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先生希望我從什麼地方講起?」貝爾圖喬問。
「隨便您,」基度山回答,「反正我一無所知。」
「我原以為布佐尼神甫已經告訴了大人……」
「是的,當然只有幾個細節,但已過去了七八年,我統統忘光了。」
「那麼我可以不用擔心使大人厭煩了……」
「說吧,貝爾圖喬先生,說吧,您的敘述可以給我代替晚報。」
「事情上溯到一八一五年。」
「啊!啊!」基度山說,「一八一五年可不是昨天。」
「不是,先生,但細枝末節依然歷歷如在目前,彷彿就在昨天。我有一個哥哥,他為皇帝效勞。他在一個完全由科西嘉人組成的團隊中當中尉。這個哥哥是我唯一的朋友;我五歲,他十八歲時,我們沒了雙親;他撫養我,就像我是他的兒子一樣。一八一四年,在波旁王室回來時,他結了婚;皇帝從厄爾巴島返回了,我哥哥馬上又入了伍,他在滑鐵盧受了輕傷,隨軍撤到盧瓦爾河sup/sup後面。」
「您在給我講百日時期的歷史呢,貝爾圖喬先生,」伯爵說,「如果我沒搞錯,這段歷史已經寫得明明白白了。」
「請原諒,大人,但開頭這些細節必不可少,您答應過我耐心聽下去的。」
「說吧!說吧!我講話算數。」
「有一天,我們接到一封信;需要告訴您,我們住在羅格利亞諾這個小村子,就在科西嘉海岬的頂端,這封信是我哥哥寫的;他告訴我們,軍隊遣散了,他回來時途經沙託魯、克萊爾蒙—費朗、勒普伊和尼姆;如果我有錢,他請我託人帶到尼姆我們認識的一個客棧老闆那裡交給他,我跟這個客棧老闆有些來往。」
「他屬於走私一夥的人吧?」基度山說。
「唉!天哪!伯爵先生,總得生活呀。」
「當然;繼續說吧。」
「我很愛我的哥哥,我曾對您說過,大人;因此,我決心不託人給他送錢,而是親自帶給他。我有一千法郎,我留下五百法郎給阿森塔,這是我的嫂子;我揣上另外五百法郎,動身上尼姆去。事情好辦,我有一條小帆船,有一筆貨要海運;一切都有助於我的計劃實現。但裝好貨後,風向卻逆轉了,以致我們四五天還進不了羅納河sup/sup。最後,我們終於拐進河口,溯流而上,到達阿爾勒;我在貝勒加德和博凱爾之間上岸,踏上去尼姆的路。」
「我們談到正題了,是嗎?」
「是的,先生,請原諒,但正如大人所見,我只提必不可少的事。那時,正值發生有名的南方謀殺事件。有兩三個強盜,名叫特雷斯塔永、特呂弗米和格拉方,在大街小巷殺害一切有拿破崙分子嫌疑的人。伯爵先生準定聽說過這些暗殺事件。」
「隱約聽說過,那時我遠離法國。說下去。」
「進入尼姆,真是十足在血泊裡行走;每走一步,都遇到死屍:暗殺者成幫結夥,燒殺搶掠。
「看到這場屠殺,我毛骨悚然,並非為自己擔心;我是個普通的科西嘉漁夫,我沒有什麼事可害怕的;相反,那時,正是我們這些走私販子的大好時光,但對我的哥哥、我那帝國軍人的哥哥,從盧瓦爾河那邊的軍隊歸來時身穿軍裝,佩戴肩章,可要令人惴惴不安。
「我趕快來到那個客棧老闆那裡。我的預感沒有搞錯:我的哥哥前一天來到尼姆就在他提出借宿那家的門口,他被殺害了。
「我想方設法要摸清那些兇手;但沒有人敢對我說出他們的名字,人人都非常恐懼。於是我想到這個法國司法機關,人們經常對我說起它,說是它無所畏懼,我就去見檢察官。」
「這個檢察官名叫維勒福嗎?」基度山漫不經心地問。
「是的,大人:他來自馬賽,他在那裡是代理檢察官。他的賣力盡忠使他得到升遷。據說,在最早報告政府,拿破崙從厄爾巴島來到大陸的人中,他是其中之一。」
「因此,」基度山說,「您去見他。」
「‘先生,’我對他說,‘我哥哥昨天在尼姆的街上被害,我不知道誰是兇手,但查究這件事是您的職責。您是這裡為無法自衛的人伸冤的司法機關首腦。’
「‘您的哥哥是什麼人?’檢察官問。
「‘科西嘉營的中尉。’
「‘那麼是篡權者手下的軍人囉?’
