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白話聊齋 蒲松齡 第2頁,共2頁

考弊司

聞人生,是河南人。整天臥病在床,只見進來一個秀才,跪在床前晉見,非常謙恭有禮。見面之後,請聞生出去散步,把臂長談,邊走邊說,走了好幾里路還沒有告別的意思,聞生就停住腳步,拱手告辭。秀才說:「勞您再走幾步,我有一事相求。」問他什麼事,回答說:「我們全都歸考弊司管轄。考弊司的主官叫‘虛肚鬼王’,初次見他,照例要割大腿上的肉,想求您去給說說情。」聞生問:「你犯了什麼罪,而至於受這樣的刑罰呢?」秀才說:「不必有什麼罪,這是慣例。若是多給賄賂,就可以免去,然而我又很窮。」聞生說:「我和鬼王素不相識,怎能為你效力呢?」秀才說:「您前世和他祖父是同輩的人,一定能聽您的話。」

說話之間,已經進入了一座城池,來到一所衙門前面。這個衙門的房屋並不怎麼宏大寬敞,唯有一座殿堂又高又大。殿堂的下邊東西各立著一塊石碑,一邊寫的是「孝悌忠信」,另一邊是「禮義廉恥」,綠色的字比笆斗還要大。登著臺階進入大殿,殿堂的正中懸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考弊司」三個大字。柱子上雕刻著一副翠綠色字的對聯。寫的是:「曰校、曰序、曰庠,兩字德行陰教化;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禮樂鬼門生。」

聞生尚未遊覽完畢,主官已從後堂走出,只見他捲髮駝背,就像是幾百歲的人,鼻孔朝天,嘴唇外翻,不能蓋住牙齒。後面跟著一個主管文書的官吏,是虎首人身。兩旁有十多個鬼卒列隊伺候,面目兇惡得像山精一樣。秀才說:「這就是鬼王。」聞生害怕極了,回身就要退走。這時,鬼王已經發現了他,從臺階上走下來拱著手把聞生讓到堂上,並向他問候起居,聞生只是唯唯諾諾地答應著。鬼王問:「您到這裡來有何見教?」聞生就把秀才的意思和他講了。鬼王正色說:「這件事已有成例,就是父母也不敢答應!」態度非常嚴厲,似乎一句也聽不進去。聞生不敢再往下講了,立即起身告辭,鬼王側身相送,一直送到大門之外才返回大堂。

聞生並沒有回去,又偷偷地溜進衙內想看看事情的變化。等來到大堂之下,秀才已經和幾個同輩人,反揹著雙臂,被人用櫪絞勒手指,就像罪人在監獄中一樣受刑。又有一個面貌兇惡的人持刀走來,把秀才的褲子扒下,露出大腿,割下一片肉,大約有三指寬。秀才大聲號叫,聲音都要嘶啞了。聞生年輕仗義,氣憤得控制不住自己,大聲呼喊說:「如此兇慘狠毒,這成什麼世界了!」鬼王吃驚地站起來,命令暫時不要割了,威武地舉步朝聞生走來,聞生已經氣憤地走出府衙。

聞生把這些兇慘的情景全都告訴了街上的人,並且說準備到上帝處去控告。有人笑話他說:「你也太迂腐了。藍天蒼茫無際,你到哪裡去尋找上帝而向他申冤啊?這些傢伙唯獨與閻羅關係密切,到那裡申訴或許可能答應。」於是指示給他道路。跑到那裡,果然看到宮殿臺階威勢顯赫,閻羅正在升堂。聞生馬上跪在臺階上喊冤。閻王召上殿審訊完畢,立即命令幾個鬼卒拿著繩索提著錘走了。不一會兒,把鬼王和秀才都帶到堂前。經過審問,情節屬實,閻王大怒,斥責鬼王說:「憐惜你前世刻苦攻讀,才暫時委派你這個職務,等候著託生到富貴之家;如今你竟敢這樣胡作非為,應當抽掉你的‘善筋’,給你增添‘惡骨’,罰你生生世世不得發跡!」鬼卒們先鞭打他,把他打倒在地,碰掉了一顆牙;接著又用刀割開他的指尖,把筋抽出,這筋又亮又白像絲一樣。鬼王痛得像殺豬一樣大聲號叫。把手腳上的筋都抽完了,有兩個鬼卒把他押解出去。聞生跪下給閻王叩了頭就退了出來。

