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正如上述,弗朗茲是很謹慎的;因此他想盡可能詳細知道這個古怪而神秘的主人的情況。他於是轉向身旁的水手,這個水手在他們談話時拔光了山鶉的毛,那種一本正經是對本職工作感到自豪的人所具有的。他問這個水手,他們這些人怎能靠岸,因為看不到一隻小帆船、平底船和單桅三角帆船。
「我對這個倒不擔心,」水手說,「我知道他們坐的是帆船。」
「是艘漂亮的帆船嗎?」
「我希望閣下也有這麼一艘,可以環遊世界。」
「多少噸位?」
「差不多一百噸。再說這是一艘新奇的帆船,像英國人所說的一艘遊艇,但是您看,它經受得住任何風浪。」
「在哪裡建造的?」
「我不知道。我想是熱那亞人建造的。」
「一個走私販子的頭兒,」弗朗茲又問,「怎麼敢在熱那亞港叫人建造一艘遊艇,用來幹這種營生呢?」
「我沒有說過,」水手回答,「遊艇主人是一個走私販子。」
「是沒有說過;但我想蓋塔諾說過。」
「蓋塔諾從遠處看到那些船員,但還沒有同誰說過話。」
「如果這個人不是一個走私販子的頭兒,他究竟是什麼人呢?」
「一個有錢的紳士,愛遊山玩水。」
「唔,」弗朗茲心想,「既然說法不一,這個人物愈加神秘了。」
「他叫什麼名字?」
「有人問他,他就回答,他叫水手辛伯達。但我懷疑這是他的真名。」
「水手辛伯達?」
「是的。」
「這位紳士住在哪裡?」
「住在海上。」
「他是哪國人?」
「我不知道。」
「您見過他嗎?」
「見過。」
「他是怎樣的人呢?」
「閣下自己判斷吧。」
「他要在哪裡接待我?」
「準定在蓋塔諾對您提起的地下宮殿吧。」
「您以前在這裡停泊時,看到島上荒無人煙,從來沒有產生好奇心,設法走進這個魔宮嗎?」
「噢!有這種好奇心,閣下,」水手回答,「甚至不止一次;但我們的尋找總是白費心思。我們搜尋巖洞的各個方向,就是找不到哪怕最小的通道。另外,聽說不是用鑰匙,而是用一個魔字叫開門的。」
「啊,很明顯,」弗朗茲喃喃地說,「我捲進《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中啦。」
「閣下恭候著您。」他身後有個聲音說,他聽出是哨兵的嗓音。
來者由遊艇上的兩個船員陪伴著。
作為回答,弗朗茲掏出他的手帕,遞給對他說話的那個人。
他們一言不發,綁住他的眼睛,那種小心翼翼表明擔心他會偷看;然後,他們讓他發誓,他無論如何不要設法解下綁帶。
他發了誓。
於是有兩個人各抓住他的一條胳臂,他由他們領著走,前面是那個哨兵。
走了三十來步,他聞到小山羊越來越誘人的香味,感到又經過那個露營地點了;他們又讓他往前走了五十來步,明顯地是往剛才他們不許蓋塔諾深入的那個方向走,這個禁令如今得到了解釋。不久,從空氣的變化中,他明白已進入地道;走了幾秒鐘,他聽到咔嗒一聲響,覺得空氣又改變了性質,變得溫和芳香;他終於感到自己的腳踩在厚厚的、柔軟的地毯上;他的嚮導們放開了他。沉默片刻,有一個聲音儘管帶著外國人的口音,卻用純粹的法語說:
「歡迎光臨,先生,您可以解下您的手帕了。」
不難想象,弗朗茲不用對方重複第二遍這個邀請;他去掉手帕,面對一個三十八至四十歲的男子,這個男子身穿一套突尼西亞服裝,也就是說一頂紅色無邊圓帽,垂下一長綹藍色絲線流蘇,一件繡滿金線的黑呢上衣,寬大的、牛血色的燈籠褲,像上衣那樣繡金線的、也是牛血色的護腿套、黃色的拖鞋;一條華麗的開司米帶子束緊他的腰,一把銳利的小彎刀插在這條腰帶上。