「‘一個法國軍隊裡的軍人。’
「‘那麼,’他回答,‘他用劍殺人,也死於劍下。’
「‘您搞錯了,先生;他死於匕首之下。’
「‘您要我怎麼辦呢?’法官回答。
「‘我已對您說過,我要您給他伸冤。’
「‘向誰伸冤?’
「‘向兇手伸冤。’
「‘我知道誰是兇手嗎?’
「‘派人去偵查呀。’
「‘偵查什麼呢?您的哥哥可能跟人爭吵,舉行決鬥。所有這些舊軍人總愛動武,在帝國時代往往旗開得勝,而今天則結果不妙;我們南方人既不喜歡軍人,又不喜歡動武。’
「‘先生,’我又說,‘我不是為自己向您求情。我呀,要麼痛哭哀傷,要麼報仇雪恨,如此而已;但我可憐的哥哥有個妻子。如果我也出了事,這個可憐的女人就會餓死,因為她就靠我哥哥那份差使過活。為她爭取一小筆政府的撫卹金吧。’
「‘每次革命都帶來災難,’德·維勒福先生回答,‘您的哥哥是這次災難的受害者,這是惡運,政府對您的家庭毫無責任。篡權者的信徒對保王黨人進行過報復,今天輪到保王黨人掌權了,如果我們要對以前那些報復進行審判,您的哥哥或許會被判處死刑。眼前發生的事是自然而然的,因為這是報復的規律。’
「‘什麼!先生,’我大聲說,‘您是一個法官,您居然這樣對我說話!……’
「‘我以名譽擔保,凡是科西嘉人都是瘋子!’德·維勒福先生回答,‘他們還以為他們的同鄉仍然是皇帝。您弄錯了時代,親愛的;應該在兩個月以前來告訴我才行。今天為時已晚;您走吧,如果您不走,我呀,我就要叫人送您出去。’
「我打量著他,想看看再懇求一次有沒有希望。這個人是鐵石心腸。我走近他,小聲說:
「‘既然您瞭解科西嘉人,您應當知道他們言出如山。您認為殺害我那個拿破崙黨人的哥哥做得很好,因為您是保王黨人;而我呢,我也是拿破崙黨人,我向您宣告一件事:這就是我會殺死您。從現在起,我向您宣佈實施家族復仇;因此,您好自為之,儘量小心提防;因為下一次我們再面對面,那就是您的死期到了。’
「說完,在他驚魂未定的時刻,我開啟門,一走了之。」
「啊!啊!」基度山說,「您面孔老實,卻幹出這種事,貝爾圖喬先生,而且是對一位檢察官!呸!他至少知道家族復仇這個詞意味著什麼吧?」
「他一清二楚,從這時起,他不再單獨外出,而且是深居簡出,派人到處搜尋我。幸虧我隱蔽得非常好,他找不到我。於是他心驚膽顫;他生怕在尼姆長住下去;他要求調任,由於他確實是個有影響的人,他調到凡爾賽;但您知道,對於一個發過誓向仇人報復的科西嘉人來說,是沒有地域距離的,不管他的馬賓士得多麼快,卻從來沒有超過我半天路程,而我是徒步跟蹤他的。
「重要的不是殺死他,殺死他的機會我有上百次;而是要殺死他以後不被人發現,尤其不要被抓住。今後的日子我不再屬於自己:我要保護和養活我的嫂子。我窺伺了德·維勒福先生三個月;在這三個月中,他每走一步,每辦一件事,每作一次散步,我的目光總是追蹤他所到之處。最後,我發現他神秘地來到奧特伊,我照舊尾隨著他,我看見他走進我們所待的這幢房子裡;只不過,他不是像別人那樣從街上那道大門進來,不管他騎馬還是坐車,他把馬和車留在客棧裡,從您看到的那扇小門進來。」
基度山點點頭,表明他在黑暗中果真看到貝爾圖喬指出的那個入口。
