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異史氏說:「石孝廉,風度翩翩,好像是個書生。有人說他能屈己對下,說話的時候好像唯恐傷人。壯年的時候就死了,文士們都很悼念他。等到聽說他揹負狐狸妻子一事,認為這和李十郎揹負霍小玉,哪有一點不同呢?」

上仙

康熙二十二年三月,我與高季文一起到臨淄去,住在客店裡。季文忽然病了,恰巧高振美也跟著念東先生到了郡城,便和他們商量如何去醫治。聽到袁鱗公說:郡城南郊梁家有一個狐仙,善於扶乩降神,便一同到那裡去。

梁氏,是一位四十多歲的女人。風度嫵媚,頗有一點狐仙的妖氣。到了她屋裡,夾室中掛上紅色的帷幕,揭開帷幕一看,壁子上掛著觀音菩薩的像。另外,還有兩三幅畫像,騎著馬,拿著矛,侍從的騎卒紛至沓來。北邊的壁下,設了一個香案,案頭有一個坐位,還不足一尺高,緊貼著一塊小小的絲綢褥子,說是仙人來了,就住在那裡。大家燒了香,並排地作著揖。姓梁的婦人敲了三下罄子,口中隱隱約約唸了些什麼話。禱告完了之後,便請客人到外邊的凳子上坐著。婦人站在門簾下面,掠著頭髮,支著下巴,與客人聊天,詳細談了仙人顯靈的跡象。過了很久,太陽漸漸地偏西了。大家都怕晚上不好回去,麻煩她再禱告一下。婦人便敲著罄子,重新禱告。轉過身來,又站在那裡說:「上仙最喜歡晚上來談,別的時候往往碰不到他。昨天夜裡,有一個等候參加府試的秀才,拿著酒菜來和上仙共飲,上仙也拿出好酒來答謝各位客人,還作詩,說笑話。酒席散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到房子裡面傳來細細的嘈雜的聲音,像蝙蝠在那裡邊飛邊叫。大家正在聚精會神地聽時,忽然像一塊大石頭落在桌子上,發出很大的響聲。婦人轉身說:「快把人都給嚇死了!」接著聽到桌子上發出嗟嘆的聲音,像一個很壯健的老頭。婦人拿著蒲扇攔著桌子上的那個小座位,座位上大聲地說:「有緣分啊!有緣分啊!」只聽到裡面像在高聲地讓著座位,又像在拱手施禮。過了一會兒便問客人道:「有什麼見教?」高振美依照念東先生的意思,問:「看到觀音菩薩了嗎?」回答說:「南海是我走得很熟的地方,怎麼會沒有看見?」「閻羅王是不是也要更換呢?」回答說:「跟陽間是一個樣的。」又問:「現任閻羅王姓什麼?」回答說:「姓曹。」問完了以後,才給季文求藥。上仙說:「回去以後,夜裡拿杯茶來供奉,我向觀音討付藥來相贈,有什麼病治不好呢!」大家都有自己要問的事,上仙都給他們作出剖析和解決,這才告辭而歸。過了一晚,季文的病略微好些,我和振美打點行李先回去了,也沒有工夫再去訪問上仙了。

孝子

青州東香山的前面,有個叫周順亭的人,侍奉母親特別孝順。母親的大腿生個大毒瘡,疼痛難忍,晝夜皺著眉頭呻吟。周順亭忙著給按摩肌肉,煎藥喂藥,達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母親的病數月不愈,周順亭著急上火愁得沒辦法。一天,夢到父親告訴他說:「母親的病全賴你的孝順。但是這種毒瘡除非人肉膏藥貼上,否則是不能治好的,著急哀痛沒有用。」周順亭醒來感到這事挺奇怪。於是便起床,用快刀割肋骨的肉,肉割下來,也不覺得怎麼疼痛,他急忙用布纏在腰間,血也就不流了,於是把割下的肉炒了做成膏藥,敷在母親的患處,疼痛立刻就止住了。母親非常高興,問:「什麼藥有這樣的靈效?」周順亭用些假話應付母親。母親的毒瘡不久就全好了。周順亭經常注意護蓋割肉的地方,就是他的妻子也不知道。割肉的地方已全長好,有巴掌那麼大的疤痕。妻子追問他是怎麼回事,才知道詳情。

異史氏說:「割股療親之事,君子認為並不可貴。但是普通夫婦怎麼知道傷害父母給的身體為不孝呢?這也是行其孝心而不能自我剋制罷了。有這種人從而知道真有孝子,還存在於天地之間。掌權的官吏,重要的任務很多,沒有時間來表彰此事,借這篇淺陋之文,闡明含義深遠的道理。」

郭生

郭生是淄博東山人,從小就喜歡讀書,但偏僻的山村裡沒有地方請教,以致二十多歲了,還是錯別字連篇。原來,他家裡鬧狐狸精,穿的、吃的和用的常常丟失,很使人傷腦筋。有天夜裡,郭生正在讀書,放在桌子上的詩卷,被狐精塗得亂七八糟,連字行都分不清了。他就選了那些稍為整潔的編輯起來讀,僅僅只有六七十首了,心裡非常氣憤,卻又無可奈何。後來又陸續寫了二十多篇習作,準備向名流請教。早上起來一看,被翻了出來攤在桌子上,上面灑滿了墨汁,他心裡氣得不得了。

