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又一晚,顧獨坐,女忽然進來,笑著說:「你我情緣未斷,豈非天意?」顧聽了,欣喜若狂,把她摟在懷裡。這時,腳步聲響,兩人吃驚站起,少年已推門進來。顧問他:「你來幹什麼?」他笑說:「我來看看貞潔的女人。」回頭又對女子說:「今天不怪我了吧?」女雙頰緋紅,柳眉倒豎,一言不發,掀開上衣,露出皮荷包,扯出一柄尺多長亮晶晶的匕首,少年嚇得轉身就逃。女子追出大門,到處不見。便把匕首向天一擲,啪地響起,像一道長虹,放出光芒。頃刻間有件東西掉落在地。顧舉燭照看,是隻白狐,已被劈成兩段。女說:「這就是你的孌童。我本來寬恕了它,它卻再三不願活下去。」說著收劍入囊。顧拉她進屋,她說:「妖物敗人意興,且待明夜。」次夜,果然來了,問起劍術的事,女說:「這事你不應當知道,必須嚴守秘密。稍有洩露,對你不利。」顧又提到嫁娶,她說:「既共枕蓆,又操家務,不是已做了妻子嗎?事實上做了夫妻,還提嫁娶幹什麼?」顧說:「你是嫌我窮嗎?」女說:「你固然是窮,我難道是富?今夜相聚,正為了同情你窮。」臨別叮囑說:「苟且的行為,不可一而再,再而三。當來的時候,我自然會來;不當來,強迫也無益。」以後見到,想和她說幾句私話,她卻遠遠地走開。但補衣、燒火,樣樣活都幹,完完全全與妻子相同。

又數月,女母去世,顧竭盡力量營葬。女獨居,顧以為可隨便共寢。夜間翻牆進去,隔窗喊了幾聲,無人答應。看看門上已鎖,懷疑她另有私約。次夜又去,與上次一樣,顧就把身上佩的玉脫下放在窗上。第二天,在母親房裡相遇。出來時,女跟在後面說:「你懷疑我,是嗎?人各有心,不可告人。今使你無疑,能辦到嗎?不過,有件事,請你快想辦法。」問何事。她說:「我懷孕已八個月,恐不久臨盆。妾身未分明,能為你生孩子,卻不能為你哺育孩子。可和母親秘密商量請個奶媽,就說討了個義子,不要說我。」顧答應。回去講給母親聽,母笑著說:「這女子真奇怪,聘她,不答應,卻暗中與我兒子結成夫妻。」於是照女所說做好準備。

又過了一個多月,女幾天不來顧家,顧母懷疑,往對門探望,四境寂寥。敲了許久的門,女蓬頭垢面走來開門,進去後,又把門關上。到了房內,見到正在呱呱啼叫的嬰兒躺在床上,母驚問:「生下來幾天了?」答:「三天。」開啟繃布一看,是個男孩。額頭寬敞,下頦豐滿,顧母高興極了,說:「我的兒啊,你為我養了個孫子,今後孤零零的,託身何處?」女說:「區區隱衷,不敢向母親表白。等夜靜無人時,快把嬰兒抱去。」母親回去告訴兒子,夜裡把嬰兒抱回。

又幾晚,女半夜來敲門,手提革囊,笑著說:「我大事已了,請從此別。」忙問她緣故,她說:「葬母之情,刻刻不忘。以往對你說可一不可再,因報恩不在私情。雖不能成婚,特為你延一線血脈。原以為一次可以達到目的,誰知月信再至,不得已再次破戒。現在總算大恩已報,同時我的立志也如願實現,再無遺憾了。」問革囊中是何物,說:「仇人的頭顱。」一看,鬍鬚頭髮粘在一起,鮮血模糊,極為驚駭,追問究竟,女說:「從前不對你吐露,唯恐洩漏。今天事已成功,不妨相告。我是浙江人,父親生前做過司馬,被仇人陷害。抄家時我揹著母親出逃,埋名隱姓,已有三年。當時不即刻報仇,是因為母親尚在。母死,肚子裡又有一塊肉拖累,所以一再拖延。那幾天夜間出門,不為別的事,因道路門戶不熟,恐有差池。」說完,出門,又叮囑顧說:「兒子須好好照看,你福薄,年壽不高。這個兒子可以光大門閭。夜深不敢驚動老母親,我去了。」正想問她到哪裡去,一閃就不見人。顧呆呆地站在門外很久,猶如掉了魂。天大亮,告訴母親,互相嘆異。

後三年,顧死。兒子十八歲中進士,侍奉祖母終老。

異史氏說:人必室有俠女而後可以蓄孌童。不然,正如古諺所說:你愛他的子豬,他還愛你的母豬呢。

蓮香

桑生,名曉,字子明,沂州人。從小失去了雙親,在紅花埠寓居。他為人莊重,喜歡安靜,每天外出兩次,到搭夥食的東鄰去吃飯,餘下的時間,總是坐在屋裡。一天,東鄰的書生偶然來了,跟他開玩笑說:「你孤單單地住在這裡,不怕鬼怪狐狸嗎?」他笑著回答說:「男子漢怕什麼鬼狐呢?雄的來了我有利劍,雌的來了還應當開門請進來呢。」東鄰生回到家裡,跟朋友合謀,晚間用梯子把妓女從牆上送過去,彈指敲門。他從門縫往外看,詢問是什麼人,妓女說自己是鬼。桑曉嚇得渾身打戰,牙齒得得直響。那個妓女磨蹭了一會兒就走了。

第二天早晨,東鄰生又來到他的書房,他便講了昨晚的所見所聞,並且告訴東鄰生,他準備回家。東鄰生拍著巴掌說:「你為什麼不開門請她進來呢?」他頓時領悟那是假的,就和當初一樣,安心地住下去。

有半年多,一個女子晚上來敲門。他以為朋友又來跟他開玩笑,就開門請她進來,原來是個傾國傾城的美女。他驚訝地問她從什麼地方來的。美人說:「我叫蓮香,是西邊一家妓院的妓女。」紅花埠本來有很多妓院,他就相信了。從此以後,她三五天就來一次。