這個人儘管臉色近乎慘白,但是面孔卻俊美異常;他的眼睛虎虎有生氣,洞察力強;他的鼻子筆直,幾乎同額頭是削平的,表明是純粹希臘型的,他的牙齒白如珍珠,在黑色小鬍子的襯托下更加顯眼。
不過這種臉色蒼白很古怪;簡直可以說這個人長期關在墳墓裡,無法恢復活人的肉色。
他雖然身材並不高大,但十分勻稱,而且像南方人那樣,手腳都很細巧。
弗朗茲曾認為蓋塔諾的敘述是做夢,現在令他驚奇的是傢俱的奢華。
整個房間蒙著深紅色的、挖金花的土耳其布。在一個凹進去的地方,放著一隻沒有扶手的長沙發,上面擺著一簇鍍金銀套子、把手閃爍出寶石光芒的阿拉伯武器;天花板上吊著一盞威尼斯的玻璃燈,式樣和色彩都很迷人。而腳踩在土耳其地毯上,一直沒到腳踝,弗朗茲進來的那道門前掛著門簾,還有一道門也是這樣,那道門通向第二個照得通明雪亮的房間。
主人讓弗朗茲驚愕了一會兒,而他也在審察客人,目光不離開後者。
「先生,」他終於對客人說,「千萬原諒對您採取小心措施,才把您領到我這裡來,由於這個島大部分時間沒有人,如果這個住處的秘密為外人所知,我回來的時候就會看到我落腳的地方亂七八糟,我會大為不快,並非因為我要遭受損失,而是因為我就沒有把握在我需要的時候與世隔絕。現在,我要盡力讓您忘掉這小小的不快,給您提供您在這裡意想不到會看到的東西,就是說一頓過得去的晚餐和相當舒適的床鋪。」
「真的,親愛的主人,」弗朗茲回答,「您不必客氣。我向來看到,那些進入魔宮的人都要蒙上眼睛,比如《于格諾教徒》中的拉烏爾sup/sup,我當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因為您給我看到的東西是繼《一千零一夜》之後出現的奇蹟。」
「唉!我要像魯庫路斯sup/sup那樣對您說:如果我早知道有幸接待您來訪,我會做好準備。不過,我畢竟讓您隨意支配我這保持原樣的隱居地;招待您的晚餐也照原來準備的開出。阿里,晚餐準備好了嗎?」
幾乎與此同時,門簾掀開,一個努比亞sup/sup黑人,黑得像烏木,身穿普通的白色上裝,向他的主人示意,可以到餐室裡去了。
「現在,」陌生人對弗朗茲說,「我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我的想法,但我認為,像這樣單獨待上兩三小時,而不知道彼此叫什麼名字,是什麼頭銜,那是沒有什麼不舒服的。請注意,我很尊重好客的禮節,不會問您的名字或頭銜;我僅僅請您告訴我隨便一個稱呼,我可以對您說話。至於我,為了不讓您感到拘束,我告訴您,大家通常叫我水手辛伯達。」
「我呢,」弗朗茲回答,「我告訴您,由於我只缺少那盞有名的神燈,否則就會處在阿拉丁的地位,所以眼下您叫我阿拉丁是沒有什麼問題的。這就能使我們不致離開東方,我不由得相信,我已被某個善良的精靈用魔法送到了東方。」
「那麼,阿拉丁老爺,」古怪的晚宴東道主說,「您已聽到我們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是嗎?那就勞駕移步到餐室吧;在下走在前面給您引路。」
說完這番話,辛伯達撩開門簾,果然走在弗朗茲前面。
弗朗茲從一個奇觀走到另一個奇觀中;桌上擺滿佳餚美味,光彩奪目。一旦對這重要的一點確信無疑之後,他環顧四周。餐室比起他剛才離開的小客廳同樣富麗堂皇;全部用大理石建成,還有價值連城的古代浮雕,在這個長方形的餐室的兩端,有兩尊精美的塑像在頭上頂著籃子。籃裡的美果堆成了尖兒;有西西里的鳳梨、馬拉加的石榴、巴利阿里群島sup/sup的橘子、法國的桃子和突尼西亞的椰棗。
