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卡塔盧尼亞人

基度山恩仇記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費爾南擦去額頭上往下淌的汗水,慢吞吞地走入涼棚,裡面的陰涼似乎使他的感官平靜了些,涼爽的氣息給他疲憊的身體注入些許舒適。

「你們好,」他說,「是你們叫我嗎?」

與其說他坐在桌子四周的一個座位上,還不如說他倒在上面。

「我叫住你是因為你像瘋子一樣奔跑,我擔心你要投海,」卡德魯斯笑著說,「見鬼!一個人有了朋友,不僅要請他喝杯酒,而且還要阻止他去喝三四品脫sup/sup的水。」

費爾南像嗚咽似的發出一聲呻吟,讓頭伏在兩隻手腕上,手腕則交叉疊放在桌子上面。

「咦,你要我對你說什麼好,費爾南,」卡德魯斯又說,帶著平民百姓的粗魯開始了這場談話,而好奇心往往使他們忘記了一切外交辭令,「咦,你的神態好像一個打敗了的情人!」

伴隨這句玩笑話的,是一陣哈哈大笑。

「唔!」唐格拉爾說,「這樣個頭魁偉的小夥子,生來是不會情場失意的;你在嘲弄人,卡德魯斯。」

「不,」卡德魯斯接著說,「你聽聽他在唉聲嘆氣呢。得了,得了,費爾南,」卡德魯斯說,「抬起頭來,回答我們的話:朋友們在打聽彼此的健康情況,你不答覆可是不友好的呀。」

「我身體很好。」費爾南緊捏拳頭說,但沒有抬起頭來。

「啊!你看,唐格拉爾,」卡德魯斯對他的朋友擠眉弄眼,說道,「情況是這樣:你眼前的這位費爾南是個善良正直的卡塔盧尼亞人,馬賽最出色的漁民之一,他愛上了一位名叫梅爾塞苔絲的漂亮姑娘,但不幸的是,看來這位漂亮姑娘卻愛著‘法老號’的大副;‘法老號’就在今天進港,你明白其中奧妙了吧?」

「不,我不明白。」唐格拉爾說。

「可憐的費爾南可要閒著啦。」卡德魯斯繼續說。

「那又怎麼樣?」費爾南說,抬起了頭,盯住卡德魯斯,那模樣像要找人洩憤,「梅爾塞苔絲不依附於任何人,對吧?她要愛誰就愛誰。」

「啊!如果你這樣看待的話,」卡德魯斯說,「那就又當別論!我呢,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卡塔盧尼亞人;人家告訴我,卡塔盧尼亞人是不會讓情敵取代的;別人甚至還說,尤其費爾南報起仇來是可怕的。」

費爾南可憐兮兮地微笑著。他說:

「情人決不會是可怕的。」

「可憐的小夥子!」唐格拉爾接著說,佯裝從心底裡為年輕人打抱不平,「你說怎麼辦?他沒有料到唐泰斯冷不防回來了;他或許以為唐泰斯死掉了,變了心,誰知道呢?這種事突如其來,尤其令人受不了。」

「啊!確實,無論如何,」卡德魯斯一面喝酒,一面說話,使人喝了頭昏的瑪爾格葡萄酒開始對他起作用了,「無論如何,唐泰斯交了好運回來,受打擊的不止費爾南一個人,是嗎,唐格拉爾?」

「是的,你說得不錯,我幾乎敢斷言,這也會給他帶來不幸。」

「沒關係,」卡德魯斯又說,倒了一杯酒給費爾南,又在自己的杯裡斟上第八杯或者第十杯酒,而唐格拉爾僅僅抿一抿而已,「沒關係,暫且讓他娶上梅爾塞苔絲,美麗的梅爾塞苔絲;至少他是為此回來的。」

這段時間,唐格拉爾用洞察入微的目光盯住年輕人,卡德魯斯的話像熔化了的鉛一樣注入青年的心裡。

「什麼時候舉行婚禮?」他問。

「噢!還沒有定局!」費爾南咕嚕著說。

「不,要舉行的,」卡德魯斯說,「就像唐泰斯要做‘法老號’的船長一樣千真萬確,是嗎,唐格拉爾?」

聽到這意外的打擊,唐格拉爾顫抖了一下,轉向卡德魯斯,這回他細細察看著卡德魯斯的臉,想看看這一擊是不是預謀的;但他在這張幾乎已經醉意熏熏的臉上只看到豔羨。

「那麼,」他斟滿三隻酒杯說,「我們為美麗的卡塔盧尼亞姑娘的丈夫、愛德蒙·唐泰斯船長乾杯!」

卡德魯斯用不靈便的手將酒杯舉到嘴邊,一飲而盡。費爾南拿起他的酒杯,往地下擲得粉碎。

「咦!咦!咦!」卡德魯斯說,「那邊,在小丘之頂,卡塔盧尼亞人的村子那個方向,我看見什麼來著?瞧啊,費爾南,你的眼力比我好;我想我眼睛看東西開始模糊了,你知道,酒是騙人的東西:可以說一對情人肩並肩、手拉手,往前走。上帝原諒我!他們沒有懷疑到我們在看他們,瞧,他們在擁抱!」