一天晚上,他獨自坐在書房裡,正在沉思凝想,有一個少女,飄飄忽忽地進來了。他以為是蓮香呢,就迎上去說話,一看臉面,完全不同,只有十五六歲,長長的袖子,披垂著頭髮,體態風流秀麗,步行之間,若進若退。桑曉大吃一驚,懷疑她是狐狸。少女說:「我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姓李。愛慕你為人高雅,希望你能看得起我。」桑曉很高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得像冰雪,便問她:「怎麼這樣涼呢?」少女說:「我年歲小,體質單薄,夜裡披霜蒙露,怎能不涼?」兩人相好後,少女說:「我因為愛情,失了清白。若不嫌我庸俗醜陋,我願意常常相聚。房子裡是不是還有別人哪?」桑曉說:「沒有別人,只有西鄰的一個妓女,但也不常來。」少女說:「應該謹慎地避開她。我不和那些妓女一樣,你要保守秘密,不要洩露出去。她來我就離開,她走了我再來就行。」

雞鳴要走的時候,她送給桑曉一隻繡花小鞋,說:「這是我下身穿著的東西,拿著玩賞可以寄託你的思慕。但是有人的時候千萬不要玩弄!」桑曉接到手裡一看,尖翹翹的像個解結錐,心裡很喜愛。第二天晚上,屋裡沒有別人,他就拿出來欣賞玩弄。少女忽然輕飄飄地來了,又甜蜜地過了一夜。從此以後,每次拿出這隻繡花鞋,少女就一定應念而至。桑曉疑惑地問她什麼原因。她笑著說:「正好碰上這個時間罷了。」

一天晚上,蓮香來了,驚訝地說:「你的神態為什麼這樣衰頹呀?」桑曉說:「我自己沒有什麼感覺。」蓮香就向他告別,約定十天以後再來看他。

蓮香離開以後,少女沒有一天晚上不來的。她問桑曉:「你的情人為什麼很長時間不來了?」桑曉告訴她,約好十天以後再來。她笑著說:「你看我和蓮香哪一個漂亮?」桑曉說:「可以稱為兩絕。但是蓮香的肢體溫和。」少女一聽就變了顏色,說:「你說兩個都漂亮,是對我說她。她一定是月殿仙女,我一定趕不上。」因而很不高興。就掐著指頭算計,到了約定的第十天,囑咐桑曉不要走露訊息,她要偷著看看。

第二天晚上,蓮香果然來了,說說笑笑,很融洽。躺下以後,大吃一驚說:「你危險了!十天沒見面,怎麼更加疲憊勞損了呢?你敢保沒有碰上別的嗎?」桑曉問她什麼緣故。她說:「我察看你的神情氣色,脈搏散亂如同亂絲,是個鬼症。」

下一天夜裡,少女來了,桑曉問她:「你偷看了蓮香,覺得怎樣?」少女說:「美,我原先就懷疑世上沒有這樣的美人,果然是個狐狸精。她走了以後,我跟在後面偵察,她住在南山的一個洞穴裡。」桑曉懷疑她嫉妒,隨便應酬幾句就過去了。

過了一夜,桑曉跟蓮香開玩笑說:「我根本不相信,可有人說你是狐狸精。」蓮香急切地追問說:「這是誰說的?」桑曉笑笑說:「是我自己跟你開玩笑。」蓮香說:「狐狸和人有什麼不同呢?」桑曉說:「人被狐狸迷惑了就得病,厲害了就會死,所以是可怕的。」蓮香說:「你說得不對。像你這樣的年歲,房事三天後,精力可以恢復,縱然是狐狸,有什麼害處呢?倘若縱慾無度,就是一個人,也會超過狐狸的。天下死去的癆病鬼,難道都是狐狸害死的嗎?雖然如此,一定有人背後議論我。」桑曉極力辯解,說是無人說她壞話,她卻追問更兇。桑曉迫不得已,就洩露了少女偷看的秘密。蓮香說:「我本來對你的疲憊感到很奇怪。但是怎能突然病到這種程度呢?難道她不是人嗎?你不要說破,明天晚上,就像她看我一樣,我也偷著看看她。」

這天晚上,少女來了以後,才說了三五句話,聽見窗外有咳嗽的聲音,就急急忙忙地逃了。蓮香進來說:「你危險了!她真是一個鬼物!你貪戀她的美貌而不趕快斷絕關係,陰間的道路離你很近了。」桑曉認為她是嫉妒,只是默默聽著不說話。蓮香說:「我就知道你不忘情,但是也不忍心看你死去。明天,當帶來一些吃的藥物,給你除掉陰毒。好在病根很淺,十天就可痊癒。讓我陪著你以便照看你治好病症。」第二天晚上,果然拿出藥面給他吃。吃下不一會兒,排洩幾次,感到五臟六腑清爽了,精神頓時強了。他心裡雖然感激蓮香,但卻始終不信是鬼。蓮香夜夜在一個被窩裡偎著他,他想和她交歡,總是被她制止了。幾天以後,他皮肉豐滿,恢復了健康。蓮香在要告別的時候,懇切地囑咐他要斷絕和少女的關係,他卻不以為然地應了一聲。到了晚上,關起房門點上燈,就拿起繡花小鞋,傾心地想念著。姓李的少女又忽然來了。幾天的隔絕,神情很是怨恨。桑曉說:「她連夜給我當醫生,請你不要為此而怨恨她,和你要好,這完全在我自己。」少女這才稍微有點高興了。桑曉躺在枕頭上小聲說:「我很愛你,但是有人說你是個鬼物。」少女張口結舌好長時間,才罵道:「一定是騷狐狸造遙惑亂你!你若不和她斷絕,我不來了!」說完就嗚嗚地痛哭。桑曉百般地安慰勸解她才止住了。

隔了一宿,蓮香來了,知道姓李的少女又來了,便很生氣地說:「你是一定想要死了!」桑曉笑著說:「你對她的嫉妒,怎麼這樣深啊?」蓮香更加氣憤地說:「你種下了死根,我給你除掉了,不嫉妒的人又將怎麼樣呢?」桑曉編話戲弄她說:「她說我前幾天的疾病,是狐狸作的祟。」蓮香乃嘆著氣說:「確像你所說的你執迷不悟,萬一有個意外,我就是長了一百張嘴巴,怎能為自己辯解清楚呢?讓我從現在起就告別。一百天以後,當看你倒在病榻上。」桑曉挽留她,她不肯,很生氣地走了。

