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 海 蒂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別出聲!孩子。’她說。

「我常常不顧媽媽的安慰或恐嚇,像每個孩子那樣任性,繼續哭個不停;但這回,我可憐的母親的嗓音裡有一種恐懼的聲調,我立即不出聲了。

「她迅速地把我抱走。

「於是我看到,我們走下一道寬闊的樓梯;在我們面前,我母親的全部女傭揹著箱子、小口袋珠寶首飾、塞滿金幣的錢袋,走下同一條樓梯,或者不如說匆匆奔下去。

「女傭後面是一支二十人的衛隊,裝備著長槍和手槍,穿著希臘人重新成為一個民族以後,你們法國人熟識的那種服裝。

「請相信我,其中有不祥的事,」海蒂搖著頭添上一句說,一想起這件事,她就臉色蒼白,「這一長串女奴和女傭睡得迷迷糊糊,至少我是這樣想象的,也許因為我被叫醒後神志不清,所以以為別人也睡著了。

「樓梯上掠過巨大的陰影,那是樅樹火炬顫動地投影在拱頂上的。「‘快點!’走廊盡頭有個聲音喊道。

「這個聲音使大家低下頭來,就像掠過平原的勁風使麥田低伏一樣。

「我呢,它使我哆嗦不已。

「這個聲音就是我父親的嗓音。

「他走在末尾,穿著華麗的衣服,手裡拿著你們的皇帝送給他的短槍;他倚著寵臣塞林。他催促我們向前,就像牧羊人驅趕走散的羊群那樣。

「我的父親,」海蒂抬起頭說,「是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歐洲人知道他的名字叫阿里·泰貝林、雅尼納的帕夏,土耳其人面對他要發抖。」

阿爾貝聽到她用難以形容的高傲和尊貴的口吻說出這番話,便毫無緣故地哆嗦起來;他覺得,她活像一個召喚幽靈的古希臘女占卜者,在喚醒對那個滿身血跡的人物的回憶,他的可怕的死使他在當代歐洲人的眼裡變得像巨人一般,這時,姑娘的眼中閃爍著陰森森的,可怖的光芒。

「不久,」海蒂說下去,「隊伍停止向前;我們來到石級下面的湖邊。我的母親把我緊抱在她撲騰亂跳的胸前,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我看到我父親用不安的目光掃視周圍。

「我們前面伸展著四級大理石階,在最後一級底下盪漾著一隻小船。

「從我們站著的地方,可以望見湖中矗立著黑烏烏的一大團東西;這是我們要去的水寨。

「這座水寨也許由於黑暗,我覺得距離遙遠。

「我們下到小船裡。我記得槳划進水裡時無聲無息;我俯身細看:只見槳用我們民兵的腰帶包了起來。

「除了槳手,小船裡只有女傭、我的父母親、塞林和我。

「民兵都待在湖邊,跪在最後一級石階上,萬一有人追來,上面三級石階就用做掩體。

「我們的小船乘風疾駛。

「‘小船為什麼駛得這樣快?’我問媽媽。

「‘噓!我的孩子,’她說,‘因為我們在逃跑。’

「我不明白。我的父親大權在握,通常是別人一見到他便逃跑,他的座右銘是:「他們恨我,因此他們怕我。

「為什麼他要逃跑呢?

「我的父親確實從湖上逃跑。後來他告訴我,雅尼納宮的守軍長期服役,疲憊不堪……」

說到這裡,海蒂將意味深長的目光落在基度山身上,他的目光盯住她的眼睛。於是姑娘慢吞吞地講下去,就像要杜撰或略去事實那樣。

「小姐,剛才您說到,」阿爾貝全神貫注地傾聽這篇敘述,提醒說,「雅尼納宮的守軍長期服役,疲憊不堪……」

「已跟土耳其蘇丹派來捉拿我父親的總司令庫爾希德商議好;正是在這時,我父親下決心引退,他先將一個歐洲人軍官派到蘇丹那裡,他非常信任這個軍官;我父親要引退到他早就為自己準備好的棲身之地,他稱為katnphygion,也就是避難處所。」

「這個軍官,」阿爾貝問,「您記得他的名字嗎,小姐?」

基度山同姑娘交換了一個快如閃電的目光,而莫爾賽夫沒有覺察。

「不,」她說,「我記不得了;以後或許我會想起來,我再告訴您好了。」

當基度山慢慢地舉起手指,示意別說時,阿爾貝正要說出他父親的名字;年輕人想起他的誓言,默不作聲了。

「我們朝這個水寨駛去。

「水寨底層裝飾阿拉伯式圖案,底座浸在水裡,二樓面臨湖上,這座大建築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外表就是這樣。