「我不再需要待在凡爾賽,我安頓在奧特伊打聽情況。如果我想逮住他,顯然我應當在這裡設下陷阱。
「正如門房告訴大人的那樣,這幢房子屬於維勒福的岳父德·聖梅朗先生。德·聖梅朗先生住在馬賽;因此,這幢鄉下別墅他棄之不用;據說,他剛租給一個年輕寡婦,大家只知道她叫男爵夫人。
「果然,有天晚上,越過圍牆,我看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獨自在花園裡漫步;沒有一扇鄰居的窗戶對著這個花園。她不時朝小門那邊張望,我明白,這晚她在等待德·維勒福先生。她離我很近時,儘管夜色蒼茫,我還是看清她的面容,我看到這是一個十八九歲的俏麗姑娘,高挑、金髮。由於她身穿普通晨衣,沒有什麼束住腰身,我注意到她懷孕了,而且快要臨產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開啟小門;有個男人走進來;年輕女郎儘快地朝他迎去;他們互相投入懷裡,熱烈接吻,一起回到屋裡。
「這個人就是德·維勒福先生。我判斷,他離開時,尤其在深夜離開時,應當獨自穿過花園。」
「您知道這個女郎的名字嗎?」伯爵問。
「不知道,大人,」貝爾圖喬回答,「您馬上會看到,我來不及知道她的名字。」
「說下去吧。」
「這一晚,」貝爾圖喬說,「我本來或許能殺死檢察官;但我還不夠了解花園的構造。我生怕不能一下子致他於死命,如果有人聽到他呼喊後跑過來,我就無法逃脫了。我將行動放到他們下一次約會,為了不放過一點動靜,我弄到一個小房間,面臨與花園圍牆平行的街道。
「三天以後,傍晚七點鐘左右,我看到一個騎馬的僕人離開房子,沿著通往基夫勒sup/sup的大道賓士;我揣測他上凡爾賽去。我沒有搞錯。三小時以後,僕人風塵僕僕地返回;他送信的使命完成了。
「十分鐘後,另一個人步行而來,裹著一件披風,開啟花園的小門,然後在身後關上。
「我趕快下樓。儘管我看不到維勒福的臉,但我心跳卜卜,認準就是他,我穿過街道,爬上牆角的一塊界石,我當初第一次就是從這裡觀察花園的。
「這次我不僅僅張望了,我從口袋裡掏出刀來,我試了試,刀尖很鋒利,我跳入牆內。
「我關心的第一件事是跑到門邊;他把鑰匙留在裡面的門上,為小心起見,我在鎖孔裡轉了兩圈。
「這一邊沒有什麼妨礙我逃走的。我開始研究這塊地方。花園呈長方形,一塊英國式的細草坪伸展在中央,草坪四角是一叢叢樹木,枝葉繁茂,秋天的花卉雜然其間。
「從屋子到小門,或者從小門到屋子,要麼出來,要麼進去,德·維勒福先生不得不從這些樹叢旁邊的一處經過。
「那時是九月底;風呼呼地吹,慘淡的月光不時被大片烏雲遮住,照亮了通往屋子的條條小徑的沙土,但卻穿不透這些茂密樹叢的黑暗,一個人躲在這些樹叢裡面,是用不著擔心有人發現的。
「我藏在維勒福要從旁邊經過的樹叢裡面;我一躲進去,就好像聽到把我頭頂的樹吹得彎倒的狂風中有一陣陣呻吟聲。您知道,不如說您不知道,伯爵先生;凡是窺伺殺人時機的人,總是以為聽到空中發出沉悶的喊聲。兩小時過去了,在這期間,我好幾次像是聽到相同的呻吟聲。子夜的鐘聲敲響了。