從此以後,姓李的少女每夜都和桑曉住在一起。大約住了兩個多月,桑曉覺得疲憊不堪。起初還能自己寬解自己,後來一天比一天瘦弱,只能喝一碗粥了。想要回家養病,還戀戀不捨的,不忍突然離開她,拖拖沓沓地過了幾天,就纏綿在病床上,再也起不來了。東鄰生看他病得很沉重,每天打發館僮給他送飲食。他到這個時候才懷疑姓李的少女,就對她說:「我後悔不聽蓮香的話,才病成這個樣子!」說完就昏沉沉地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兒,甦醒過來,睜開眼睛看看四周,姓李的少女已經離開書房,從此就斷絕了來往。他瘦骨嶙峋地病臥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思念蓮香的急切心情,好像農民盼望好年成一般。

一天,他正在專注地想念著,忽然有人撩起門簾走了進來,原來是蓮香。她來到病榻跟前,微笑著說:「冤家,我不是胡言亂語吧!」桑曉哽咽了好長時間,說自己已經知錯了,只求蓮香拯救他。蓮香說:「你已經病入膏肓,我實在沒有拯救你的辦法。我來是和你訣別的,以表明我不是嫉妒。」桑曉很悲痛地說:「枕頭底下有一件東西,請你替我把它撕碎。」蓮香從枕頭底下搜出那隻繡花鞋,拿到燈前,顛來倒去地玩賞著。姓李的少女忽然進來了,出乎意料地看見了蓮香,轉身就要逃遁。蓮香用身子擋住房門,她急得不知如何出去。桑曉責備數落她,她無法回答。蓮香笑著說:「我今天才能和阿姨當面對質。你從前說郎君的舊病,未必不是我給招致的,現在究竟怎麼樣?」她低著頭認錯。蓮香說:「這麼漂亮的美人,怎麼竟然拿著愛情去結仇呢?」她就跪在地下,掉著雨點似的淚珠,請求憐救桑曉的性命。蓮香就把她扶起來,詳細盤問她的生平。她說:「我是李通判的女兒,很早以前就死了,葬在這裡的牆外。我是已經死了的春蠶,但是遺下的情絲還沒有窮盡。和郎君相愛,是我的心願,致郎君於死地,絕不是我的本意。」蓮香說:「聽說鬼物希望人死,因為死後可以經常團聚,是這樣嗎?」她說:「不是這樣。二鬼相逢,並無樂趣,若有快樂的話,陰間的少年郎難道還少嗎?」蓮香說:「你真傻呀!天天晚上相伴,人都受不了,何況你是鬼呢?」她問蓮香:「狐狸也能害死人,唯獨你怎麼不害人呢?」蓮香說:「害人的狐狸,是那些信奉採補的傢伙,我和它們不是一類。所以,世上有不害人的狐狸,卻絕對沒有不害人的鬼,因為鬼的陰氣太盛呀。」桑曉聽到這些話,知道她們是鬼是狐都是真的,好在平常見慣了,毫不感到驚怕,只是想到自己氣息僅存,生命垂危,不覺放聲痛哭起來。

蓮香看著少女說:「怎樣處置郎君呀?」她羞得滿面通紅,表示自己實在無能為力。蓮香笑笑說:「恐怕郎君健壯以後,醋娘子要吃楊梅湯了。」她拉起衣襟,躬身施禮說:「如果有個起死回生的高明醫生,使我不虧負郎君,我當埋頭於地下,哪敢厚著臉皮再到人間呢!」蓮香就解下藥囊,取出一丸藥說:「我早就知道會有今天,別後便去三山採藥,歷時三個月才把藥料備全,就是垂死的蠱癆病毒,吃下去也沒有不活的。但是病是由誰引起的,還得由誰做藥引子,不得不反過來求你幫忙了。」少女問道:「需要什麼呢?」蓮香說:「要你櫻桃小口中的一點香唾呀。我把藥丸放進郎君口中,煩你嘴對嘴地唾一口。」她兩頰通紅,低頭反覆看著腳上的鞋子。蓮香開句玩笑說:「妹妹最稱心如意的只有繡鞋呀!」她更加羞愧難當,低頭不對,抬頭也不對,好像無地自容了。蓮香說:「這是平時的慣技,今天怎麼這樣吝嗇呢?」就把藥丸放進桑曉嘴裡,轉過身子催逼她。她迫不得已,就嘴對嘴地唾了一口。蓮香說:「再唾一口!」她又唾了一口。一連唾了三四口,藥丸已經嚥下去了。不一會兒,桑曉肚子裡轟隆隆地如同雷鳴。蓮香又往他嘴裡放一丸藥,就自己吻著他的嘴唇,往胸膛裡送氣。桑曉感到丹田火熱火熱的,精神煥發。蓮香高興地說:「病好了!」

姓李的少女聽到雞叫,心神不定地告別走了。蓮香認為桑曉久病初愈,還需要調養,去東鄰吃飯不是好辦法,因而把門反鎖,裝作桑曉回家了,斷絕人情往來,自己日日夜夜守護著。姓李的少女也每夜必來,服侍很殷勤,把蓮香當做姐姐看待。蓮香也很憐愛她。住了三個月,桑曉恢復了健康。少女就好幾天也不來一次,偶爾來一趟,望一眼就走。對面坐在一起的時候,心情也是悶悶不樂的。蓮香時常留她一起睡覺,她堅決不肯。桑曉追出去,把她抱回屋裡,她身子輕得像個草扎的人。她實在逃不出去,就穿著衣服,老老實實地躺在床上,把身子捲曲得不到二尺長。蓮香越發憐愛她,暗地叫桑曉親暱地把她抱在懷裡,但是怎麼搖撼她也不醒。桑曉睡了過去。可是醒來一摸,已經無影無蹤了。十幾天以後,就再也不來了。桑曉想她想得很急切,經常拿出繡花小鞋,和蓮香一起欣賞玩弄。蓮香說:「這樣溫柔美麗的少女,我見了尚且疼愛,何況你們男子!」桑曉說:「從前一擺弄鞋子她就來了,心裡固然很疑惑,但是終究沒有想到她是鬼。現在面對繡鞋,思念她的芳容,心裡實在很難過。」因而流下了眼淚。