恰巧有個姓王的人,因事到東山來,他一向跟郭生要好,順便登門拜訪。看到了被墨汁汙染了的卷子,問他是怎麼一回事。郭生詳細敘述了他為狐精所害的苦況,並且拿了剩下來的那些詩文給王生看。王生仔細翻閱,發現被狐精塗了剩下來的字句,像是有所褒貶。又看看被墨汁弄髒的卷子,大都是冗長、雜亂應該刪掉的。十分驚訝地說:「那狐精像是個有心人,不僅沒有害處,而且應當馬上拜他為師。」過了幾個月,郭生回頭再看過去的作品,頓時覺得狐精塗抹得很對。於是他又改寫了兩篇文章放在桌子上,看看有什麼怪異出現。等到天亮一看,狐精又把它塗得一塌糊塗。這樣過了一年多,就不再塗了,只是用墨汁在卷子上濃圈密點,滿紙都是。郭生覺得很奇怪,拿了卷子去告訴王,王看了以後說:「狐精真是你的老師啊,這樣的好文章可以實現你的目的了。」這一年,郭生果然中了秀才。因此,他非常感謝狐精,常常準備一些酒食,供養著它。往往購買闈墨名稿,都不是自己選擇,而是由狐精來決定。所以他參加府、縣兩級的考試,都是名列前茅。在鄉試中,又考取了副榜貢生。

當時,葉、繆諸公的時文,風格典雅,詞藻華麗,家家戶戶都在學習他們的作品。郭生也有一個抄本,十分珍惜和愛護。忽然被狐精潑了一碗多濃濃的墨汁在上面,汙損得幾乎沒有剩下一個字。他自己又擬了幾個題目,模仿葉、繆兩人的文風,寫作了幾篇,自己覺得很滿意,也全部被它亂七八糟地塗掉了,於是他慢慢地不相信狐精了。沒有多久,葉公因為文風不正,被收下獄,郭又逐漸地佩服狐精有先見之明。但他每作一篇文章,經過辛苦構思,反覆修改,往往被狐精塗抹得不成樣子。自己認為每次考試,都是名列前茅,自視甚高,有些飄飄然起來,因此更加懷疑狐精在胡鬧。於是抄了過去被狐精圈點得很多的文章來試試它,又被它全部塗掉了,這才笑著說:「這就真是胡鬧了,怎麼從前認為是好的而今天又認為不好呢?」於是不再給狐精供應吃喝了,而且把他讀的那些範文選本,鎖到箱子裡面。第二天早上,分明看到箱子鎖得好好的,開啟來看,卻發現卷面上塗了四道黑槓,有指頭那麼粗。第一章塗了五道,第二章也塗了五道,下面的就沒有塗了。從這以後,狐精也再沒有來了。後來郭生在科舉考試中,考了一個四等,兩個五等,這才知道狐精已把預兆,寄寓在它所畫的黑槓槓裡面了。

異史氏說:驕傲自滿,就要招來損害;謙虛謹慎,就會得到利益,這是一條自然的規律。稍微有點名聲,就自以為是,堅持葉、繆的餘習,習慣於走老路而不去創新,勢非一敗塗地不可。自滿的危害竟然有這麼大呀!

閻王

李常久是臨朐縣人。有一次,他帶著酒盅在野外喝酒,看見一股旋風蓬蓬而來,便恭敬地把酒灑在地上表示祭奠。

後來,李常久因為有事到別的地方去,看見路旁有一片宅院,殿閣高大壯麗。有一個穿黑衣服的人從裡面出來,邀請李常久。李一再推辭不去,黑衣人攔住他,非讓他去不可,顯得特別殷勤。李常久說:「咱們素不相識,怕不是弄錯了吧?」黑衣人說:「沒有錯。」接著說出了李的姓名。李常久問:「這是誰家?」回答說:「進去自然就知道了。」

李常久進到院裡,走進一道門,看見一個女子手和腳被釘在門上。近前一看,原來是他的嫂子。李常久特別驚懼。他有個嫂子,手臂生惡瘡,已有一年多不能起來了,心中暗想,她怎麼到這裡了呢。李常久轉念一想,懷疑叫他進來不是好意,畏懼沮喪,不肯往前邁步。黑衣人一再催促他,才進到裡面。

來到殿下,見上面坐著一人,穿戴像個王爺,氣勢威猛。李常久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王爺命人把他拉起來,安慰說:「不要害怕,我因為從前叨擾過你一杯酒,想見一面表示謝意,沒有其他緣故。」李常久這才安下心來,但是終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王爺又說:「你不記得在田野用酒祭地的時候了嗎?」李常久立刻明白了,知道他原來是神啊。李常久連連叩頭說:「剛才看見嫂子受這樣嚴刑,骨肉之情,實在心裡不好受。乞求大王可憐寬恕!」王爺說:「她特別蠻橫嫉妒,應該得到這個懲罰。三年前,你哥哥的妾生孩子時子宮墜下來,她暗中用針刺在上面,致使今天肚子裡常常作痛。這哪裡是有人性的人!」李常久一再哀求他寬恕嫂子。王爺才說:「我就因為你的緣故,饒恕了她。你回去應該勸這個蠻橫的婦人改正錯誤。」李常久告別出來,那門上已經沒有人了。