至於晚餐,菜餚有烤野雞,周圍擺上科西嘉的烏鶇,凍汁野豬腿,一大塊芥末小山羊肉,一條令人注目的大菱鮃和碩大無朋的龍蝦。在大盆子中間,擺滿了盛著甜食的小盆子。
盆子是銀的,而碟子是日本瓷器。
弗朗茲擦擦眼睛,要確信他不是在做夢。
只有阿里一人侍候,服務周到。客人為此恭維主人。
「是的,」主人回答,一面悠然自在地盡地主之誼,「是的,這是個可憐蟲,他對我忠心耿耿,盡心盡力。他記住我救了他的命,由於看來他很看重他的腦袋,他始終感激我保住了他的頭。」
阿里走近他的主人,拿起主人的手親吻。
「辛伯達老爺,」弗朗茲說,「要是問您在什麼情況下作出這一義舉的,不會太唐突吧?」
「噢!我的天,這很簡單,」主人回答,「這個怪人好像在突尼西亞的貝伊sup/sup的後宮附近閒逛,超過了一個有色人種該接近的限度;以致他被貝伊判決割掉他的舌頭、手和腦袋:第一天是舌頭,第二天是手,第三天是腦袋。我一直渴望有一個啞巴為我服務;我等到他的舌頭被割掉,便向貝伊提出,用一把精巧的雙筒槍來交換他,前一天,我覺得這支槍挑起了陛下的慾望。他衡量再三,堅持要結果這個可憐蟲。我又在這支槍以外,加上一把英國獵刀,我曾用這把刀剁碎陛下的土耳其彎刀;這樣,貝伊決定饒過這個可憐蟲的手和頭,條件是他永遠不得再踏上突尼西亞的土地。這個建議是用不著的。這個異教徒只要遠遠看見非洲海岸,便逃到艙底去,直到看不見世界第三大洲的時候,才能把他叫出來。」
弗朗茲默默無言,沉思凝想了一會兒,對於主人剛才敘述時那種既善良又殘忍的態度,不知該作何想法。
「既然您用了這個可敬可佩的水手的名字,」他改變話題說,「您是在遊歷中度過一生的嗎?」
「是的;那是我在設想到能夠如願以償的時候,立下的一個誓願,」陌生人微笑著說,「我曾經立下過幾個類似的誓願,我希望能一一實現。」
縱然辛伯達說這番話時泰然自若,他的眼睛仍然射出古怪的兇光。
「您受過很多磨難嗎,先生?」弗朗茲問他。
辛伯達哆嗦一下,盯住看他,反問道:
「您根據什麼這樣看的?」
「根據種種現象,」弗朗茲回答,「根據您的聲音、目光、蒼白臉色和您眼下所過的這種生活。」
「我呀!我過的是我所知的最幸福的生活,真正是帕夏的生活;我是天地萬物之王,什麼地方我過得愉快,我就留下來;我過膩了就走掉;我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我像鳥兒一樣有翅膀;我周圍的人對我唯命是從。我不時取笑人類的司法機構,以此取樂:從它手裡奪走一個它追蹤的強盜或罪犯。再說我有我自己的司法機構,有低階和高階的裁判權,設有緩刑,設有上訴,有罰有賞,誰都不得而知。啊!如果您享受過我的生活,您就不願再過別的生活了,您永遠不會回到人間,除非您要完成某項大計劃。」
「比如說報仇!」弗朗茲說。
陌生人用看透人心和思想深處的目光盯住年輕人。「為什麼報仇?」他問。
「因為,」弗朗茲回答,「我覺得您的模樣就像受到社會迫害,和社會有一筆可怕的賬要算。」
「那麼,」辛伯達說,發出古怪的笑聲,露出又白又尖的牙齒,「您沒有說中;正像您所看到的,我是某種慈善家,或許有一天我會到巴黎,同阿佩爾先生sup/sup和那個穿藍色小披風的人比試一下。」
「您到那裡該是第一次吧?」
「噢!我的天,是的。我看來不太好奇,是嗎?但我向您保證,我遲遲不去,那不是我的過錯,有朝一日我會成行的。」
「您打算不久就去一趟嗎?」
「我還不知道,要取決於綜合因素變化不定的情況。」
「您到巴黎來的時候,我希望能在那裡,我要竭盡所能禮尚往來,答謝您在基度山給我的盛情款待。」
「我會非常愉快地接受您的相邀,」主人說,「不巧的是,如果我到巴黎,或許要隱姓埋名。」