在這以前,有個姓張的富翁,他有個女兒名叫燕兒,年長十五歲,因為得了重病不出汗,就死了。過了一夜,她又復活,爬起來看看四周,抬腿就要往外跑。張翁鎖上房門,不讓她出去。她自己說:「我是李通判女兒的靈魂,感謝桑郎對我的關注,送他一隻繡花鞋,還留在那裡。我的確是個鬼物,禁閉我有什麼好處呢?」因為說得很有來由,就問她來到這裡的原因。她左右徘徊,回頭瞻望,茫然不能自解。有人說桑生因病已經回家了,她極力說明那是謠傳。家人感到很疑惑。東鄰的書生聽到這個訊息,就爬進大牆去偷看,看見桑曉正和一個美人坐在一起說話呢。東鄰生乘他們不防備突然進屋,靠近他們。一慌張,眨眼工夫,蓮香就不見了。東鄰生很驚訝地盤問桑曉。桑曉笑著說:「從前就和你說過,雌的來了就開門請進來嘛。」東鄰生就把燕兒的話向他講了一遍。他就開啟大門,要去張家偵察情況,苦於沒有進見的理由。

張母聽說桑曉果然沒有回家,越發感到驚奇。因而打發一個老女僕去討取繡花鞋,桑曉就拿出來交給了老女僕。燕兒得到鞋子很高興。試著往腳上一穿,鞋子比腳小了一寸多,大吃一驚。拿過鏡子照照自己的面貌,這才忽然明白她是藉著別人的軀殼復活的,因此就把來龍去脈告訴了母親。母親這才相信了。她照著鏡子,痛哭流涕地說:「我從前的容貌,自信很漂亮,但每次見了蓮姐,還要增添幾分羞愧。現在反倒變成這個醜樣子,做人不如做鬼了!」拿著鞋子號啕大哭,勸也勸不住。哭完就大被矇頭,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給她飯吃,她也不吃,身體全腫了,一連七天沒吃沒喝,竟然沒有死,而且浮腫也逐漸消失,覺得飢餓難忍,才恢復了飲食。又過了幾天,渾身瘙癢,脫了一層皮。早晨起來,睡鞋突然掉到地上,揀起來往腳上一穿,已經肥大無比了。再試試從前的繡花鞋,不肥不瘦正合腳,這才高興了。再照照鏡子,看見眉目和臉頰,和從前很相似,就更加高興了。洗洗臉,梳梳頭去見母親,看見她的人,都瞪著吃驚的眼睛瞅著她。

蓮香聽到這件怪事,就勸桑曉託媒前去求婚。桑曉認為貧富懸殊太大,不敢貿然行事。一天,恰巧趕上張母過生日,他就隨同張母的兒子女婿等,前去拜壽。張母看見桑曉的名字,故意讓燕兒隔著簾子認客。桑曉最後一個來到老太太跟前,燕兒突然跑出來,抓住他的袖子,要跟他一起回去。張母大聲斥責她,她才羞愧地進了屋子。桑曉仔細一看,很像姓李的少女,不覺流下了眼淚,就拜倒地下不起來。張母把他扶起來,不認為這是一種戲侮。

桑曉回去以後,請求舅母前去說媒。張母和他舅母商量,要選擇一個吉日,把桑曉招到家裡做女婿。桑曉回去告訴了蓮香,並且商量怎樣辦。蓮香待了好長時間,就要告別離去。桑曉大吃一驚,不由得流下了眼淚。蓮香說:「你到別人家裡拜堂成親,我也跟去,那是什麼樣子,有什麼臉面?」桑曉和她商量,先和她回到老家,而後再去迎娶燕兒,蓮香這才同意了。桑曉把這個情況告訴了張家。張母聽說他已經有了家室,很生氣地譴責他。燕兒極力為他辯白,這才答應了他的請求。

結婚那天,桑曉親自去迎娶燕兒。家中準備的婚禮用品,極其潦草,但是等到他回來的時候,從大門到廳堂,全用紅毯鋪地了。千百隻燈籠,華美燦爛地排在兩旁。蓮香扶著新娘進了洞房,揭去矇頭紗,姐倆一見面,歡天喜地,如同生前。蓮香陪著吃了交杯酒,就詳細地問她借屍還魂的經過。燕兒說:「那一天心情很鬱悶,百無聊賴,只因是個鬼物的身子,自己也覺得不成個模樣。離開你們以後,懷著滿肚子怨恨,再也不回墳墓,隨風飄泊。每見到活人,心裡就羨慕。白天依附在草木上,晚上就聽憑兩隻腳,深一腳淺一腳,走到哪裡算哪裡。偶然飄到張家,看見一個少女躺在床上,走到跟前,往她身上一附,不知竟然能夠復活。」蓮香聽完以後,沉默無語,好像在思考什麼。

過了兩個月,蓮香生了一個男孩。產後突然得了急病,一天比一天沉重。她抓著燕兒的胳膊說:「留下一個孽種,只好託你受累了,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燕兒流著眼淚,只得安慰她好好養病。給她請醫求藥,她總是拒絕。病情越來越重,將要斷氣的時候,氣息只像一線遊絲。桑曉和燕兒都哭了。她忽然睜開眼睛說:「不要這樣子!你們樂意活著,我樂意死掉。倘若有緣,十年以後還可以相見。」說完就嚥氣了。掀開被子準備入殮,屍體變成了狐狸。桑曉不忍心把她當做異類,就用厚禮安葬了。兒子名叫狐兒,燕兒精心地撫養著,像自己親生的一樣。每年清明節,定抱著兒子到她墓上哭泣悼念。

