合併為一家的事,老太太似乎同意,和女兒商量,女未作聲,意思好像極不贊成。顧母回到家中,將詳細情況告訴了兒子,並帶疑惑地說:「她是否嫌我家窮?她不多開口,也不隨便笑,真是‘豔如桃李,冷似冰霜’。」母子二人猜疑著,嘆了一口氣。這件事遂作罷論。
一天,顧在書齋,有少年來求畫。少年姿態甚美,但行動舉止極為輕佻。問他從何處來,答說鄰村。以後,過兩三天來一次,慢慢熟悉了。和他開玩笑,甚至擁抱他,也不遭拒絕。因此,與少年發生同性戀,往來很密切。
有一次,恰值對門女郎經過,少年一直盯著她。問是誰,顧說鄰居女兒。少年說:「長得這樣美,神情為什麼顯得可怕?」一會兒,顧進入母親房內,母說:「剛才女來借米,說是已斷炊三日。這是個孝女,窮得可憐,應該適當賙濟。」顧聽從母親的話,送去一斗米,轉達母親的意思。女收下米,也不道謝。每到顧家,見顧母裁衣、做鞋,便代為縫紉。出出進進,操持家務,與媳婦無異。顧心裡很感激,遇到顧客饋贈一些好吃的東西,必分送女的母親,女從不說什麼客套話。
顧母下身長癰疽,痛苦萬分,早晚號啕。女時時探望,並洗創敷藥,每日三四次。顧母心感不安,女毫不嫌汙穢,母說:「唉,哪裡能得有你這樣的兒媳婦,這樣侍奉我。」邊說邊流淚。女安慰她說:「你有個最孝順母親的兒子,勝過我們寡母孤女上百倍。」母說:「床上這些事,不是兒子所能做的。況且我年已老,早晚即將離開人世,常擔憂會不會絕後。」講到這裡,顧進來了。母流淚說:「我們欠姑娘的情太多,你不要忘記報答啊!」顧拜伏在地。女說:「你敬我母親,我未道謝,你謝什麼呢?」於是,顧對女更加敬愛。可是,她一舉一動,無不拒人於千里之外。
一天,女出門時,顧望著她,她回頭嫣然一笑。顧喜出望外,立即跟到她家,挑逗未拒因而發生關係。女說:「記住!這事可一不可再。」顧答應著。第二天約她幽會,女臉色非常嚴厲,不顧而去。每天來幾次,時時見面,並不溫柔可親。偶然試以遊詞,就說出冷冰冰的話,令人不寒而慄。忽然在無人處問顧:「每天來的少年是誰?」顧告訴她,她說:「這人行動、態度,對我無禮,已經不止一次。我因他和你關係親密,所以置之不理。請轉告他:下次他再這樣,是他自己討死。」夜間,顧把這話告訴少年,且囑他小心,這女子不可冒犯。少年說:「既不可冒犯,你為什麼又冒犯了她?」顧說自己和她絕無私情。少年說:「真的沒有私情,剛才這些話,怎麼會傳入你的耳朵?」顧答不出話。少年又說:「我也請你轉告她:不要假惺惺地裝正經,不然我要宣揚出去。」顧頓時大怒,臉色極難看,少年悻悻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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