聞生退出,秀才跟在後面,對於蒙受的恩惠殷切地表示感謝。秀才挽著臂送他,從街上路過的,看到一戶人家掛著紅色的簾子,簾內有一女子,露著半邊臉,容貌非常漂亮。聞生問:「這是誰家?」秀才說:「這是妓院。」走過去以後,聞生留戀這個女子捨不得離開,就堅決勸秀才不要再送了。秀才說:「你是為我而來的,要是讓你一個人孤零零地回去,於心何忍?」聞生堅決地告辭,秀才這才走了。聞生看秀才走遠了,急急忙忙跑進簾內。女子出來接見,互相道了姓名,女子自己說:「姓柳,名叫秋華。」一個老婆子出來,為他們置辦了酒菜。酒喝得差不多了,二人進入帷帳,恩愛極深,親切地訂立了婚約。天亮以後,老婆子進來說:「家裡的柴米都沒有了,需要破費郎君的金錢,怎麼辦啊!」聞生頓時想到自己的腰包很空虛,又惶恐又慚愧,默不作聲。過了很長時間才說:「我實在不曾攜帶一文錢,立個欠債的字據吧,回家後立即奉還。」老婆子變了臉色說:「你聽說過有妓女去追要拖欠的債務的嗎?」秋華心中不快,也不言語。聞生就把衣服脫下來作為抵押,老婆子手拿衣服譏笑說:「這還不夠償還酒錢!」囉囉唆唆地很不滿意,和秋華一同進入了後屋。聞生很是羞愧。開始,還希望秋華能夠出來送他,再重申一下晚間訂的婚約;可是等了很長時間,也不見有什麼反響。偷偷地跑到後邊去窺探,只見老婆子和秋華自肩上都現了原形,原來是兩頭牛鬼,眼睛閃閃有光,正面對面地站著。聞生害怕極了,急忙逃了出來,打算回家,可是道路分岔很多,也不知應該走哪一條。向街上的人打聽道路,沒有一個知道他的村莊的。在街市之間徘徊了兩晝夜,心情非常淒涼悲傷,肚腸餓得咕咕直響,真是進退兩難。忽然秀才從這裡路過,望見了聞生,吃驚地說:「你為什麼還沒有回去,而且狼狽到這個樣子?」聞生慚愧得無言可答。秀才說:「是了,你是不是被那個花夜叉給迷住啦?」於是生氣地去找她們,說:「秋華母子,為什麼不給留點面子呢?」去了不大工夫,就把衣服拿來交給聞生,說:「淫婢太無禮了,我已經把她責罵一頓!」一直把聞生送到家中,這才告別而去。

聞生突然死去,過了三天又甦醒過來,以上這些事情,他講得清清楚楚。

小謝

陝西渭南姜侍郎的院子裡,有很多的鬼怪,常常出來迷惑人,所以全家搬到別處去了,留下個僕人看門。僕人死了,換了幾個也都死了。於是,院子就荒廢了。村裡有個書生叫陶望三,素來風流瀟灑,喜歡玩弄妓女,喝得半醉的時候就到妓女那裡去。朋友們故意打發娼妓到他那裡去,他也含笑留了下來,從不拒絕,但實際上整整一個晚上也沒有什麼沾染。他曾經寄宿在姜侍郎家裡,有個丫頭半夜裡私奔到他房裡,他堅決拒絕了,侍郎因此很器重他。他家裡非常清寒,又死了妻子,茅屋幾間,悶熱得實在受不了,便請侍郎把那荒廢了的院子借給他住。侍郎因為那是個凶宅,不同意借給他,他便寫了一篇《續無鬼論》獻給侍郎,並說:「鬼能把我怎樣!」侍郎看到他很堅決,便答應了。

陶便去打掃了廳堂,傍晚,把書放在那裡,轉身去拿別的東西,那書便沒有了。覺得很奇怪,仰面躺在床上,屏住呼吸等待著發生什麼異常的現象。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聽到腳步聲,斜著眼瞥了一下,只見兩個女子從房裡出來,將丟失的書送還桌子上,一個約莫二十來歲,另一個大約只有十七八歲,都長得很漂亮。她們猶猶豫豫地站在床前,互相交換著眼色,笑了起來。陶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年齡大的那一個蹺起一隻腳去踹陶的肚子,小的就捂著嘴巴暗地裡發笑。陶覺得心動神搖,像控制不了自己似的,趕忙嚴肅起來,收住了邪念,始終沒有理睬。大的那個女子用左手扯著他的鬍鬚,右手輕輕地揪著他的下巴,發出輕微的響聲,小的那一個更加笑得不得了。陶突然坐起來,大聲地斥責著說:「鬼東西,竟敢如此!」兩個女子嚇得跑了。陶生怕夜裡遭到她們的折騰,想搬回去,又怕別人笑話他說話不算數,便點起燈來讀書。覺得黑暗的地方,有鬼影在那裡閃來閃去,也沒有去理睬。快半夜了,亮著燭睡著了。剛剛合上眼睛,覺得有人拿著很小的東西通他的鼻孔,怪癢的,打了個大噴嚏,只聽到黑暗處隱隱約約發出笑聲,陶不吭氣,裝著睡了,一會兒,看到那個小女子捻了個很細的紙捻,伸著脖子彎了腰來到床前,陶突然起來,大聲地罵著,那女子又飄然而去了。等他一躺下,又來通他的耳朵,整夜被她們鬧得不得安寧。雞一叫,就清靜得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陶這才睡得很沉,整個白天,一點動靜也沒有。