後來,桑曉考中了舉人,家境逐漸富裕起來。但是燕兒不能生育,心裡很苦惱。狐兒很聰明,但是體質單弱多病。燕兒常要桑曉取個小老婆。一天,使女忽然跑來告訴她:「門外有個老太太,領個小姑娘,要求賣給我們。」燕兒把她們招呼進來冷丁一見,大吃一驚說:「蓮姐又出世了!」桑曉一看,真像蓮香一樣,也很驚異。他們詢問老太太:「姑娘多大年紀了?」老太太說:「十四歲了。」又問:「要多少聘金?」老太太說:「老身只有這麼一塊肉,只要找到一個落腳的人家,我也找到一個吃飯的地方,將來這把老骨頭不至於扔到山溝裡,就心滿意足了。」桑曉送給她一筆很高的聘金,就把姑娘留下了。

燕兒握著姑娘的手,走進臥室,捏弄著她的下巴頦兒,笑著問道:「你認識我嗎?」姑娘說:「不認識。」詢問她的姓名,她說:「我姓韋。父親是徐城賣漿的,已經去世三年了。」燕兒屈指一算,蓮香恰好死去十四年了。再詳細看看這個姑娘,儀容神態,沒有一個地方不活像蓮香。就拍著她的頭頂,向她喊叫:「蓮姐,蓮姐!十年相見的約會,該不是騙我的吧。」姑娘突然像是從夢中醒過來,說了一聲:「咦!」就眼盯盯地瞅著燕兒,桑曉笑著說:「這真是‘似曾相識燕歸來’喲。」姑娘臉上滾著淚珠說:「是啊,聽我母親說,我生下來就會說話,認為那是不吉利,就給我喝了狗血,因此從前的因緣就不清楚了。今天才如夢方醒。娘子就是那位恥於做鬼的李妹嗎?」三個人說起她生前的事情,真是悲喜交集。

一天,趕上寒食節,燕兒說:「今天是每年我同郎君哭你的日子。」就領著姑娘一起登臨蓮香的墳墓,只見荒草離亂,當年栽種的小樹也有兩手合圍那麼粗了。姑娘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燕兒對桑曉說:「我和蓮姐,兩世感情都很好,不忍互相分離,應該把我前世的白骨和蓮姐同穴埋葬。」桑曉遵從她的心願,就挖開李女的墳墓,揀出骸骨,抬回來和蓮香合葬了。親朋聽到訊息,感到很驚奇,都穿著吉服,來到墓穴跟前,雖然沒有邀請,卻會集了幾百人。

我在康熙九年南遊沂州的時候,被雨所阻,住在客店裡。有個名叫劉子敬的秀才,是桑曉的表親,拿出一篇文章,是他同社朋友王子章寫的《桑生傳》,約有一萬多字,我全部看完了這篇《蓮香》,只是一個梗概罷了。

異史氏說:「唉!死了的要求重生,活著的又要求早死,天下最難得到的東西,不是人身嗎?怎奈具有這個人身的,又往往扔到一旁而不可惜,竟至厚著臉皮,活著不如狐狸;形消跡滅,死後連鬼也趕不上。」

酒友

車某,家產達不到中等水平,但嗜飲成習,每天夜裡不喝上三兩杯不能睡覺。因此,床頭常置美酒。

一夜,睡醒翻身時,好像有人睡在身旁,先以為是衣服掉下來了,用手一摸,毛茸茸的,比貓還大點。舉燭照看,是隻狐,尚酣醉未醒。再看床頭,酒罈已空。於是笑著說:「這是我的酒友啊。」不忍驚動,並替它蓋好衣服,同時用手摟著它,看它如何變化。半夜,狐欠伸,車笑說:「睡得多美呀!」掀開一看,卻是個瀟灑書生。起身跪在床前,感謝不殺之恩。車說:「我嗜酒成癖,別人都當我是個痴漢,你才是我的真知己。如果不見疑,我們做個好酒伴吧。」邊說邊扶他上床再睡,並且說:「今後可以常來,不要猜疑。」狐答應。車起床時,狐早走了。於是,準備佳釀,等候狐來共飲。

晚間,狐來了。開懷暢飲中,發現狐酒量很大,而且性喜詼諧,相見恨晚。狐說:「屢次叨擾,不知何以相報?」車說:「這值得一提嗎?」狐說:「話雖如此,但你是個貧寒書生,幾個錢來之不易。我將為你想想辦法。」次夜,狐告訴車說:「離此七里,東南方,路邊有遺失的銀兩,可以取用。」早晨前往,果然有二兩白銀,便用它買了美味佐酒。狐又說:「後院有窖藏,可以挖出。」照著去做,又得了百多吊錢。車高興地說:「已經夠了,再不愁沒有買酒的錢了。」狐說:「不然,這僅僅是車轍坎裡幾滴水,經得起幾舀。」

有一天,又對車說:「市上蕎麥價錢便宜,可以多囤積。」車買了四十多石,大家都取笑他。不久,天大旱,禾苗、大豆全枯死。只有蕎麥可種。賣出去,利息十倍。由此致富,買下良田二百畝。一切耕種方面的事,完全聽狐安排。多種麥就麥豐收,多種小米就小米豐收,什麼時候播種,皆取決於狐。

日子久了,狐稱車妻為嫂,把車的兒子看做侄兒。車死後,不再來。

巧娘

廣東有個官紳娃傅,六十多歲才生一個兒子,取名叫廉。傅廉很聰明,可是生殖器官不健全,是個天生的兩性人。

傅廉十七歲時,小便才像個蠶似的。遠近都傳遍了,沒人把閨女嫁給他。自己思量,這一輩子要絕後了,心中日夜難過,可是也沒有法子。

傅廉跟老師唸書,老師偶然出去了。這時門外有耍猴的,傅廉去看耍猴,功課沒作完。一想老師要回來了,怕捱打,就跑了。

在離家好幾裡的地方,一個穿白衣服的姑娘,帶領個小丫鬟,在前邊走。姑娘一回頭,傅廉看見她特別漂亮,沒有人能比得上。姑娘小腳走路緩慢,傅廉三腳兩步就趕過去了。姑娘回頭對小丫鬟說:「問問先生,是不是要往海南島去?」

