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 快 報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1頁,共2頁

德·維勒福夫婦回房後得知,基度山伯爵先生前來拜訪他們,已被帶到客廳等候;德·維勒福夫人過於激動,無法這樣立刻見客,她先回臥房,而檢察官較能控制自己,徑直朝客廳走去。

但不管他如何能約束自己,善於保持臉容,德·維勒福先生還是不能擺脫額角上的陰雲,伯爵笑容滿面,注意到了這種陰沉的、若有所思的神態。

「噢!我的天!」基度山寒暄過以後說,「您怎麼啦,德·維勒福先生?我這個時候來,您正在起草事關重大的公訴狀嗎?」

維勒福竭力微笑。

「不,伯爵先生,」他說,「這次受害者卻是我。我敗訴了,是惡運、固執和愚蠢丟擲了公訴狀。」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基度山帶著巧妙裝出的關切問道,「您果真遇到大不幸了嗎?」

「噢!伯爵先生,」維勒福悽苦而又平靜地說,「這事不值一提;區區小事,不過損失了一筆錢。」

「確實,」基度山回答,「像您這樣家道殷實、豁達大度和富有教養,損失點錢不算什麼。」

「因此,」維勒福回答,「絕不是金錢問題令我掛心,雖然九十萬法郎畢竟值得遺憾一番,或者至少值得作出惱恨的表示。我尤其受到命運、機遇、天意的安排的傷害,我不知怎麼命名這種力量,它給我當頭一棒,推翻我發財的希望,或許毀掉我女兒的前程,這都出於一個返老還童的老人的任性。」

「唉!我的天!怎麼回事?」伯爵大聲說,「您是說九十萬法郎?果然像您所說的,這筆數目甚至值得一個豁達大度的人遺憾。是誰給您這個煩惱呢?」

「我的父親,我已經對您提起過他。」

「努瓦蒂埃先生;當真!我覺得,您對我說過,他完全癱瘓了,一切機能都已喪失?」

「是的,他的肉體機能是這樣,因為他不能動彈,不能說話,但即使這樣,他能思想,他能欲求,他能行動,正如您所知的那樣。我剛離開他五分鐘,這時他正忙於給兩個公證人口述一份遺囑。」

「那麼他會說話囉?」

「他還更進一步,能讓人理解他的意思。」

「怎麼回事?」

「靠眼睛;他的一雙眼仍然很有生氣,您看,它們正在殺人。」

「我的朋友,」德·維勒福夫人剛走進來,說道,「或許您誇大其辭了吧?」

「夫人……」伯爵鞠躬說。

德·維勒福夫人帶著極其優雅的微笑還禮。

「德·維勒福先生對我說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基度山問,「怎麼會有這種不可理解的倒霉事呢?……」

「不可理解,一語中的!」檢察官聳聳肩說,「老人的任性胡來!」

「沒有辦法讓他回心轉意嗎?」

「恰恰相反,」德·維勒福夫人說,「要想這個遺囑不損害瓦朗蒂娜,而是有利於她,就取決於我的丈夫。」

伯爵看到這對夫婦開始閃爍其辭地說話,便擺出漫不經心的神態,繼而全神貫注帶著明顯不過的贊同神情看著愛德華將墨水倒在鳥兒的小水槽裡。

「親愛的,」維勒福回答妻子說,「您知道我不喜歡在家裡擺家長架子,我從來不相信天命取決於我點一下頭。重要的是我的決定在家裡受到尊重,一個老人的愚蠢和一個孩子的任性不能推翻在我腦子裡多年來決定的計劃。德·埃皮奈男爵是我的朋友,這您知道,同他的兒子聯姻是門當戶對的。」

「您認為,」德·維勒福夫人說,「瓦朗蒂娜同意跟他結婚嗎?……其實……她一直反對這門婚事,我們剛才看到和聽到的一切是在推行他們商量好的一個計劃,我對此並不詫異。」

「夫人,」維勒福說,「請相信我,不能這樣放棄一筆九十萬法郎的財產。」

「既然一年前她想進修道院,先生,她可以遁世修行。」

「無論如何,」德·維勒福說,「我說了,這門婚事一定要辦成,夫人!」

「不顧您父親的意願?」德·維勒福夫人說,從另一個地方進攻,「事情就很嚴重了!」

基度山佯裝不在聽,卻沒有漏掉談話的一個字。

「夫人,」維勒福回答,「我可以說我一直尊敬我的父親,因為在我身上,在意識到他智力超群之外,還要加上父子的天然情感;因為說到底,一個父親從兩種名義上來說是神聖的,作為我們生身之人是神聖的,作為我們的主宰是神聖的;但是今天,由於這個老人出於對其父親仇恨的回憶,遷怒於兒子身上,我只得不再承認他的智慧。讓我的行動去遷就他的任性,在我來說會是荒唐可笑的。我會繼續對努瓦蒂埃先生保持最大的尊敬;我毫無怨言地忍受他給我的金錢懲罰;但我的意志不可更改,世人將會得出哪一方有理。因此,我要把女兒嫁給弗朗茲·德·埃皮奈男爵,因為據我看來,這門婚姻門當戶對,總之,因為我想把女兒嫁給我喜歡的人。」