「在底樓下面,延伸到島中。是一個很大的地下巖洞,有人將我母親,我和我們的女傭帶到那裡,六萬只錢袋和二百萬只大桶堆在裡面,摞成一大堆;錢袋裡有二千五百萬金幣,大桶裡裝著三萬斤火藥。

「剛才提到的我父親的寵臣塞林,待在這些大桶旁邊;他白天黑夜看守著,一根長矛的尖端燃燒著火繩;他已得到命令,一旦我父親發出訊號,就炸掉一切:建築、衛兵、帕夏、女傭、金幣。

「我記得,我們的奴隸知道以可怕的火藥為鄰以後,便白天黑夜祈禱、哭泣、呻吟。

「至於我,我至今仍然看到那個臉色蒼白、眸子烏黑的年輕軍人;待將來死神來抓我時,我深信會認出塞林。

「我說不出我們這樣待了多長時間:那時節,我還不知道時間的概念。有時,但這種情況很少,我父親派人來叫走我母親和我一起到上面的平臺去;我在地洞裡只看到呻吟的鬼影和塞林那根尖端燃燒著火繩的長矛,離開那裡是我快樂的時刻。我的父親坐在一個大窗洞前,用陰沉的目光盯住天際深處,探索在湖面上出現的每一個黑點,而我母親半躺在他身邊,將頭倚靠在他的肩上。我呢,我在他腳邊玩耍,帶著愛誇大事物的童年的驚訝欣賞聳立天際的品都斯山的懸崖陡壁,從湛藍的湖水中冒出來的,白色的、稜稜角角的雅尼納宮,像大山岩壁上的苔蘚緊緊依附著的、無邊無際的、黛色的綠樹,它們遠看像苔蘚,近看則是巨大的樅樹和愛神木。

「有天早上,父親派人來找我們;我們看到他十分平靜,但臉色比往常更加蒼白。

「‘耐心點,瓦西莉吉,今天一切都將結束;蘇丹的敕令就要到達,我的命運將要決定下來。如果我能徹底獲得赦免,我們就能得意洋洋地回到雅尼納;如果是訊息不祥,我們今晚就逃走。’

「‘但如果他們不讓我們逃走呢?’我的母親問。

「‘噢!放心吧,’阿里微笑著回答,‘塞林和他的長矛會對付他們的。他們希望我死,但不是同我一起死去。’

「我母親用一聲嘆氣來回答這種安慰,因為這些安慰不是發自我父親肺腑的。

「我母親為他準備了冰水,他時刻要飲用,因為,自從他蟄居在水寨的亭子裡以來,他忍受著高燒的折磨;她在他的白鬍子上面灑香水,點燃土耳其長管菸斗,有時,他一連幾個小時無聊地望著青煙嫋嫋地升上天空。

「突然,他做了一個急遽的動作,令人嚇了一跳。

「他眼睛盯著前面,沒有掉轉過來,叫人拿望遠鏡來。

「我母親把望遠鏡遞給他,臉色比她靠著的仿大理石還要蒼白。

「我看到父親的手在顫抖。

「‘一條船!……兩條!……三條!……’父親喃喃地說,‘四條!……’

「他站了起來,抓起武器,我記得,他把火藥倒在幾把手槍的藥池裡。

「‘瓦西莉吉,’他帶著明顯的顫抖對我母親說,‘這一刻就要決定我們的命運;過半小時我們就會知道崇高的皇帝的迴音,你跟海蒂回到地洞裡去吧。’

「‘我不願離開您,’瓦西莉吉說,‘如果您死了,老爺,我願與您同歸於盡。’

「‘你們到塞林那裡去!’我的父親喊道。

「‘別了,老爺!’我的母親低聲說,唯命是從,深深地一鞠躬,彷彿死神已經臨近。

「‘把瓦西莉吉帶走。’我的父親對民兵說。

「而我呢,別人忘了我,我朝父親跑去,向他伸出我的手;他看到我,向我俯下身來,親吻我的額角。

「噢!這個吻是最後一吻,它還留在我的額角上。

「下到地洞去時,我們透過平臺上的葡萄藤,看到湖面上顯得越來越大的船隻,剛才船還像小黑點,如今已經像鳥兒掠過水波。

「這時,在亭子裡,有二十個民兵坐在我父親腳邊,由細木護壁板遮住,睜著血紅的眼睛,窺伺船隊到來,準備好鑲嵌螺鈿和銀片的長槍:大批子彈散放在地板上;我的父親看看錶,憂慮不安地踱來踱去。