太陽下山了,恍恍惚惚又有鬼影出現了。陶便在夜間做飯,打算熬個通宵。那個年齡大的漸漸地彎著胳臂伏在案上看陶讀書,接著又把書給合上了。陶生著氣去抓她,她便很快飄散了。待了一會兒,她又用手去摸書,陶只好用手把書按著來讀。年齡小的那個悄悄地走到陶的腦後,交叉著雙手捂住他的眼睛,轉眼就跑,遠遠地站在那裡微笑著。陶指著她罵道:「小鬼頭!捉住了你們,就全都給殺了!」她們也不怕,便向她們開玩笑說:「男女間的私事,我全不懂,老纏著我有什麼好處。」兩位女子微笑著,轉身走到灶邊,劈柴淘米,給陶做起飯來。陶看了誇獎她們說:「兩位做這些事,不比你們傻胡鬧強嗎?」不大一會兒,粥熬好了,爭著拿了湯匙、筷子、飯碗放在桌子上。陶說:「感激你們為我做事,怎麼來報答你們呢?」大的笑著說:「粥裡面摻砒霜了,要毒死你的。」陶說:「跟你素無仇怨,何至於拿砒霜來毒我呢。」陶喝完了,又給盛上,爭著給他效勞。陶很高興,便這麼習以為常了。

日子一久,漸漸地混熟了,挨著坐著,說著笑著,問她們的姓名,大的說:「我叫秋容,姓喬;她是阮家的小謝。」又進一步問她們的家世,小謝笑著說:「傻郎君,還不敢把身子獻給你呢,誰要你問我們的家世,想娶我們嗎?」陶嚴肅地說:「面對著這麼漂亮的美人,難道我就那麼無情嗎?只是人中了陰氣,一定會死。不樂意生活在一起,你們走好了;樂意生活在一起,留下來就是了。如果不愛我,何必玷汙兩位美人;如果真愛我,何必弄死我這狂生?」兩位女子互相看了看,深深地受到感動。從此便不那麼捉弄他了,但有時還是把手伸進他的懷裡,有時把他的褲子脫到地上,陶也聽之任之,不以為怪。

有一天,陶還沒有把要抄的書抄完,便出去了,回來時,小謝正趴在桌邊,拿起筆代他在那裡抄。看到了他,便扔下筆,瞅著他微笑。陶走攏去一看,字雖寫得不好,但行列間隔還很整齊,便誇獎她說:「你是一個很風雅的人呀!如果喜歡寫字,我教你來寫。」便把她拉在懷裡,手把著手地教她的筆畫,秋容從外邊進來,臉色突然變了,似乎有些妒意。小謝笑著說:「小時候曾經跟父親學習寫字,好久沒有寫了,現在回想起來,真像做夢一般。」秋容沒有吭聲,陶瞭解她的心思,假裝沒有發覺似的,把她抱到懷裡,並把筆遞給她說:「我看你會寫字嗎?」寫了幾個字,陶便站起來說:「秋娘的筆力真好呀!」秋容這才高興了。陶於是折了兩張紙,寫了範本,讓她們模仿著寫。他便在另一盞燈下讀書,暗地裡高興今後各自有事,不會來打擾了。摹寫完了,兩人恭恭敬敬地站在桌子邊,聽他來批評指點。秋容從來沒有讀過書,亂塗一氣,認也不好認,圈點完了,秋容自覺不如小謝,流露出慚愧的神色。陶誇獎並安慰了她,臉色才開朗一些。她們從此就把陶當做老師來看待,坐著的時候給他搔背,睡著的時候給他按摩大腿,不但不敢輕慢他,而且爭著討好他。一個月以後,小謝的字居然寫得很端正很娟秀,陶偶爾誇獎了她幾句,秋容便非常慚愧,汗水浸透了粉黛,淚水流成了兩條線痕。陶多方向她解釋,對她安慰,她才沒有哭了。於是教她讀書,她非常聰敏,指點一次,從來沒有問過第二遍。還跟陶比賽學習,常常讀個通宵。小謝又把她的弟弟三郎帶了來,拜陶為師。三郎十五六歲,容貌秀麗,送上一支金如意給陶作為見面禮。陶要他和秋容學一部經書,滿屋都是咿咿唔唔的讀書聲,簡直像在這裡辦了一所鬼私塾啦。侍郎聽說了十分高興,還經常送給陶一些生活費用。

幾個月之後,秋容和三郎都學會了作詩,常常互相唱和。小謝暗地裡叮囑他不要告訴秋容,陶答應了;秋容暗地裡叮囑他不要告訴小謝,陶也答應了。有一天,陶準備去參加考試,秋容和小謝哭著為他送行,三郎說:「這次考試可以推說有病,不去參加,要不這樣,恐怕會碰上不幸的事。」陶覺得裝病是可恥的,還是去了。原來,陶喜歡用詩詞來諷刺時事,得罪了縣裡的權貴,那傢伙天天都想中傷他,暗地裡賄賂學使,誣衊他行為不檢點,將他關進牢裡。陶帶的盤纏已經花了,只好向獄中的犯人討些東西吃,自料再也沒有活路了。忽然有一個人飄然而來,原來是秋容,送了些吃的東西來,兩人相對哭了一場,說:「三郎擔心你要出事,如今果然遭了這場大難。三郎跟我一同來的,他到巡撫衙門申訴去了。」說了幾句話便出去了,別人卻沒有看到她。過了一天,巡撫出來了,三郎攔住去路,大呼冤枉,巡撫把他帶去了,秋容又到牢裡,把訊息告訴了陶,返身又去打聽,三天還沒有訊息回來。陶又愁又餓,度日如年。忽然小謝來了,悲憤得要死,說:「秋容那天回去,路過城隍廟,被西廊那個黑麵判官抓了去,逼著她當小老婆,秋容沒有屈服,如今也被關在陰曹地獄裡。我跑了百把里路,累得要死;到了北郊,又被幹枯的荊棘刺穿了腳心,疼痛到骨髓裡去了,恐怕再也來不了啦!」便伸了腳給他看,果然淋漓的鮮血把羅襪給粘在一塊了。拿出三兩銀子給陶,便一跛一跛地走了。巡撫審問了三郎,認為三郎與陶素來沒有親屬關係,無緣無故代他申訴,準備來拷打他,三郎倒在地上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巡撫感到很驚異,仔細看了他的狀子,情悲語切,十分感人。提出陶來,當面審訊,問:「三郎是什麼人?」陶假裝不認識。巡撫覺察到他的冤情,便放了他。