小丫鬟果然去問了。傅廉問她打聽這個幹什麼。姑娘說:「如果去海南島,有一封信,麻煩順便捎到我家。我老媽媽在家,可以招待你。」

傅廉逃出塾館,本來沒有什麼地方去,一想過海也可以,於是就答應了。姑娘拿出一封信遞給小丫鬟,小丫鬟轉交給了傅廉。問她的姓名及家的住址,說:「姓華,住在秦女村,在瓊州城北三四里地。」

傅廉搭船就去了。到了瓊州城北,天已經晚了。打聽秦女村,沒有人知道。朝北走了四五里,星星月亮都出來了。滿眼荒草,野地裡沒有客店,他感到進退維谷。看見道旁有一座墳,想依著墳頭睡一宿,又害怕野獸,於是爬到樹上像猴子似的蹲在樹杈上。聽見松濤呼呼響,夜裡的小蟲吱吱叫,心裡忽上忽下,很是不安,後悔的念頭像火燒火燎似的。忽然,聽到下邊有人說話的聲音,低頭往下一看,只見一個院落,一個女人坐在石頭上,兩個小丫鬟打著燈籠站在兩邊侍候著。女人向左邊的丫鬟說:「今夜月明星稀,把華姑給的茶葉沏一杯,觀賞這美好的夜色。」

傅廉認為這是鬼怪,嚇得頭髮根直髮麻,毫毛都豎起來了,大氣也不敢出。忽然,丫鬟抬頭看了一眼說:「樹上有人!」

女人嚇得站起身來,說:「什麼地方大膽的男人,敢暗中偷看人?」

傅廉嚇了一大跳,無處可逃,只得爬下樹來,跪在地上請求饒恕。女人近前一看,轉怒為喜,拉他與自己坐在一塊兒。傅廉偷偷看了女人一眼,年紀有十七八歲,長得特別漂亮。聽她說話,也是當地的口音。女人問:「先生往哪裡去呀?」

傅廉答道:「替人送封信。」

女人說:「野外多強盜,睡在外面可令人擔心。如果不嫌棄我家寒磣,請到我家休息。」

說罷請傅廉進屋了,室內就一張小床,女人吩咐兩個丫鬟,在小床上鋪好被褥。傅廉覺得自己身上挺髒的,要在床下睡。女人笑著說:「遇著你這個好客人,我這個女人怎敢像三國時陳元龍那樣,自己睡在床上,而讓客人躺在床下邊呢!」

傅廉不得已,就同女人睡在一張床上了。可是心驚膽戰地不敢動彈一下。不一會兒,女人暗中把小手伸了過來,輕輕捻他的大腿。傅廉假裝睡著了,像沒感覺到似的。又過一會兒,女人掀開被鑽進來,推他,他一直不動。女人於是伸手摸他的下身,手停了,過一小會兒,女人悄悄地出了被窩。

不大工夫,聽見了哭聲。傅廉又急又愧,無地自容了。只恨老天爺使自己成了有生理缺欠的人。女人叫小丫鬟,丫鬟看見女人臉上有淚痕,吃驚地問她為什麼難受。女人搖著頭:「我只嘆我的命苦哇!」

丫鬟站在床前,注意察顏觀色。女人說:「可以把先生叫醒,讓他走吧。」

傅廉聽到這話後,更加慚愧了。同時擔心深更半夜,一片野地沒有去處。正在犯合計,忽然有一個老太太推門進來了。丫鬟說:「華姑來了。」

傅廉偷看一眼,這進來的女人有五十多歲,風韻猶存。這老太太見姑娘沒睡,就盤問她,姑娘沒回答。老太太又看看床上睡的人,就問:「同床的是誰呀?」

丫鬟代替姑娘說道:「夜裡一個小夥子,到這借宿。」

老太太笑著說:「不知道巧娘結親了。」

看見巧娘淚水未乾,驚愕地說:「入洞房的時候,哭哭啼啼可不像那麼回事兒,大概是新郎太粗暴了吧?」

姑娘沒說話,越發悲哀了。老太太想撩起衣服看看傅廉。一抖摟衣服,有封信落到了床上。老太太拿信一看,吃驚地說:「這是我女兒的筆跡呀!」

拆開信一讀,不住地驚歎。姑娘問她,老太太說:「是三姐兒來的家信,說是吳家女婿已經死了,孤苦零丁,沒依沒靠,這可怎辦啊?」

姑娘說:「他只說替人捎信,所幸沒讓他走了。」

老太太叫起傅廉,追問信從什麼地方得來的。傅廉把經過說了一遍。老太太說:「麻煩你這麼遠捎信來,應該怎麼報答你啊?」

又仔細端詳傅廉,笑著問:「怎麼得罪巧娘啦?」

傅廉說:「不知道怎麼得罪的。」

老太太又詢問姑娘。姑娘嘆口氣,說:「自己傷心活著的時候嫁給個像太監一樣的人,死後又找了個這樣的人所以才哭啊。」

老太太瞅著傅廉說:「機靈鬼,原來以為是個男的,實際上又是個女的呀?你是我的客人,不能總打擾人家。」

於是領著傅廉到東廂房去了。伸手到褲襠裡摸摸,驗證一番,笑著說:「不怪巧娘掉淚。幸虧有點根子,還可以想點法子。」

拿著燈,翻遍了箱箱籠籠,找到一個黑藥丸,遞給傅廉,叫他吞下去,又囑咐他不要動彈,就走了。

傅廉獨自躺在那裡尋思,不知這藥治什麼病。剛要天亮時,一覺醒來,就覺得肚臍下邊有一股熱氣,一直衝向隱私處。蠕蠕地像個東西吊在腿中間,自己一摸,小便已同成年男人一樣了。心裡又驚又喜,好像當上了王爺,得到了九種最高的待遇一樣。

窗紙張發白了,老太太進來了,送一些燒餅到屋裡。囑咐他老老實實坐著,出去後又把門反關上了。老太太出去同巧娘說:「小夥子捎信勞累,留下他,我去叫三姑娘來,讓他倆拜為乾姐妹。先把門鎖上了,免得人打擾。」