李常久回到家看嫂子,嫂子臥在床上,傷口的血染紅了席子。這時,因為妾不知她的意,正遭到她的臭罵。李常久馬上勸告說:「嫂子不要再這樣了!今天你受的苦,都是平時嫉妒所帶來的。」嫂子憤怒地說:「小叔子像個好兒郎,又房中娘子賢似孟光,任你東家眠、西家宿,不敢吱一聲。就當小叔子是男子的表率,也輪不到你代替你哥哥來教訓我老婆子!」李常久微微一笑說:「嫂子不要發怒,若是把內情說出來,恐怕想哭都來不及了。」嫂子說:「我不曾偷過王母娘娘籮中線,又沒和玉皇案前吏擠眉弄眼,心懷坦蕩,哪裡用得著哭!」李常久小聲說:「用針刺在別人身子上,該當何罪?」嫂子突然變了臉色,追問這話是打哪兒來的。李常久把遇見閻王的事訴說。嫂子戰慄不止,眼淚和鼻涕流淌下來,哭著哀告:「我不敢了!」眼淚還沒有幹,嫂子覺得疼痛的地方立刻不疼了,十來天就病癒了。從此,嫂子改變了以前的行為,成為賢善的女子。

後來,李常久哥哥的妾又生孩子,子宮又墜出來,針仍然在子宮上,把針拔掉,肚子疼才好了。

異史氏說:「有人說天下嫉妒潑婦像李家嫂子的,還真正不少,遺憾的是陰世法網漏掉的太多了。我說:不然。陰世所懲罰的,未必沒有比手腳釘在門上更重的,只是沒有返回音信罷了。」

長治女子

陳歡樂是山西長治人,有個女兒聰明俊美。一個道士來乞討化緣,斜眼瞧著這女子一會兒才走開。從此,道士每天都拿著缽走近陳家的房地。恰好一個盲者從陳家出來,道士追上去與他同行,問他幹什麼來了,盲者說:「剛才到陳家給他們算命了。」道士說:「聽說陳家有個女子,我的姑表親,想要去求婚,但不知道她的生辰八字。」盲者告訴了他,道士便告別走了。

過了幾天,女子在房內繡花鞋,忽然覺得腳麻木,逐漸發展到大腿,又慢慢到腰部,不久便暈倒了。鎮定了一會兒,才恍恍惚惚能站立起來,要找母親告訴她。等到走出門,則看見茫茫一片黑色的波浪中,只有一條像線似的小路。她嚇得急忙往回退,門房和住的屋子已經被黑水淹沒了。又看了看路上,很少有行人,只有道士緩步在前面走。於是,她遠遠地尾隨道士走去,希望能見到同鄉把事情告訴他們。走了幾里路,忽然看見鄰居房舍,仔細一看,乃是自己家門,大驚地說:「奔走了這麼長時間,原來還在村子中,為什麼剛才迷惘到這種程度!」她高興地走進家門,知道父母還沒有回來。又來到自己房裡,繡完的鞋還在床上。自己覺得走路疲勞極了,便走到床邊坐下來休息。

道士忽然闖進來。女子大驚,想要逃走。道士捉住她,把她按在床上。女子想喊叫,可是嗓子啞了發不出聲。道士急忙用快刀剖女子的心。女子覺得神魂飄飄然離開身體而獨立。四下一看房屋全沒有了,只有要倒的懸崖。看見道士用自己的心血滴在木頭人上,又合掌唸咒,女子感到木人與自己合為一體。道士囑咐說:「從今以後要聽從我的差遣,不得違誤!」接著給女子穿戴衣物。

陳家丟失了女兒,全家慌恐不安。尋找到牛頭嶺,才聽村裡人傳說,嶺下有一女子被剖心而死。陳歡樂急忙跑去驗屍,果然是他的女兒。他哭泣著向縣官告狀。縣官把住在嶺下的人抓起來,都拷打遍了,案子還沒個頭緒。暫時把眾人收監,以待再審問。

道士走出數里外,坐在路旁的柳樹下,忽然對女子說:「現在派你第一個差事,去縣城中審查一下獄中的情況。去了應該隱身在窗戶格上。若看見縣官用印,立刻快點走開躲避。切切記住不要忘了!限你辰時去巳時回來。遲一刻,就用針刺你的心,叫你疼痛難忍;遲兩刻,刺兩針;刺到三針,就會使你魂魄消失了。」女子聽了道士的話,渾身毛骨悚然,馬上飄然而去。不一會兒,來到官府,像道士說的那樣伏在窗格上。這時,嶺下人排列跪在堂下,還沒有審問。正趕上將要往公文上蓋印,女子還沒來得及躲避,而印已經出了印匣。女子覺得身體沉重癱軟,窗紙格子好像不能擔住,咔咔作響。滿堂的人都吃驚地回頭看。縣官命令再舉公印,響聲和前次一樣,第三次舉印,女子翻落到地下。眾人都聽見了。縣官站起來祝禱說:「如果是冤死的,應當直接陳述出來,替你昭雪。」女子哽咽著上前,從頭到尾述說了道士殺害自己和派她到此的前前後後。縣官派差役飛快跑去,來到柳樹下,道士果然在那裡。便把道士捉回來,一審訊就招服了。收監的眾人才被釋放。縣官問女子:「冤枉已經洗清,你到哪兒去呀?」女子說:打算跟從大人。」縣官說:「我官署中無處可容你,不如暫時回到你家去。」女子停了好長時間才說:「官署就是我的家,我要進家了。」縣官又問,一點聲音也沒有了。縣官退到後堂宅中,正趕上夫人生了個女孩。