唐格拉爾不放過費爾南的苦惱不安,費爾南眼看著臉容大變。

「您認得他們嗎,費爾南先生?」唐格拉爾問。

「是的,」費爾南用微弱的聲音回答,「這是愛德蒙先生和梅爾塞苔絲小姐。」

「啊!您瞧!」卡德魯斯說,「我可認不出他們了!喂!唐泰斯!喂!漂亮的姑娘!到這兒來一下,告訴我們什麼時候舉行婚禮,因為費爾南先生非常固執,不肯告訴我們。」

「你住嘴好不好!」唐格拉爾說,假裝阻止卡德魯斯,卡德魯斯帶著醉漢的倔勁,從涼棚探身出去,「好好坐穩了,讓有情人安安心心戀愛吧。瞧,你看費爾南先生,學學他的樣:他多麼有理智。」

或許費爾南被唐格拉爾逼到絕路,像投槍鬥牛士刺中公牛一樣去刺激他,他終於暴跳起來,因為他已經站起身,彷彿養精蓄銳,撲向他的對手;可是梅爾塞苔絲笑聲朗朗,十分坦然,抬起俊俏的腦袋,閃射出明亮的目光;於是費爾南想起她作過的威脅,如果愛德蒙死去,她也不活了。他洩氣地重新跌坐在椅子上。

唐格拉爾相繼打量著這兩個人:一個醉得犯傻,另一個被愛情主宰了。

「我在這些傻瓜身上會一無所獲,」他喃喃地說,「我真怕待在一個醉鬼和一個懦夫之間:這個嫉妒成性的傢伙喝得酩酊大醉,而他本該醉心於怨恨;至於這個大傻瓜,別人剛剛從他鼻子底下搶走他的戀人,他卻一味哭泣,像個孩子一樣叫苦不迭。然而,這氣得您眼睛閃閃發光,像善於報仇雪恨的西班牙人、西西里人和卡塔盧尼亞人一樣;氣得您捏緊拳頭,像屠夫的大鐵錘那樣能穩穩當當地砸碎牛頭。愛德蒙的命運準定獲勝;他會娶到漂亮的姑娘,他會當上船長,嘲笑我們;除非……」一絲陰險的微笑浮現在唐格拉爾的嘴唇上「——除非我插手,」他補上一句。

「喂!」卡德魯斯繼續喊道,拳頭撐在桌上,半抬起身,「喂!愛德蒙!你居然看不見朋友,還是你已經驕傲得不屑跟他們說話呢?」

「不,親愛的卡德魯斯,」唐泰斯回答,「我並不是驕傲,我是太快樂,我想,幸福比驕傲更加使人視而不見。」

「好極了!倒是一種解釋,」卡德魯斯說,「你好,唐泰斯夫人。」

梅爾塞苔絲莊重地鞠躬致意,她說:

「我還沒有叫這個姓,在我的家鄉,據說,在姑娘的未婚夫還沒有成為她的丈夫之前,就用未婚夫的姓來稱呼她,這會帶來不幸的;因此,請您叫我梅爾塞苔絲。」

「必須原諒這個好鄰居卡德魯斯,」唐泰斯說,「他說的差別不大。」

「如此說來,婚禮就要馬上舉行囉,唐泰斯先生?」唐格拉爾說,一面向兩個年輕人致意。

「儘早舉行,唐格拉爾先生;今天在我父親那裡談妥了,明天,最遲後天,就在這裡的‘儲備’酒店舉行訂婚晚宴。我希望朋友們都來參加;對您說過了,您在邀請之列,唐格拉爾先生;對你說過了,你也是一位,卡德魯斯。」

「費爾南呢,」卡德魯斯嘿嘿地笑了幾聲說,「費爾南也算一位嗎?」

「我妻子的哥哥就是我的哥哥,」唐泰斯說,「要是在這種場合他躲開我們,梅爾塞苔絲和我,我們就太遺憾了。」

費爾南張嘴想回答;但聲音在喉嚨裡消失了,他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今天談妥,明天或後天訂婚……見鬼!您真夠匆忙的,船長。」

「唐格拉爾,」愛德蒙微笑著說,「就像梅爾塞苔絲剛才對卡德魯斯所說的那樣,我要對您說:請不要給我還不屬於我的頭銜,這會給我帶來不幸。」

「對不起,」唐格拉爾回答,「我只不過說,您顯得匆匆忙忙;見鬼!我們有的是時間:‘法老號’在三個月內是不會再出海的。」

「人總是要急於得到幸福的,唐格拉爾先生,因為長時間忍受痛苦之後,很難相信獲得幸福。但促使我這樣做不僅僅是為自己著想;我必須到巴黎去一趟。」

「啊!不錯!到巴黎去:您是頭一次上那兒吧,唐泰斯?」

「是的。」

「您要去辦事?」

「不是我自己的事:要完成我們可憐的勒克萊爾船長的最後一個委託;您明白,唐格拉爾,這是神聖的。再說,請放心,我去去就回來。」

「是的,是的,我明白。」唐格拉爾大聲說。

然後放低聲音:

「到巴黎一定是為了按地址去送那個元帥給他的信。沒錯!這封信使我生出一個主意,一個絕妙的主意!啊!唐泰斯,我的朋友,你還沒有躺在‘法老號’的登記冊第一號的位置上呢。」

然後轉身對著已經走開的愛德蒙,叫道:

「一路順風!」

「謝謝。」愛德蒙轉過頭來回答,伴隨著一個友好的手勢。

然後,這對情人宛如兩個要昇天的選民那樣平靜而快樂,繼續走他們的路。

【註釋】

法國南部及地中海上幹寒而強烈的西北風或北風。

法國古城,有不少古代遺蹟。

法國舊時液體容量單位,合零點九三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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