他們繼續用餐,但晚餐好像專為弗朗茲而設;因為這頓華宴是陌生人為他而準備的,這個不速之客吃得津津有味,而陌生人只淺嘗了一兩樣菜。
臨了,阿里端來餐後點心,或者更確切地說,從塑像手裡取下籃子,放在桌上。
在兩隻籃子中間,他放上一隻鍍金小銀盃,蓋子也是同樣質地的金屬。
阿里端來這隻杯子時畢恭畢敬,挑起了弗朗茲的好奇心。他揭開蓋子,看到一種淺綠的糊狀物,很像當歸醬,但他一點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又合上蓋子,對於杯子裡的東西,仍像揭開蓋子以前一樣莫名其妙。他把目光投向主人,看到主人對他的失望報以微笑。
「您無法猜出,」主人對他說,「這隻小盅裝著哪一種食品,這使您驚詫莫名,對吧?」
「我承認是的。」
「這種綠色的瓊漿正是赫柏sup/sup給朱庇特的桌子端上來的神食。」
「但這種瓊漿,」弗朗茲說,「經過人手傳遞,無疑喪失了天上的名稱,而取了一個人間的名稱;用俗氣的語言來說,這種配料怎樣稱呼?再說,我對此沒有什麼好感。」
「這正顯露了我們凡夫俗子的根底,」辛伯達大聲說,「我們常常這樣從幸福旁邊經過,而沒有看到它,沒有注視它,或者,如果我們看到了它和注視過它,卻認不出它。您要做一個重實利的人,而金錢是您的神靈嗎?嚐嚐這瓊漿吧,秘魯、居扎拉特和戈爾孔德sup/sup的礦藏就為您而開啟。您要做一個富有想象力的人,一個詩人嗎?還是嚐嚐這瓊漿吧,可能性的障礙就會消失;無限的領域就會敞開,您身心自由、思想自由,漫步在幻想的無邊領域內。您要野心勃勃,追逐領土的廣袤嗎?仍然嚐嚐這瓊漿吧,過一小時您就是國王,不是一個只佔據歐洲的一角,像法國、西班牙或英國那樣的小王國的君主,而是世界之王,宇宙之王,天地萬物之王。您的王位將坐落在撒旦把耶穌掠去的那座高山之巔;您不必向撒旦表示敬意,用不著吻它的利爪,您將是世上一切王國的主人。我給您提供的畫面難道不誘人嗎?說吧,只消去做就得了,難道這不是易如反掌嗎?看吧。」
說著,他開啟這隻盛著受到如此讚美的物質的小銀盃,舀了一匙有魔力的瓊漿,送到嘴邊,慢慢品味,眼睛半閉,頭往後仰。
弗朗茲讓他消消停停地品嚐他喜歡的食品;隨後,看到他神志回覆過來以後,弗朗茲問:
「這種寶貴的食品究竟是什麼?」
「您聽說過高山老人嗎?」主人反問他,「就是那個想派人暗殺菲利普·奧古斯特sup/sup的人?」
「當然聽說過。」
「那麼您知道,他統治著一個富饒的山谷,這個山谷俯臨一座山,他從這座山取了一個別致的名字。在這個小山谷裡,有哈森·本·薩巴赫培植的美妙的花園,而在這些花園裡,有一座座隔開的亭臺樓閣。他讓自己的選民走進這些亭臺樓閣,據馬可·波羅sup/sup說,他讓他們在那裡吃一種草藥,這種草藥把他們載到樂園,那裡花卉常年盛開,果子總是成熟的,女人總是處女。然而,這些非常幸福的年輕人看做是現實的東西,卻是一個夢;不過是一個非常甜蜜、非常醉人、蕩人心魄的夢,以致他們把身體和靈魂都賣給讓他們做過這個夢的人,對他唯唯諾諾,就像對上帝唯命是從那樣,他們會走到天涯海角去痛打那個指定的受害者,會在折磨中死去,不發一聲怨言,唯一的想法是,他們忍受的死亡只不過是超生到極樂世界,放在您面前的這種聖草藥已經給他們事先嚐過這種生活的滋味。」
「那麼,」弗朗茲大聲說,「這是印度大麻精!是的,我知道這種東西,至少知道名字。」
「正是,您說中了,阿拉丁老爺,這是印度大麻精,是在亞歷山大出產的最好和最純的大麻精,是阿布戈爾調變的大麻精,他是偉大的調變能手,舉世無雙的人,人們應該為他建造一座宮殿,上面刻著這句題辭:世界感謝幸福的商人sup/sup。」