「我得到他的最後一吻,離開父親時,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這一幕。

「我母親和我,我們穿過地下通道。塞林始終堅守崗位;他對我們苦笑。我們到巖洞的另一邊尋找墊子,然後坐在塞林旁邊:大難臨頭時,忠實的朋友總是互相尋找支援。我雖然是個孩子,卻本能地感到大災大難就籠罩在我們的頭上。」

關於雅尼納這位大臣臨終的情況,阿爾貝常常聽人談起,但不是聽他的父親敘述,他從來不談及此事,而是聽外國人說起;阿爾貝看過描寫這次慘死的不同的敘述;但這個故事在姑娘本人的身上和她的聲音裡變得活生生的,這種生動的語氣和這首悲愴的哀歌,以難以名狀的魅力和恐怖潛入他的心底。

至於海蒂,她沉浸在可怕的往事之中,一時之間不再講述;她的腦門宛如風雨中耷拉著的鮮花,側靠在她的手上,她的目光茫然若失,彷彿還在凝望天際那蔥蔥郁郁的品都斯山和雅尼納湖蔚藍色的水波——這面魔鏡映照出她描繪的那幅陰暗的圖畫。

基度山帶著難以形容的關切和憐憫的神情注視著她。

「說下去,我的孩子。」伯爵用現代希臘語說。

海蒂抬起頭,彷彿基度山剛才說出的響亮話語把她從夢中喚醒似的,她接著說:

「那時是傍晚四點鐘;雖然外面天空晴朗燦爛,我們卻陷入地底下的黑暗中。「巖洞裡只有一點亮光,如同漆黑的天幕中一顆顫抖的星星;這是塞林的火繩。我的母親是基督徒,她在祈禱。

「塞林不時念叨著這句祝聖用語:

「‘上帝是偉大的!’

「但我母親還抱著某些希望,在下巖洞時,她似乎認出了那個曾被派往君士坦丁堡的歐洲人,我父親非常信任他,因為我父親知道,法國蘇丹sup/sup計程車兵一般是高尚豪俠的。我母親朝階梯的那邊往前走幾步,傾聽著。

「‘他們接近了,’她說,‘但願他們帶來和平與生命。’

「‘你擔心什麼,瓦西莉吉?’塞林用非常悅耳而又非常驕傲的口吻問,‘如果他們帶來的不是和平,我們就要他們的命。’

「他挑旺長矛上的火繩,那動作恰似古代克里特島sup/sup上的狄俄尼索斯sup/sup的姿勢。

「我是那樣年輕天真,我對這種勇氣感到害怕,我把它看做兇狠和瘋狂,對隱藏在空中和火焰中的可怕的死神,我恐懼萬分。

「我母親有著同樣的感觸,因為我感到她在哆嗦。

「‘天哪!天哪,媽媽!’我叫道,‘我們就要死了嗎?’

「聽到我的喊聲,奴隸們哭泣和祈禱得更厲害了。

「‘孩子,’瓦西莉吉對我說,‘上帝決不會讓你接近你害怕的死神!’

「她又低聲說:

「‘塞林,主公給你什麼命令?’

「‘如果他給我送來他的匕首,就是說蘇丹拒絕赦免他,我便要點燃火藥;如果他給我送來他的指環,就是說蘇丹寬恕他,我便交出火藥庫。’

「‘朋友,’我母親說,‘如果你主公送來的是匕首,下達了命令,這樣死叫我們害怕,不要這樣殺死我們母女,我們會向你伸出脖子,你用那把匕首殺死我們吧。’

「‘好的,瓦西莉吉。’塞林平靜地回答。

「突然,我們似乎聽到大聲叫喊;我們在傾聽:這是快樂的叫聲;被派往君士坦丁堡的那個歐洲人的名字被我們民兵喊得震天價響;顯然,他帶來至高無上的皇帝的答覆,答覆是有利的。」

「您不記得這個名字嗎?」莫爾賽夫問,準備好幫助那個敘述的姑娘去回憶。

基度山向她示意。

「我記不起來。」海蒂回答。

「喧鬧聲加劇了;腳步聲越來越近;人們走下地洞的石階。

「塞林準備好他的長矛。

「不久,在透進地洞入口的光線形成的,近乎藍色的微光中,出現了一個影子。「‘你是誰?’塞林叫道,‘不管你是誰,不許再往前一步。’