說完就出門走了。傅廉在屋裡轉悠,實在無聊,時時湊到門縫前,像小鳥從籠裡往外看似的,一眼看見巧娘,就想召喚,自己獻獻殷勤。可是又慚愧地打消了主意。

捱到晚上,老太太帶著女兒來了。開了門說:「悶壞小夥子了!三姑娘應該過來道道謝。」

道上遇到的那個女人,磨磨蹭蹭地進了屋,向傅廉行禮。老太太叫他倆以兄妹相稱。巧娘笑著說:「稱姐妹也可以呀。」

一齊來到堂屋,圍坐吃酒。喝酒當中,巧娘逗弄傅廉,問道:「太監也對漂亮的姑娘感興趣嗎?」

傅廉說:「瘸子不會忘了鞋,瞎子不會忘了眼。」

大家一聽都笑了。巧娘因為三姑娘累了,硬叫她去休息。老太太回頭瞅了三姑娘一眼,讓她同傅廉一塊去。三姑娘羞紅了臉,不動彈。老太太說:「這個男人其實是個女人,怕啥呀?」

邊說邊催促二人一起走。暗中囑咐傅廉道:「背地裡你是我的姑爺,人面前你是我的兒子,這就行了。」

傅廉很高興。拉著三姑娘上了床。新磨的刀,初試鋒芒,其快勁可想而知了。事後在枕頭上問三姑娘道:「巧娘是什麼人啊?」

三姑娘說:「她是鬼呀,才貌雙全,沒個對手,可是命運不濟。嫁給毛家小夥子,可是天生是個閹人,十八歲還不能行人道。於是鬱鬱不樂,含恨而死。」

傅廉吃了一驚,懷疑三姑娘也是鬼。

三姑娘說:「如實告訴你吧,我不是鬼,是狐狸啊。巧娘一個人,沒人伴兒,我娘倆沒有家,借她的房子住。」

傅廉更驚愕了。三姑娘說:「不要害怕,雖然是鬼狐,但是不禍害人。」

從此,每天在一起吃喝說笑。雖然知道巧娘不是人,可是打心裡愛她漂亮,自恨沒有機會同她在一起。傅廉有內秀,善於說笑話,很得巧孃的歡心。

一天,華家母女要外出,又把傅廉關在了屋中。傅廉感到煩悶,繞著屋子,隔著門窗召喚巧娘。巧娘叫丫鬟換了好幾把鑰匙,才把門開啟。傅廉湊到巧娘耳邊說要單獨同她待一會兒。巧娘把丫鬟打發開了。傅廉摟著巧娘到床上,緊緊地依偎著她。巧娘開玩笑地摸了他小肚子下邊一把,說:「可惜了小親親,這個地方缺那個呀。」

巧娘話還沒說完,感到手碰上了足有一把粗的東西。巧娘吃驚地說:「為什麼從前小不點兒,現在突然間又粗又大了?」

傅廉笑著說:「從前怕見生人,所以縮著。今天因為受不了嘲笑,就像青蛙生氣那樣,鼓脹了起來。」

於是兩人發生了關係。不一會兒,巧娘生氣地說:「現在才知道鎖門是有原因的。從前她們娘倆流浪無住處,借房子給她們住。三姑娘跟我學刺繡,我半點也不保密,她竟嫉妒到這程度!」

傅廉勸慰巧娘,並把經過情況告訴了她。巧娘始終不滿意三姑娘母女。傅廉說:「別聲張,華姑囑咐我挺厲害的。」

話沒說完,華姑闖進來了。二人急忙起身。華姑瞪著眼睛問:「誰開的門?」

巧娘陪笑迎上去說是她開的門。華姑更生氣了,絮絮叨叨數落個沒完。巧娘故意逗她說:「老大媽也太遭人笑,這個男人實際上是女人,能幹啥呀?」

三姑娘見媽媽同巧娘拌嘴,心裡不過意,上前勸兩人。兩人這才壓下怒火換成笑臉。巧娘雖說些氣話,但是對三姑娘屈心下意。華姑黑天白日防備,巧娘與傅廉不能到一起,只能眉目傳情而已。

一天,華姑對傅廉說:「我閨女姐妹倆都侍候你了。想住在這也不是個法兒,你應該回去告訴父母,早點訂下這門親事。」

於是立即打點行裝,催傅廉啟程。兩個姑娘相對無言,滿臉愁容。而巧娘更為難過,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沒完沒了。華姑不讓她倆送,拉著傅廉就出去了。到門外,則院子全沒了,只見荒墳。華姑送到船上,說:「你走後,我帶女孩到你們縣租房住下,如果你不忘記前一段的好處,在老李家廢棄的花園裡,等你來娶親。」

傅廉於是回家了。當時,傅廉的爸爸到處找兒子也找不著,正在十分焦慮的當兒,看見兒子回家來了,真是喜出望外。傅廉把經過說了一遍,又把華姑的約會講了。父親說:「妖言怎麼值得聽信?你能活著回來,就是因為你有生理缺欠的緣故,否則,早死了!」

傅廉說:「她們雖然不是人類,感情卻同人一樣,況且又聰明又漂亮,娶她們也不會惹親戚朋友們笑話。」

父親不再說什麼,只是笑他。

傅廉回家後忍耐不住了,不安本分,經常同丫鬟私通,逐漸大白天就亂搞,意思是讓父母嚇一跳。

一天,傅廉正在同丫鬟胡搞,讓一個小丫鬟暗中看見了。小丫鬟跑著去報告老夫人。傅廉的媽媽不信,親自到跟前去看,這才嚇一跳。把那個丫鬟叫來盤問,事情全知道了。老太太高興透了,逢人便講,以此表明兒子生理無缺欠,還要找個大戶人家提親。

傅廉私下告訴媽媽:「不是華家的姑娘,不娶。」

媽媽說:「世上不缺美女,何必找個鬼呢?」

傅廉說:「兒子若沒有華姑,不可能知曉人道,背棄她是不吉利的呀。」

傅廉的父親聽從了兒子,派一個男僕和一個女僕去看個究竟。出了東城,走了四五里地,找到了李家花園。只見斷牆後的竹林裡,升起縷縷炊煙。女僕下車,一直走到門前,只見那母女兩人擦桌子,洗碗碟,好像在等待客人。女僕行禮,傳達了主人的意思,見到三姑娘,驚奇地說:「這就是我們家的少奶奶嗎?我見了都愛,難怪少爺魂思夢想的!」