「什麼!」伯爵說,檢察官不斷地用目光懇求他讚許,「什麼!您說努瓦蒂埃先生剝奪了瓦朗蒂娜小姐的繼承權,因為她要嫁給弗朗茲·德·埃皮奈男爵嗎?」

「唉!天哪!是的!是的,先生;就是這個理由。」維勒福聳聳肩說。

「至少是可以看得見的理由。」德·維勒福夫人補充說。

「是真正的理由,夫人。請相信我,我瞭解我的父親。」

「能想得到嗎?」少婦回答,「我問您,德·埃皮奈先生在哪些方面不如別人,不討努瓦蒂埃先生的喜歡呢?」

「我確實認識弗朗茲·德·埃皮奈先生,」伯爵說,「他是凱內爾將軍的兒子,對嗎,是查理十世國王把將軍封為德·埃皮奈男爵的?」

「正是。」維勒福回答。

「那麼,我覺得這是一個可愛的年輕人!」

「因此,我確信這只是一個藉口,」德·維勒福夫人說,「老人們總是擺脫不了他們喜愛的東西;努瓦蒂埃先生不願他的孫女出嫁。」

「可是,」基度山說,「您不知道這種仇恨事出有因嗎?」

「唉!天哪!誰能知道呢?」

「或許出於政治對立?」

「我父親和德·埃皮奈先生的父親確實經歷過動盪不安的時代,我只見過這個時代的最後幾天。」維勒福說。

「您的父親不是拿破崙黨人嗎?」基度山問,「我記得您對我提起過。」

「我的父親曾是一個地地道道的雅各賓黨人,」維勒福回答,他激動得超出了謹慎的範圍,「拿破崙披在他肩上的參議員長袍只把老人喬裝打扮了一下,卻沒有改變他。我的父親參加密謀,倒不是為了支援皇帝,而是反對波旁王室;因為我父親的可怕之處在這裡,他從來不為不可實現的烏托邦戰鬥,而是為可能實現的東西奮鬥,並且為了取得成功而施行山嶽黨的可怕理論:不擇手段。」

「那麼,」基度山說,「您看,正是這樣,努瓦蒂埃先生和德·埃皮奈先生在政治領域內相遇了。埃皮奈將軍儘管在拿破崙手下效過力,內心深處不是還保留了保王黨的感情嗎?他不就是有天晚上從拿破崙黨人俱樂部出來以後遭到暗殺的那個人嗎?俱樂部吸收他是希望他成為同黨。」

維勒福幾乎恐懼地望著伯爵。

「我搞錯了嗎?」基度山問。

「沒有,先生,」德·維勒福夫人說,「正是如此;恰好由於您剛才所說的原因,為了讓世仇泯滅,德·維勒福先生想到讓兩個孩子相愛,雖然他們的長輩互相仇恨。」

「崇高的想法!」基度山說,「充滿仁愛的想法,世人都應為之喝彩。確實,看到努瓦蒂埃·德·維勒福小姐叫做弗朗茲·德·埃皮奈夫人真是太妙了。」

維勒福不寒而慄,望著基度山,彷彿他想在這個人的內心看出這番話的意圖。

但伯爵嘴角保持善意的微笑;儘管檢察官目光犀利,這次他仍然只看到表面。

「因此,」維勒福回答,「即使喪失祖父的財產對瓦朗蒂娜是很大的不幸,我仍然不想為此讓這門婚姻破裂;我不相信德·埃皮奈先生會在這金錢方面的失敗面前退卻;他會看到或許我比這個數目更有價值,我為了守約而作出了這個犧牲;另外他會盤算,瓦朗蒂娜還擁有母親的大筆遺產,這筆遺產由她的外祖父母德·聖梅朗夫婦管理,他們非常疼愛她。」

「他們也值得別人熱愛和照顧,就像瓦朗蒂娜對努瓦蒂埃先生所做的那樣,」德·維勒福夫人說,「而且他們最多再過一個月就要到巴黎,瓦朗蒂娜受了這樣一次侮辱,就用不著像至今那樣活埋在努瓦蒂埃身邊了。」

伯爵得意地聽著因自尊心受到傷害,利益被葬送而發出的、酸溜溜的聲音。

「我覺得,」基度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要事先對下面的話請求你們原諒;我覺得,德·維勒福小姐由於想跟努瓦蒂埃先生所憎惡的人的兒子結婚而得罪了祖父,但即使努瓦蒂埃先生剝奪了她的繼承權,他卻找不到同樣的過錯去責備可愛的愛德華呀。」

「可不是,先生!」德·維勒福夫人用難以形容的音調大聲說,「可不是不公道,不公道得可惡嗎?這個可憐的愛德華,他同瓦朗蒂娜一樣,確實是努瓦蒂埃先生的孫子。如果瓦朗蒂娜不該嫁給弗朗茲先生,努瓦蒂埃先生就該將全部財產留給他;再說,愛德華用的是家族的姓氏,可是,即使假設瓦朗蒂娜確實被她祖父剝奪了繼承權,她仍然比愛德華富有三倍。」

出擊之後,伯爵只聽不說。

「咦,」維勒福又說,「咦,伯爵先生,我們別談這種家庭瑣事吧;是的,不錯,我家的財產會擴大窮人的收入,這些窮人今日是真正的富人了。是的,我的父親要剝奪我合理合法的希望,而且是無緣無故;但我呢,我會像一個通情達理的人,像一個有心肝的人那樣處事。我曾答應過德·埃皮奈得到這筆款的利息收入,哪怕我節衣縮食也要辦到。」

「可是,」德·維勒福夫人說,她又回到在她內心深處不斷低語的執著想法上來,「興許不如把這件倒霉事告訴德·埃皮奈先生,讓他自己收回諾言。」

「噢!那就糟透了!」維勒福高聲說。

「糟透了?」基度山重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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