「‘光榮歸於蘇丹!’影子說,‘大臣阿里獲得完全赦免;他不僅被饒了性命,而且還把財產歸還給他。’

「我的母親發出快樂的喊聲,把我抱緊在她的心口上。

「‘站住!’塞林看到她要衝出去,對她說,‘你知道我要拿到他的指環才行。’

「‘不錯,’我母親說,她跪了下來,把我舉向空中,彷彿她在為我向上帝祈禱的同時,還想把我舉向上帝。」

海蒂再次停下來,激動得說不下去,汗水從她蒼白的額頭上流下來,她憋住的聲音彷彿不能越過她乾渴的喉嚨。

基度山在杯子裡倒了點冰水遞給她,用溫和同時帶著一點命令意味的口吻說:

「鼓起勇氣,我的孩子!」

海蒂抹了一下眼睛和額角,繼續說:

「這時,我們習慣於黑暗的眼睛認出了帕夏的使者:這是一個朋友。

「塞林已認出了他;但正直的年輕人只知道一件事:服從!

「‘你以什麼名義到這裡來?’他問。

「‘我以我們的主公阿里·泰貝林的名義到這裡來。’

「如果你以阿里的名義到這裡來,你知道你要交給我什麼東西吧?’

「‘是的,’使者說,‘我把他的指環給你。’

「與此同時他將手舉到頭上,但距離太遠,洞裡太暗,塞林從我們所在的地方無法看清和認出給他看的東西。

「‘我看不見你拿著的東西。’塞林說。

「‘你走近些,’使者說,‘或者我走近些。’

「‘都不行,’年輕軍人回答,‘把你給我看的東西放在你的前面的亮光下,你往後退,直到我看清為止,’

「‘好的。’使者說。

「他把信物放在指定地方,再往後退去。

「我們的心撲騰亂跳:因為我們覺得那件東西果真是隻指環。不過,這是我父親的指環嗎?’

「塞林手裡始終拿著點燃的火繩,他走向洞口,在亮光下容光煥發地彎下腰來,撿起信物。

「‘主公的信物,’他吻著指環說,‘很好!’

「於是他把火繩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使者發出快樂的喊聲,連連擊掌。聽到這個訊號,庫爾希德總司令的四個士兵跑了過來,塞林被戳了五刀,倒了下去。這五個人每人給了他一刀。

「他們陶醉在罪惡之中,儘管還嚇得面孔煞白,但仍然在巖洞裡亂竄,四處尋找有沒有火,並在裝金幣的錢袋上打滾。

「這時,母親把我摟在懷裡,輕捷地沿著只有我們知道的曲折小道往前奔去,一直來到亭子的暗梯前,亭子裡吵翻了天。

「低矮的大廳擠滿了庫爾希德計程車兵,就是說我們的敵人。

「正當我母親要推開小門時,我們聽到帕夏可怕的、咄咄逼人的聲音響起來。

「我母親將眼睛貼在木板縫隙上;我的眼睛前面正好有一條裂縫,我往裡觀看。

「‘你們想幹什麼?’我父親對那些手裡拿著一份用金粉寫的檔案的人說。

「‘想幹我們要乾的事,’其中一個回答,‘這就是把陛下的意願通知你。你看到這份敕令嗎?’

「‘我看到了。’我父親說。

「‘那麼唸吧;敕令要你的腦袋。’

「我父親發出狂笑,比恐嚇更為可怕;他還沒有笑完,他的手上便發出兩槍,打死了兩個人。

「簇擁在父親周圍的民兵本來匐伏在地上,這時跳起來開火;房裡響聲四起,煙火瀰漫。

「另一方也馬上開火,子彈打穿了我們周圍的木板。

「噢!我的父親阿里·泰貝林在槍林彈雨中多麼俊美高大啊,他手握土耳其大彎刀,臉上被火藥燻得赤黑的!他的敵人四散而逃!

「‘塞林!塞林!’他叫道,‘火的守衛者,盡你的責任呀!’

「‘塞林死了!’有個似乎從亭子深處發出來的聲音回答,‘你呀,我的老爺阿里,你完啦!’