「最後一下鐘聲還在餘音嫋嫋,陰森逼人,這當兒我看到一片光照亮了我們剛才走下的那道暗梯的窗戶。
「門開啟了,穿披風的人再次出現。這是陰森可怖的時刻;但我長久以來準備迎接這一刻,所以我毫不怯弱,我抽出小刀,開啟它,嚴陣以待。
「穿披風的人筆直向我走來,但隨著他走在沒有遮攔的地方,我似乎注意到他右手拿著一件武器,我害怕了,不是害怕搏鬥,而是害怕不成功。當他離我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我發現我誤認為是武器的東西原來只是一把鏟子。
「我還無法琢磨出德·維勒福先生為什麼手裡拿著一把鏟子,這時,他在樹叢邊站住了,環顧四周,開始在地上挖起洞來。只在這時,我才發現在他的披風下有樣東西,他剛剛放在草坪上,以便幹起來更利索些。
「不瞞您說,在我的仇恨中滲入一點好奇心:我想看看維勒福在那裡要幹些什麼;我一動不動,屏息靜氣;我等待著。
「隨後我腦際掠過一個想法,看到檢察官從披風下抽出一隻長兩尺、寬六到八寸的小木箱時,這個想法得到了證實。
「我容他把小箱子放進洞穴,再蓋上泥土;然後,在這新土上面,他用腳踩實,去掉他連夜幹活的痕跡。於是我向他衝過去,把刀插入他的胸膛,一面衝他說:
「‘我是焦萬尼·貝爾圖喬!以你的死抵我哥哥的命,以你的財寶給他的孀婦。’你看,我的復仇比我期望的更完美。
「我不知道他是否聽到我的話;我想沒有聽到,因為他倒下時沒有喊出聲來;我感到他的血熱乎乎地噴湧到我的手和臉上;但我如醉如狂;這鮮血使我變得清涼些而不是灼痛了我。一轉眼的工夫,我用鐵鏟挖出那個小箱子;為了不讓人看到我劫走這隻小箱子,我又填滿洞穴,把鐵鏟扔到牆外,我衝出門去,關上門,轉了兩圈鑰匙,並帶走了鑰匙。」
「好!」基度山說,「這是一樁謀財害命案。」
「不,大人,」貝爾圖喬回答,「這是以牙還牙的家族復仇。」
「至少錢款可觀吧?」
「小箱子裡不是錢。」
「啊!是的,我想起來了,」基度山說,「您不是提到一個孩子嗎?」
「正是,大人。我一直跑到河邊,坐在斜坡上,急於要知道小箱子裡的東西,我用刀撬掉鎖。
「在細麻布的襁褓裡,包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他的臉血紅,他的雙手發紫,表明他是被脖子上的臍帶勒死過去的;由於他還沒有變冷,我遲疑不決,是否該把他扔到在我腳下流淌的河水裡。果然,過了一會兒,我似乎感到他的心臟部位有輕微的跳動;我把那根臍帶從他的脖子上解下來,由於我在巴斯蒂亞的醫院當過護士,我做了一個醫生在這種情況下所能做的事;就是說我大膽地往他的肺部吹氣,經過一刻鐘少見的努力,我看見他呼吸了,我聽到從他胸部發出一下喊聲。
「輪到我也叫了一聲,但這是快樂的叫聲。‘上帝沒有詛咒我,’我心裡想,‘因為他允許我救活一條命,以交換我奪走別人的一條命!’」
「您怎樣處置這個嬰兒呢?」基度山問,「對於一個需要逃命的人來說,這是相當礙事的累贅。」