「您可知道,」弗朗茲對他說,「我很想通過自己來判斷您這篇頌詞是真實的還是誇張的?」
「您自己判斷吧,我的貴客,判斷吧;不要堅持第一次體驗,正如什麼事都要讓感官習慣於新的印象,不管是柔和的還是強烈的,是令人憂鬱的還是愉快的。天性不是生來為著快樂的,而且緊緊抓住痛苦不放,因此天性會抗拒這種神聖的物質。必須讓天性在搏鬥中敗下陣來,必須讓現實為夢幻所代替;於是夢幻成了主宰,於是夢幻變成生活,而生活變成夢幻,但兩者的變換多麼截然不同啊!就是說,將實際生活的痛苦和虛幻生活的歡樂作比較,您就不願再生活下去,而願意永遠做夢。當您離開您的夢幻世界,回到屬於別人的世界上來的時候,您會覺得從那不勒斯的春天轉到拉普蘭sup/sup的冬天,您會覺得離開天堂,轉到人間,離開天國,轉到地獄。嚐嚐大麻精吧,我的貴客!嘗一嘗吧!」
作為回答,弗朗茲舀了一匙這種神奇的糊狀物,分量仿照他的晚宴東道主剛才所舀的那一勺,放到嘴邊。
「見鬼!」他吞下這些神漿以後說,「我還不知道效果是否像您所說的那樣令人愉快,但我覺得吃起來並不像您肯定的那樣美味。」
「因為您的味覺的神經乳頭還沒有嚐出這種東西的美妙。請告訴我:您是從第一次開始就喜歡上牡蠣、茶、黑啤酒、奶油巧克力圓糖,所有您後來才喜歡的東西嗎?羅馬人用阿魏給野雞作調料,中國人吃燕窩,您理解嗎?唉!我的天,不理解。那麼,對於大麻精也一樣:您連續吃上一星期,今天或許您覺得這種味道淡而無味,令人噁心,到那時,您會覺得世界上沒有任何食品達到這種甘美。我們到旁邊房間,也就是您的臥室去吧,阿里會給我們準備咖啡,給我們把菸斗拿來。」
兩個人站起身來,自稱辛伯達——我們也不時這樣稱呼他,因為像他的客人一樣,也得給他一個稱呼——的那個人給僕人吩咐了幾句話,這時弗朗茲走進毗鄰的那個房間。
這個房間傢俱很簡單,儘管很華麗,房間是圓形的,一隻很大的無扶手沙發繞了房間一圈。但這沙發、牆壁、天花板和地板都蒙著華美的獸皮,像最柔軟的地毯一樣舒適軟和;這是鬣毛濃密的阿特拉斯sup/sup獅皮;這是條紋斑斕的孟加拉虎皮,像在但丁面前出現的開普敦金錢豹皮,西伯利亞熊皮,挪威狐皮,這些獸皮層層相疊,使人以為走在最茂密的草坪上,躺在最柔軟的床上。
他們倆睡在無扶手沙發上;茉莉木管琥珀嘴的土耳其長煙鬥放在他們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準備了許多支,不需要用同一支菸鬥連抽兩次。他們每人拿起一支。阿里上來點著,然後出去端咖啡。
沉默片刻,辛伯達任憑想象馳騁,看來各種念頭不斷盤桓在他的腦子中,甚至在談話時也是這樣。而弗朗茲沉浸在默默無言的幻想中,抽到上好的菸草,幾乎總是陷入這種狀態,菸草彷彿隨著青煙帶走了煩惱,同抽菸的人交換形形色色的心靈夢幻。
阿里端來咖啡。
「您要怎樣喝咖啡?」陌生人問,「法國式還是土耳其式,濃還是淡,加糖還是不加糖,過濾的還是煮開的?隨您選擇,有各種各樣的方法來準備。」
「我喝土耳其式的。」弗朗茲回答。
「您選得好,」主人大聲說,「這證明您愛好東方生活。啊!您知道,只有東方人才懂得生活!至於我,」他補充說,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這個微笑沒有逃過年輕人的眼睛,「等我在巴黎了結事務,我要老死在東方;如果您到那時想找到我,那就必須來到開羅、巴格達或伊斯法罕sup/sup。」