回到家裡,整晚沒有一個人來。更盡了,小謝才來,悽慘地說:「三郎在巡撫衙門,被撫院的守護神押解到了地府。閻王因為三郎很講義氣,讓他託生到了富貴人家。秋容長期被禁,我寫了狀紙向城隍告狀,又被那黑麵判官壓著,送不上去,該怎麼辦啊?」陶憤怒地說:「黑老魔竟敢這樣!明天我去推倒他的塑像,跺成塵土,數落城隍,痛罵一頓。他案前的官吏,橫行霸道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醉夢中嗎?」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又悲傷,又氣憤,不覺四更將盡,秋容忽而飄然來了,兩人又驚又喜,急忙問她怎麼回來的。秋容流著眼淚說:「如今為了你,可受盡千辛萬苦了!那判官天天拿刀棍逼著我,今晚忽然把我放了回來,說:‘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原是出於喜愛你,既然你不願意,我又沒有玷汙你。麻煩你告訴陶秋曹,不要責怪我吧!」陶聽了略微高興了一些,想和兩位女子同睡,說:「今天我甘願為你們而死!」兩位女子聽了很不自在地說:「一向得到你的開導,懂得了不少的道理,怎麼能夠忍心因為愛你而害你呢?」她們堅決不同意,可是他們擁抱親熱,情同夫婦。兩個女子也因共歷患難,互相嫉妒的心理也全都煙消雲散了。

後來,陶在路上碰到一個道士,看了看他說:「你身上帶有鬼氣。」陶覺得道士的話不同尋常,便告訴了他的詳細情況。道士說:「這個鬼太好了,不當辜負了她們。」便畫了兩道符給陶,說:「回去把這交給兩個鬼,看她們的福分吧!如果聽到門外有哭女的,把符吞了趕快出去,先到的可以復活。」陶接了符,拜謝了道士,回去叮囑了兩位女子。一個多月過去了,果然聽到有人在哭女兒,兩位女郎爭先恐後地跑了出去。小謝慌急慌忙,忘記了吞符。看到有個喪車經過,秋容徑直跑了過去,鑽進棺材便不見了;小謝進不去,痛哭著回來了。陶出去一看,原來是富戶郝家為女兒出殯。大家都看到有個女子鑽進了棺材,正在那裡驚歎。一會兒,聽到棺材內有響聲,歇了肩,開了棺去看,女兒突然活了。便暫時把女兒寄放在陶的書齋外面,派人圍著守候她。忽然睜開眼睛問陶在哪裡,郝氏追問她,回答說:「我不是你的女兒呀!」陶便把情況告訴了郝家,郝還不大相信,想抬回家去,女兒不肯,徑直跑到陶的書齋裡,躺著不肯起來。郝家只好認了陶做女婿,然後走了。

陶走近一看,面龐雖然不同,但豔麗並不比秋容差,不由得大喜過望。兩人親切地敘述著往事,忽然聽到「嗚嗚」的鬼哭聲,原來是小謝在陰暗的角落裡啼哭。陶心裡很憐惜她,就提了燈過去,寬解她的悲哀情緒,可小謝的衣襟上都沾滿了淚水,悲痛的心情怎麼也寬解不了,一直哭到天快亮了才去。天亮了,郝家打發丫頭、老媽子送了嫁奩來,陶居然成了郝家的女婿了。晚上夫婦進了羅帷,又聽到小謝在那裡哭。這樣哭了六七夜,夫妻都感到很悲傷,不能成就夫妻間的好事。陶非常苦惱,想不出個辦法來,秋容說:「道士是個仙人,再去求求他,也許能得到同情和幫助。」陶認為這話說得有理,查訪到了道士的住處,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士極力說他沒有辦法,陶哀求不止,道士笑著說:「你這書呆子,真會纏人!合該你與她有緣,那就使出我的全部招數吧!」於是跟著陶回來,要了間清淨的房子,關門打坐,告誡陶不要和他說話,一共十多天不吃不喝;偷偷地去看,道士閉著眼像睡著了。一天早晨,有個少女撩起門簾走了進來,明亮的眼睛,潔白的牙齒,光彩照人,微笑著說:「跑了一整天,累極了!被你糾纏得沒有個完,跑出百里以外,才找到一個好的軀殼,如今道人載著她一同來了。等到見了那個人,我就交給你了。」到了黃昏時候,小謝來了,那少女突然站起來擁抱著她,很快合為一體,倒在地上便不動了。道士從房子裡走了出來,拱拱手便徑自去了,陶在後面叩頭拜送,待他回來,那少女已經醒過來了。扶著她睡到床上,體氣逐漸舒展起來,只是握著腳呻吟不止,說是腿腳痠痛,幾天之後才能站起來行走。