蓮花公主

膠州竇旭,字曉暉。竇旭白天正在睡覺時,看見一個穿黑黃色衣服的人站在床頭,徘徊不前,惶恐地四處看,好像有話要說。竇旭問他,回答說:「相公請你前去。」竇旭問:「相公是什麼人?」回答說:「就在附近。」竇旭便跟隨他出去,轉過屋牆,被引導到一個地方。這兒樓閣重疊,萬椽相連,兩人曲曲折折往前走。竇旭覺得走過有千萬重門,簡直不像是人間。又看見宮人、女官來來往往特別多,都向穿黑黃色衣服的人打聽:「竇郎來了嗎?」穿黑黃色衣服的人說來了。一會兒,一個貴官出來,特別恭敬地迎接竇旭。登上大堂後,竇旭開口問:「平時沒有說過話,也沒有來拜見,蒙受如此盛情的接待,使我很是不明白。」貴官說:「我們國王因為先生家世代有德,很仰慕你家的風尚,因此想見您一面。」竇旭更加驚奇,問:「國王是什麼人?」回答說:「一會兒自然就知道了。」不多時,來了兩個女官,用兩支裝飾有羽毛的旗幟引導竇旭往前走。

竇旭進入重門,看見殿上有一個像國王樣的人。國王看見竇旭進來,走下臺階來迎接。雙方行賓主禮。禮畢,入席,桌上東西很豐盛。竇旭抬頭看見殿上一塊匾寫著「桂府」二字。竇旭侷促不安,不敢說話。國王說:「咱們是友好鄰居,緣分已經很深,應當開懷暢飲,不要疑惑懼怕。」竇旭只好連說「是是」。酒過數巡,下面笙歌漫起,沒有鑼鼓,音調優雅細膩。稍停,國王看看左右說:「我說一上聯,請卿等對下聯:‘才人登桂府。’」在座的人都正在思考,竇旭立刻應對說:「君子愛蓮花。」國王特別喜悅,說:「神奇啊!蓮花乃是公主的小名,怎這麼巧合?莫不是素有情分?傳話給公主,不可不出來與君子見一面。」

過了一會兒,環聲漸近,香氣濃厚,公主來了。公主年紀十六七,長得美妙無比。國王一面命公主給竇旭施禮,一面說:「這就是我的小女蓮花。」拜完,公主便走了。竇旭看見她,神情搖動,呆呆地坐在那裡凝思。國王舉杯勸他飲酒,竇旭竟然沒看見。國王好像稍微察覺了他的意思,便說:「小女和您倒是能相匹配,但是她自己慚愧不是同類,不知您心意如何?」竇旭悵然若痴,又沒聽見。坐在旁邊的人踩他腳一下說:「國王向您拱手沒看見,國王同您說話也沒聽見嗎?」竇旭茫然若失,自覺慚愧,離開宴席說:「臣蒙優禮相待,不覺喝醉,有失儀節,幸能寬恕。到該走的時候了,請允許我立即告辭。」國王站起來說:「已經見到君子,心裡實在很愉快,為什麼倉促要走呢?您既然不願住下,也不敢強留。若是思念,自然再邀請。」接著命令內官引導竇旭走出。路上,內官對他說:「剛才國王說可以匹配,似乎想讓公主同您結為婚姻,為什麼您不說一句話?」竇旭後悔得直跺腳,一邊走一邊恨自己,於是到了家。

竇旭忽然醒來,照進屋裡的太陽光已經要沒了。他坐起來睜大眼睛苦思苦想,剛才夢中的事還歷歷在目。晚飯後他便倒下熄了燈,希望復尋舊夢,但是渺茫無路,只是嘆悔而已。

一天晚上,竇旭和朋友共睡一張床,忽然看見先前的那個內官來了,傳達國王的命令,邀請他去。竇旭非常高興,跟著內官走了。

竇旭見到國王,伏地參拜。國王將他拉起,請到對面坐下,說:「上次分別以後,勞您思念眷戀,以小女侍奉您,想必不會太嫌棄吧。」竇旭立即拜謝。國王命學士大臣,陪竇旭喝酒。酒將盡,宮人前來報告:「公主妝扮完了。」一會兒,幾十個宮女擁著公主出來。公主用紅色錦綢蓋著頭,邁著輕盈的細步,被人攙到地毯上,與竇旭交拜成婚。完了,送到館舍。沿房溫涼,極為芳膩。竇旭說:「有你在我眼前,真是使人快樂得忘了死。但是,恐怕今天遇到的事,只是做夢罷了。」公主捂著嘴笑著說:「明明我和你在一起,哪裡是夢?」天快亮了,他們才起床。竇旭愉快地給公主描眉搽粉,完了又用帶子測她的腰圍,伸開手量她的腳長。公主笑著問:「你瘋了嗎?」竇旭說:「我多次為夢所誤,所以細細做些標誌,假如是夢,也足以使我回想罷了。」兩人正在說笑,一個宮女跑進來說:「妖怪進入宮門,國王躲到偏殿,兇禍不遠了!」竇旭大吃一驚,趕緊去見國王。