「與此同時,傳來一下沉濁的槍聲,我父親周圍的地板炸飛了。

「土耳其兵從下面透過地板射擊。三四個民兵從下至上渾身是傷,倒了下去。

「我的父親吼叫起來,把手指摳進子彈洞,掀開一整塊地板。

「但與此同時,從這個缺口射出二十發子彈,就像火山爆發似的,射到壁衣上,把壁衣舔了個精光。

「在這可怕的轟響中,在這可怖的喊叫中,有兩下格外清晰的槍聲,有兩下蓋過其他喊叫,格外令人撕心裂肺的喊聲,使我嚇得渾身冰涼。這致命的兩槍擊中了我的父親,那喊聲就是我父親發出的。

「但他仍然站著,抓住一扇窗戶。我母親搖晃著門,想同他死在一起;但門反鎖上了。

「在我父親周圍,民兵們在垂死掙扎;有兩三個沒有受傷或只受了輕傷的從視窗跳了出去。同時,整個地板咔嚓嚓碎裂下陷。我父親跪下一條腿;這時,二十條手臂拿著軍刀、手槍和匕首,一起伸向前去,二十下同時落在他一個人身上,我的父親消失在這些怒吼的魔鬼燃旺的火焰中,彷彿地獄在他的腳下張開了。

「我感到自己滾在地下:我的母親昏倒了。」

海蒂垂下雙臂,發出呻吟,望著伯爵,彷彿問他,對她這樣服從是否滿意。

伯爵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拿起她的手,用現代希臘語對她說:

「休息一下,親愛的孩子,要恢復勇氣,要想到上帝會懲罰叛徒的。」

「這是一個驚心動魄的故事,伯爵,」阿爾貝說,被海蒂的煞白臉色嚇慌了,「我真要責怪自己這樣冒冒失失,真是殘忍。」

「沒有關係。」基度山回答。

然後他把手按在姑娘頭上:

「海蒂,」他又說,「是一個勇敢的女子,她有時以敘述自己的傷心事來解脫心頭重負。」

「因為,老爺,」姑娘急忙說,「因為我的傷心事使我想起您的恩典。」

阿爾貝好奇地望著她,因為她還沒有講到他最想知道的事,就是她怎麼成為伯爵的女奴。

海蒂在伯爵和阿爾貝的目光中同時看到了這一流露出來的願望。

她繼續說:

「當我母親恢復知覺時,」她說,「我們站在總司令面前。

「‘殺死我吧,’她說,‘但是請保持阿里的寡婦的清白。’

「‘你不該對我說這種話。’庫爾希德說。

「‘那麼對誰說呢?’

「‘對你的新主人去說。’

「‘他是誰?’

「‘他在這裡。’

「庫爾希德向我們指著那個最賣力氣,導致我父親死亡的那個人。」姑娘帶著一腔悲憤說。

「那麼,」阿爾貝問,「你們屬於這個人所有囉?」

「不,」海蒂回答,「他不敢留下我們,他把我們賣給了來到君士坦丁堡的奴隸販子。我們穿越希臘,半死不活地來到皇宮門前,門口圍滿了好奇的人,他們閃開,讓我們過去,突然,我母親順著他們的目光指向的地方望去,慘叫了一聲,向我指著門上掛著的一顆腦袋,倒了下去。

「腦袋上方寫著這幾個字:

「‘這是雅尼納的帕夏阿里·泰貝林的腦袋。’

「我哭泣著想扶起我的母親:她已經死了!

「我被帶到奴隸市場上;一個富有的亞美尼亞人把我買了去,讓我接受教育,給我請教師,我十六歲時把我賣給了穆罕默德蘇丹。」

「阿爾貝,正像我告訴您的那樣,」基度山說,「我向蘇丹贖回了她,是用那種和我裝大麻精藥丸盒子相似的碧玉換來的。」

「噢!你善良偉大,老爺,」海蒂說,吻著基度山的手,「我屬於你真是幸福!」

聽到這一切,阿爾貝昏昏然。

「喝完您的咖啡吧,」伯爵對他說,「故事講完了。」

【註釋】

查理九世(一五五○—一五七四),法國國王(一五六○—一五七四),下令在一五七二年八月二十三至二十四日(聖巴託羅繆之夜)屠殺新教徒。

卡特琳·德·梅迪奇(一五一九—一五八九),法國國王亨利二世之妻,長期執掌大權,又是藝術的保護者。

伊西斯是古埃及的生命和健康之神。

敘利亞港口,瀕臨地中海。

德尼斯(西元前三六七—西元前三四四),即迪奧努修斯,敘拉古暴君,失位後隱居於科林斯。

引自《聖經·舊約全書·箴言》第十九章:憐憫貧窮的,就借錢給耶和華。

原文為希臘語。

原文為希臘語。

指法國國王。

希臘島名。

古希臘神話中的植物神和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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