後來,陶去應試,中了進士,有個叫蔡子經的,跟他是同榜,有事前來拜訪,留下來住了幾天,小謝從鄰居家裡回來,蔡遠遠地看見了她,便緊走幾步,跟在後面,小謝側過身去迴避起來,心裡暗自惱他輕薄。蔡對陶說:「我有件事,說出來駭人聽聞,可以告訴你嗎?」問他是什麼事,回答說:「三年前,我的小妹妹夭折了,過了兩晚,連屍體也丟失了,至今還是個疑問。剛才看到了尊夫人,怎麼長得那麼相像啊?」陶笑著說:「拙妻長得很醜陋,怎麼能和令妹相比?但我倆既是同榜,情義又很深厚,何妨讓她出來見見你呢?」於是進了內房,叫小謝穿了原先安葬的衣服出來,蔡大吃一驚說:「真是我妹妹啊!」隨即掉下淚來。陶便詳細地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蔡高興地說:「妹子沒有死,我要趕快回去,以此來安慰父母!」說著便去了。過了幾天,蔡家的人全都來了。後來兩家此來彼往,也像郝家一樣的親密。

異史氏說:絕代佳人,得到一個也不容易,何況忽然得到兩個呢?這樣的奇事,千古以來,只見到這一次,只有拒不接納私奔的婦女者才能遇到。道士莫不是神仙嗎?怎麼他的法術那麼靈啊!假設真有那樣的妙法,即使是醜鬼,也可以結交呀!

聶政

居住在安徽懷慶的潞王,荒淫無恥。他時常帶人到民間巡行,窺見有美麗的女子,就要把她奪走。有個王生的妻子,被潞王看中,就派遣車馬直接闖入其家,王妻號泣不從,來人就強行把她抬出。這時,王生已經逃出,隱身在聶政墓旁,希望妻子在此經過時,得以見上一面,遙遙地訣別。時間不長,王妻果然來到,望見丈夫,就大哭著跳到地上。王生心中悲傷,也不覺痛哭失聲。隨從知道這是王生,把他捉住,就要進行拷打。忽然從墓中跳出一位大丈夫,手執鋼刀,氣勢威猛,厲聲說道:「我就是聶政!良家婦女豈容你們強佔!想到你們這些東西,受人豢養不能自主,姑且加以寬恕。託付你們告訴那無道的昏王,如若不改這種惡行,過不了幾天我就要砍他的腦袋!」眾人非常害怕,棄車紛紛逃走。這個大丈夫也進入墓中不見了。王生夫妻在墓前叩拜之後就回了家,在家中還一直擔心,怕潞王再傳下命令。過了十餘天,竟然沒有訊息,心裡這才安定下來。據說,自發生此事後,潞王的淫威也稍有收斂。

異史氏說:「我讀刺客傳,唯獨敬佩聶政:他捨生忘死報答知己,有豫讓的大義;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殺當朝宰相,有專諸的勇敢;事成之後自毀容貌,不牽累骨肉親人,有曹沫的智慧。至於荊軻,力量不足以刺殺無道的秦始皇,使他能夠斷襟逃脫,而本人卻自取滅亡。他輕率地借了樊於期將軍的頭,又何日才可能還哪?荊軻這個千古的遺恨,卻要被聶政所嗤笑了。從野史上看到:荊軻的墳墓被羊角哀、左伯桃的鬼魂掘了。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荊軻就是活著的時候不能成名,死後還喪失了大義,這與聶政抱義憤懲治荒淫的行為相對比,為人的賢良與不肖,相差得就太遠了。啊,聶政的賢良,從這件事上我更堅信不移了。」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跟他的異母哥哥向晟,有著深厚的兄弟情誼。向晟戀著一個妓女,名叫波斯,兩人私下裡訂了婚約。因為鴇母要的身價太高,所以沒有實現他們的誓言。恰巧那鴇母也想改業從良,願意先把波斯打發出去。有一位姓莊的公子,向來與波斯相好,願意贖了波斯做妾。波斯對鴇母說:「既然打算一同脫離這個水深火熱的苦海,就好比走出地獄登上天堂一樣。要是讓我去當人家的小老婆,跟現在又有多少差別呢!若肯按照我的志願,就讓我嫁給向晟可以嗎?」鴇母答應了,並把波斯的意見轉達給向晟。這時向晟的妻子死了,還沒有續娶,聽了很高興,便竭盡自己的財力把她贖了來。莊公子聽說了,認為向晟奪走了他所愛的人,非常氣憤。有一天,在路上偶然遇到了向晟,就對他破口大罵。向晟不服,便唆使他的僕從,拿著鞭子把向晟打個半死。向杲聽到訊息,趕忙跑去看望,哥哥已經被打死了。向杲懷著滿腔的悲憤,寫了狀紙到府衙裡去告。莊公子到處行賄送禮,使向杲無法為他的哥哥伸冤。