又問三姑娘的姐姐。華姑說:「那是我幹閨女,三天前,忽然死了。」

於是,擺下酒席讓兩個僕人吃。女僕回去後,極力稱讚三姑娘容貌,傅廉的父母都很高興。後來,又說巧娘已經死了,傅廉難過得要流淚。到娶親那天,見著華姑,又問巧娘。華姑答道:「已投生到北方去了。」

傅廉哀嘆了半天。娶回三姑娘,總也忘不了巧娘。凡是有人從瓊州來,必找來問問巧孃的訊息。有人說夜裡聽見秦女墓有鬼哭。傅廉很奇怪,進去告訴了三姑娘。三姑娘沉吟半天,流著眼淚說:「我對不起姐姐呀!」

傅廉盤問,她答道:「我們娘倆來的時候,其實沒告訴巧娘。現在痛哭的,大概是姐姐吧?早就想告訴你,擔心暴露媽媽的過錯。」

傅廉聽後,轉悲為喜,立刻吩咐套車,晝夜兼程,趕到巧娘墳前。敲擊著墳前的樹木,大聲叫道:「巧娘,巧娘!我在這兒呢。」

不一會兒,看見巧娘背個小孩,從墳裡走出來,抬頭痛哭,無限悲哀。傅廉也流淚了。傅廉湊到身邊問這是誰的孩子。巧娘說:「這是你留下的孽根啊,生下才三個月。」

傅廉嘆息著說:「誤聽了華姑的話,使得你母子倆含屈地下,罪責難逃啊!」

於是,同巧娘母子坐車走了,渡海回到廣東。抱著孩子告訴母親,母親看小孩,體格長得結實,不像鬼生的,很高興。巧娘和三姑娘兩人處得很好,對老人很孝順。後來,傅廉的父親病了,請醫生來,巧娘說:「病不能治了,魂已離體了。」

催著準備喪事用的東西。剛置辦完,老頭就死了。巧孃的兒子長大後,特別像父親,分外聰明。十四歲就中了秀才。

高郵地方的翁紫霞在廣東客居時,聽到了這件事。地名沒記住,也不知道後來的情況如何。

林四娘

青州道陳寶鑰,福建人。夜間獨坐,有女子掀緯簾進來,並不認識。長得很美麗,穿著長袖宮裝。對陳笑著說:「夜裡靜坐不感到寂寞嗎?」陳吃驚地問:「你是什麼人?」她答說:「我家近在西鄰。」心想一定是鬼,但心裡很喜歡,請她坐下。聽她說話文雅,更為高興,擁抱她,也不怎麼拒絕。她說:「這裡沒有別人嗎?」陳起身把門關上,答說:「沒有。」一邊說一邊催她脫衣裳,她很害羞,於是代她把衣脫去。她說:「我長到二十歲,還是個處女,請不要粗暴。」在枕上,自說姓林名四娘。陳追問身世,她說:「我為你獻出了貞操,如果你真心相愛,何必多問。」雞叫時起身走了。

從此,每夜必至,時常閉門同飲。談到音樂,剖析入微。陳料想她定會唱歌,她說:「小時候學過。」陳請她試唱一曲,她說:「久不親近音樂,節奏大半遺忘,希望不要見笑。」再三催促,她才唱了《伊州》、《涼州》等曲調,聲調過於哀傷。唱完,流下了眼淚。陳也感到難過,安慰她說:「不要唱這些亡國之音,使人鬱郁不快。」女說:「歌,代表人的思想感情。悲哀的人不會唱出快樂的歌聲,快樂的人也不會唱悲哀的曲子。」日子久了,陳與女子感情勝過夫妻。家裡的人慢慢也知道了,都來偷聽她唱歌,每次聽後都流下眼淚。

陳夫人暗中見過她,認為世界上不會有這種美貌的人,不是鬼,就是狐。因此,勸陳和她斷絕關係,同時還請些和尚、道士來作法。陳反對夫人這樣做,但不斷追問女子。女子傷心地說:「我是衡王府宮娥,遭難而死,至今已有十七年了。因你為人講情義,所以與你相愛,決不會害你。如果你猜疑畏懼,今後就不再來。」陳申明決無猜疑之心,不過既然兩人相愛,不可不瞭解實情。順便問她在宮中的事,女子說得娓婉動聽。至於談到亡國之際,她悲痛得說不出話。女子終夜很少睡覺,常常念《準提》、《金剛》等佛經。陳問她:「陰司也作興懺悔嗎?」她說:「和陽世一樣。我終生淪落,不過想修度來世罷了。」

她和陳談論詩詞時,往往能指出某些缺點。遇到佳句,就低頭漫吟。高情逸緻,令人流連不已。問她:「擅長寫詩詞嗎?」她說:「生前偶一為之。」陳請她寫幾首送給自己,她笑著說:「兒女之言,不足以奉獻高明。」過了三年,一夜,忽然很悽楚地來告別。陳吃驚,問她為什麼。她說:「閻王念我生前無罪,死後不忘唸經咒,命我投生富貴之家。別後永無相見之日。」陳聽了也不覺流下淚來,隨即設酒痛飲,女子慷慨悲歌,唱到傷心的地方,無法繼續下去。幾次起身要走,陳再三留住。直到雞叫,她說:「再也不能留了。你以前怪我不肯獻醜,現當長別,特賦詩一章,心悲意亂,不能仔細修改,一定有許多錯誤,望不要外傳。」寫完,用袖子掩面哭著走了。陳看所寫,書法娟秀,詩是律體:

靜鎖深宮十七年,誰將故國問青天?閒看殿宇封喬木,泣望君王化杜鵑。

海國波濤斜夕照,漢家簫鼓靜風煙。紅顏力弱難為厲,蕙質心悲只問禪。

日誦菩提千百句,閒看貝葉兩三篇。高唱梨園歌代哭,請君獨聽亦潸然!

這詩重複脫節,疑傳抄有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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