「因此,我沒有想過要留下他。我知道巴黎有一家收容所,接收這些可憐的孩子。經過城關時,我說是在大路上撿到這個嬰兒的,並打聽收容所在什麼地方。小箱子可以為證;細麻布襁褓表明嬰兒屬於有錢人家;我滿身的血也可能屬於嬰兒而不是別人的。沒有對我提出詰難,他們給我指點收容所,就在地獄街的盡頭。我很有心機,把襁褓一撕為二,印在上面的兩個字母中有一個仍然留在包裹孩子的襁褓上;然後我把這個累贅放在圓櫃裡sup/sup,我拉了拉鈴,便飛也似地逃走了。半個月後,我回到羅格利亞諾,我對阿森塔說:
「‘你可以告慰在天之靈了,嫂子;伊斯拉埃爾罹難,但我為他報了仇。’
「於是她要我解釋這番話,我把全部經過告訴了她。
「‘焦萬尼,’阿森塔對我說,‘您本該把這個嬰兒帶回來,我們可以代替他失去的雙親,給他起名貝內德託,考慮到這件義舉,上帝當真會祝福我們。’
「作為回答,我交給她那一半我保留的襁褓,待到我們更有錢時,再去要回那個孩子。」
「襁褓上印著什麼字母?」基度山問。
「一個h和一個上面有男爵冠帶的n。」
「天哪!我想您用了紋章學的詞彙,貝爾圖喬先生!您在哪裡學過紋章學呢?」
「在侍候您的時候,伯爵先生,在您身邊什麼都學得到。」
「說下去,有兩件事我很想知道。」
「哪兩件,大人?」
「這個男孩子的下落;您不是對我說過,這是個男孩子嗎,貝爾圖喬先生?」
「沒有說過,大人;我不記得說過。」
「啊!我似乎聽說過,我可能搞錯了。」
「不,您沒有搞錯;因為這確實是個小男孩;但大人不是說想知道兩件事,第二件是什麼事呢?」
「第二件是您被指控所犯的罪,您那時要求見聽懺悔的神甫,布佐尼神甫應您的要求到尼姆的監獄裡來看您。」
「興許講起來太長了,大人。」
「有什麼關係呢?現在剛剛十點鐘,您知道我現在不睡覺,我想您也不大想睡。」
貝爾圖喬欠了欠身,繼續講下去。
「一半是為了趕跑縈繞於懷的往事,一半是為了供給可憐的寡婦的需要,我重又起勁地幹起走私販子的營生,由於動亂之後總是法紀鬆弛,這門營生變得格外容易。尤其南方的海岸線,由於騷亂不斷發生,有時在阿維庸,有時在尼姆,有時在於澤斯,所以防守鬆懈。我們利用當局給予的這段休戰時期,與整個沿海地帶建立來往。自從我的哥哥在尼姆的街上罹難以來,我不想進入這個城市。因此,跟我們打交道的那個客棧老闆看到我們不想再到他那裡,便來找我們,在貝勒加德到博凱爾之間的大路上設了一家分店,店名為‘加爾橋’。這樣,我們在死水村sup/sup、馬爾蒂格sup/sup、公羊村一帶有十幾個倉庫,可以堆放貨物,必要時,我們可以在這些村子找到躲避海關人員和憲兵的地方。只要機智,再加上精力充沛,這種營生大大勝過走私所得;至於我,我生活在大山中,如今有雙重理由害怕憲兵和海關人員,因為帶到法官面前就要審問,審問就總是要追蹤往事,而在我的過去,現在可能碰到比走私雪茄或缺少貨物通行單的成桶燒酒更嚴重的事。因此,我寧死也不願被捕,做出了一些驚人的事,這些事不止一次給我作出證明,我們的計劃需要當機立斷,執行起來果敢有力,而我們的殫思竭慮,愛惜生命,幾乎是要完成計劃的唯一障礙。確實,一旦對生命在所不惜,別人就不是你的對手,或者不如說,別人再也無法與你匹敵。誰下了這個決心,便頓時感到力量驟增十倍,眼界也隨之擴充套件。」