竇旭來到偏殿,國王拉著他的手哭著說:「君子不嫌棄,正圖永久相好。怎料災禍從天降,國運將要終了,怎麼辦呢!」竇旭吃驚地問為什麼這麼說。國王把桌案上的一篇奏章,交給他看。奏章中說:

「含香殿大學士臣黑翼,為有非常的災夜,祈求早日遷都,以儲存國家一事:

「據宮門守衛報告:自五月初六,來了一個千丈巨蟒,盤踞宮外,吞吃城內外居民一萬三千八百多口,所經過的地方宮殿盡成廢墟等等。因此,臣奮勇前去檢視,確實看見妖蟒頭如山嶽、目似江海,昂首則殿閣齊吞,伸腰則樓牆盡倒。真是千古未見之兇妖,萬代不遭之大禍,國家危在旦夕!乞求國王及早帶領宮眷,急速遷至樂土。」

竇旭看完,面如土色。立刻有宮人跑來報告:「妖物到了!」全殿人哀呼,慘無天日。國王急得不知所措,只是哭著對竇旭說:「小女已拖累先生。」

竇旭一口氣跑回來。公主正和左右的人抱頭痛哭,看見竇旭進來,牽著他的衣襟說:「郎君怎麼安置我?」竇旭悲傷欲絕,便握住公主的腕子,思考著說:「我貧窮卑賤,慚愧沒有金屋,有茅草房三間,暫且同我跑去躲一躲可以嗎?」公主含淚說:「危急時還能有什麼選擇,請帶我快去!」竇旭便攙扶著她走出來。

不一會兒,來到家裡。公主說:「這是多麼大的安樂住宅,比我們的國強多了。然而,我跟來了,父母依靠什麼?請你另外建一房舍,全國都來吧。」竇旭感到為難。公主號啕大哭說:「不能救人之急,用郎君幹什麼!」竇旭稍微安慰解勸一下,立即進入室內。公主伏在床頭悲泣,不能勸止。竇旭乾著急想不出辦法。忽然醒來,才知道是一場夢,耳邊啼聲還嚶嚶不斷。

竇旭仔細一聽,不是人的聲音,乃是兩三頭蜜蜂在枕頭上飛鳴。他大叫一聲怪事。朋友問他,他便把夢中的事告訴了朋友。那個朋友也很詫異,兩個人一塊起來看蜜蜂。蜜蜂飛在衣袖上,怎麼趕也不走。朋友便勸竇旭給蜜蜂造巢。

竇旭按照朋友說的,督工構造蜂巢。剛豎起兩面牆板,群蜂便從牆外飛來,絡繹不絕。頂尖還沒合攏,蜜蜂就集聚來足有一斗。探尋它們從哪兒來的,原來是來自鄰居老翁的菜園子中有一個蜂房,三十多年了,蜜蜂繁殖很多。

有人把竇旭給蜜蜂造蜂房的事告訴老翁,老翁到園子中一察看,蜂房寂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開啟蜂房,發現一條蛇盤踞在其中,有一丈多長。老翁把蛇捉住殺死。這才知道巨蟒就是這條蛇。

蜜蜂進入竇旭家後,生長繁殖更加興盛,再也沒有別的奇異事發生了。

綠衣女

書生於璟,字小宋,益都人。住在醴泉寺裡讀書。夜裡正在翻書朗讀,忽聽窗外有個女子稱讚他說:「於相公讀得勤奮哪!」於璟一想,在這深山裡,哪裡來的女子呢?正在疑惑地想著,女子已經推開房門,笑盈盈地走進來了,說:「讀得勤奮哪!」於璟驚訝地站起來,一看,女子綠衣長裙,溫柔秀麗,舉世無雙。於璟知道她不是人類,所以問她住在哪裡。女子說:「你看我當然不是能夠吃人的,何勞摳根問底呢?於璟心裡喜愛她,就和她住在一起。她脫去羅衫和襯衣,纖細的腰肢幾乎沒有對把粗。五更快要結束的時候,她就飄飄然地走了。從此以後,她沒有一天晚上不來的。

一天晚上,兩個人坐在一起喝酒,談吐之間,她懂得奧妙的音律。於璟說:「你的聲音嬌嫩而又細潤,若能唱一支小曲兒,一定能夠消魂。」女子笑笑說:「我可不敢唱歌,害怕消散你的魂魄呢。」於璟一再請求她,她說:「我不是吝惜,是怕別人聽見。你一定想要聽我的歌聲,那我就獻醜了;但只能用細微的聲音,表示心意就可以了。」於是她就用小腳輕輕地點打著床腿,唱道:「樹上的烏臼鳥兒,騙我半夜出來散心。不埋怨溼了繡鞋,只恐怕郎君沒有伴侶。」聲音細得像蠅子,剛剛能夠聽見。但是靜靜地聽下去,悠揚宛轉,輕柔激越,真是動耳搖心。