向杲氣憤填膺,鬱結難解,又沒有一個控訴的地方。只想在半路上截住並刺殺那個莊公子。天天在懷裡揣著一把鋒利的刀子,埋伏在路邊的莽草叢裡。時間長了,他的機密洩漏了。莊公子知道向杲要刺殺他,出門就嚴加戒備。聽說汾州有個焦桐,又勇敢,又有很好的箭法,便不惜重金請來做他的保鏢。向杲無法可想,仍然天天埋伏在那裡等待時機。有一天,正在那裡埋伏著,忽然下起暴雨,渾身上下淋得像落湯雞,冷得發抖,非常痛苦。接著又颳起狂風,下了冰雹,向杲身子都麻木了,連痛癢都感覺不到了。這山的嶺上,原來有座山神廟,便強打精神往山神廟裡跑。一進廟門,只見他所認識的那個道士也在那裡。原來,那個道士常常到村子裡乞討,向杲總要給他一頓飯吃,因此道士也認識向杲。道士看到他的衣服都淋透了,就拿了一件布袍給他,說:「暫且換上這個吧。」向杲換上布袍,忍著冷凍,像狗一樣地蹲在地上,看了看自己,忽然長出了皮毛,變成一隻老虎,道士也不知到哪裡去了。向杲又驚異,又懊惱,但一轉念:能夠抓住仇人,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便下了山,埋伏在原來的那個地方,看見自己的屍體躺在野草叢中,這才醒悟自己的前身已經死了,還擔心屍體被老鷹吃掉了,時時在周圍看守著。過了一天,莊公子才從這裡經過,老虎突然竄了出來,撲到馬上把莊公子抓了下來,一口齧斷他的腦袋,吞了下去。焦桐回過馬來,一箭射中了老虎的肚子,那老虎倒在地上便死了。

向杲在縱橫交錯的荊棘叢中,恍恍惚惚像從睡夢中醒了過來。又過了一晚,才能勉強行走,委靡不振地回到家裡。家裡的人因為他幾夜沒有回來,大家正在驚疑,一見了他,都高興地前來慰問。杲只是睡在床上,遲鈍、呆板得說不出話來。不久,家裡人聽到莊公子被老虎吃掉了的資訊,爭著到床頭來告訴他。他才自己說出:「那老虎就是我呀!」於是把自己變成老虎的經過說了一遍,從此這個故事便傳播出去了。莊的兒子看到父親死得很慘,聽到向杲變虎的事,非常痛恨,就告發了向杲。官府認為他的控告,既十分荒誕,又沒有根據,也沒有理睬、沒有追究了。

異史氏說:壯士完成了自己的志願,一定不能活著回來,這是千古以來人們所痛惜和遺憾的。借虎去殺人,讓人能活著,神仙的辦法也太妙了。不過天下的事,令人髮指眥裂的很多,使受屈的常為人,恨不得讓他們暫時去做虎的好。

冷生

平城縣有個姓冷的讀書人,少年時頭腦最笨,到了二十餘歲,還沒能通曉一部經書。忽然來了一隻狐狸,和他在一起吃住。經常聽到他們在一起終夜談話,即使是親兄弟來問他,他也不肯洩露。如此經過多日,忽然神經失常:每逢遇到一個題目來作文,則先是閉門枯坐,不一會兒,就哈哈大笑。這時去看,只見他手不停筆,而一篇文章頃刻間就寫成了。篇篇文思神妙。這一年,就入縣學當了生員,第二年又補了廩生。每當進入考場時的大笑,笑聲都能透過牆壁,由此,「笑生」之名人人皆知。幸而當時學政使退休,沒有人過問此事。後來,遇到某學政使規矩嚴肅,終日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堂之上。忽然聽到冷生的狂笑聲,很是生氣,就讓人把他捉來,準備嚴加責罰。執事官代他表白了患神經錯亂病的情況,學使的怒氣才稍稍平息,釋放之後就革了他的功名。從此冷生故作狂態,縱情詩酒,著有《顛草》四卷,內容超拔脫俗。

異史氏說:「閉門一笑,與佛家所說的‘頓悟’有什麼不同呢?在大笑中寫成好文章,也是一件令人痛快的事,何至於因此而革去功名呢?這樣的學使,也太荒謬了。」

學師孫景夏去拜訪友人。走至朋友的窗外,沒有聽見朋友說話,只聽裡面在笑,頃刻之間就笑了數次。孫景夏以為朋友正與人玩笑。進屋一看,則只有朋友一人。問這是怎麼回事,朋友大笑著說:「今天恰好閒暇無事,一個人在默默地溫習笑話呢!」

城裡有個宮生,家裡養了一頭驢,這驢的性子很不好。宮生騎驢出門,每逢在路上遇到徒步的客人,就拱手道歉說:「我正在忙,沒有時間下來了,請不要怪罪!」話還未說完,驢卻一下摔倒趴在道上,每次都是這樣。宮生又慚愧又生氣,就同妻子商量,讓她裝扮客人。自己騎上驢在庭院裡轉圈,向妻子拱手,說那些遇到客人時說的話。驢果然又趴下了。宮生就用錐子狠狠地扎它。恰好有位朋友來拜訪,正要敲門,就聽宮生在院子裡說:「沒有時間下驢了,請不要怪罪!」過了一會兒,又說了一遍。客人心裡感到非常奇怪,就敲門進去問這是怎麼回事。宮生把實情一說,兩人不禁相對捧腹大笑。