「講起哲學來了,貝爾圖喬先生!」伯爵打斷說,「您這輩子樣樣都幹過一點嗎?」
「噢!對不起,大人!」
「不!不!只是晚上十點半講哲學,未免晚了點。但我沒有別的意思,因為我感到您的哲學是正確的,不是所有哲學都能說是正確的。」
「我東顛西跑,越來越遠,收穫越來越大。阿森塔管家,我們的小家產日漸增加。一天,我正要動身時:
「‘去吧,’她說,‘你回來時我要使您吃一驚。’
「我白白地問她:她什麼也不肯告訴我,於是我動身了。
「這一次跑了六個星期;我們在呂卡裝上油,在裡窩那裝上英國棉花;卸貨時沒有出事,我們賺了一筆,歸來時歡天喜地。
「回到家裡,我在阿森塔的臥室最起眼的地方看見的第一樣東西,就是一個七八個月的孩子,放在一隻跟房間其餘東西相比而言顯得奢華的搖籃裡。我發出一聲快樂的叫喊。自從殺死檢察官以後,我感到不快的時刻都是由於丟掉這個孩子引起的。不用說,對於暗殺本身,我毫不後悔。
「可憐的阿森塔猜到了一切:她利用我出門的時間,帶上那一半襁褓,為了不致忘記,寫好將孩子放到收容所的那一天和準確時間,便動身到巴黎,親自去要回那個孩子。那裡的人沒有異議,孩子交還了她。
「啊!伯爵先生,我承認,看到這個可憐的孩子睡在搖籃裡,我的胸脯鼓脹起來,眼淚奪眶而出。
「‘說實話,阿森塔,’我大聲說,‘你是一個高尚的女人,上天會祝福你。’」
「這就跟您的哲學不那麼符合了;這確實只是出於信仰。」
「唉!大人,」貝爾圖喬又說,「您說得對;上帝正是用這個孩子來懲罰我。從來沒有更邪惡的天性這樣早就顯露出來,但不能說他受的教育不好,因為我的嫂子待他如同王子;這個男孩子面龐可愛,眼珠淺藍,就像中國瓷器那種色調,跟他乳白的膚色異常協調;不過,他的頭髮具有過分強烈的金黃色,使他的臉有一種古怪的特點,增加了他目光的活躍和微笑的狡獪。不幸的是,有個諺語說,紅棕色頭髮的人要麼樣樣都好,要麼樣樣都壞;對於貝內德託來說,這個諺語沒有說錯,他從幼年時代起,就表現出刁鑽促狹。他母親的溫柔助長了最初的習性,這倒也是真的;我可憐的嫂子為了他跑到四五法裡遠的市區市場,購買時令水果和最精巧的糖果;這個孩子更喜歡越過籬笆到鄰居家去偷栗子或閣樓裡的蘋果乾,並不喜歡巴馬的橘子和熱那亞的罐頭,而他本可以隨意吃我們的果園中的栗子和蘋果。
「有一天,那時貝內德託可能有五六歲,我們的鄰居瓦齊利奧按照我們當地的習慣,錢袋沒有鎖上,首飾也沒有上鎖,伯爵先生同別人一樣知道得很清楚,在科西嘉島沒有小偷,瓦齊利奧卻向我們抱怨,他的錢袋丟了一個路易;大家認為他點錯了,但他卻咬定沒錯。這一天貝內德託從早上起便離開了家,我們焦慮不安,傍晚,我們看到他回來時託著一隻猴子,據他說,他看到這隻猴子鎖在一棵樹的腳下。
「一個月以來,這個可惡的孩子胡思亂想,就想得到一隻猴子。一個賣藝人路過羅格利亞諾,他有幾隻野獸,這些野獸的表演引得他喜笑顏開,無疑使他產生了這個可悲的念頭。
「‘我們的樹林裡是找不到猴子的,’我對他說,‘尤其找不到鎖住的猴子;老實告訴我,你怎麼弄到這隻猴子的。’
「貝內德託堅持他的謊言,還添油加醋,這隻能襯托出他富有想象力,卻不能增添他的話的真實性;我冒火了,他笑了起來;我威脅他,他後退兩步。