唱完以後,她拉開房門看看說:「提防窗外有人聽聲。」又出去繞著房子看了一圈兒,才進了屋裡。於璟說:「你的疑慮和恐懼,怎麼這樣深哪?」她笑笑說:「諺語說:‘偷生的鬼子,是常常怕人的。’說的就是我了。」接著就脫衣就寢。她提心吊膽的,心裡很不愉快,說:「我們一生的緣分,大概到此為止了!」於璟安慰她說:「眼動心跳,那是常有的現象,怎能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呢?」她這才有點高興了。兩人又纏纏綿綿地在一起。

天亮的時候,她披上衣服下了床。剛要開門,又遲遲疑疑地退了回來,說:「不知什麼緣故,只是覺得心裡害怕,請你送我出門吧。」於璟真就起了床,把她送出門外。她說:「你站在這裡望著我,等我過了大牆,你才回去。」於璟說:「可以。」他看她轉過了房頭,寂靜無聲,再也看不見了,剛要回去睡覺,卻聽見女子急切地呼喊救命。他趕緊跑過去,看看四周,沒有什麼形跡,呼救的聲音是在房簷上。抬頭仔細一看,看見一隻大蜘蛛,有彈丸那麼大小,捉住一個小東西,小東西悲哀地嘶叫著,嗓子都嘶啞了。他破壞了蛛網,把它挑下來,摘掉纏在身上的蛛絲,卻是一隻綠蜂,奄奄一息,眼看快要死了。把它帶回書房裡,放在桌子上。它趴在那裡甦醒了一會兒,才能起來走動。慢慢地爬上硯臺,自己把身子投進墨汁裡,又出來趴在桌子上,走成一個「謝」字。頻頻地舒展雙翅,然後穿出窗戶飛走了。從此就絕了形跡。

柳氏子

山東膠州的柳西川,是法內史(官名)的管帳僕人,四十多歲,生了一個兒子,特別的溺愛。柳西川對兒子很放縱,生怕他不如意。兒子長大以後,放蕩驕侈,很不檢點,柳西川積攢的錢被他揮霍一空。

不久,兒子病了。柳西川原來養著一頭好騾子。兒子說:「騾子很肥,可以吃。把騾子殺了給我吃,我的病就可以好了。」柳西川打算殺一頭不好的騾子,兒子聽說了,立刻生氣大罵起來,病更加重了。柳西川很害怕,馬上把好騾子殺了,把肉做好拿上來。兒子這才高興了,但嚐了一口,便扔在一邊不吃了。兒子的病始終不見好,不長時間便死了。柳西川哀嘆得要死。

三四年以後,村裡人登泰山去燒香,到半山腰,看見一個人騎著騾子走來,好像是柳西川的兒子。等到近前,果然是他。柳子下了騾子,對大夥作揖行禮,互相寒暄答話。村裡人都很害怕,也不敢提他已經死了的事,只是問:「來到這兒幹什麼?」回答說:「也沒有什麼事,只不過四處跑跑罷了。」柳子便問大夥住在哪個旅館,主人叫什麼名字,大夥都告訴了他。柳子拱拱手說:「正趕上有點事兒,沒有時間敘說別後的事情了,明天當去拜訪。」說完騎上騾子便走了。

大夥到了旅館,談論著柳子,覺得也未必能來。第二天早晨,村裡人等他,柳子果然來了。他把騾子拴在圈裡的柱子上,走進來笑著說話。大夥說:「你父親每天非常想念你,為什麼不回去看望看望?」柳子驚奇地問:「說的是什麼人?」大夥以柳西川回答他。柳子聽說柳西川,神色都變了,過了很久才說:「他既然想我,請回去傳話:我於四月初七在此等候。」說完,便走了。

大夥回到村裡,把事情告訴柳西川。柳西川大哭一場,按時前去,把這件事告訴了旅館主人。主人制止他說:「那天看見公子的神情很冷落,好像未必是好意。以我的推算,不是好兆頭,不可見面。」柳西川哭泣著不相信。主人說:「我不是阻止你,神鬼無常,恐怕遭到不善。如果一定要見,請你藏在櫃子裡,等到他來了,看他的言語和臉色,可以見時再出來。」柳西川按照主人說的辦了。

不久,柳子果然到了,問:「姓柳的來了沒有?」主人回答說:「沒來。」柳子盛氣凌人,罵道:「老畜生怎麼就不來呢!」主人吃驚地說:「為什麼罵你父親?」柳子回答說:「他是我什麼父親?當初我憑著信義和他一起做買賣,不料他包藏禍心,昧良心侵吞我的本錢,蠻橫不還。今天想殺死他才甘心,哪來的什麼父親!」說完,他走出門,又罵道:「便宜他了!」柳西川在櫃中,一句句聽得清清楚楚,嚇得大汗都流到腳底下,不敢出大氣。主人叫他,他才出來,狼狽而回。