這兩個故事,可以和冷生的笑一起流傳下去了。

八大王

甘肅臨洮有個姓馮的書生,是尊貴人家的後代,但現在已經沒落了。有一個捉鱉的欠了他的債,沒有力量償還,捉了鱉便送給他。有一天,此人送來一隻很大的鱉,額上長著白點點,馮覺得鱉的樣子很奇特,便把它放了。

後來,馮從女婿家裡回來,走到恆河邊,天已經快黑了,看到一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帶著兩三個小廝,顛顛跛跛地走了來,遠遠地看到了馮,便問:「哪一個?」馮隨便答應一句:「過路的人。」那醉漢生著氣說:「難道沒有姓名嗎?為什麼要說是過路的呢?」馮正要急著趕路,沒有加以理會,徑直走過去了。那醉漢更加生氣了,抓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一股酒氣衝了過來,馮更加難以忍受了,但竭力掙扎也掙不脫,便問:「你叫什麼名字?」他像夢囈似地回答說:「我是南都的老令尹,你要怎麼樣?」馮說:「世間竟然有這樣的令尹,真是世間的恥辱。幸好是舊令尹,要是新令尹,不是要把路上的行人都殺光嗎?」那醉漢憤怒極了,看樣子要動武了,馮便大聲地說:「我馮某並不是隨便讓人來打的!」那醉漢聽了,把憤怒變為高興,跌跌撞撞地拜倒在地,說:「原來是我的恩公,請恕我的唐突之罪!」便站起來對他的侍從說:「你先回去辦飯。」馮再三婉辭,也不答應。手拉著手走了好幾里路,看到一個小小的村莊,走了進去,只見走廊房舍都很華麗,像一個富貴人家。那醉漢的酒醒了,馮才詢問他的姓名,他說:「說出來你可不要害怕呀,我是洮水的八大王。剛才西山的仙童請我喝兩杯,不覺喝多了一點,冒犯了尊顏,的確很慚愧、很惶恐。」馮知道它是一個妖怪,因為他說得很誠懇,也就不怕了。不久,擺上了豐盛的筵席,便敦促馮入坐,彼此非常高興。八大王最豪爽,一連幹了好幾杯。馮擔心他又喝醉了,再來糾纏,假裝喝醉了,要求去睡覺。八大王已經領悟到他的意思,笑著說:「你是不是怕我發酒癲啊?請不要過慮。說是醉漢沒有酒德,過一夜便記不得了,那是騙人的。酒徒們之所以不講品德,故意裝瘋的十有八九。我雖然不能與大家並列,但決不敢向長者們耍無賴,怎麼要這樣拒絕我的請求呢?」馮於是又坐到席位上來,非常嚴肅地向他提出批評說:「你自己已經知道沒有酒德是不好的,怎麼不改變作風呢?」八大王說:「老夫做令尹的時候,比今天還要嗜酒無度。自從觸怒上帝,謫到這個小島上來,盡力不走老路已經十多年了。如今快要死了,落拓潦倒,無所作為,以致故態復萌,我自己也難以理解。現在,我一定遵命領教就是。」正在傾心暢談,不覺遠處的鐘聲響了。八大王站了起來,握著馮的臂膀說:「相聚的時間不長了。我有一件東西,姑且拿來報答您的大恩大德。但這個東西,不宜長期佩在身上,滿足了願望以後,希望能退還給我。」便從口中吐出一個小人來,僅僅只有寸把高,又用指爪掐著馮的臂膀,痛得皮膚都要裂開了一樣,趕緊把那個小人按到上面,放開手便進入皮膚裡面去了,指甲的痕跡還在,慢慢的長出一個包來,像痰核一樣。馮吃驚地問他,他卻笑而不答。只說:「你應該走了。」送了馮出來,八大王便自己回去了。回頭一看,村莊房屋全消失了,只有一個大鱉,爬到水邊就沉下去了。

馮驚愕了很久,想到自己所得到的,一定是鱉送的寶貝。從此他的眼睛最亮,凡是有珠寶的地方,哪怕深入黃泉之下,都能看得清楚,就是從來不認識的東西,也能隨口喊出它的名字來。在自己的寢室裡,掘出成串的錢好幾百,用度很充裕。後來有個出賣舊房子的,馮看到那屋子底下埋藏著很多的錢,便出了高價買了來,因此,他家的財產,可以跟王公大人相等了。什麼翡翠珠寶,他家裡都有。還得到一塊寶鏡,背面有個風形的紐帶,周圍畫著雲霞煙水中的湘妃,光線射到一里之外,連人的鬚眉都照得一清二楚。佳人拿來一照,便把影子留在上面,就是磨也磨不掉;如果換一身妝束再去照,或者另外換一個美人去照,前面所照的那個影子就會自然消失。適時肅王府的第三公主長得非常漂亮,馮素來仰慕她的美名。適逢公主遊覽崆峒,馮便隱伏在山中,等到她一下轎,便照了她的像回來,放在桌子上。仔細一看,只見那美人在裡面,拈著手帕微笑著,口裡像在說,眼波像在動,馮非常高興地把它藏在家裡。