「‘你不能打我,’他說,‘你沒有權利,你不是我爸爸。’
「我們始終不知道是誰向他透露了這個天大的秘密,但我們一直是小心翼翼對他隱瞞著的;不管怎樣,在這個回答裡,孩子的全部稟性暴露無遺,它使我驚恐不已,以致我舉起的手臂又垂落下來,沒有去碰那個做壞事的傢伙;孩子勝利了,這次勝利使他變得膽大包天,從這時起,阿森塔愈愛他,他愈不配得到這份愛,她所有的錢都花在了他的任性愛好上,她不知怎麼與之作鬥爭,還用在他的瘋狂念頭上,她沒有勇氣阻止他這樣去想。我在羅格利亞諾時,事情還有個限度;但我一離開,貝內德託就變成一家之主,那就糟透了。他只有十一歲時,他所有的同伴都在十八至二十歲的年輕人中挑選,是巴斯蒂亞和科爾特最無法無天的傢伙,他們已經有過幾次惡作劇,情節更為惡劣,司法機關給了我們警告。
「我惶恐不安;一旦傳訊,就可能有不祥後果:我正好要遠離科西嘉島,作一次重要的長途販運。我苦思冥想,預感到可以避免不幸發生,我決定把貝內德託帶走。我期望走私販子忙碌、艱苦的生活,船上嚴格的紀律能改變這即將沉淪的性格,如果說他還沒有可怕地墮落的話。
「於是我將貝內德託拖到一邊,向他提出跟隨我出遠門,外加作出一切能引誘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許諾。
「他讓我說完,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您瘋了嗎,叔叔?’他說(他情緒好的時候這樣叫我),‘我要改變生活,過您那種生活呀,改掉我的逍遙自在、吊兒郎當,做您硬加給我的可怕工作呀!夜裡挨凍,白天挨曬;不停地躲躲藏藏,一暴露就吃子彈,不就為掙點兒錢嘛!錢,我要多少有多少!我問阿森塔大媽要錢,她就給我。您看,要是我接受您出的主意,我就是一個傻瓜。’
「他說得這樣厚顏無恥、頭頭是道,令我目瞪口呆。貝內德託又去跟他的同伴們玩耍了,我老遠看到他向他們比畫著,把我說成一個白痴。」
「可愛的孩子!」基度山喃喃地說。
「噢!如果他屬於我,」貝爾圖喬回答,「如果他是我的兒子,或者至少是我的侄子,我就會把他帶上正道,因為在良心督促下身上就來了力量。但想到我要打的這個孩子,我殺死了他的父親,我便做不了矯正他的工作。我給嫂子出些好主意,在我們商量的時候,她不斷維護那個小壞蛋,她向我承認,她好幾次丟了數目相當大的款子,我便向她指點一個地方,可以藏好我們的小金庫。至於我,我已下了決心。貝內德託擅長看、寫、算,因為只要他偶爾肯投入到學習中去,他在一天之內能學到別人在一星期內才學到的東西。我說了,我已下定決心;我應該讓他到遠洋帆船上當秘書,不讓他事先知道,在一個早晨把他抓住,送到船上;這樣,把他託付給船長,他的前途就靠他自己去爭取了。制訂好這個計劃以後,我動身到法國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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