異史氏說:「用殘暴的手段奪得金錢,那種歡樂怎麼樣?所難堪的是償還。財產都蕩盡了,死後還不能忘懷,人們的怨恨多麼厲害啊!」

彭海秋

萊州的書生彭好古,在別墅讀書,離家很遠。彭生中秋節沒有回家,孤獨寂寞無伴。想到村中又沒有可談心的人,只有一個丘生是城裡的名士,但他平素暗中作惡,彭生很是瞧不起他。月亮已經升起來,彭生更覺無聊,不得已,寫了個便條還是邀請丘生來。

丘生來後,兩人飲了一會兒酒,這時有人敲門。書童出門接應,有一個書生要求見主人。彭生離開宴席,恭敬地請客人進來。相互拱手施禮後圍坐在一起,彭生便問客人的家鄉住處。客人說:「我是廣陵人,與您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在旅館很是苦悶。聽說您很高雅,於是便不經介紹前來相見。」看這個客人,穿著整潔的布衣服,談吐風雅,彭生高興地說:「是我的同宗人。今晚是什麼日子,遇見這樣好的客人!」於是請他飲酒,像生平好友那樣招待他。觀察彭海秋的意思,好像很看不起丘生。丘生很敬仰地和他談話,他卻傲然不以禮相待。彭生很替丘生難為情,所以打斷他的話,提議唱民間歌謠來助興,自己先唱。於是他仰天咳嗽兩聲,唱起了李白的《扶風豪士之曲》。歌罷,互相歡笑。彭海秋說:「我不懂音韻,不能回報你那高雅的歌,我找個人來代替可以嗎?」彭生說:「可以。」彭海秋問:「萊州城有著名的妓女沒有?」彭生回答說:「沒有。」彭海秋沉默很久,告訴書童:「剛才叫了一個人,就在門外,可以把她領進來。」

書童出去,果然看見一個女子在門外來回走動,便把她叫了進來。這女子有十六七歲,長得像神仙一樣。彭生為她的絕美而驚歎,拉她坐下。女子穿著柳葉綠的衣服,黃色的披肩,香氣散滿四座。彭海秋便慰問地說:「麻煩你千里跋涉了!」女子含笑地答應著。彭生感到奇怪,便進行追問。彭海秋說:「苦於貴鄉沒有佳人,我剛才從西湖的船上把她喚了來的。」接著對女子說:「剛才在船上所唱的《薄倖郎曲》很好。請再唱一遍。」女子便唱道:

「薄倖郎,牽馬洗春沼。人聲遠,馬聲杳;江天高,山月小。掉頭去不歸,庭中空白曉。不怨別離多,但愁歡會少。眠何處?勿作隨風絮。便是不封侯,莫向臨邛去!」彭海秋從布襪中取出玉笛,隨歌聲吹起,曲子唱完笛聲也停止了。彭生驚歎不已,說:「西湖到這裡,何止千里,一吆喝就招來了,難道不是神仙嗎?」彭海秋說:「怎麼敢說是神仙,但是我看待萬里遠就像從屋裡到大門這麼遠罷了。今天晚上,西湖的風景月色,比平時還好,不可不去觀賞一番,能跟我去遊嗎?」彭生想細心觀察他的奇異本領,答應說:「那真是太幸運了。」彭海秋問:「是乘船呢,還是騎馬呢?」彭生考慮坐船安逸,笑著說:「願意坐船前往。」彭海秋說:「此處找船較遠,天河中當有擺渡的人。」便用手向空中一招,說:「船來,船來!我們要去西湖,多給錢。」不大工夫,一隻綵船從空中飄落下來,煙雲圍繞著它。大家都上了船。

只見一個人拿著短槳,槳尾排著密密的長羽翎,形狀很像羽扇,一搖清風習習吹來,船逐漸升入雲霄,向南游去,急馳如箭。過了一會兒,船落入水中。只聽見奏樂聲、說話聲嘈雜。彭生走出船艙一看,月亮印在煙霧籠罩的湖面上,遊船很多,很熱鬧。他們也學別人,停了槳,任船自己遊動。仔細一看,真是西湖。彭海秋在艙後,取出佳餚美酒,他們快樂地相互敬酒。不一會兒,一隻樓船漸漸靠近,兩隻船靠在一起往前走。彭生隔著窗子看去,樓船中有兩三個人,圍著下棋喧笑。彭海秋很快舉起一杯酒對女子說:「用這杯酒歡送你走。」女子在飲酒時,彭生依依不捨地來回走動,唯恐女子走了,用腳踩她。那女子暗送秋波。彭生更加動情,相約以後見面的日期。女子說:「如果相愛,只要問娟孃的名字,沒有不知道的。」彭海秋便把彭生的綾巾給了女子,說:「我為你們代訂三年後相會之約。」說完站起來,把女子託在手心中說:「神仙啊,神仙!」便扳著鄰船的窗子,把女子投進去。視窗如盤子大小,女子伏著身子像蛇一樣鑽進去,一點兒也不覺得狹窄。一會兒,聽到鄰船上說:「娟娘醒了。」船立刻劃走了。