「說實話,」弗朗茲說,「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因為我覺得我已長出老鷹的翅膀,我可以扇動翅膀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周遊世界。」
「啊!啊!是大麻精起作用了;那麼,張開您的翅膀,在人類不可企及的領域飛翔吧;絲毫不用害怕,有人照顧著您,如果您的翅膀像伊卡羅斯sup/sup的翅膀一樣,在陽光下融化,我們會在那裡接住您。」
他對阿里說了幾個阿拉伯字,阿里做了個遵命的手勢,後退一些,但不走遠。
至於弗朗茲,他身上產生了一種古怪的變化。白天體力上的勞累和晚上發生的事使他產生的精神顧慮,就像剛剛入睡時那樣消失了,這時,他還相當清醒,可以感到睡眠來臨。他的身體彷彿變得輕飄飄的,他的腦子變得出奇地明晰,他的感官似乎增加了一倍能力;他的視野始終在擴大,不是他睡眠之前所看到的、一種朦朧的恐怖感籠罩著的幽暗的原野,而是藍色的、透明的、廣闊的天際,其中有著大海的蔚藍色,太陽的萬道金光以及和風的薰香;水手們引吭高歌,歌聲嘹亮圓潤,如果能記錄下來,那就是一首神曲,這時,他看到基度山島顯露出來,它不再像浪濤上一塊咄咄逼人的礁石,而像隱沒在沙漠裡的一塊綠洲;隨著小帆船駛近,歌聲變得更多了,因為一片迷人的、神秘的和聲從島上升向上帝,彷彿有個仙女,比如羅雷萊sup/sup,或者像安菲翁sup/sup那樣的魔法師,想引誘一個靈魂到那裡去,或者在島上建造一座城市。
小帆船終於靠岸,但毫不費勁,沒有震動,就像嘴唇觸到嘴唇,他回到巖洞,而這迷人的音樂沒有停止。他走下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覺得走下幾級階梯,呼吸著清新芬芳的空氣,就像客耳刻sup/sup的巖洞周圍籠罩著的那種空氣,濃香撲鼻,使人墜入遐想,又充滿熱力,使人的感官灼痛。他重又看見他在睡眠之前見過的東西,從神奇的主人辛伯達到啞巴僕人阿里;然後一切似乎消失了,在他的注視下煙消雲散,如同熄滅了的一盞神燈投下暗影一樣,他又來到那個有塑像的房間,房裡只點亮一盞昏黃的古代油燈,那是用來在深夜給睡眠或者享樂照明的。
仍舊是那些塑像,形體優美,赤身裸體,而又富有詩意,眼睛迷人,笑容淫蕩,長髮濃密。這是弗麗內sup/sup、克萊奧帕特拉sup/sup、梅薩琳sup/sup,三個大名鼎鼎的蕩婦:在這些不知羞恥的幽靈中間,一個聖潔的形象,一個寧靜的幽靈,一個柔和的幻象,彷彿用面幕遮住她貞潔的額角,不願面對這三個大理石雕塑的蕩婦,像一道純潔的光線,又像一個奧林匹斯山上的基督教天使那樣悄然而過。
於是弗朗茲覺得,這三尊塑像把她們的愛情都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就是他;她們走近他的床邊,他正渴望睡第二覺。她們的雙腳遮沒在白色的內長衣中,胸脯袒露,頭髮像波浪飄灑下來,那種姿態連天神也要屈膝拜倒,但是聖人倒能抵擋;她們目光堅定不移,異常熱烈,就像蛇盯住小鳥的目光。這種目光像緊抓住人一樣令人疼痛,像親吻一樣令人舒坦;他沉浸在這種目光之中。
弗朗茲覺得自己閉上了眼睛,透過他投向周圍的最後一瞥,他看到那尊完全遮住自己的貞潔的塑像;然後他的眼睛對真實的事物閉上了,而他的感官對虛無縹緲的印象張開了。