過了一年多,被他妻子洩露出去了,傳到了肅王府。肅王大怒,把鏡子沒收了回去,準備要問斬。馮向宦官行了一筆大的賄賂,要他對肅王說:「如果能夠赦免他,世界上最好的寶貝,也是不難得到的。不然,不過是一死了之,對王來說,有什麼好處呢?」王想抄沒他的家產,充軍到邊疆去。三公主說:「他已經偷看了我,就是死也洗刷不了這個恥辱,不如嫁給他吧!」王不答應,公主關著門,不肯吃東西,王妃非常憂慮,極力說服肅王,王這才釋放了他,並要宦官把招贅的意思告訴他。馮拒絕說:「糟糠之妻不下堂,寧可死也不敢奉命。王如果讓我自己來贖罪,就是傾家蕩產也是心甘情願的。」王非常氣憤,又把他逮捕起來。王妃把馮的妻子召進宮裡,打算毒死她。一見面,馮妻便拿了一個珊瑚鏡臺獻給她,詞意溫厚悽惻。王妃很喜歡她;要她去參拜公主,公主也很喜歡她,並結拜為姊妹,轉而要她去開導馮。馮對妻子說:「王侯的女兒,是不能夠看誰先誰後來決定誰是嫡誰是妾的啊!」妻不聽,回去就把聘禮送到王府裡,送禮物的都有千把人。珍石寶玉之類,連王侯家裡也叫不出名字來。王十分高興,把馮放了回來,讓公主下嫁給他。公主仍然把那面鏡子揣在懷裡帶了來。

一天晚上,馮一個人睡在那裡,夢見八大王昂然進來,說:「我送給你那個東西,請還給我吧!如果佩久了,會耗散人的精血,損害人的壽命的。」馮答應了他,立即留他暢飲幾杯。八大王辭謝說:「自從聽到你那藥石般的規勸,戒了酒,已經三年了。」於是咬著馮的臂膀,痛得很厲害便醒來了。一看,那個硬的腫塊完全消失了。從這以後,也就跟普通人一樣了。

異史氏說:醒的時候像人,醉的時候像鱉,這是酒徒們的大概情況。但鱉雖然天天習慣於喝酒,發了酒瘋也沒有忘記別人的恩德,也不敢在長者面前失禮,鱉不是遠遠地超過人了嗎?至於某甲那種人,清醒時既不像人,爛醉時又不如鱉。古人有以龜為鏡子的,我們何不拿鱉來做鏡子呢?於是作《酒人賦》,賦雲:

有一種東西,可以陶性情,適口腹;喝了它,就昏昏騰騰,它的名字叫做「酒」。名目繁多,功績卓著:用它來歡宴貴賓,用它邀請親友,或促膝而為歡,或交杯而成偶。有的稱它做釣詩的鉤子,有的把它當掃愁的掃帚。所以麴生是騷人的金蘭之友,醉鄉是愁者的逋逃之藪。高築糟丘之臺,難忘鴟夷之功。淳于髡能飲一石,王學士號稱五斗。可見酒本來因人而傳,不料人卻要因酒而醜。至於孟嘉的帽落龍山,劉伶的鍤隨車後,山簡的接倒著,陶潛的葛巾漉酒。在美人的旁邊酣睡,人們知道他是出於無心;在墨汁的中間浸頭,自己還說是下筆有神。珥玉的大臣,竟被縛於槽邊;乘船的高士,也酣臥於井心。甚至像鱉一樣囚禁起來,仍然玩世不恭;也不像狼一樣奔竄出去,總是害物不仁。

當那雨宵雪夜,月旦花晨,微塵不起,清風不興,舊友在坐,名妓談心,履舄交錯,蘭麝香噴,批風抹月,淺斟低吟,奏一曲清商,抒滿腔悲憤。談笑則天花亂墜,吟詠則擲地金聲。縱使陶然大醉,也是美哉斯人。果能如此,就是一天一醉,不妨三沐三薰,亦聖賢之所許,豈名教之所嗔?

若乃一片嘈雜,毫無風韻;幾句俚詞,有礙視聽。四坐喧譁,爭行酒令;一言齟齬,便動拳經。伸起脖子,攢起眉心,不甘領罰,苦若飲鴆;摔了杯盤,敲著板凳,傾倒剩酒,吹滅殘燈。葡萄美酒,潑掉不論;翡翠明珠,擊碎何忍?只發酒瘋,不管觴政。這樣的情懷,真不如戒飲。

還有的人酒滿腸胃,大醉酩酊;反說主人,過於慳吝。坐下來不想走,乾了杯又不行。醉漢胡言,酒客無品。甚而酒一喝,氣就粗;翹著下巴,捋著髭鬚;裸露著雙臂,跳躍著兩足。衣上嘔滿了酒餚,臉上塗滿了塵土;口狺狺像狗叫,發蓬蓬若奴僕,籲地呼天,像李賀快嘔出了肝腸;揚手擲足,像蘇相被撕裂於牛車。即使是吞吐蓮花,也難用言語來形容;影取華燈,不能用丹青來描繪。父母來了,難免受到侮辱;妻子回去,還要盡力招拂。就是老子的好友,不堪罵坐的灌夫。委婉加以勸戒,冥頑難以理喻。這種人叫做「酒兇」,實在不可救藥。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懲治其惡。拿著繩子,綁起他的手腳;拿起棒子,莫打他的腦殼。只打他的臀部,叫他認識過錯。連打百多下,看他清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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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志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