彭生站立船頭,遠遠看見樓船已經停泊,船上的人紛紛下船走了,遊興頓時消失。於是對彭海秋說,想要登岸眺望。剛商量,船已經靠了岸。彭生離開船快步走了。覺得走有一里多地,彭海秋從後面趕到,牽著一匹馬來,叫彭生拉住馬。彭海秋又往回走,說:「等我再借兩匹馬來。」彭生等了好長時間還不見他回來。這時行人已經稀少,抬頭看看,月亮轉到了西邊,天快亮了。丘生也不知到哪裡去了。彭生拉著馬團團轉,進退無主見。他牽著馬韁繩來到停船的地方,可是人和船都沒了。想到腰中無錢,更加憂愁惶恐。

天大亮了,彭生看見馬背上有個小口袋,伸手到口袋裡,摸到三四兩白銀。彭生買了點兒吃的,坐著等待,不覺已到中午。彭生心想不如暫時去訪娟娘,也可以慢慢打聽丘生的訊息。等到打聽娟孃的名字時,並沒有知道的人。彭生的興趣逐漸冷淡,第二天便走了。馬很聽使喚,幸虧行走不困難,半個月就回到了家。

當彭生等三人乘船飛上天的時候,書童回到家報告:「主人已成仙飛走了。」全家人悲哀啼哭,說也不能回來了。彭生回到家,把馬拴好進到屋裡。家裡人又驚又喜,都來詢問。彭生從頭到尾講述了他所遇到的奇異事情。因為想到自己一個人回到家鄉,恐怕丘生家裡聽到後來追問,彭生告誡家裡人不要傳揚出去。後來說到馬的由來,眾人以為是仙人所遺留的,便都到馬廄去看。到了馬廄,馬沒有了,只有丘生被韁繩拴在馬槽旁邊。大家嚇壞了,喊彭生出來看看。彭生見丘生低著頭在馬槽下,面色死灰,問他不能說話,只是兩眼一張一閉而已。

彭生很不忍心,把他解開,攙扶到床上。丘生像失了魂似的,給他灌湯水,能慢慢嚥下去。半夜,丘生稍微甦醒,著急要上廁所。彭生扶著他到廁所去,便下來幾個馬糞蛋。又給他點湯喝,才能說話。彭生靠近床問他。丘生說:「我們下船以後,彭海秋找我閒嘮。到了沒人的地方,他耍戲地拍我的脖子,於是我迷糊跌倒,伏在地上定一會兒神,自己已經變成了馬,心裡還明白,但不能說話了。這個恥辱實在不能讓我妻子知道,請求不要洩露!」彭生答應了他,命令僕人用馬把他送回家。彭生從此對娟娘念念不忘。

過了三年,彭生因為姐夫到揚州做官,他前去探望。揚州有個梁公子,與彭家有來往,設宴邀請彭生。宴席上有不少歌妓,都來參見梁公子。公子問娟娘怎麼沒來,家人說她病了。公子生氣地說:「這丫頭自以為身價高,可以用繩子將她捆來!」彭生聽到娟孃的名字,吃驚地問她是誰。公子說:「這是個妓女,廣陵數第一。因為有點小名氣,便傲慢無禮。」彭生懷疑是偶然同名,但是又很著急,特別想見一見她。不多久,娟娘來到,公子生氣地數落她。彭生仔細一看,真是中秋節晚上所見到的那個,便對公子說:「她與我有老交情,請你原諒寬恕她。」娟娘向彭生這邊仔細看看,似乎也感到驚愕。公子沒有工夫深問,便命令她斟酒。彭生問:「《薄倖郎曲》還記得嗎?」娟娘更加驚駭,看了他多時,才唱起這支舊曲。彭生聽她的聲音,和當年中秋節時一樣。

喝完酒,公子命令娟娘侍奉客人入寢。彭生握住她的手說:「三年前的約會,今天能夠實現了吧?」娟娘說:「那天我跟人泛舟西湖,飲不幾杯,忽然像醉了似的。朦朧間,被一個人帶走,放在一個村子中。一個書童引我進屋,宴席中有三位客人,您就是其中的一個。後來乘船來到西湖,送我從視窗回去,依戀不捨。每當凝神思念此事,總覺得是夢幻,但是綾巾卻存在,現在還在衣服包中收藏著它。」彭生把從前的事情告訴給她,倆人驚歎不已。娟娘將身子倒入彭生的懷裡,哽咽著說:「仙人已經做了良媒,您不要因為我是風塵中人,可以拋棄,就不再思念我這苦海中的人!」彭生說:「船中的約會,我一天也沒有忘記。你若是有意,就是拿出所有的錢,賣了馬匹,也在所不惜啊!」

第二天早晨,彭生把這意思告訴了梁公子,又到姐夫家借了些錢,花了千兩銀子在妓女簿上除去娟孃的名字,帶著她回了家。偶爾來到別墅,她還能認出當年飲酒的地方。

異史氏說:「馬而成為人,他的為人行事一定像畜生一樣,使他變成馬,正是恨他的行為不像人。獅象鶴鵬,都受到鞭策,怎麼可以說不是神人對她的仁愛呢?既然訂了三年約,也就渡過了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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