這種快感持續不斷,這種愛毫無暫息之時,就像穆罕默德向他的選民允諾的那種愛。於是所有的石頭嘴巴都變活了,所有這些胸脯都變得熱乎乎的,對弗朗茲來說,他第一次受到大麻藥力的控制,這種愛幾乎成了一種痛苦,這種快感幾乎是一種折磨,這時,他感到這些塑像的嘴唇像蛇身一樣柔軟冰冷,爬過他扭曲的嘴巴;他的手臂愈想推拒這種陌生的愛,他的感官就愈感受到這神秘的夢的魅力,以致經過一場甘願出賣靈魂來換取這種感受的搏鬥,他毫無保留地屈服了,在大理石情婦的親吻和這神奇的夢的魔力作用下,終於變得氣喘吁吁,渴望著疲憊,卻被快感弄得精疲力竭。
【註釋】
義大利的一個商人、銀行家的家族,從十五至十八世紀在佛羅倫薩起過重要作用。
舊日的土地面積單位,合二十至五十公畝。
托斯卡納包括九個省,一八○七年曾併入法國,一八一四年又脫離出來。
庫柏(一七八九—一八五一),美國小說家,著有《最後一個莫希幹人》、《間諜》、《大草原》、《殺鹿者》等。
馬里亞特(一七九二—一八四八),英國小說家。
利奧十二世(一七六○—一八二九),第二百五十位教皇。
科西嘉島首府,港口。
義大利半島的南端突出地區。
阿達馬斯托是傳說中好望角的鬼靈,向水手預言災難,見於葡萄牙詩人卡蒙斯(一五二四—一五八○)的《盧濟塔尼亞人之歌》。
一種秘密團體,最早出現於石工中間。
希臘傳說中皮洛斯之王,是個有智慧的長者。
即奧德修斯,在羅馬神話中稱為尤利西斯;特洛亞攻陷後,他在海上漂流十年,才回到家鄉。
見莫里哀(一六二二—一六七三)的喜劇《貴人迷》第四幕第三場:聽差考維艾耳用了一個杜撰的土耳其語mamamouchi去戲弄汝爾丹先生。
皮蒂宮是佛羅倫薩的一個家族,一四四○年建成的皮蒂宮十分著名,裡面的皮蒂畫廊收藏了十五至十八世紀的繪畫。
《于格諾教徒》是德國作曲家梅耶比爾(一七九一—一八六四)根據法國作家斯克里布(一七九一—一八六一)的作品改編而成的五幕歌劇,拉烏爾是該劇的男主人公。
魯庫路斯(約西元前一○六—約西元前五六),羅馬將軍,退居田園後,過著豪華的生活。
努比亞是東北非的沙漠地區,包括埃及和蘇丹。
西班牙領土,位於地中海。
原是奧斯曼帝國高階官員的尊稱,這裡似乎指國王。
阿佩爾(一七四九—一八四一),法國工業家,創立了罐頭工業。
羅馬神話中的青春女神,她在奧林匹斯山上給眾神端送神食瓊漿。
印度古城,建於一五一八年,盛產鑽石,從十七世紀起,西方各國認為這裡是寶地。
菲利普·奧古斯特(一一六五—一二二三),法國國王(一一八○—二二三)。
馬可·波羅(一二五四—一三二四),義大利旅行家,一二七五年來到北京,在宮廷待了幾年,後口述遊記。
法國的先賢祠所刻的題辭是:祖國感謝偉人們,這裡套用格式。
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北部地區。
北非山區,在摩洛哥、突尼西亞一帶,綿延至地中海和撒哈拉沙漠。
伊朗城市,位於海拔一五三○米處。
據希臘神話,伊卡羅斯之父為他用蜂蠟和羽毛做成雙翼,因他飛得過高,太陽把蜂蠟曬化,他落海而死。
萊茵河上的女妖,用歌聲引誘船伕觸礁。
宙斯與忒拜公主安提娥佩之子,是個神奇的音樂家,一彈起豎琴,石頭就自動疊起。
太陽神之女,精通魔法,奧德修斯曾與她同居一年。
西元前四世紀的希臘名妓,善吹笛,傳說被控褻瀆宗教,她的辯護者脫掉她的衣服,她的美折服了審判官。
馬其頓、敘利亞、埃及幾位女王的名字,其中埃及女王曾成為凱撒的情婦,一生風流。
梅薩琳(死於西元四八年),羅馬女皇,奢侈淫佚,據傳還賣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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